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清本第九回 陳光蕊赴任逢災 江流僧復仇報本
【澹漪子曰:前一回「五行山下定心猿」,第一段戲文已完矣,此乃第二段起頭也。從來戲場中,必有生、旦、淨、丑。試以此書相提而論,以人物,則唐僧乃正生也,心猿當作大淨,八戒當作丑,沙僧當作末;若以道理言,悟道者全憑此心為主,則心猿之大淨,未嘗不可為正生。唐僧慈善溫柔,宛如婦人女子,則正生又未嘗不可為老旦。前第一回「靈根孕育」,是正生出場,卻是大淨出場。至此處正生該出場,即是老旦亦該出場矣。而生、旦之出,必有原委。童時見俗本竟刪去此回,杳不知唐僧家世履歷,渾疑與花果山頂石卵相同。而九十九回曆難薄子上,劈頭卻又載遭貶、出胎、拋江、報冤四難,令閱者茫然不解其故,殊恨作者之疏謬。後得大略一堂《釋厄傳》古本讀之,備載陳光蕊赴官遇難始末,然後暢然無憾。俗子不通文義,輒將前人所作任意割裂,完不顧鳧脛鶴頸之譏,如此類者,不一而足,可勝嘆哉!
江流命名玄奘,獎之為義,大也,盛也,此字三數皆可通稱。若夫道教曰玄,佛教曰空,其義各別。江流本釋氏弟子,曷為冠「玄」
於「奘」之首?曰:此正仙佛同源之旨也。君不見開卷第一回,曰神仙須菩提祖師乎?知須菩提之為神仙,則知玄奘之為玄奘矣。
劉洪假官蒞任,直至一十八年,朝廷不行考核,同寮不行覺察,海州親族遂無一人往來,萬花店婆婆亦絕不尋到江州,安安穩穩,公然考滿六次,毫無風波,則此賊真可謂好時運矣。】
話表陝西大國長安城,乃歷代帝王建都之地。自周、秦、漢以來,三州花似錦,八水繞城流,真箇是名勝之邦。彼時是大唐太宗皇帝登基,改元貞觀,已登極十三年,歲在己巳,天下太平,八方進貢,四海稱臣。忽一日,太宗登位,聚集文武眾官,朝拜禮畢,有魏徵丞相出班奏道:「方今天下太平,八方寧靜,應依古法,開立選場,招取賢士,擢用人材,以資化理。」太宗道:「賢卿所奏有理。」就傳招賢文榜,頒布天下:各府州縣,不拘軍民人等,但有讀書儒流,文義明暢,三場精通者,前赴長安應試。
此榜行至海州地方,有一人姓陳名萼,表字光蕊,見了此榜,即時回家,對母張氏道:「朝廷頒下黃榜,詔開南省,考取賢才,孩兒意欲前去應試。倘得一官半職,顯親揚名,封妻蔭子,光耀門閭,乃兒之志也。特此稟告母親前去。」張氏道:「我兒讀書人,『幼而學,壯而行』,正該如此。但去赴舉,路上須要小心,得了官,早早回來。」光蕊便吩咐家僮收拾行李,即拜辭母親,趲程前進。到了長安,正值大開選場,光蕊就進場。考畢,中選。及廷試三策,唐王御筆親賜狀元,跨馬遊街三日。
不期游到丞相殷開山門首,有丞相所生一女,名喚溫嬌,又名滿堂嬌,未曾婚配,正高結彩樓,拋打繡球卜婿。適值陳光蕊在樓下經過,小姐一見光蕊人材出眾,知是新科狀元,心內十分歡喜,就將繡球拋下,恰打著光蕊的烏紗帽。猛聽得一派笙簫細樂,十數個婢妾走下樓來,把光蕊馬頭挽住,迎狀元入相府成婚。
【證道本夾批:真快活!狀元易中,此景難逢。】
那丞相和夫人,即時出堂,喚賓人贊禮,將小姐配與光蕊。拜了天地,夫妻交拜畢,又拜了岳丈岳母。丞相吩咐安排酒席,歡飲一宵。二人同攜素手,共入蘭房。
次日五更三點,太宗駕坐金鑾寶殿,文武眾臣趨朝。太宗問道:「新科狀元陳光蕊應授何官?」魏徵丞相奏道:「臣查所屬州郡,有江州缺官。乞我主授他此職。」太宗就命為江州州主,即令收拾起身,勿誤限期。光蕊謝恩出朝,回到相府,與妻商議,拜辭岳丈岳母,同妻前赴江州之任。
