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八回  我佛造經傳極樂  觀音奉旨上長安

【李本總批:老孫是名悟空,老豬是名悟能,老沙是名悟淨,如此提醒叫喚不止,三番四覆。空者何在?能者何在?淨者何在?畢竟求一個悟的,真如龜之毛,鬼之角也。可勝浩嘆!可勝浩漢! 如來曰:「南贍部洲,正所謂口舌凶場,是非惡海。」逼真佛語也。然此,猶從未取經之前言之,今大藏真經,儼然在也,何反從凶場中多起干戈,惡海內猛翻波浪,何耶?真可為之痛哭流涕者矣!】 【澹漪子曰:凡作一部大文字,必有提綱挈領之處,然後線索在手,絲絲不亂。如此書拜佛取經,以唐僧為主;而唐僧所恃者,三徒一馬。此三徒一馬者,固非長安所隨、唐王所賜者也。若必待登程之後,逐一零星湊合,便是《水滸傳》中之李逵、武松、魯智深矣。 此書作者之妙,妙在於此一回內盡數埋伏。一沙二豬三馬四猿,先後次第,灼然不紊。及至唐僧出了長安城,過了兩界山,一路收拾將來,便有順流破竹之勢,毫不費力。此一書之大綱領也。作文要訣,總不出此,豈獨小說為然。 篇中述心猿警醒處,只是「我已知悔」四字。蓋人心迷而不悟,總由於不知悔,悔則妄心死而道心生矣。故下即接一語,雲「見性明心歸佛教」。無此悔,安有此明?無此明,安得成佛! 如來臚列四大部洲眾生,獨盛陳南贍部洲淫殺謗慢之惡。此非嗔恨南贍部也,正是慈憫南贍部處,使贍部之人自知其惡,一旦化而為不淫、不殺、不謗、不慢,則人人可以成佛作祖矣。然愚更有一說,作《西遊》者,獨非贍部中人乎哉?以贍部之人,而談贍部之惡,所謂自家罵自家耳!向使彼三洲之人作彼三洲書,不知更當何如。0按四大部洲,皆有大海限隔,不能相通。而天竺佛國,在震旦國之西印度中,原屬南贍部地界,觀唐僧取經,未嘗過海可驗。 所以從來說南贍部勝於東、西、北三洲者,以彼三洲無佛而此有佛也。篇中乃以西牛賀為佛地,豈真傳聞之誤耶?大抵如莊生寓言耳。至其歷數贍部之惡,至真至確,猶覺作者厚道,未能盡其萬一。(此回可與第一回參看)】 試問禪關,參求無數,往往到頭虛老。磨磚作鏡,積雪為糧,迷了幾多年少?毛吞大海,芥納須彌,金色頭陀微笑。悟時超十地三乘,凝滯了四生六道。誰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杜宇一聲春曉? 【李本旁批:此內頗有信息。】 曹溪路險,鷲嶺雲深,此處故人音杳。千丈冰崖,五葉蓮開,古殿簾垂香裊。那時節,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寶。 【證道本夾批:詞中無窮趣味,如聞緱山笙鶴之音。】 這一篇詞,名《蘇武慢》。話表我佛如來,辭別了玉帝,回至雷音寶剎,但見那三千諸佛、五百阿羅、八大金剛、無邊菩薩,一個個都執著幢幡寶蓋,異寶仙花,擺列在靈山仙境,婆羅雙林之下接迎。如來駕住祥雲,對眾道:「我以 【證道本夾批:「是事莫識」四字,甚妙不可思哉!】 甚深般苦,遍現三界。根本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識。名生死始,法相如是。 說罷,放舍利之光,滿空有白虹四十二道,南北通連。大眾見了,皈身禮拜。少頃間,聚慶雲彩霧,登上品蓮台,端然坐下。那三千諸佛、五百羅漢、八金剛、四菩薩合掌近前禮畢,問曰:「鬧天宮攪亂蟠桃者,誰也?」如來道:「那廝乃花果山產的一妖猴,罪惡滔天,不可名狀。概天神將,俱莫能降伏;雖二郎捉獲,老君用火鍛煉,亦莫能傷損。我去時,正在雷將中間,揚威耀武,賣弄精神;被我止住兵戈,問他來歷。他言有神通,會變化,又駕筋斗雲,一去十萬八千里。我與他打了個賭賽,他出不得我手, 【李本旁批:說出。】 【證道本夾批:果然。】 卻將他一把抓住,指化五行山,封壓他在那裡。玉帝大開金闕瑤宮,請我坐了首席,立『安天大會』謝我,卻方辭駕而回。」大眾聽言喜悅,極口稱揚。謝罷,各分班而退,各執乃事,共樂天真。果然是: 瑞靄漫天竺,虹光擁世尊。西方稱第一,無相法王門。常見玄猿獻果,糜鹿銜花;青鸞舞,彩鳳鳴;靈龜捧壽,仙鶴噙芝。安享淨土袛園,受用龍宮法界。日日開花,時時果熟,習靜歸真,參禪果正。不滅不生,不增不減。煙霞縹緲隨來往,寒暑無侵不記年。 詩曰: 去來自在任優遊,也無恐怖也無愁。 極樂場中俱坦蕩,大千之處沒春秋。 佛祖居於靈山大雷音寶剎之間,一日,喚聚諸佛、阿羅、揭諦、菩薩、金剛、比丘僧、尼等眾,曰:「自伏乖猿,安天之後,我處不知年月,料凡間有半千年矣。今值孟秋望日, 【李本旁批:既說不知年月,緣何又說孟秋望日?】 我有一寶盆,盆中具設百樣奇花,千般異果等物,與汝等享此『盂蘭盆會』, 【證道本夾批:果然。】 如何?」概眾一個個合掌,禮佛三匝領會。如來卻將寶盆中花果品物,著阿儺捧定,著迎葉布散。大眾感激,各獻詩伸謝。 福詩曰: 福聖光耀世尊前,福納彌深遠更綿。 福德無疆同地久,福緣有慶與天連。 福田廣種年年盛,福海洪深歲歲堅。 福滿乾坤多福蔭,福增無量永周全。 祿詩曰: 祿重如山彩鳳鳴,祿隨時泰祝長庚。 祿添萬斛身康健,祿享千鍾世太平。 祿俸齊天還永固,祿名似海更澄清。 祿思遠繼多瞻仰,祿爵無邊萬國榮。 壽詩曰: 壽星獻彩對如來.壽域光華自此開。 壽果滿盤生瑞靄,壽花新采插蓮台。 壽詩清雅多奇妙,壽曲調音按美才。 壽命延長同日月,壽如山海更悠哉。 眾菩薩獻畢,因請如來明示根本,指解源流。那如來微開善口,敷演大法,宣揚正果,講的是三乘妙典,五蘊楞嚴。但見那天龍圍繞,花雨繽紛。正是: 禪心朗照千江月,真性清涵萬里天。 【證道本夾批:二語可查。】 如來講罷,對眾言曰:「我現四大部洲,眾生善惡,各方不一:東勝神洲者,敬天禮地,心爽氣平;北巨蘆洲者,雖好殺生,只因餬口,性拙情疏,無多作踐;我西牛賀洲者,不貪不殺,養氣潛靈,雖無上真,人人固壽;但那南贍部洲者,貪淫樂禍,多殺多爭, 【李本旁批:真,真。】 