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七回 八卦爐中逃大聖 五行山下定心猿
【李本總批:齊天筋斗,只在如來掌上見,出不得如來手也。如來非他,此心之常便是;妖猴非他,此心之變便是。饒他千怪萬變,到底不離本來面目。常固常,變亦常耳。萬千變態何益!何益!人可不自省?
又批:妖猴刀砍斧剁,雷打火燒,一亭不能傷損,亦有微意矣。此性不壞,故《記》中亦已明言之矣。《記》曰:「光明一顆摩尼珠,劍戟刀槍傷不著。也能善,也能惡,眼前善惡憑他作。善時成佛與成仙,惡處披毛並帶角。」蓋不啻詳哉其言之,只要讀者著眼耳。】
【澹漪子曰:一部《西遊》一百回,到「五行山下定心猿」,才是第七回耳。然此處乃心猿一小歇腳,譬如演戲者,演完一段,場中鑼鼓自應暫停。大眾且道心猿為甚至此才定?蓋心猿猶火也,火之為物,盈天地間皆是。然生我者木,我生者土,克我者水,我克者金,數者原互為消息。火無木則無父,無土則無子,無金則不見煅煉之功,無水則不見烹調之妙,五行固缺一不可也。前之花果山、水簾洞、鐵板橋,宛然五行俱備,是心猿一出世,而即賜與此天造地設之家當矣。此中何嘗不可安身乎?無奈妄念橫生,自作不靖,不得不思所以安置之。而安置總不得其宜,始而御馬監,則偏於火;既而蟠桃園,則偏於木。偏於火,則以火濟火而不定;偏於木,則木能生火而益不定,遂致猖狂決裂,不可收拾。至此無計可施,只得請老佛救駕。而老佛亦無他謬巧,惟有用五行山一法。彼知心猿之攪亂,原因五行偏枯而起,今既五行俱全,則不期定而自定。所謂「心病還將心藥醫」,修其本以勝之者也。一部《西遊》,無處不暗合五行,而至此始明明標出。金丹大旨,思過半矣。然則戲場之鑼鼓,又安得不至此暫存也哉?
一迂儒問道人云:「如來雖能五行山下定心猿,然此山卻是五指所化。既然將心猿壓住,不知此指如何收回?」道人笑曰:「如來慈悲度世,渠既舍卻一手降魔救駕,想事定之後,惟有斷臂而去耳。不然更有何法?」
或問如來:「五行山下既能定心猿,彼老君爐中,獨無五行乎?何以不能定也?」曰:爐中雖有五行,然畢竟屬火為政;將心猿推入其中,仍是以火濟火,二火互煽,彌見其燥酷決裂而已,又安望其定乎?】
富貴功名,前緣分定,為人切莫欺心。正大光明,忠良善果彌深。些些狂妄天加譴,眼前不遇待時臨。問東君因甚,如今禍害相侵。只為心高圖罔極,不分上下亂規箴。
話表齊天大聖被眾天兵押去斬妖台下,綁在降妖柱上,刀砍斧剁,槍刺劍刳,莫想傷及其身。南斗星奮令火部眾神,放火煨燒,亦不能燒著。又著雷部眾神,以雷屑釘打,越發不能傷損一毫。那大力鬼王與眾啟奏道:「萬歲,這大聖不知是何處學得這護身之法,臣等用刀砍斧剁,雷打火燒,一毫不能傷損,卻如之何?」玉帝聞言道:「這廝這等,這等……如何處治?」太上老君即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飲了御酒,又盜了仙丹,——我那五壺丹,有生有熟,被他都吃在肚裡,運用三昧火,煅成一塊,所以渾做金鋼之軀,急不能傷。不若與老道領去,放在『八卦爐』中,以文武火煅煉。煉出我的丹來,他身自為灰燼矣。」玉帝聞言,即教六丁、六甲,將他解下,付與老君。老君領旨去訖。一壁廂宣二郎顯聖,賞賜金花百朵,御酒百瓶,還丹百粒,異寶明珠,錦繡等件,教與義兄弟分享。真君謝恩,回灌江口不題。
那老君到兜率宮,將大聖解去繩索,放了穿琵琶骨之器,推入八卦爐中,命看爐的道人,架火的童子,將火扇起煅煉。原來那爐是乾、坎、艮、震、巽、離、坤、兌八卦。他即將身鑽在「巽宮」位下。
【證道本夾批:何不鑽在坎宮?】
巽乃風也,有風則無火。只是風攪得煙來,把一雙眼煼紅了,
【李本旁批:猴。】
弄做個老害眼病,故喚作「火眼金睛」。
真箇光陰迅速,不覺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的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那大聖雙手侮著眼,正自揉搓流涕,只聽得爐頭聲響。猛睜睛看見光明,他就忍不住,將身一縱,跳出丹爐,忽喇的一聲,蹬倒八卦爐,往外就走。
【證道本夾批:原來不成灰燼。】
慌得那架火、看爐,與丁甲一班人來扯,被他一個個都放倒,好似癲癇的白額虎,風狂的獨角龍。老君趕上抓一把,被他一捽,捽了個倒栽蔥,脫身走了。即去耳中掣出如意棒,迎風幌一幌,碗來粗細,依然拿在手中,不分好歹,卻又大亂天宮,打得那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形。
【李本旁批:形容。】
好猴精!