離了長安登途,正是暮春天氣,和風吹柳綠,細雨點花紅。光蕊便道回家,同妻交拜母親張氏。張氏道:「恭喜我兒,且又娶親回來。」光蕊道:「孩兒叨賴母親福庇,忝中狀元,欽賜遊街,經過丞相殷府門前,遇拋打繡球適中,蒙丞相即將小姐招孩兒為婿。朝廷除孩兒為江州州主,今來接取母親,同去赴任。」張氏大喜,收拾行程。在路數日,前至萬花店劉小二家安下。張氏身體忽然染病,與光蕊道:「我身上不安,且在店中調養兩日再去。」光蕊遵命。至次日早晨,見店門前有一人提著個金色鯉魚叫賣,光蕊即將一貫錢買了,欲待烹與母親吃,只見鯉魚閃閃眨眼,光蕊驚異道:「聞說魚蛇眨眼,必不是等閒之物!」遂問漁人道:「這魚那裡打來的?」漁人道:「離府十五里洪江內打來的。」光蕊就把魚送在洪江里去放了生。回店對母親道知此事,張氏道:「放生好事,我心甚喜。」光蕊道:「此店已住三日了,欽限緊急,孩兒意欲明日起身,不知母親身體好否?」張氏道:「我身子不快,此時路上炎熱,恐添疾病;你可這裡賃間房屋,與我暫住。付些盤纏在此,你兩口兒先上任去,候秋涼卻來接我。」光蕊與妻商議,就租了屋宇,付了盤纏與母親,同妻拜辭前去。
途路艱苦,曉行夜宿,不覺已到洪江渡口。只見稍水劉洪、李彪二人,撐船到岸迎接。也是光蕊前生合當有此災難,撞著這冤家。光蕊令家僮將行李搬上船去,夫妻正齊齊上船,那劉洪睜眼看見殷小姐面如滿月,眼似秋波,櫻桃小口,綠柳蠻腰,真箇有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陡起狼心,遂與李彪設計,將船撐至沒人煙處,候至夜靜三更,先將家僮殺死,次將光蕊打死,把屍首都推在水裡去了。小姐見他打死了丈夫,也便將身赴水。劉洪一把抱住道:「你若從我,萬事皆休!若不從時,一刀兩斷!」那小姐尋思無計,只得權時應承,順了劉洪。那賊把船渡到南岸,將船付與李彪自管,他就穿了光蕊衣冠,帶了官憑,同小姐往江州上任去了。
【證道本夾批:此賊好膽。】
卻說劉洪殺死的家僮屍首,順水流去,惟有陳光蕊的屍首,沉在水底不動。有洪江口巡海夜叉見了,星飛報入龍宮,正值龍王升殿,夜叉報道:「今洪江口不知甚人,把一個讀書士子打死,將屍撇在水底。」龍王叫將屍抬來,放在面前,仔細一看道:「此人正是救我的恩人,如何被人謀死?常言道,恩將恩報。我今日須索救他性命,以報日前之恩。」即寫下牒文一道,差夜叉徑往洪州城隍、土地處投下,要取秀才魂魄來,救他的性命。城隍土地遂喚小鬼,把陳光蕊的魂魄交付與夜叉去。夜叉帶了魂魄到水晶宮,稟見了龍王。
龍王問道:「你這秀才,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因甚到此,被人打死?」光蕊施禮道:「小生陳萼,表字光蕊,系海州弘農縣人。忝中新科狀元,叨授江州州主,同妻赴任,行至江邊上船,不料稍子劉洪,貪謀我妻,將我打死,拋屍。乞大王救我一救!」龍王聞言道:「原來如此,先生,你前者所放金色鯉魚,即我也。你是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難,我豈有不救你之理?」就把光蕊屍身安置一壁,口內含一顆定顏珠,休教損壞了,日後好還魂報仇。又道:「汝今真魂,權且在我水府中做個都領。」光蕊叩頭拜謝,龍王設宴相待不題。
卻說殷小姐痛恨劉賊,恨不食肉寢皮,只因身懷有孕,未知男女,萬不得已,權且勉強相從。轉盼之間,不覺已到江州。吏書門皂,俱來迎接。所屬官員,公堂設宴相敘。劉洪道:「學生到此,全賴諸公大力匡持。」