正所謂口舌凶場,是非惡海。我今有三藏真經,可以勸人為善。」 【李本旁批:那怕你萬藏真經。】 諸菩薩聞言,合掌皈依,向佛前問曰:「如來有那三藏真經7」如來曰:「我有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三藏共計三十五部,該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乃是修真之經,正善之門。我待要送上東土,叵耐那(方眾)生愚蠢,毀謗真言, 【李本旁批:真,真。】 不識我法門之要旨,怠慢了瑜迦之正宗。怎麼得一個有法力的,去東土尋一個善信,教他苦歷千山,詢經萬水, 【李本旁批:如來忒也裝腔,然不裝腔不行,只為東土愚頑故耳。】 到我處求取真經,永傳東土,勸化眾生,卻乃是個山大的福緣,海深的善慶。誰肯去走一遭來?」當有觀音菩薩,行近蓮台,禮佛三匝,道:「弟子不才,願上東土尋一個取經人來也。」諸眾抬頭觀看,那菩薩: 理圓四德,智滿金身。纓絡垂珠翠,香環結寶明,烏雲巧疊盤龍髻,繡帶輕飄彩鳳翎。碧玉紐,素羅袍,祥光籠罩;錦絨裙,金落索,瑞氣遮迎。眉如小月,眼似雙星。玉面天生喜,朱唇一點紅。淨瓶甘露年年盛,斜插垂楊歲歲青。解八難,度群生,大慈憫:故鎮太山,居南海,救苦尋聲,萬稱萬應,千聖千靈。蘭心欣紫竹,蕙性愛香藤。他是落伽山上慈悲主,潮音洞裡活觀音。 如來見了,心中大喜,道:「別個是也去不得,須是觀音尊者,神通廣大,方可去得。」菩薩道:「弟子此去東土,有甚言語吩咐?」如來道;「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許在霄漢中行,須是要半雲半霧;目過山水,謹記程途遠近之數,叮嚀那取經人。但恐善信難行,我與你五件寶貝。」即命阿儺、迦葉,取出「錦襴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根,對菩薩言曰:「這袈裟、錫杖,可與那取經人親用。若肯堅心來此,穿我的袈裟,免墮輪迴;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這菩薩皈依拜領。如來又取三個箍兒,遞與菩薩道:「此寶喚做『緊箍兒』,雖是一樣三個,但只是用各不同。我有『金、緊、禁』的咒語三篇。 【證道本夾批:「金」、「緊」、「禁」後來卻分做空、熊、紅。】 假若路上撞見神通廣大的妖魔,你須是勸他學好,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他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兒與他戴在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的咒語念一念,眼脹頭痛,腦門皆裂,管教他入我門來。」 那菩薩聞言,踴躍作禮而退,即喚惠岸行者隨行。那惠岸使一條渾鐵棍,重有千斤,只在菩薩左右,作一個降魔的大力士。菩薩遂將錦襴袈裟作一個包裹,令他背了。菩薩將金箍藏了,執了錫枚,徑下靈山。這一去,有分教: 佛子還來歸本願,金蟬長老裹栴檀。 那菩薩到山腳下,有玉真觀金頂大仙,在觀門首接住,請菩薩獻茶。菩薩不敢久停,曰:「今領如來法旨,上東土尋取經人去。」大仙道:「取經人幾時方到?」菩薩道:「未定,約莫二三年間,或可至此。」 【證道本夾批:談何容易!】 遂辭了大仙,半雲半霧,約記程途。有詩為證。詩曰: 萬里相尋自不言,卻雲誰得意難全 求人忽若渾如此,是我平生豈偶然? 傳道有方成妄語,說明無信也虛傳。 願傾肝膽尋相識,料想前頭必有緣。 師徒二人正走間,忽然見弱水三千,乃是流沙河界。菩薩道:「徒弟呀.此處卻是難行。取經人濁骨凡胎,如何得渡?」惠岸道:「師父,你看河有多遠?」那菩薩停立雲步看時,只見: 東連沙磧,兩抵諸番;南達烏戈,北通韃靼。徑過有八百里遙,上下有千萬里遠。水流一似地翻身,浪滾卻如山聳背。洋洋浩浩,漠漠茫茫,十里遙聞萬丈洪。仙槎難到此,蓮葉莫能浮。衰草斜陽流曲浦,黃雲影日暗長堤。那裡得客商來往?何曾有漁叟依棲?平沙無雁落,遠岸有猿啼。只是紅蓼花蘩知景色,白苹香細任依依。 菩薩正然點看,只見那河中,潑刺一聲響喨,水波里跳出一個妖魔來,十分醜惡。他生得: 青不青,黑不黑,晦氣色臉;長不長,短不短,赤腳筋軀。眼光閃爍,好似灶底雙燈;口角丫叉,就如屠家火缽。獠牙撐劍刃,紅髮亂蓬鬆。一聲叱吒如雷吼,兩腳奔波似滾風。 那怪物手執一根寶杖,走上岸就捉菩薩,卻被惠岸掣渾鐵棒擋住,喝聲:「休走!」那怪物就持寶杖來迎。兩個在流沙河邊,這一場惡殺,真箇驚人: 木叉渾鐵棒,護法顯神通;怪物降妖杖,努力逞英雄。雙條銀蟒河邊舞,一對神僧岸上沖。那一個威鎮流沙施本事,這一個力保觀音建大功。那一個翻波躍浪,這一個吐霧噴雲。翻波躍浪乾坤暗,吐霧噴雲日月昏。那個降妖杖,好便似出山的白虎;這個渾鐵棒,卻就如臥道的黃龍。那個使將來,尋蛇撥草;這個丟開去,撲鷂分松。只殺得昏漠漠,星辰燦爛;霧騰騰,天地朦朧。那個久住弱水惟他狠。這個初出靈山第一功。 他兩個來來往往,戰上數十合,不分勝負。那怪物架住了鐵棒道:「你是那裡和尚,敢來與我抵敵?」木叉道:「我是托塔天王二太子木叉惠岸行者,今保我師父往東土尋取經人去。你是何怪,敢大膽阻路?」那怪方才醒悟道:「我記得你跟南海觀音在紫竹林中修行,你為何來此?」木叉道:「那岸上不是我師父?」 怪物聞言,連聲喏喏,收了寶杖,讓木叉揪了去,見觀音納頭下拜。告道:「菩薩,恕我之罪,待我訴告。我不是妖邪,我是靈霄殿下侍鑾輿的捲簾大將。