【證道本夾批:暢極暢極!先前不過攪亂蟠桃會耳,此番才是大鬧天宮!文字到此,視覺淋漓盡致。】
有詩為證。詩曰:
【證道本夾批:時人要識真鉛汞,不是凡砂及水銀,以明明點破。】
混元體正合先天,萬劫千番只自然。
渺渺無為渾太乙,如如不動號初玄。
爐中久煉非鉛汞,物外長生是本仙。
變化無窮還變化,三皈五戒總休言。
又詩:
一點靈光徹太虛,那條拄杖亦如之:
或長或短隨人用,橫豎橫排任卷舒。
又詩:
【證道本夾批:此處又將猿馬合說,有意無意,得飛星過水之法。】
猿猴道體配人心,心即猿猴意思深。
大聖齊天非假論,官封弼馬是知音。
馬猿合作心和意,緊縛牢拴莫外尋。
萬相歸真從一理,如來同契住雙林。
這一番,那猴王不分上下,使鐵棒東打西敵,更無一神可擋。只打到通明殿里,靈霄殿外。
【證道本夾批:危哉,危哉!】
幸有佑聖真君的佐使王靈官執殿。他見大聖縱橫,掣金鞭近前擋住道:「潑猴何往!有吾在此切莫猖狂!」這大聖不由分說,舉棒就打。那靈官鞭起相迎。兩個在靈霄殿前廝渾一處。好殺:
赤膽忠良名譽大,欺天誑上聲名壞。一低一好幸相持,豪傑英雄同賭賽。鐵棒凶,金鞭快,正直無私怎忍耐?這個是太乙雷聲應化尊,那個是齊天大聖猿猴怪。金鞭鐵棒兩家能,都是神宮仙器械。今日在靈霄寶殿弄威風,各展雄才真可愛。一個欺心要奪鬥牛宮,一個竭力匡扶玄聖界。苦爭不讓顯神通,鞭棒往來無勝敗。
他兩個斗在一處,勝敗未分,早有佑聖真君,又差將佐發文到雷府,調三十六員雷將齊來,把大聖圍在垓心,各騁兇惡鏖戰。那大聖全無一毫懼色,使一條如意棒,左遮右擋,後架前迎。一時,見那眾雷將的刀槍劍戟、鞭簡撾錘、鉞斧金瓜、旄鐮月鏟,來的甚緊,他即搖身一變,變做三頭六臂;把如意棒幌一幌,變作三條;六隻手使開三條棒,好便似紡車兒一般,滴流流,在那垓心裡飛舞。
【證道本夾批:真好耍子。】
眾雷神莫能相近。真箇是:
【證道本夾批:此是心之圖,心之贊,亦是心之箴銘。】
圓陀陀,光灼灼,亘古常存人怎學?入火不能焚,入水何曾溺?光明一顆摩尼珠,劍戟刀槍傷不著。也能善,也能惡,眼前善惡憑他作。善時成佛與成仙,惡處披毛並帶角。
【李本旁批:和盤托出。】
無窮變化鬧天宮,雷將神兵不可捉。
當時眾神把大聖攢在一處,卻不能近身,亂嚷亂鬥,早驚動玉帝。遂傳旨著游弈靈官同翊聖真君上西方請佛老降伏。
那二聖得了旨,徑到靈山勝境,雷音寶剎之前,對四金剛、八菩薩禮畢,即煩轉達。眾神隨至寶蓮台下啟知,如來召請。二聖禮佛三匝,侍立台下。如來問:「玉帝何事,煩二聖下臨?」二聖即啟道:「向時花果山產一猴,在那裡弄神通,聚眾猴攪亂世界。玉帝降招安旨,封為『弼馬溫』,他嫌官小反去。當遣李天王、哪吒太子擒拿未獲,復招安他,封做『齊天大聖』,先有官無祿。著他代管蟠桃園;他即偷桃;又走至瑤池,偷餚,偷酒,攪亂大會;仗酒又暗入兜率宮,偷老君仙丹,反出天宮。玉帝復遣十萬天兵,亦不能收伏。後觀世音舉二郎真君同他義兄弟追殺,他變化多端,虧老君拋金鋼琢打重,二郎方得拿住。解赴御前,即命斬之。刀砍斧剁,火燒雷打,俱不能傷,老君准奏領去,以火煅煉。四十九日開鼎,他卻又跳出八卦爐,打退天丁,徑入通明殿里,靈霄殿外;被佑聖真君的佐使王靈官擋住苦戰,又調三十六員雷將,把他困在垓心,終不能相近。事在緊急,因此,玉帝特請如來救駕。」
【證道本夾批:說得可憐。】
如來聞詔,即對眾菩薩道:「汝等在此穩坐法堂,休得亂了禪位,待我煉魔救駕去來。」
【證道本夾批:不曰降妖,而曰煉魔,便妙。】
如來即喚阿儺、迦葉二尊者相隨,離了雷音,徑至靈霄門外。忽聽得喊聲振耳,乃三十六員雷將圍困著大聖哩。佛祖傳法旨:「教雷將停息干戈,放開營所,叫那大聖出來,等我問他有何法力。」眾將果退。大聖也收了法象,現出原身近前,怒氣昂昂,厲聲高叫道:「你是那方善士?敢來止住刀兵問我?」如來笑道:「我是西方極樂世界釋迦牟尼尊者,南無阿彌陀佛。
【證道本夾批:自稱名號甚妙,卻不是泛常官銜。】
今聞你猖狂村野,
【證道本夾批:「村野」二字,含蓄有致。】
屢反天宮,不知是何方生長,何年得道,為何這等暴橫?」大聖道:「我本:
【證道本夾批:說得燥脾,卻不提起弼馬溫一段。】
天地生成靈混仙,
【證道本夾批:「靈混」二字合說,妙。】
花果山中一老猿。
水簾洞裡為家業,拜友尋師悟太玄。
煉就長生多少法,學來變化廣無邊。
因在凡間嫌地窄,立心端要住瑤天。
靈霄寶殿非他久,歷代人王有分傳。
【李本旁批:說得是。】
強者為尊該讓我,英雄只此敢爭先。」
佛祖聽言,呵呵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焉敢欺心,
【證道本夾批:點出「欺心」二字,妙。】
要奪玉皇上帝尊位?他自幼修持,苦歷過一千七百五十劫。每劫該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證道本夾批:言之令人悽然落淚。】
你算,他該多少年數,方能享受此無極大道?你那個初世為人的畜生,如何出此大言!