【證道本夾批:此賊亦能通文。】
屬官答道:「堂尊大魁高才,自然視民如子,訟簡刑清。我等合屬有賴,何必過謙?」公宴已罷,眾人各散。
光陰迅速。一日,劉洪公事遠出,小姐在衙思念婆婆、丈夫,在花亭上感嘆,忽然身體睏倦,腹內疼痛,暈悶在地,不覺生下一子。耳邊有人囑曰:「滿堂嬌,聽吾叮囑。吾乃南極星君,奉觀音菩薩法旨,特送此子與你。異日聲名遠大,非比等閒。劉賊若回,必害此子,汝可用心保護。汝夫已得龍王相救,日後夫妻相會,子母團圓,雪冤報仇有日也。謹記吾言,快醒!快醒!」言訖而去。小姐醒來,句句記得,將子抱定,無計可施。忽然劉洪回來,一見此子,便要淹殺。小姐道:「今日天色已晚,容待明日拋去江中。」
幸喜次早劉洪忽有緊急公事遠出,小姐暗思:「此子若待賊人回來,性命休矣!不如及早拋棄江中,聽其生死。倘或皇天見憐,有人救得,收養此子,他日還得相逢。……」但恐難以識認,即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一紙,將父母姓名、跟腳原由,備細開載;又將此子左腳上一個小指,用口咬下,以為記驗。取貼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乘空抱出衙門。幸喜官衙離江不遠,小姐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忽見江岸岸側飄起一片木板,小姐即朝天拜禱,將此子安在板上,用帶縛住,血書系在胸前,推放江中,聽其所之。小姐含淚回衙不題。
卻說此子在木板上,順水流去,一直流到金山寺腳下停住。那金山寺長老叫做法明和尚,修真悟道,已得無生妙訣。正當打坐參禪,忽聞得小兒啼哭之聲,一時心動,急到江邊觀看。只見涯邊一片木板上,睡著一個嬰兒,長老慌忙救起。見了懷中血書,方知來歷。取個乳名,叫做江流,托人撫養。血書緊緊收藏。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覺江流年長一十八歲。長老就叫他削髮修行,取法名為玄奘,
【證道本夾批:玄奘之名,大有意義。】
摩頂受戒,堅心修道。
一日,暮春天氣,眾人同在松陰之下,講經參禪,談說奧妙。那酒肉和尚恰被玄奘難倒,和尚大怒罵道:「你這業畜,姓名也不知,父母也不識,還在此搗甚麼鬼!」玄奘被他罵出這般言語,入寺跪告師父,眼淚雙流道:「人生於天地之間,稟陰陽而資五行,盡由父生母養,豈有為人在世而無父母者乎?」再三哀告,求問父母姓名。長老道:「你真箇要尋父母,可隨我到方丈里來。」玄奘就跟到方丈,長老到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來取出血書一紙,汗衫一件,付與玄奘。玄奘將血書拆開讀之,才備細曉得父母姓名,並冤讎事跡。
玄奘讀罷,不覺哭倒在地道:「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何以為人?十八年來,不識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親。
【證道本夾批:「今日方知」四字,苦絕,痛絕。】
此身若非師父撈救撫養,安有今日?容弟子去尋見母親,然後頭頂香盆,重建殿宇,報答師父之深恩也!」師父道:「你要去尋母,可帶這血書與汗衫前去,只做化緣,徑往江州私衙,才得你母親相見。」