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盞,玉帝把我打了八百,貶下界來,變得這般模樣;又教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我胸脅百餘下方回, 【李本旁批:今人飛劍,豈止七日一次。可憐,可憐!】 故此這般苦惱。沒奈何,饑寒難忍,三二日間,出波濤尋一個行人食用。不期今日無知,衝撞了大慈菩薩。」菩薩道:「你在天有罪,既貶下來,今又這等傷生,正所謂罪上加罪。我今領了佛旨,上東上尋取經人。你何不入我門來,皈依善果,跟那取經人做個徒弟,上西天拜佛求經?我教飛劍不來穿你。那時節功成免罪,復你本職,心下如何?」那怪道:「我願皈正果。」乃向前道:「菩薩,我在此間吃人無數,向來有幾次取經人來,都被我吃了。凡吃的人頭,拋落流沙,竟沉水底。這個水,鵝毛也不能浮。惟有九個取經人的骷髏,浮在水面,再不能沉。我以為異物,將索兒穿在一處,閒時拿來頑耍。這去,但恐取經人不得到此,卻不是反誤了我的前程也?」菩薩曰:「豈有不到之理?你可將骷髏兒掛在頭項下,等候取經人,自有用處。」怪物道:「既然如此,願領教誨。」菩薩方與他摩項受戒,指沙為姓,就姓了沙;起個法名,叫做個沙悟淨。當時入了沙門,送菩薩過了河,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專等取經人。 菩薩與他別了,同木叉徑奔東土。行了多時,又見一座高山,山上有惡氣遮漫,不能步上。正欲駕雲過山,不覺狂風起處,又閃上一個妖魔。他生得又甚兇險:但見他: 卷髒蓮蓬吊搭嘴,耳如蒲扇顯金睛。 獠牙鋒利如鋼銼,長嘴張開似火盆。 金盔緊系腮邊帶,勒甲絲絛蟒退鱗。 手執釘鈀龍探爪,腰挎彎弓月半輪。 糾糾威風欺太歲,昂昂志氣壓天神。 他撞上來,不分好歹,望菩薩,舉釘鈀就築。被木叉行者擋住,大喝一聲道:「那潑怪,休得無禮!看棒!」妖魔道:「這和尚不知死活!看鈀!」兩個在山底下,一衝一撞,賭鬥輸贏。真好殺: 妖魔兇猛,惠岸威能。鐵棒分心搗,釘鈀劈面迎。播土揚塵天地暗,飛砂走石鬼神驚。九齒鈀,光耀耀,雙環響喨;一條棒,黑悠悠,兩手飛騰。這個是天王太子,那個是元帥精靈。一個在普陀為護法,一個在山洞作妖精。這場相遇爭高下,不知那個虧輸那個贏。 他兩個正殺到好處,觀世音在半空中,拋下蓮花,隔開鈀杖。怪物見了心驚,便問:「你是哪裡和尚,敢弄甚麼『眼前花』哄我?」木叉道:「我把你這個肉眼凡胎的潑物!我是南海菩薩的徒弟。這是我師父拋來的蓮花,你也不認得哩!」那怪道:「南海菩薩,可是掃三災、救八難的觀世音麼?」木叉道:「不是他是誰?」怪物撇了釘鈀,納頭下禮道;「老兄,菩薩在哪裡?累煩你引見一引見。」木叉仰面指道:「那不是?」怪物朝上磕頭,厲聲高叫道:「菩薩,恕罪!恕罪!」觀音按下雲頭,前來問道:「你是那裡成精的野豕,何方作怪的老彘,敢在此間擋我?」那怪道:「我不是野豕,亦不是老彘, 【證道本夾批:老豬開口,便有天趣。】 我本是天河裡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 【證道本夾批:原來是風流過犯,所以種了好色之根。】 玉帝把我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竟來奪舍投胎,不期錯了道路,投在個母豬胎里,變得這般模樣。是我咬殺母豬,打死群彘,在此處占了山場,吃人度日。 【證道本夾批:好生意。】 不期撞著菩薩,萬望拔救,拔救。」菩薩道:「此山叫做甚麼山?」怪物道:「叫做福陵山。山中有一洞,叫做雲棧洞。洞裡原有個卵二姐。 【證道本夾批:卵屬木,自應以豬祀之。】 他見我有些武藝,招我做個家長,又喚做『倒蹅門』。不上一年,他死了,將一洞的家當盡,歸我受用。在此日久年深,沒有個贍身的勾當,只是依本等吃人度日。 【證道本夾批:「吃人度日」上更加「依本等」三字,正如道學先生講書云:「此時日用飲食之當然」。】 萬望菩薩恕罪。」菩薩道:「古人云:『若要有前程,莫做沒前程。』 【李本旁批:著眼。】 【證道本夾批:好話。】 你既上界違法.今又不改凶心,傷生造孽,卻不是二罪俱罰?」那怪道:「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嗑風!常言道:『依著官法打殺,依著佛法餓殺。』 【李本旁批:今人見識,個個如此。】 去也!去也!還不如捉個行人,肥膩膩的吃他家娘!管甚麼二罪,三罪,千罪,萬罪!」 【證道本夾批:一團天趣,覺李逵、魯智深無此爽快。】 菩薩道:「『人有善願,天必從之。』汝若肯歸依正果,自有養身之處。世有五穀,盡能濟飢,為何吃人度日?」怪物聞言,似夢方覺,向菩薩道:「我欲從正,奈何『獲罪於天,無所禱也』!」菩薩道:「我領了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你可跟他做個徒弟,往西天走一遭來,將功折罪,管教你脫離災瘴。」那怪滿口道:「願隨!願隨!」菩薩才與他摩頂受戒,指身為姓,就姓了豬;替他起個法名,就叫做豬悟能。遂此領命歸真,持齋把素,斷絕了五葷三厭,專候那取經人。 菩薩卻與木叉,辭了悟能,半興雲霧前來。正走處,只見空中有一條玉龍叫喚。菩薩近前問曰:「你是何龍,在此受罪?」那龍道:「我是西海龍王敖閏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我父王表奏天庭,告了忤逆。玉帝把我吊在空中,打了三百,不日遭誅。望菩薩搭救搭救。」 觀音聞言,即與木叉撞上南天門裡。早有丘、張二天師接著,問道:「何往?」菩薩道:「貧僧要見玉帝一面。」二天師即忙上奏。玉帝遂下殿迎接。菩薩上前禮畢道:「貧僧領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路遇孽龍懸吊,特來啟奏,饒地性命,賜與貧僧,教他與取經人做個腳力。」