【李本旁批:只為初世為人,所以敢出人。】
不當人子!不當人子!折了你的壽算!趁早皈依,切莫胡說!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頃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來面目!」
【證道本夾批:一篇議論,無限慈悲,無限棒喝,非佛祖不能為此言。】
大聖道:「他雖年劫修長,也不應久占在此。常言道:『皇帝輪流做,明年到我家。』只教他搬出去,將天宮讓與我,便罷了。若還不讓,定要攪亂,永不清平!」佛祖道:「你除了生長變化之法,再有何能,敢占天宮勝境?」大聖道:「我的手段多哩!我有七十二般變化,萬劫不老長生。會駕筋斗雲,一縱十萬八千里。如何坐不得天位?」佛祖道:「我與你打個賭賽:你若有本事,一筋鬥打出我這右手掌中,算你贏,再不用動刀兵苦爭戰,就請玉帝到西方居住,
【證道本夾批:答他「搬出去」三字,妙。】
把天宮讓你;若不能打出手掌,你還下界為妖,再修幾劫,卻來爭吵。」
【證道本夾批:說得溫和之極,不動一毫聲色。】
那大聖聞言,暗笑道:「這如來十分好呆!我老孫一筋斗去十萬八千里。他那手掌,方圓不滿一尺,如何跳不出去?」急發聲道:「既如此說,你可做得主張?」佛祖道:「做得!做得!」伸開右手,卻似個荷葉大小。那大聖收了如意棒,抖擻神威,將身一縱,站在佛祖手心裡,卻道聲:「我出去也!」你看他一路雲光,無影無形去了。
【證道本夾批:妙。】
佛祖慧眼觀看,見那猴王風車子一般相似不住,只管前進。
【證道本夾批:妙妙!】
大聖行時,忽見有五根肉紅柱子,撐著一股青氣。
【證道本夾批:妙極,妙極。】
他道:「此間乃盡頭路了。
【證道本夾批:果然是盡頭路,不差不差。】
這番回去,如來作證,靈霄宮定是我坐也。」又思量說:「且住!等我留下些記號,方好與如來說話。」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氣,叫「變!」變作一管濃墨雙毫筆,在那中間柱子上寫一行大字云:「齊天大聖,到此一游。」
【李本旁批:趣甚,妙甚。何物文人,思筆變幻乃爾!】
【證道本夾批:文字奇妙之此,真正筆歌墨舞。天花亂墜,頑石點頭矣。】
寫畢,收了毫毛。又不莊尊,卻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
【證道本夾批:雖多亦奚以為。】
翻轉筋斗雲,徑回本處,站在如來掌內道:「我已去,今來了。你教玉帝讓天宮與我。」
如來罵道:「我把你這個尿精猴子!你正好不曾離了我掌哩!」大聖道:「你是不知。我去到天盡頭,見五根肉紅柱,撐著一股青氣,我留個記在那裡,你敢和我同去看麼?」如來道:「不消去,你只自低頭看看。」那大聖睜圓火眼金睛,低頭看時,原來佛祖右手中指寫著「齊天大聖,到此一游。」大指丫里,還有些猴尿臊氣。
【證道本夾批:好記號。】
大聖大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有這等事!我將此字寫在撐天柱子上,如何卻在他手指上?莫非有個未卜先知的法術?我決不信!不信!等我再去來!」
好大聖,急縱身又要跳出,被佛祖翻掌一撲,把這猴王推出西天門外,將五指化作金、木、水、火、土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住。
【證道本夾批:到此方把它壓住,畢竟虧五行之力。】
眾雷神與阿儺、迦葉,一個個合掌稱揚道:「善哉!善哉!