玄奘領了師父言語,就做化緣的和尚,徑至江州。適值劉洪有事出外,也是天教他母子相會,玄奘就直至私衙門口抄化。那殷小姐原來夜間得了一夢,夢見月缺再圓,暗想道:「我婆婆不知音信,我丈夫被這賊謀殺,我的兒子拋在江中,倘若有人收養,算來有十八歲矣,或今日天教相會,亦未可知。……」正沉吟間,忽聽私衙前有人念經,連叫「抄化」,小姐又乘便出來問道:「你是何處來的?」玄奘答道:「貧僧乃是金山寺法明長老的徒弟。」小姐道:「你既是金山寺長老的徒弟……」叫進衙來,將齋飯與玄奘吃。仔細看他舉止言談,好似與丈夫一般。……小姐將從婢打發開去,問道:「你這小師父,還是自幼出家的?還是中年出家的?姓甚名誰?可有父母否?」玄奘答道:「我也不是自幼出家,我也不是中年出家,我說起來,冤有天來大,仇有海樣深!我父被人謀死,我母親被賊人占了。我師父法明長老,教我在江州衙內尋取母親。」
【證道本夾批:一口說出,妙。】
小姐問道:「你母姓甚?」玄奘道:「我母姓殷,名喚溫嬌,我父姓陳,名光蕊,我小名叫做江流,法名取為玄奘。」小姐道:「溫嬌就是我。但你今有何憑據?」玄奘聽說是他母親,雙膝跪下,哀哀大哭:「我娘若不信,見有血書汗衫為證!」溫嬌取過一看,果然是真,母子相抱而哭。就叫:「我兒快去!」玄奘道:「十八年不識生身父母,今朝才見母親,教孩兒如何割捨?」小姐道:「我兒,你火速抽身前去!劉賊若回,他必害你性命!我明日假裝一病,只說先年曾許舍百雙僧鞋,來你寺中還願。那時節,我有話與你說。」玄奘依言拜別。
卻說小姐自見兒子之後,心內一憂一喜,忽一日推病,茶飯不吃,臥於床上。劉洪歸衙,問其原故,小姐道:「我幼時曾許下一願,許舍僧鞋一百雙。昨五日之前,夢見個和尚,手執利刃,要索僧鞋,便覺身子不快。」劉洪道:「這些小事,何不早說?」隨升堂吩咐王左衙、李右衙:江州城內百姓,每家要辦僧鞋一雙,限五日內完納。
百姓俱依派完納訖。小姐對劉洪道:「僧鞋做完,這裡有甚麼寺院,好去還願?」劉洪道:「這江州有個金山寺、焦山寺,聽你在那個寺里去。」小姐道:「久聞金山寺好個寺院,我就往金山寺去。」劉洪即喚王、李二衙辦下船隻。小姐帶了心腹人,同上了船,稍水將船撐開,就投金山寺去。
卻說玄奘回寺,見法明長老,把前項說了一遍。長老甚喜。次日,只見一個丫鬟先到,說夫人來寺還願。眾僧都出寺迎接。小姐徑進寺門,參了菩薩,大設齋襯,喚丫鬟將僧鞋暑襪,托於盤內。來到法堂,小姐復拈心香禮拜,就教法明長老分俵與眾僧去訖。玄奘見眾僧散了,法堂上更無一人,他卻近前跪下。小姐叫他脫了鞋襪看時,那左腳上果然少了一個小指頭。當時兩個又抱住而哭,拜謝長老養育之恩。法明道:「汝今母子相會,恐奸賊知之,可速速抽身回去,庶免其禍。」小姐道:「我兒,我與你一隻香環,你徑到洪州西北地方,約有一千五百里之程,那裡有個萬花店,當時留下婆婆張氏在那裡,是你父親生身之母。我再寫一封書與你,徑到唐王皇城之內,金殿左邊,殷開山丞相家,是你母生身之父母。你將我的書遞與外公,叫外公奏上唐王,統領人馬,擒殺此賊,與父報仇,那時才救得老娘的身子出來。我今不敢久停,誠恐賊漢怪我歸遲。」便出寺,登舟而去。