玉帝聞言,即傳旨赦宥,差天將解放,送與菩薩。菩薩謝恩而出。這小龍叩頭謝活命之恩,聽從菩薩使喚。菩薩把他送在深澗之中,只等取經人來,變做白馬,上西方立功。小龍領命潛身不題。 菩薩帶引木叉行者過了此山,又奔東土。行不多時,忽見金光萬道,瑞氣千條。木叉道:「師父,那放光之處,乃是五行山了,見有如來的『壓帖』在那裡。」菩薩道:「此卻是那攪亂蟠桃會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今乃壓在此也。」木叉道:「正是,正是。」師徒俱上山來,觀看帖子,乃是「唵嘛呢叭 咪吽」六字真言。菩薩看罷,嘆惜不已,作詩一首,詩曰: 【證道本夾批:菩薩亦有詩興。】 堪嘆妖猴不奉公,當年狂妄逞英雄。 欺心攪亂蟠桃會,大膽私行兜率宮。 十萬軍中無敵手,九重天上有威風。 自遭我佛如來困,何日舒伸再顯功! 師徒們正說話處,早驚動了那大聖。大聖在山根下,高叫道:「是那個在山上吟詩,揭我的短哩?」菩薩聞言,徑下山來尋看。只見那石崖之下,有土地、山神、監押大聖的天將,都來拜接了菩薩,引至那大聖面前。看時,他原來壓於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 【李本旁批:至人不壓在石匣之中,也只是口能言,身不能動。何也?】 菩薩道:「姓孫的,你認得我麼?」大聖睜開火眼金睛,點著頭兒高叫道:我怎麼不認得你。你好的是那南海普陀落伽山救苦救難大慈大悲南無觀世音菩薩。 【證道本夾批:詳細得妙,是患難中口吻。】 承看顧!承看顧!我在此度日如年,更無一個相知的來看我一看。你從哪裡來也?」 【證道本夾批:可謂「他鄉遇故知」。】 菩薩道:「我奉佛旨,上東土尋取經人去,從此經過,特留殘步看你。」大聖道:「如來哄了我,把我壓在此山,五百餘年了, 【證道本夾批:好快。】 不能展掙。萬望菩薩方便一二,救我老孫一救!」菩薩道;「你這廝罪業彌深,救你出來,恐你又生禍害,反為不美。」大聖道:「我已知悔了。但願大慈悲指條門路,情願修行。」這才是: 人心生一念,天地盡皆知。 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 那菩薩聞得此言,滿心歡喜,對大聖道:「聖經云:『出其言善,則千里之外應之;出其言不善,則千里之外違之。』你既有此心, 【證道本夾批:此心才是真心。】 待我到了東土大唐國尋一個取經的人來,教他救你。你可跟他做個徒弟,秉教伽持,入我佛門。再修正果,如何?」大聖聲聲道:「願去!願去!」菩薩道:「既有善果,我與你起個法名。」大聖道:「我已有名了,叫做孫悟空。」菩薩又喜道:「我前面也有二人歸降,正是『悟』字排行。你今也是『悟』字,卻與他相合,甚好,甚好。這等也不消叮囑,我去也。」那大聖見性明心歸佛教, 【證道本夾批:此時人禽生死關頭,比如花果山頂仙石育胎時也。】 這菩薩留情在意訪神僧。 他與木叉離了此處,一直東來,不一日,就到了長安大唐國。斂霧收雲,師徒們變作兩個疥癩游僧,入長安城裡,早不覺天晚。行至大市街旁,見一座土地神祠,二人徑入,唬得那土地心慌,鬼兵膽戰。知是菩薩,叩頭接入。那土地又急跑報與城隍、社令,及滿長安城各廟神衹,都知是菩薩,參見告道:「菩薩,恕眾神接遲之罪。」菩薩道:「汝等切不可走漏一毫消息。我奉佛旨,特來此處尋訪取經人。借你廟宇,權住幾日,待訪著真僧即回。」眾神各歸本處,把個土地趕在城隍廟裡暫住,他師徒們隱遁真形。畢竟不知尋出那個取經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七回內外二丹之藥物斤兩、火候爻銖、有為無為之道,無不詳明且備,若遇師指天仙可冀。然而大道幽深,若有毫髮之差,便致千里之失。故仙翁於水盡山窮處,另起一意,細演妙道,借玄奘西天取經,三徒真五行護持,寫出火候工程,大道奧妙。使人身體力行,步步腳踏實地,從有為入無為,由勉強而神化,以了性命雙修之道,不容少有差地,走入一偏之路也。 如此回提綱曰:「我佛造經傳極樂,觀音奉旨上長安。」讀者見「我佛」二字,或疑為釋氏了性,一空而已,修道者必一無所有,方可成真;或疑為佛高於仙,修道者必得乎佛法而後了道,皆非也。所謂「我佛造經傳極樂」者,道本無言,言以顯道,造經所以傳示修道之極樂,使人人知有此道也。所謂「觀音奉旨上長安」者,道貴於悟,尤貴於行,觀音所以明辨其道中之法音,信受奉行,而修持此道也。造之、傳之、觀之、奉之,道本無為,而法有作。以無為體,以有為用,有無兼該,可以上長安而入於極樂之鄉。若只以空為事,傳極樂所傳者何事?上長安又將何為? 冠首一詞,包含全篇大義,最是醒人,言禪關參求、頑空寂滅之學,如磨磚作鏡、積雪為糧、毛吞大海、芥納須彌,未免為金色頭陽所暗笑矣。笑者何?笑其修真大道,別有個真空妙有之天機,悟之者則直超十地三乘,凝滯則入於四生六道。特以寂滅之輩,皆不知絕想崖前,無陰樹下,地雷震動,虛室生白,如杜宇一聲,陰中夏陽,春信早至矣。漕溪之路本不險,鷲嶺之雲本不深,無如學人不下肯心,自險自深,所以故人音杳,當面不見耳。若遇明師點破,方知的千丈冰崖,有五葉蓮升;古殿垂簾,有香裊透出。那時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元真寶,明明朗朗,順手可得,而不為頑空所誤矣。 「如來回至雷音寶剎,對眾道:「我甚深般若,遍觀三界,根本性源,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殄伏乖猴,是事莫識,名生死始,法相如是。」般若者,華嚴智慧也。曰般若,曰性源,曰虛空相,曰法相,則非一空也;曰畢竟寂滅,曰殄伏乖猴,則非一無所為也。