當年卵化學為人,立志修行果道真。
萬劫無移居勝境,一朝有變散精神。
欺天罔上思高位,凌聖偷丹亂大倫。
惡貫滿盈今有報,不知何日得翻身。」
如來佛祖殄滅了妖猴,即喚儺、迦葉同轉西方極樂世界。時有天蓬、天佑急出靈霄寶殿道:「請如來少待,我主大駕來也。」佛祖聞言,回首瞻仰。須臾,果見八景鸞輿,九光寶蓋;聲奏玄歌妙樂,詠哦無量神章;散寶花,噴真香,直至佛前謝曰:「多蒙大法收殄妖邪。望如來少停一日,請諸仙做一會筵奉謝。」如來不敢違悖,即合掌謝道:「老僧承大天尊宣命來此,有何法力?還是天尊與眾神洪福,敢勞致謝?」玉帝傳旨,即著雷部眾神,分頭請三清、四御、五老、六司、七元、八極、九曜、十都、千真萬聖,來此赴會,同謝佛恩。又命四大天師、九天仙女,大開玉京金闕、太玄寶宮、洞陽玉館,請如來高坐七寶靈台。調設各班坐位,安排龍肝鳳髓,玉液蟠桃。
不一時,那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五炁真君、五斗星君、三官四聖、九曜真君、左輔、右弼、天王、哪吒、玄虛一應靈通,對對旌旗,雙雙幡蓋,都捧著明珠異寶,壽果奇花,向佛前拜獻曰:「感如來無量法力,收伏妖猴。蒙大天尊設宴,呼喚我等皆來陳謝。請如來將此會立一名,如何?」如來領眾神之託曰:「今欲立名,可作個『安天大會』。」
【證道本夾批:可謂再造之功。】
各仙老異口同聲,俱道:「好個『安天大會』!好個『安天大會』!」言訖,個坐座位,走斝傳觴,簪花鼓瑟,果好會也。有詩為證:
宴設蟠桃猴攪亂,安天大會勝蟠桃。
龍旗鸞輅祥光藹,寶節幢幡瑞氣飄。
仙樂玄歌音韻美,鳳簫玉管響聲高。
瓊香繚繞群仙集,宇宙清平賀聖朝。
眾皆暢然喜會,只見王母娘娘引一班仙子、仙娥、美姬、毛女飄飄蕩蕩舞向佛前,施禮曰:「前被妖猴攪亂蟠桃嘉會,請眾仙眾佛,俱未成功。今蒙如來大法,鏈鎖頑猴,喜慶『安天大會』,無物可謝,今是我淨手親摘大株蟠桃數顆奉獻。」真箇是:
半紅半綠噴甘香,艷麗仙根萬載長。
堪笑武陵源上種,爭如天府更奇強!
紫紋嬌嫩寰中少,緗核清甜世莫雙。
延壽延年能易體,有緣食者自非常。
佛祖合掌向王母謝訖。王母又著仙姬、仙子唱的唱,舞的舞。滿會群仙,又皆賞讚。正是:
縹緲天香滿座,繽紛仙蕊仙花。玉京金闕大榮華,異品奇珍無價。對對與天齊壽,雙雙萬劫增加。桑田滄海任更差,他自無驚無訝。
王母正著仙姬仙子歌舞,觥籌交錯,不多時,忽又聞得:
一陣異香來鼻噢,驚動滿堂星與宿。
天仙佛祖把杯停,各各抬頭迎目候。
霄漢中間現老人,手捧靈芝飛藹繡。
葫蘆藏蓄萬年丹,寶籙名書千紀壽。
洞裡乾坤任自由,壺中日月隨成就。
遨遊四海樂清閒,散淡十洲容輻輳。
曾赴蟠桃醉幾遭,醒時明月還依舊。
長頭大耳短身軀,南極之方稱老壽。
壽星又到。見玉帝禮畢,又見如來,申謝曰:「始聞那妖猴被老君引至兜率宮煅煉,以為必致平安,不期他又反出。幸如來善伏此怪,設宴奉謝,故此聞風而來。更無他物可獻,特具紫芝瑤草,碧藕金丹奉上。」詩曰:
【證道本夾批:仙佛同源,處處照映。】
碧藕金丹奉釋迦,如來萬壽若恆沙。
清平永樂三乘錦,康泰長生九品花。
無相門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
乾坤大地皆稱祖,丈六金身福壽華。
如來欣然領謝。壽星得座,依然走斝傳觴。只見赤腳大仙又至。向玉帝前頫囟禮畢,又對佛祖謝道:「深感法力,降伏妖猴。無物可以表敬,特具交梨二顆,火棗數枚奉獻。」詩曰:
大仙赤腳棗梨香,敬獻彌陀壽算長。
七寶蓮台山樣穩,千金花座錦般妝。
壽同天地言非謬,福比洪波話豈狂。
福壽如期真箇是,清閒極樂那西方。
如來又稱謝了。叫阿儺、迦葉,將各所獻之物,一一收起,方向玉帝前謝宴。眾各酩酊。只見個巡視靈官來報道:「那大聖伸出頭來了。」佛祖道:「不妨,不妨。」袖中只抽出一張帖子,上有六個金字:「唵、嘛、呢、叭、咪、吽」。遞與阿儺,叫貼在那山頂上。這尊者即領帖子,拿出天門,到那五行山頂上,緊緊的貼在一塊四方石上。那座山即生根合縫,可運用呼吸之氣,手兒爬出,可以搖掙搖掙。阿儺回報道:「已將帖子貼了。」