玄奘哭回寺中,告過師父,即時拜別,徑往洪州。來到萬花店,問那店主劉小二道:「昔年江州陳客官有一母親住在你店中,如今好麼?」劉小二道:「他原在我店中,後來昏了眼,三四年並無店租還我,如今在南門頭一個破瓦窯里,每日上街叫化度日。那客官一去許久,到如今杳無信息,不知為何。」玄奘聽罷,即時問到南門頭破瓦窯,尋著婆婆。婆婆道:「你聲音好似我兒陳光蕊。」玄奘道:「我不是陳光蕊,我是陳光蕊的兒子。溫嬌小姐是我的娘。」婆婆道:「你爹娘怎麼不來?」玄奘道:「我爹爹被強盜打死了,我娘被強盜霸占為妻。」婆婆道:「你怎麼曉得來尋我?」玄奘道:「是我娘著我來尋婆婆。我娘有書在此,又有香環一隻。」那婆婆接了書並香環,放聲痛哭道:「我兒為功名到此,我只道他背義忘恩,那知他被人謀死!且喜得皇天憐念,不絕我兒之後,今日還有孫子來尋我。」玄奘問:「婆婆的眼,如何都昏了?」婆婆道:「我因思量你父親,終日懸望,不見他來,因此上哭得兩眼都昏了。」玄奘便跪倒,向天禱告道:「念玄奘一十八歲,父母之仇不能報復。今日領母命來尋婆婆,天若憐鑒弟子誠意,保我婆婆雙眼復明!」祝罷,就將舌尖與婆婆舔眼。須臾之間,雙眼舔開,仍復如初。
【證道本夾批:至孝所感,故應有此異事。】
婆婆覷了小和尚道:「你果是我的孫子!恰和我兒子光蕊形容無二!」婆婆又喜又悲。玄奘就領婆婆出了窯門,還到劉小二店內,將些房錢賃屋一間,與婆婆棲身。又將盤纏與婆婆道:「我此去,只月余就回。」
隨即辭了婆婆,徑往京城。尋到皇城東街殷丞相府上,與門上人道:「小僧是親戚,來探相公。」門上人稟知丞相,丞相道:「我與和尚並無親眷。」夫人道:「我昨夜夢見我女兒滿堂嬌來家,莫不是女婿有書信回來也。」丞相便教請小和尚來到廳上。小和尚見了丞相與夫人,哭拜在地,就懷中取出一封書來,遞與丞相。丞相拆開,從頭讀罷,放聲痛哭。夫人問道:「相公,有何事故?」丞相道:「這和尚是我與你的外甥。女婿陳光蕊被賊謀死,滿堂嬌被賊強占為妻。」夫人聽罷,亦痛哭不止。丞相道:「夫人休得煩惱,來朝奏知主上,親自統兵,定要與女婿報仇。」
次日,丞相入朝,啟奏唐王曰:「今有臣婿狀元陳光蕊,帶領家小江州赴任,被稍水劉洪打死,占女為妻;假冒臣婿,為官多年。事屬異變。乞陛下立發人馬,剿除賊寇。」唐王見奏大怒,就發御林軍六萬,著殷丞相督兵前去。丞相領旨出朝,即往教場內點了兵,徑往江州進發。曉行夜宿,星落鳥飛,不覺已到江州。殷丞相兵馬,俱在北岸下了營寨。星夜令金牌下戶喚到江州同知、州判二人,丞相對他說知此事,叫他提兵相助,一同過江而去。天尚未明,就把劉洪衙門圍了。劉洪正在夢中,聽得火炮一響,金鼓齊鳴,眾兵殺進私衙,劉洪措手不及,早被擒住。丞相傳下軍令,將劉洪一干人犯,綁赴法場,令眾軍俱在城外安營去了。
丞相直入衙內正廳坐下,請小姐出來相見。小姐欲待要出,羞見父親,就要自縊。玄奘聞知,急急將母解救,雙膝跪下,對母道:「兒與外公,統兵至此,與父報仇。今日賊已擒捉,母親何故反要尋死?母親若死,孩兒豈能存乎?」丞相亦進衙勸解。小姐道:「吾聞婦人從一而終。痛夫已被賊人所殺,豈可靦顏從賊?止因遺腹在身,只得忍恥偷生。今幸兒已長大,又見老父提兵報仇,為女兒者,有何面目相見!惟有一死以報丈夫耳!」
【證道本夾批:自是侃侃正論。然而所處不同,死異立孤難,豈獨男子為然?】
丞相道:「此非我兒以盛衰改節,皆因出乎不得已,何得為恥!」父子相抱而哭,玄奘亦哀哀不止。丞相拭淚道:「你二人且休煩惱,我今已擒捉仇賊,且去發落去來。」即起身到法場。恰好江州同知亦差哨兵拿獲水賊李彪解到。丞相大喜,就令軍牢押過劉洪、李彪,每人痛打一百大棍,取了供狀,招了先年不合謀死陳光蕊情由。先將李彪釘在木驢上,推去市曹,剮了千刀,梟首示眾訖;把劉洪拿到洪江渡口先年打死陳光蕊處,丞相與小姐、玄奘,三人親到江邊,望空祭奠,活剜取劉洪心肝,祭了光蕊,燒了祭文一道。