真空而藏妙相,妙相而歸真空,所以是事人莫能識。真空妙相,順之則識神借靈生妄,而歸於死地;逆之則元神常明不昧,而超於生地。是名生死之始,殄伏乖猴,以定製動,法相應如是也。試觀佛祖數道石猴出身來因,降伏法力,而益知非空空無物者可比。不然一空而已,何待殄伏?噫!千般比喻,說不開世間愚人;一根拄杖,打不醒天下痴漢。此仙翁不得不大開方便門,拈出真寶,借佛祖現身說法也。 「時值中秋,有一寶盆。」這個寶盆,乃三五合一,圓陀陀,光灼灼,如中秋之月,通天徹地,無處不照,故中有百樣奇花,千般異果等物也。「三藏真經,《法》一藏,談天;《論》一藏,說地;《經》一藏,度鬼。」不言天地人,而言天地鬼,鬼即人也。遍塵世間,醉生夢死,入於虛假,迷失本真,雖生如死,雖人如鬼,言度鬼即度人耳。三藏共計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每藏該五千四十八卷,五千四十八為白虎首經,天心復現之期,即真經一藏。「三藏」者,三五也。「共計一萬五千一百四十四卷」者,三五合一也。分之,一五而變為三五;合之,三五而共成一五;要之,一五而總歸於一。一而五,五而十,十而百,百而干,千而萬,此一本散為萬殊,順行造化之源流;萬而干,干而百,百而十,十而五,五而一,此萬殊歸於一本,逆運造化之源流。逆之順之,分之合之,總不離五,總不離一,正修真之經,正善之門,為古今來聖賢口口相傳,心心相投之根本源流,皆一寶盆之所出。「大眾請示」者,請示此也;「請解」者,請解此也。豈真大眾不知而請示解哉?蓋請解示於天下後世之人耳。奈何世人多以三藏真經,或流而為采戰,或誤以為閨丹。此等無知之徒,生則為教門之罪人,死則入鐵圍之地獄,尚欲轉生陽世,豈可得乎? 夫五千四十八,乃陰極生陽,天心來復之時。天心來復即是首經,即真經一藏,豈世之女子十四歲濁血之經哉?仙佛之道,所修者乃是父母未生以前一點先天之氣,無影無蹤,無聲無臭,純粹至精之物。一切後天有質者,皆陰中之陰,濁中之濁,俱所不用。所謂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也。天下迷徒,不達此理,聞真空之說,則疑是禪學;聞妙有之語,則疑是執相。不入於此,則入於彼,真是毀謗聖道,不識法門之妙旨,安得一個善土,取真經永傳世間,勸化眾生乎?此佛祖不得不使觀音大土向東土求真正取經人也。 「觀音」者,乃靜觀密察之神,修行人窮理盡性至命,始終所藉,賴而須臾不可離者,直到打破虛空大休大歇之後,方可不用。蓋金丹大道,安爐立鼎,採藥入藥,文烹武煉,結胎脫胎,沐浴溫養,防危慮險,藥物老嫩,火候止足,進退遲緩,吉凶悔吝,事有多端,全憑覺察以為功,此《西遊》以觀音為一大線索也。故佛云:須觀音大土神通廣大,方可去得。 又與五件寶貝,其中有錦襴袈裟一領,九環錫杖一根。「袈裟」者,乃朝夕佩服之衣;「錦襴」者;五彩所織,具有金、木、水、火、土五行之全色;「一領」者,一而統五,乃五行合一之謂。五行攢簇,合而為丹,人能服之,長生不死,故曰:「穿我的袈裟免墮輪迴。」錫杖」者,乃動靜執持之把柄,錫為金類,乃金之柔者,杖而雲錫,為剛柔如一之物。上有九環,金還至九,純陽無陰,剛健中正,水火不加,刀兵難傷,故曰:「持我的錫杖不遭毒害。」袈裟者,道之體;錫杖者,道之用。一體一用,金丹之能事畢矣。此真教外別傳之真衣缽,彼頑空者,安能窺其涯涘哉? 「又有三個箍兒,一樣三個,用各不同,有金、緊、禁三篇咒語。」妙哉!此仙翁告人以用中之用,訣中之訣也。箍兒為收束不放之物,「金」者剛決果斷之物,修丹之道,首在剛決而有果斷;「緊』者,綿綿不絕之謂,金丹之道,貴在愈久而愈力;「禁」者,從容不燥之謂,金丹之道,務在專氣而致柔。此同一箍,而用各不同也。「各依咒語,念一念,見肉生根,管叫他入我門來。」若有能依其法者,一念回機,便同本得,剎那成佛,不待他生後世,眼前獲佛神通。宜乎菩薩到靈山腳下,而即有金頂大仙在觀門首接住矣。其曰:「約模二三年間,或可至此」者,蓋言果是真正丈夫,勇猛男子,得師傳授,直下苦力,二三年間,即可完成大道,入於極樂之鄉。此非虛語,皆是實言,奈世間無男子丈夫何哉!以上佛回靈山至此數百言,字字牟尼,句句甘露,並未有一語著空,皆「我佛造經傳極樂」之妙旨,何得以空空一性目之哉? 叫「菩薩半雲半霧,謹記程途。」此等處千人萬人無人識得,不知道者,當作閒言看過;或知道者,直以為腳踏實地。噫!謂之腳踏實地,是則雲是矣,而猶未盡足也。蓋後之唐僧西天取經,苦歷千山,方是腳踏實地。今雲半雲半霧,謂之腳踏實地,誰其信之?夫聖賢大道,是窮理盡性至命之學,觀音東土度增,是空理之實學,而非盡性至命之實行,故不在霄漢中行亦不在地下行,乃半雲半霧而行也。空理之功,乃格物致知之學。格物者,格其五行之物也;致知者,致其真知之量也。五行有先天後天真假之別,若能辨的真假透徹,則不隱不瞞,而真知;知既真,是悟得源流,於是以真知而去假歸真,可不難矣。 「流沙河」者,沙乃土氣結成石之散碎而堆積者,沙至於流,是水盛土崩,乃為流性不定之土,宜其有弱水三千,而人難渡也。「河中妖魔手執一根寶杖」,此寶杖即真土之寶杖。即雲真土,又何以作妖?其作妖者,特以流沙河為妖,而妖之非本來即妖也。「自稱是捲簾大將下界」,夫垂簾則內外隔絕,捲簾則幽明相通。彼為靈霄殿卷帝大將,分明是和合造化,潛通陰陽之物。「蟠桃會打破玻璃盞,玉帝打了八百貶下界來。」陽極生陰,失去光明之寶,先天真土變為後天假土,分散於八方,錯亂不整,土隨運轉,靈霄殿捲簾大將,不即為流沙河水波妖魔耶?「七日一次將飛劍來穿胸脅」,七日一陽來復,天心發現,自知胸脅受疚,這般苦惱,心神不安之象也。「三二日出波吃人」,三二為一五,意土妄動也。意土妄動,傷天壞理,出波吃人,勢所必有。窮土之理,窮到此處,真知灼見,可悟的真土本淨,而不為假土所亂,更何有飛劍穿胸之患哉?