如來即辭了玉帝眾神,與二尊者出天門之外,又發一個慈悲心,念動真言咒語,將五行山召一尊土地神祗,會同五方揭諦,居住此山監押。但他飢時,與他鐵丸子吃;渴時,與他溶化的銅汁飲。
【證道本夾批:鐵丸銅汁,非真火不能克化。】
待他災愆滿日,自有人救他。正是:
妖猴大膽反天宮,卻被如來伏手降。
渴飲溶銅捱歲月,飢餐鐵彈度時光。
天災苦困遭磨折,人事淒涼喜命長。
若得英雄重展掙,他年奉佛上西方。
又詩曰:
伏逞豪強大勢興,降龍伏虎弄乖能。
偷桃偷酒游天府,受籙承恩在玉京。
惡貫滿盈身受困,善根不絕氣還升。
果然脫得如來手,且待唐朝出聖僧。
畢竟不知向後何年何月,方滿災殃,且聽下回分解。
【證道本夾批:此災殃還要等待幾時?下回未必便能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言先天之氣,順而止之,自《剝》歸《復》,可以金丹凝結矣。此回專言真火鍛煉,金丹成熟之後,自有為而入無為,以成無上至真之妙道也。
大聖被天兵押去斬妖台,神火不能燒,雷楔不能打,何哉?蓋先天之氣來歸,藥即是火,火即是藥,自有天然真火,而非外來之火可以為功者。故老君奏道:「那猴吃了蟠桃,飲了御酒,又盜了仙丹,三昧火煉就金剛之軀,急不能傷,不若與老道領去.放在八卦爐中,以文武火鍛煉出我的丹來。」是明示金丹凝結之後,非真火鍛煉不能成熟也。既雲吃了蟠桃.飲了御酒,盜了仙丹,已成金剛不壞之軀,又何雲以文武火鍛煉出丹來?此等關節,不可不知。蓋煉就金剛之軀,是金丹凝結,一時之功;以文武火鍛煉出丹,是朝《屯》暮《蒙》,抽鉛添汞,符火烹煎之功。
「老君將大聖推入八卦爐中,命道人架火鍛煉,大聖鑽在《巽》宮位下。《巽》乃風也,有風則無火,只是風攪煙來,把一對眼熏紅了,弄做個老害眼,故後來喚作火眼金睛。」噫!仙翁慈悲,不但指人以火候,而且指人以作用。前次之結丹,以中為貴;今此之煉丹,以和為貴。《巽》風乃和緩從容之謂,一陰伏於二陽之下,剛中用柔,和緩從容而不迫也。《中庸》曰: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達道也。」能中能和,剛柔相濟,良賈深藏若虛,黜聰毀智,內明外暗之意,故曰火眼金睛。
「七七四十九日,老君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大聖只聽爐頭聲響,猛睜眼看見光明,忍不住將身一縱,跳出丹爐,呼啦一聲,蹬倒入卦爐,往外就走」。是火候已足,陰盡陽純,滓質盡去,金丹成熟,自然迸出一粒光明寶珠矣。斯時也,脫五行而出造化,命由自主,鼎爐無用。故把「架火看爐的一個個都放倒,把老君摔了個倒栽蔥,脫身走了」。脫身走了者,不為造化所拘,不為幻身所累也。此提綱「八卦護中逃大聖」之旨。
「耳中掣出如意金箍棒,不分好歹,卻又大鬧天宮」。丹成之後,無拘無束,一靈妙有,法界圓通,與天爭權,理所必然。「卻又大鬧天宮」,與前大鬧天宮大有分別。前之大鬧,還丹之事,因有陰而大鬧,尚出於功力,故在鼎爐鍛煉之先;今之大鬧,由純陽而大鬧,已歸於自然,故在鼎爐踢倒已後。「打的九曜星閉門閉戶,四天王無影無蹤。」總描寫金丹成就,道高龍虎伏,德重鬼神欽也。
其詩曰:「混元體正合先天,萬劫干番只自然,渺渺無為渾太乙,如如不動號初玄。爐中久煉非鉛汞,物外長生是本仙。變化無窮還變化,三皈五戒總體言。」上四句言了性必須了命,下四句言了命必須了性。觀於「無為渾太乙,不動號初玄,久煉非鉛汞,變化還變化」等字,不解可知。二詩:「一點靈光徹太虛,那條拄杖亦如之。或長或短隨人用,橫豎橫排任卷舒。」總以見道成之後,一點靈光徹於太虛,拄杖由我,無之而不可也。觀此而益知歷來讀《西遊》,評《西遊》者,以心猿意馬為解,皆教門之瞎漢,何不一味其三詩乎?