三人望江痛哭,早已驚動水府。有巡海夜叉,將祭文呈與龍王。龍王看罷,就差鱉無帥去請光蕊來到,道:「先生,恭喜!恭喜!今有先生夫人,公子同岳丈,俱在江邊祭你,我今送你還魂去也。再有如意珠一顆,走盤珠二顆,絞綃十端,明珠玉帶一條奉送。你今日便可夫妻子母相會也。」光蕊再三拜謝。龍王就令夜叉,將光蕊身屍送出江口還魂,夜叉領命而去。
卻說殷小姐哭奠丈夫一番,又欲將身赴水而死,慌得玄奘拚命扯住。正在倉皇之際,忽見水面上一個死屍浮來,靠近江岸之旁。小姐忙向前認看,認得是丈夫的屍首,一發嚎啕大哭不已。眾人俱來觀看,只見光蕊舒拳伸腳,身子漸漸展動,忽地爬將起來坐下。眾人不勝驚駭。光蕊睜開眼,早見殷小姐與丈人殷丞相同著小和尚,俱在身邊啼哭。光蕊道:「你們為何在此?」小姐道:「因汝被賊人打死,後來妾身生下此子,幸遇金山寺長老撫養長大,尋我相會。我教他去尋外公,父親得知,奏聞朝廷,統兵到此,拿住賊人。適才生取心肝,望空祭奠我夫,不知我夫怎生又得還魂?」光蕊道:「皆因我與你昔年在萬花店時,買放了那尾金色鯉魚,誰知那鯉魚就是此處龍王。後來逆賊把我推在水中,全虧得他救我,方才又賜我還魂,送我寶物,俱在身上。更不想你生下這兒子,又得岳丈為我報仇。真是苦盡甘來,莫大之喜!」
眾官聞知,都來賀喜。丞相就令安排酒席,答謝所屬官員,即日軍馬回程。來到萬花店,那丞相傳令安營。光蕊便同玄奘到劉家店尋婆婆。那婆婆當夜得了一夢,夢見枯木開花,屋後喜鵲頻頻喧噪,想道:「莫不是我孫兒來也?」說猶未了,只見店門外,光蕊父子齊到。小和尚指道:「這不是俺婆婆?」光蕊見了老母,連忙拜倒。母子抱頭痛哭一場,把上項事說了一遍。算還了小二店錢,起程回到京城。進了相府,光蕊同小姐與婆婆、玄奘都來見了夫人。夫人不勝之喜,吩咐家僮,大排筵宴慶賀。丞相道:「今日此宴,可取名為『團圓會』。」
【證道本夾批:此相府團圓,乃小團圓、假團圓耳。到後來四聖成真,方才是真正大團圓。】
真正合家歡樂。
次日早朝,唐王登殿,殷丞相出班,將前後事情備細啟奏,並薦光蕊才可大用。唐王准奏,即命升陳萼為學士之職,隨朝理政。玄奘立意安禪,送在洪福寺內修行。後來殷小姐畢竟從容自盡,
【證道本夾批: 是是。】
玄奘自到金山寺中,報答法明長老。
不知後來事體若何,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道之體用,已窮究詳細精密,知之確,而見之真矣。此回叫人在父母生身之初,溯其源,推其本,棄妄而歸真也。
起首提出貞觀十三年,當西天取經之來脈,大有深意,學者不可不辨。夫貞者,正也,靜也。「貞觀」者.靜正之規。老子云:「致虛極,守靜篤。萬物並作,吾以觀其復。」虛極靜篤,將以觀其貞下起元一陽來復耳。貞而觀,觀之正,煉己待時,靜極而動,陰陽相交,先天真一之氣,從虛無之中凝結成象矣。古人云:「五千四十八黃道,正合一部大藏經。」五千四十八乃天地靜極而動,貞下起元之真經。以象喻之,五千四十八日為十四年。不言十四年,而言十三年者,是使人於貞觀處,身體力行,腳踏實地,期進於還元也。此傳中通關牒文之貞觀十三年,西行取經,經歷十四年徑回,其為貞下起元可知矣。況傳中以貞觀十三年,敘唐僧生身之因;以貞觀十三年,為唐僧上西之時;以貞觀十三年之牒文,為唐僧取經東回之驗。