何以流沙河鵝毛也不能浮,九個取經人的骷顱反不能沉乎?蓋流沙河乃真土所藏之處,真土能攢簇五行,和合四象,統《河圖》之全數。九個骷顱,為《洛書》之九宮。《河圖》者,陰陽混合,五行相生,乃道之體;《洛書》者,陰陽錯綜,五行相剋,乃道之用。一生一克,相為經緯;一體一用,相為表里。生不離克,克不離生;體不離用,用不離體。九經焉得沉之?「將骷顱穿一處,掛在頭項下,等候取經人自有用處」者,以示《河》、《洛》金丹之道,總以真土為運用,此窮真土之理也。 「福陵山」,安靜而能以利人;「雲棧洞」,虛懸而能以陷人。此恩中有害,害中有恩之象。山中閃出一個妖精,手執一柄釘鈀,自稱是天河裡天蓬元帥,此嚴然木火矣。「柄」者,「木、火」成字,「釘鈀」者,丁為陰火,巴為一巳,此木火一巴之把柄。「天河」者,壬水也,壬水在亥,亥為豬,甲木長生在亥,乃生氣出現之處,故為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玉帶打了二千錘,貶下塵凡。一靈真性,錯了道路,投在豬胎。」木性浮為靈性,酒屬陰為亂性之物,性亂而心迷。戲弄嫦娥,著於色慾,先天真靈之性變而為後天食色之性,豈不是錯走道路,入於畜生之胎乎?其所云「打二千錘」者,二數為火,木動而生火,火生於木,禍發必克,五行順行,法界變為火坑矣。「卯二姐」,乙木也,甲為陽木,乙為陰木,卯為甲妻,理也。「招贅不上一年死了,一洞家當盡歸受用,日久年深,沒有贍身的勾當,吃人度日。」陰陽失偶,已無生生之機,坐吃山空,作妖吃人,理所必然。窮木火之理,窮到此處可悟得木火真性,本自良能,而不為食色之假性的所混,更何有吃人度日之惡哉?此窮木火之理也。 「空中懸吊玉龍,自稱西海龍王之子,因縱火燒了殿上明珠,玉帝打了三百,不日遭誅;」不曰金龍而曰玉龍,陽反於陰,真變成假,非復故物。故物一失,錯用聰明,恣情縱慾,無所不為,懸虛不實,與縱火燒了殿上明珠,高吊空中者何異?「打了三百」者,龍為《乾》陽,三者,《乾》之三爻,其辭曰:「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無咎。」今燒毀明珠,所謂日乾夕惕者何?不能日乾夕惕,則乖和失中,逆天忘本,不日遭誅,厲所必有。「菩薩奏准玉帝,叫孽龍與取經人作個腳力」,此等處大有妙義。夫金丹大道,非有大腳力者不能行,日乾夕惕,方可一往直前,深造自得。「送在深澗,只等取經人變白馬上西方,小龍領命潛身」,雖有危而可以無咎矣。窮腳力窮到此處,可知得金丹大道,非潛修密煉真正之腳力不能成功,此窮腳力之理也。 「五行山」,為水中金所藏之處,水中金,具有先天真一之氣。此氣在先天而生五行;在後天而藏於五行,為天地之根,生物之祖;成聖成賢在他,成仙成佛在他,名為真種子。故有金光萬道,瑞氣千條。知之者勤而修之可以入於大聖人之域,與天齊壽,長生不死。但欲得此氣,須要得教外別傳之口訣,方能濟事。若不得口訣,此氣終在五行之中,雖有端倪現露,當面不識,未可遽為我有。此處「五行山壓大聖」者,有兩義:一有為之義,一無為之義。夫金丹之道,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有為者修命之事,所以復還水金,而歸於純陽,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者是也;無為者修性之事,所以熔化水金,而打破虛空,莊子所謂「忘精神而無生」者是也。未修性之先,先須修命,於後天五行中,煉此水金;既了命之後,即須了性,於五行混成處,脫此水金。若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則法身難脫,如悟空已為齊天大聖,為五行所壓者是也;若欲了性而不先了命,則幻身難脫,如大聖在石匣之中,口能言身不能動,為五行所壓者是也。「菩薩嘆息一詩,言性命不能雙修,陰陽偏孤,便是不能奉公而行,不能奉公便是狂妄,自逞英雄,不能求真師口訣,而為如來真言所困,何日舒伸再顯功乎?此不特為未了性者言之,而亦為未了命者言之。或了命而未了性,或了性而末了命,俱是修行者之短處。故大聖道:「是誰揭我的短哩?」 總之,了性了命,皆要真師親傳口訣,口訣即我佛教外別傳之旨。若知此旨,可悟的水中之金,空而不空,不空而空,至無而含至有,至虛而含至實,一得永得。有為無為,了性了命,一以貫之,此窮水金之理也。金丹之道,全以攢簇五行而成,若能於五行之理,知始知終,則理透而心明,心明而性見,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加以乾乾不息之腳力,而長安大道可一往直前矣。提綱「觀音奉旨上長安」,所奉者,即此五行實理,乾乾腳力之旨。然則腳力因五行而設,五行因腳力而全,有腳力而不明五行.「猶將水火煮空鐺」也;明五行而無腳力,「毫髮差殊不結丹」也。五行之理,不可不窮之徹;腳力之功,亦不可不窮之透。窮到此等處,方於金丹實理實行,通頭徹尾,打破疑團,山河大地如在掌上,見如來取真經是不難矣。 觀音先度三徒白馬,而後訪取經人,是悟其所行,而先窮其理也;後之唐僧收三徒白馬,而方上西天,是行其所悟,而後腳踏實地也。原我同人,上德者,當學三徒之歸佛,自貴自重,勿打破玻璃盞,勿帶酒戲嫦娥,勿燒毀殿上明珠,勿為五行山壓住可也;下德者,當學唐僧仗觀音度三徒,自醒自悟,悟其淨,悟其能,悟其空;過流沙,步老莊,解愁澗;翻五行,修金丹,化群陰;見如來,取其經,歸正果可也。 詩曰: 金液還丹教外傳,五行四象火功全。 求師訣破其中奧,了悟源流好上船。】 【悟一子曰:前七篇,明金丹大道是修煉先天真一之氣而成,其丹法、根源、火候、始終、下手秘訣、包括無遺。學道者靜觀密察,得師指示,即可共證菩提,立躋仙位。