詩曰:「猿猴道體配人心」者,言猿猴為道,而人心非道,道本無言,其所謂猿猴者,言以顯道,極其至也。猿猴且不為道,何況人心?不過借猿猴之道體,以匹配人心耳。「心即猿猴意思深」者,言道有動靜,人心亦有動靜,道之動靜,似乎人心之動靜,心即猿猴意思深遠,而非尋常可得私議者。「大聖齊天非假論,官封弼馬是知音」者,言道至純陽,與天為徒,天之健不息,道之健亦不息,渾然天理,乘六龍以御天矣。「馬猿合作心和意,緊縛牢控莫外尋」者,金丹有為之道,所以進陽火者,以其猿馬不合,心意不和之故。果其猿熟馬馴,猿馬相合,心正意誠,心意相和,可以緊縛牢拴,不必外尋而運火矣。「萬象歸真從一理,如來同契住雙林」者,言了命之後,須當萬法俱空,以了真性,合有為無為而一以貫之,以成妙覺金身,歸於如來地位,方為了當也。
「打到通明殿里,靈霄殿外。」通幽達明,內外無陰,純陽之象也。「諸天神把大聖圍在垓心,大聖全無懼色,變作三頭六臂,好是紡車兒,在垓心內飛舞。」剛健中正,隨心變化,縱橫逆順莫遮欄矣。
「圓陀陀」一詩,總以形容道至剛健中正,如一顆牟尼寶珠,光輝通天徹地,水火不能傷,刀兵不能加,命由自主,不由天地,天兵神將,焉得而近之?其所謂「也能善,也能惡,眼前善惡憑他作。善時成佛與成仙,惡處披毛並戴角」者,言此光明寶珠,人人具足,個個圓成。但聖人藉此而作善,成佛成仙;凡人藉此而作惡,披毛戴角,是在人之善用惡用耳。能善用者,用火鍛煉成熟,變化無窮,與天爭權.先天而天弗違矣。
然了命之後,即是了性之首;有為之終,即是無為之始。若只知了命,而不知了性;只知有為,而不知無為,則聖變為魔,壽同天地一愚夫耳,焉能到不生不滅之地乎?故佛祖聽大聖長生變化之說,冷笑道:「你那廝乃是個猴子成精,怎敢欺心,要奪玉皇大帝尊位。」又道:「趁早皈依,但恐遭了毒手,性命頃刻而休,可惜了你的本來面目。」蓋了命之道,只完的父母生身之初本來面目,尚未完的父母未生身以前面目。若只知生身之初面目,不知再完未生身之前面目,自滿自足,自尊自大,便是不能明心而欺心。欺心便是欺天,欺天便是不能了性;不能了性,即不能與太虛同體,有生終有滅。一遇劫運,如遭毒手,性命頃刻而休,豈不可惜本來面目乎?莊子云:「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無生則無滅,修道不到無生無滅之地,猶有後患,未為極功。
「大聖與佛祖賭賽,一路雲光,不住前進,忽見有五根肉紅柱子,撐著一股青氣,他道:『此間乃盡頭路了。」』五行一氣,命基堅固,謂之盡美則可,謂之盡善則不可,即仙翁「變化無窮還變化」之說。奈何古今修道之人,以此間為盡頭路者,何其多也!故仙翁借大聖以諷之耳。
「在中柱上寫一行大字云:『齊天大聖到此一游』。」夫「中柱」者,中之實也。「寫一行大字」者,即此一中之大字也。「齊天大聖到此一游」者,即歷代大聖人修行,皆不離此中也。寫者寫此中,字者字此中,中本無名,因寫因字而名之。此仙翁為大眾提出一「中」字,為了性柱子,以歸妙覺之地耳。「收了毫毛,又不裝尊。」是不用其明,不自稱其尊也。又何以卻在第一根柱子根下,撒了一泡猴尿乎?猴尿者,水金也。當未成道,而千方百計,急求水金以為真種;及已成道,而萬法俱空,將化水金以歸太虛。「第一根柱子」者,是無上一乘之妙道。「撒了一泡猴尿」者,是去水金而不用也。噫!中之之意,不可以言傳,不可以筆書,是乃無字之真經。此中與未成丹之中不同,未成丹之中,有陰有陽,是造化中之天機;丹已成之中,無邊無岸,是虛空外之事業。「翻轉筋斗,徑回本處,站在如來掌內道:『我已去,今來了』。如來罵道:『你正好不曾離了我掌哩!」』站在掌,不離掌,總以掌示,佛法無邊,須歸到無言語文字也。這個掌中義,遠隔十萬八千,近在眼目之下,非火眼金睛之大聖看見,其誰與歸?既能見的中,須當歸於中。試觀「大聖縱身又跳,佛祖翻掌一撲,將五指化作五座聯山,喚名五行山,輕輕的把他壓祝」自有入無,五行混化,聯為一氣,渾然一中,人於真空妙有大覺之地,而五行山下心狠可定矣。心猿者,道心之妙有,屬於剛,剛主動;佛掌者,本性之真空,屬於柔,柔主靜。剛極而養以柔,動極而歸於靜,真空妙有,兩而合一,有無俱不立,物我悉歸空。翻掌之間,心猿不期定而自定。這個翻掌變化之妙旨,即迦葉微笑,阿難一諾之秘。悟之者,了命之後復了性,心猿定而混化五行;迷之者,既了其命,不能了性,心猿不定,終為五行所壓。心猿之定與不定,只在迷悟之間耳。故詩曰:「當年立志苦修行,萬劫無移道果真。一朝有變精神敝,不知何日再翻身。」一切修命而不知修性者,可以悟矣。