一部《西遊》,總以為貞下起元,為真經之正理、金丹之妙旨而發。此等處,乃全部之眼目,數百年來讀《西遊》、評《西遊》者,更無一人識得此意,意作閒言過文看去。細參此目,唐僧生時乃貞觀十三年,及十八年報仇,已是貞觀三十一年,何以後之唐僧所領通關牒文年限,又是貞觀十三年?讀者未免疑為作書者之破漏,殊不知此破漏處,正仙翁用意處。蓋以生身之道在此,修其之道亦在此。《悟真》云:「勸君窮取生身處,返本還元是藥王。」其妙在乎積陰之下,一陽來復,貞下起元之時,正貞觀十三年之奧妙。若以閒言過文看過,埋沒古人度世婆心。更有一等地獄種子,引入御女閨丹之邪術。以西天取經,謂取室女之經水;以十四年而取真經,謂十四歲女子之經粟。噫!將天堂之路竟變為地獄之門;仙佛之鄉,乃改為禽獸之域。生則定遭天譴,死則必當拔舌。求其為人而不可得,何敢望仙乎?仙翁於此回發明人生受生之因,先提出貞觀十三年以為學者起腳之地,使勇猛精進,以取真經也。
「陳光蕊」,陳者,東也,陽氣發生之地;光蕊者,英華達外之象。「殷溫嬌」者,殷與陰同音,溫嬌者,溫柔嬌嫩之義,又名滿堂嬌,嬌而滿堂,生氣在內之義。是陳光蕊為真陽,殷溫嬌為真陰也。「溫嬌未曾許配,高結彩樓,拋打繡球卜婿。」繡球者,至圓之物,五彩所成,此太極而具五行之氣也。「結彩樓而拋打」,則太極動而生陰生陽矣。「打著光蕊配為夫妻」,一陰一陽之謂道,此先天真陰真陽,本於太極,未生身處也。
「除授江州州主,前至萬花店母親染脖,真陰真陽本於一而極於萬,一至於萬,先天化為後天,真寶變為假物,其生身之母染病受疚固其宜耳。母既受病,一病無不病,一傷無不傷,殺身喪命之禍,不旋踵而即至。於是而金色鯉魚被人所捉矣,金色鯉魚為水中金,魚而離水,失其所養,烹割即所及也;於是而母子萬花店分別,兩不相見,孝慈全無矣;於是而洪江渡口,水賊劉洪現身,洪水橫流矣;於是而陳光蕊真陽,被賊打死矣;於是殷溫嬌之真陰,而被賊所占矣;於是而江州真陽之位,被賊所任矣。噫!根本受傷,全家失陷,以至於是,真足令鐵石心腸者,讀之而悽然淚下矣。
釋典云:「一口吸盡西江水」,老子云:「上善若水,利萬物而不爭。」夫利益之水,自有清水,而洪水何與焉?萬花店別母上任,而遇洪江水賊之災,是迷於清水,而自蹈於洪水,自作自受,於賊何涉?何以陳光蕊屍首沉在水底不動,為龍王所救乎?龍王已有言矣,「你前者所放金色鯉魚即我,你是救我的恩人,你今有難,我豈有不救你之理?」夫水金者,即先天之真陽,生的水金即是生的真陽,龍王即陳光蕊之變相,光蕊救金魚,龍王救光蕊,皆是自救其命,非他人能代其力者。仙翁猶恐人不知真陽為何物,故又演出「龍王把光蕊屍身口內含一顆定顏珠,休叫損壞了,日後好還魂報仇」之語。以示其《坎》中一陽為黑中之白,即是先天真陽,若能將此真陽保之惜之,不叫損壞,可以起死回生,可以還元返本。蓋以真陽雖《坎》陷於水宅,未至全泯,猶有一息生機尚存焉。但因世人迷而不悟,棄真認假,為洪水所淹,縱有一息真陽發現,當面錯過,猶如小姐不覺生下一子也。
仙翁慈悲,借「南極仙翁奉觀音法旨,耳邊叮囑」一篇言語,是提醒世人,欲脫生死,延年益壽,當急訪真師,誠求附耳低言妙旨,訣破生身根由,靜觀密察,雪冤報仇,使夫妻相會,子母團圓,歸根復命,返本還元也。「謹記吾言」,是叫謹記「窮取生身」之言也;「快醒快醒」,是叫快醒,非師不能自知也。獨是金丹之道,有火候,有功程,有法度,有時刻,差之毫髮,失之千里。況乎旁門三千六百,外道七十二家,以假亂真,以邪紊正,縱有一二志士,亦難識認真假邪正。仙翁慈悲,借「小姐棄子」一段,激出著作《西遊》度世苦心,不可不知。蓋《西遊》批破一切旁門,指出至真妙道,鑽開鬼窟,拔出天根,一字一點血,一句一行淚,其中父母生身來因,腳踏實地的火候功程,備細開載,使學者去邪術而歸正理,棄旁門而究真宗,欲人人成仙,個個作佛也。