仙師恐世人愚昧,或謂仙佛乃係天生,非凡人可學而至。或謂參悟惟在一心,止自已可求而得。故下文提出玄奘一人,做個榜樣;提出悟空、悟淨、悟能、龍馬,做個作用;見得仙佛人人有分,非天生性成;彼我共濟,非一己孤修也。 但書中設險設怪,作魔作難,至十萬八千之遠,八十一難之多,一十四年之久,又未免起人駭疑畏阻之心;以為必不可至之地,必不可脫之厄,必不可成之功。若然,則是以《西遊》阻絕世人也。仙師立言之意,發明未得真傳,而有千魔萬難之極苦;己得真傳,而有一永得之極樂也。故提綱云:「我佛造經傳極樂。」正欲以至近至易者,救試驗從生。 若曰:自有此經,而可免十萬八千之遙賒,八十一難之險阻,一十四年之淹久也。現首篇劈頭提出「西遊釋厄」四字,便曉西遊原以釋厄,非有作難也。然則為魔為難,因玄奘未得真傳而設,似宜到大雷音見佛祖傳經之後而得道,何以至凌雲渡,即已脫殼成真?不知大士奉旨尋僧,己傳與五般寶貝。令其收伏三徒,準備腳力,玄奘己密受《緊箍》口訣。真經之傳,己在大士上長安之日,固不必到西天而即可得道也。特借必往西天,以指明大道根源之處;借十萬八千之遠,八十一難之苦,一十四年之久,以指明防危慮險,功程火候之至要。原不遠也,遠生於擔荷之不力,淺迫之便途;知十萬八千之匪遙,而道在目前;頓悟者,一觔斗而己至矣。原無難也,難生於塵緣之迷惑,僻漏之參差;識八十一難之易解,而樂自無極;大勇者,一金箍棒而己了矣。原非久也,久生於不識藥物之火候,錙兩之奧妙;知一十四年之非久,而經可立致;善知識者,金禁緊而即已入我彀中矣。第不能歷極苦之假,不知極樂之真;不歷極苦之苦,不知極樂之樂;不歷十萬八千、八十一難、一十四年之遠險而且久,不知九九之止一九,兩藏之止一藏,五千四十八日之止一候也。此經本於《陰符》、《道德》,造自黃、老,仙師特托我佛以闡其教,唐世以廣其為,玄奘以示其標,西遊以演其義,取締以發其旨己耳。倘謂必如玄奘之西遊取經而始可成道,則是上世應鮮古佛真仙,後世斷絕佛胎仙種;為甚繁甚難甚幽遠,人人必不可得之道,非至簡至易至切近,必可共得之道,則天違我佛傳經之婆心矣。我佛傳經,妙有二義:未得道者,令如玄奘之往西而取經;己得道者,令如悟之到西而皈佛。總一傳也,總傳一極樂也。其經旨之微妙,在人神明而察識之,故必觀音大士之神觀為能奉行也。 篇首一詩,言參禪冥悟之眾,虛費工夫,如「磨磚作鏡」而不可鑑形;「積雪為糧」,而不可充飢,到老無成,迷誤年少。其言「毛吞大海,芥納須彌」,總屬無據之說,而「金色頭陀」,未免傍觀微笑矣。人能悟此,則「超十地三乘」;滯此而不能悟,則入於「四生六道」,而輪迴萬劫,不可脫也。誰人能聽得「絕想崖前,無陰樹下」,恍惚杳冥之中,有杜宇一聲之春信,忽然驚破曉夢耶?因致「曹溪路險」,而不可行;「鷲嶺雲深」,而不可到,茫茫無畔,莫可捉摸。此處故人之音信,杳絕無聞耳,須知「千丈冰崖」之間,有「五葉蓮開」,超然而出,有馨香裊裊,透垂簾而繞古段也。人能於此中「識破源流」,便見龍王三般之至寶,始可得丹而成仙作佛也。豈彼禪關參覓所得窺其涯涘哉!蓋禪關止在性體上參求,而不從命根上著腳,徒費工夫萬萬,直至老死茫茫,終歸大化。可悲,可惜!是皆不識五行山下心猿之事,並不識五行山下走心猿之事也。 故如來回至雷音寶剎,對諸佛、菩薩道:「我以甚深微妙慈悲般若之心,遍觀三界。根本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言「根本性原」,即本來面目也。雖難以徑入寂滅,而專從性體參求,至得道之後而觀性原,畢竟寂滅。「同虛空相,一無所有」。言「同虛空相」,則非頑空;言「一無所有」,則非絕無。我所殄滅乖猴之事,三界莫有識是事者。是事乃至真至妙,而非寂滅、頑空者,特以「名生死始」,而法相應如是耳。倘謂性原本空,而莫識是事,則非我之甚深,而徒事寂滅,則亦寂滅而己矣。老子曰:「無名,天地之始;有名,萬物之母。」無名則死,而為天地之始;有名則生,而入於五行之中。如乖猴,是名生而死始,法相有乖本性根源,故出不得如來之掌,而超脫五行之外也。 佛祖盂蘭寶盆中,具百樣奇花,千般異果,是「有名,萬物之母」,貞下還元之象。此一問也,即佛祖所謂「我有一寶,秘在形山,諸人還識得麼」之義。故大眾「請如來明示根本」,如來「宣揚正果」,發三五之妙蘊,禪心朗月,真性涵天,此謂天、地、鬼三藏之真經也。總而言之:三藏止三五,三五止一五,一五止一而己。一也者,乃修真之徑,正善之門。此經出於西方,必待東土求取,非有靜觀密察如大士者,不可得也。 如來道:「這一去,要踏看路道,不許在雲霄中行,須是要半雲半霧,謹記路程遠近之數。」言修行者務腳踏實地,循序漸進,不得懸空虛想,躐等妄作。又須機活神圓,毫無執滯,其中有火候功程次第,切須謹記,不可違錯。 五件寶貝之內,有「錦襴袈裟一領」。袈裟,離染之服。錦者,五色深絲織成。在五色為青、黃、赤、白、黑,在五德為仁、義、禮、智、信,在五行為金、木、水、土,在五倫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在五方為東、西、南、北、中央,在五音為宮、商、角、徵、羽,在五味為咸、苦、酸、辛、甘,在五季為春、夏、秋、冬四季,至於五官、五穀之類,不可罄述,總一五也,總「錦襴袈裟一領」之寶貝也。「九環錫杖一根」,環者,圓成無端之象。在理數為循環,在陰陽為往還,在火候為九環,在體用為連環,在四隅為圍環,在鬼神為屈伸,在天地為功用,在死生為終始,在四通為無礙,在隱顯莫測為智慧,在因事制宜、隨機應變為權,總一五之中也,總「九環錫杖一根」之寶貝也。此二寶,一是體備,一是功用,故取經人堅心來此,穿則免墮輪迴,持則免遭毒害矣。 又三個箍兒,「喚做『緊箍兒』,雖然一樣三個,而用各不同」。又有「『金、緊、禁』咒語三篇」。金者,禁也,進退之節也。以金禁制,使無遁情。