「諸天請立會名,而如來即名為『安天大會』。」讀者至此,未免亂猜亂疑,或謂大聖前反天宮,而天不安,今被所壓而天安矣;或謂大聖前亂蟠桃天不安而非會,今被所壓天已安而大會。俱非也。何則?性者天性,命者天命。不能性命俱了,而非安天;不能性命雙修,而非大會。今大聖而為如來所壓,是命不離性,性不離命,有為而入於無為,妙有而歸於真空,是所謂天命之謂性,而謂「安天大會」,不亦宜乎?南極壽星所獻一詩,正性命俱了之印證,無為有為之指南。「如來萬壽若恆沙,文六金身九品花。」丈六,二八一斤之數;九品,純陽無陰之物,非命乎?「無相門中真法主,色空天上是仙家。」「無相門中」,純一不二之謂;「色空天上」,涅槃般若之義,非性乎?先了命而後了性,方是無上至其之妙道,而不落於頑空執相之途矣。
至於大聖伸出頭,六個金字貼住,那山生根合縫,隨人呼吸,手兒爬出,身不能掙。此仙翁一筆雙寫,總結七回大意,學者不可不知。蓋金丹之道,性命必須雙修,功夫還要兩段,兩段者,一有為一無為,有為所以了命,無為所以了性,性命俱了,打破虛空,方是七返九還金液大丹之妙旨。然有為無為皆要真師口訣傳授,若知無為不知有為,則五行分散,而幻身難脫;若知有為不知無為,雖五行一氣,而法身難脫。六個金字,即教外別傳之口訣。明的此訣,知始知終,可以脫幻身,可以脫法身,不為五行所壓。或知始不知終,知終而不知始,幻身也難脫,法身也難脫,總為五行所壓;然亦非五行壓,總是不明教外別傳之口訣,而為五行所壓也。果有志士丈夫,銅鐵心腸,以性命為一大事,勇猛精進,百折不回,專心致志,尋師訪友,自有神明暗佑,真人來度,何難於揭五行而復先天,有為無為完成大道哉?
噫!欲知山上路,須問過來人,奈何舉世學人不肯認真拜求明師口訣妙諦,空空一生,到老無成,一失人身,萬劫難逢,可不嘆諸?
詩曰:
九還七反大丹功,煉就純陽再變通。
了命弗知兼了性,法身到底不飛翀。】
【悟一子曰:此結上文,先天真乙之氣自無而有,自有而無。自無而復有,復而泰,泰而乾,乾而姤,姤而否,否而坤,坤而復。終終始始,萬劫常存。先天煉於後天之中,後天秘有先天之妙。仙師所由,以後天之八卦、五行,揭示世人,欲人觀察曉悟,修此一氣,以脫生死也。
一之祖曰無,無生一。一至十,陰陽流行之序。一二三四五,正數也;六七八九十,乃其配耳。數止於五,究竟五隻在一二三四中,三四隻在一二中,又只在一中。得其一,而百行萬善,不離一中;百千萬億,不離一五。以五行流行之數言,則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以陰陽對待之數言,則乾一兌二,離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總不離乎太極。因而重之,則變而為六十四卦;因而事之,則為三百八十四爻。積而終於萬有一千五百二十之數,總不外乎八卦,八卦不外乎五行,五行不外乎陰陽,陰陽不外乎太極,太極不外乎無。然則八卦、五行,總屬一也。他師並言之,各有深義。所言八卦者,欲修道者在於八卦對待之中觀察其根源,即予首篇請示一圖以證道之意,仙師早已明著於此。請先明爐中逃大聖之旨。
修丹者,有鼎有爐,上為鼎,下為爐。鼎之義,仙師上篇隱示之,提一「觀」字,以令人察識,非有鬼神之曲折,未可以測其妙。此爐之義,亦非有鬼神之曲折,未可以測其妙。蓋後天之八卦,伏有先天之氣。大士神觀而得其火候,老君既執《鼎》之中黃,以擊大聖先天之靈,而收伏之仗二郎細犬之真土而不動,已如鷹之搏免矣。非加火功鍛煉,仍未得而收伏也;又非一切凡火及火、雷二部之火所得勉強制服。必籍八卦爐中之真火,方可鍛煉成丹。紫陽真人曰「自有天然真火候,何須柴炭及吹噓」是也。故篇首火部、雷部諸神,俱不能損傷,須老君領去,推入爐中,以文武火鍛煉出丹來也。
大聖入爐,「鑽在巽宮位下」。巽為長女,柔道也,乃明入地中文王囚於羑里之象,惟柔順遜志,以演先天八卦,而終無傷損也。「風攪煙來,雙眼煼紅」,乃明而見傷,韜明養晦,正所以善用其明而無傷也,故曰:「後來喚作『火眼金睛』。迨火候俱全,忽一日,開爐取丹。只聽得爐頭聲響,看見光明,『唿喇』一聲,蹬倒八卦爐,往外就走,好似白額虎,獨角龍。」此龍、虎二像,合而為一矣。
「老君摔了個倒栽蔥,脫身而走。」噫!妙哉!神哉!前老君執鼎耳打中天靈而大聖一跌,此老君倒栽蔥而大聖脫身;前是金丹之順入於鼎而結胎,此是金丹之逆出於爐而脫胎也。仙師「混元體正合先天」一詩,正形容丹成之妙,字字牟尼珠。最須察識處在「號初玄」,「非鉛永」,「還變化」等字,蓋玄中之妙,難以言荊此謂「號初玄」,玄尚有在;此已「非鉛汞」,尚需鉛汞;此為能變化,還有變化。老子曰:「玄之又玄,眾妙之門。」玄之,己曲折而不可測識;又玄,則更曲折而不可測識。故仙師於此特著「又大亂天宮」一句。「又詩曰」一詩,兩個「又」字,正「又玄」「又」字之精髓也。何以「又大亂天宮」?蓋先天真乙之精,入於八卦之中,則後天而奉天時;出於八卦之外,則先天而天弗違,自與天爭席,而非天所御也。前大聖鬧天宮而入於爐中煅煉,是先動而後靜,前半下手之功也,所謂「玄之」也;此大聖又大鬧而入于山下壓定,是靜極而動,動而又靜,後半下手之功也,所謂「又玄也」。然前「大鬧」,則有老君之鼎可伏;此「又大鬧」,則惟如來之掌可伏。彼以對待之八卦,此以攢簇之五行,制伏雖殊,而妙用則一也。
最妙在「又詩」曰四句,讀者必解曰:「猿猴配心,心即猿猴,緊縛牢拴,莫得外尋。」故批《西遊》者,將「心猿意馬」四字罩住全書,不知猿猴乃道體耳。猿性緩,主靜;猴性躁,主動。喻道體之有動靜,與人心之有動靜相配,非謂猿猴即人心也。仙師提綱所謂「心猿」,言心即猿猴者,意思有甚深微妙,而貴乎人之察識之也。「心即猿猴」,明白淺顯,何以著「意思深」三字?蓋道體有靜有動,修道者亦有靜有動,動極則必靜,靜極則又動。動極則必靜,金丹始終作用,已盡在其中,即「玄之又玄,眾妙之門」也,故曰「意思深」。第三句何以合動於靜,而專言猿心和於意,而專言心?蓋金丹作用,當靜極又動之際,必須收伏猴之動,而平定猿之靜,方成大道。故馬猿未合,心意未和,不可緊縛牢拴,而須外導者。迨「馬猿合作心和意」,而「緊縛牢拴莫外尋」矣。
「大聖變三頭六臂」,「在垓心裡飛舞」,「亘古常存」,「神將難按捉」等語,正形容道體變化之妙。解者又說是心,大誤矣!然道非常道,能修煉降伏者,即是如來。切鬚根究來歷,方好下手。大聖自道「靈混」,根原乃先天之精,非凡間之物。「只此敢爭先」一語,明言天固先天,我亦先天,故敢與爭先而無多讓也。迨誘大聖入手,正金丹入手之候。而「五根肉柱」,「一股青氣」,正和合四象,攢簇五行之時。中間柱子寫「齊天大聖,到此一游」,即佛祖所云「乾坤之內,宇宙之間,中有一寶,秘在形山,不在心腎,而在乎玄關一竅」者是也。批者又解為文字之奇妙,不識奇妙者矣!但留名中柱,是爭名於天壤,與傀壘場優敘書名何異?有違祖師名生死始之旨,故離不得如來掌中,而未超於五行之外也。「佛祖翻掌一撲,推出西天門外,化五行山壓祝」明示金丹之道,必五行攢簇,而從虛空中結就,人心得此配合,而有所依據,不落空亡。如《大學》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可以不事作為,漸摩超脫矣。篇中「殄滅妖猴」,「安天大會」,正定、靜、安之的旨。
《悟真》曰:「咽津納氣是人行,有物方能造化生。鼎內若無真種子,如將水火煮空鐺。」大聖者,真種子也。蓋有為者,無為之用;無為者,有為之本。必先有為,而後歸於無為,方了無上至真之妙道。若先無所為,而徒事定、靜,則命基不固,終落空亡。倘先有所為,而未能超脫,則性地不空,尚域三界。紫陽真君曰:「始於有作人難見,及至無為眾始知。但見無為為要妙,豈知有作是根基。」有作者,五行山下之心猿是也;有作而又無為者,五行山下之定心猿是也。彼解作妄心偏勝,藉五行制住者,誠強猜臆度之見。
篇中自「猴子成精」及末幅,屢提「猴」字,並不及「猿」字,正發明伏猴之動,而後能定猿之靜之義,勿輕讀過。至於「五行山生根合縫,隨人呼吸」者,乃金丹吞入腹也。「飢與鐵丸,渴與銅汁」,皆金類也。猿為水中之金,乃同類相濟之義,其溫養抱一之功乎。然則觀如來之翻掌定猿,可悟後天五行之中,有先天真乙之精,而無事遠求,如翻掌之易伏也。仙師指示之妙,又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