一用於收大聖,以用為禁;一用於收黑熊,以不貪為禁;一用於收善財,以善舍為禁。用各不同,大士用金銀之妙也。此修丹之秘要,下士聞之,莫不大笑者,故仙師隱示而不顯言。何以故?修道者,物累淨盡,一塵不染,金所首禁,此解常理,人必信以為然。特不知金所首用,倘一刻暫離,則放縱無可約束,而不能使彼入我之門,故惟首用其金,而緊緊禁制,方免逾越狂悖之患。何以故?金者,人見之而莫不首肯,莫不觸目,莫不動念,故金念一動,勢必目昏腦急,刻難自寬,不容不就金聽令矣。真人曰:「欲求天上寶,須用世間財。」乃秘要也。但金雖一色,而用各不同,念亦各別,緊禁之法則一也。若世人盪檢踰閑,而聖人作金科以禁制之,又一範圍之法門。發露至此,人必以為穿鑿而大笑之,請看篇中「若不伏使喚,可將此箍與他。戴在頭上,自然見肉生根,各依所用咒語念一念,管教他入我門來」之語,卻甚明顯。然則不自吝惜其金,而「金、緊、禁」制仍與前解常理不相悖謬。知此者,靈山腳下,即金頂大仙,堅心求道者,二三年之間,即可至此,原系真言。成道之速者,固如是耳。非謂一十四年,乃其定期也。然五件之中有三個,仍有三五之義,不可不知。 自此,而沙僧現相矣。這沙僧,乃丹道中至要至妙所在,讀者卻又認錯。柳宗元曰:「西海之山有水,散渙無力,不能負芥,及底而後止。故名『弱水』。」揚子云《甘泉賦》:「東燭淪海,西耀流沙。」弱水,流沙,西域實有此地名,仙師特藉以喻情Q欲Y易沉,性基難固,必藉真土以凝結之。真土者,真意也;流沙者,土之無定者也。真土無形,而遍歷九宮,水、金、木、火,無此,不能和合,其功莫尚,故又名「沙和尚」。至「捲簾大將」之名,「蟠桃會上失手打碎玻璃盞」,「七日一次,飛劍穿我購肋」,「沒奈何?尋行人食用」,此等全無意味,未知確有妙義。簾者,所以隔別內外,防閒廉恥,彼熊卷之而無嫌忌。「蟠桃會」,所以合歡心也。「玻璃盞」,千年之水化成,西方至寶,所賴以合歡者惟此。彼用意不誠而失手打碎,各失歡心,褻寶溺職,其罪滋大。「七日」者,天心來復之候也。清夜自思肘腋幽隱之地,紹無抱慚刺痛如飛劍然。豈非徒食取經人之肉,而成無用之妖孽哉!其「九個骷顱」,譬九宮之真土,故水不能沉。「取經人自有用處」,其用處之妙,姑候收伏時再詳。此處「指沙為姓」,起名「沙悟淨」,「入了沙門」,「他洗心滌慮,再不傷生」,可知皈依淨土,須真意真誠,不可疏失,以致傷生害命也。蓋長生命基,全賴此土和合而成。土為煉丹之至要,彼解沙僧為金水者,不知真土之為用而妄揣臆度者矣。 自此,而豬八戒現相矣。豬屬亥,亥中有甲木。木能生火,故曰「語能」。「亥」字從乙,孕也;從二人,男女也。有二首六身,為十月純陰,陽無終絕之理,得生生不已之義。金丹非其和合煅煉,不能成就也。「天河天蓬元帥,只因帶酒戲弄嫦娥」。蓬者,轉旋無定,遭逢不常,曲直之性,順義而愛金。酒者,水金也,一逢木金,即轉旋無主,雖嫦娥,亦戲弄矣。一靈真性,近於畜類,故「錯了道路」,投在豬胎。甲為陽木,卯為陰木,宜與卯二姐配合。「不上一年死了」,乃陽生陰死之義。「一洞家當,盡歸我受用」,蓋亥中乙孕,得祿於卯也。「吃人度日」,一味嗜酒好色。而「傷生」害命,所以為妖。及得菩薩點化,「如夢方覺」,從正受戒,「斷絕五葷三厭」,故曰「豬八戒。」 自此,而白馬現相矣。古今奉為指南者,以猿為心,以馬為意。若云:馬是意。心者,意之體;意者,心之用。則齊天大鬧天宮、觔斗雲等神奇不測,均應系白馬所為。何以專言在猿耶?此可悟白馬之非意矣。白馬者,金象,龍馬也。乾為龍,為馬。馬乃純乾之物,乾乾不息之義。言修道者,必乾乾不息,有大腳力、大負荷如龍馬者,方能至西方而取經耳。彼凡馬無力,不免為鷹愁澗所阻。若認馬為意,彼獨非馬乎,何以被龍馬所吞而必須龍馬耶?但另有一要義又須指明:修道者,以降龍為首務,若放縱恣肆,則自毀其明珠,而為孽龍。腳根不實,不堪載道,何能致遠?故須潛之深淵,韜明養晦,而後可以善其用也。自此,而大聖由潛離隱矣。其先天真乙之妙,己闡悉於前,無庸再贅。 總而明之,木數三,居東;火數二,居南。木能生火,二物同宮,故二與三合而成一五。悟能,亥也,為水火一家也。金數四,居西;水數一,居北。金能生水,二物同宮,故四與一合而成二五。悟空,申也,為金、水一家也。戊、已,本生數五,是三五也。悟淨,為土一家也,三五合而為一,即太極也。太者,至大之謂;極者,至要之稱。其理在混沌之中,一動而生陰陽。陰陽者,氣也。所謂理生氣,而氣寓夫理者也。有先天真乙之氣,而始能生三家;由三家相見之後,而又能生先天真乙之氣,以成嬰兒也。嬰兒全賴此一氣之運用,而後能脫胎以成真人。玄奘,即嬰兒也,故玄奘離不得悟空;即悟能、悟淨,亦離不得悟空也。《悟真篇》曰:「東三南二同成五,北一西方四共之。戊己本居生數五,三家相見結嬰兒。」此的旨也。噫!發明至此,世人莫測所謂,未免妄揣臆度,邪說穢行,將至真無上之妙道,如同兒戲。有志學道者,務速求真師,逐節指示,免墮輪迴。 此回結尾,大聖「見性明心」四字,這「心」字,方著人心上,即前篇菩提祖師所謂「成道之後,須要見性明心者」是也。學道之始,便能見性明心,亦是禪家三乘之妙。但止知無為,不知有作,不過獨修一物之孤陰,何能結丹而成聖胎?終落於空。可悲,可惜!紫陽真人曰:「但見無為為要妙,不如有作是根基。」上陽祖師曰:「到老無為,如何得樂?入室采鉛,是雲有作。大德市朝,又誰知覺?欲成匡廓,先立鄞鄂。得一黍珠,方是不錯。九載坐忘,無為功博。行滿三千,與眾共樂。若只無為,不先有作。此乃愚夫,自相執著!殷勤數語,以曉後學。」蓋見性明心,是得丹以後之專功;攢簇五行,乃作佛成仙之根本。若止見性明心,而不知攢簇五行,必不能超脫輪迴也。如唐僧之末成嬰兒,必籍三家以結成;如孫悟空之已定五行,則必見如來以超脫。讀到師徒上無底船彼此相謝之語,便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