「又將此子左腳上一個小指用口咬下,以為記驗。」這個盤謎非人所識,吾今若不用口咬破仙翁左腳上這一個小指,與大眾看看,而仙翁寫下血書一紙,終不得為記驗矣。此子者,即金丹也。金丹而具性命之理,性為右,命為左。足者,動作行持之物。小指者,妙旨也。右腳上小指則為性理修持之妙旨,左腳上小指則為命理修持之妙旨。用口咬下左足小指,是命理修持之妙旨,必用真師口口相傳也。蓋丹法藥物火候,書中無不細載,若只以書為的實而不求師解,則其書橫說豎說散亂不整,千頭萬緒茫然無所指歸,豈能徹始徹終一以而貫?若即讀此書而更求師訣,即此為印證,則師之真假立時可辨,庶不為竊取真寶者之所誤,謂之「記驗」,豈虛語哉?後之取經回東,通天河沾去經尾,至今經文不全,是末後一著右足之妙旨,可見了性了命各有口訣,有為無為各有作用。這些妙旨俱要師傳非可妄猜。總之,使讀書者所以窮理而辨真偽,使求師者所以得訣而好行持,其慈悲為何如?
「取貼身汗衫一件包裹此子,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忽見江岸岸側飄起一片木板,將此子安在板上,用帶縛住血書,系在胸前,推放江中,聽其所之。」讀到此處,我思古人憂心有傷矣。夫《西遊》大道,系仙翁身體力行而經煉,朝夕佩服而修持過者也,其中包裹金丹之理至真切當,非有妄誕。「到了江邊,大哭一場,正欲拋棄。」正紫陽「欲向人間留秘訣,朱逢一個是知音」之意。仙翁欲傳於世,恨無其材。「大哭一潮者,哭其天下少知音也;「正欲拋棄」,不敢輕傳也。不敢輕傳,而又不忍不傳;「安放板上,縛住血書」,是將金丹大道鐫刻木板,流傳後世也。道光云:「不知誰是知音者,試把狂言著意尋」者,即是此意。「系在胸前,推放江中,聽其所之」,書流於世,已了自己度世之心愿,而人之知與不知所不及料。「聽其所之」四字,仙翁出於不得已之詞,正欲人之急須收留,窮究實理,勿得輕慢之意。奈何世之迷徒,多以旁門外道視之。可知仙翁不特當日作書時大哭,至今而猶大哭不已。是仙翁有用之心思,竟置之無用之地,雖有悟一子之註解入其三昧,而於仙翁立言下筆時一片普度心懷,猶隱而未發。吾今發出,仙翁有知,可以收聲不哭矣。
「此子順水流去,金山寺長老法明和尚,修真悟道,聞啼哭之聲,慌忙救起。」言此書此理雖為邪曲洪水所惑亂,終必有深明大法之和尚,修真悟道之長老,能以認真而救正。「取名江流」,借筆墨之水而傳流。道本無名,強名曰道;道本無言,言以顯道也。「托人撫養」,不敢自私,大道為公,遇人不傳秘天寶;「血書緊緊收藏」,珍之重之,良賈深藏若虛,傳之匪人泄天機。「江流長成十八」,一陰現象之時,後天用事之日,順行造化也。「法名玄奘」,玄者,陽也;奘者,莊也。道本無為而法有作,以陽為莊,安身立命,是欲抑陰扶陽,以術延命而返本還元耳。要知返本還元之要,即父母生身之道,若不知父母生身之道,性命之由,只逞小慧,斗機鋒,講參禪,終是在鬼窟中作事業,順行造化而與大道無涉,何能保全性命?罵其「姓名不知,父母不識」,一切迷徒可以悟矣。
「玄奘再三求問父母姓名」,凡以求知生身之由,性命之源耳。「長老叫到方丈里,在重梁之上取下一個小匣兒,打開來取出血書一紙,汗衫一件,付與玄奘,玄奘將血書拆開讀之,才備細曉得父母姓名並冤讎事跡,讀罷不覺哭倒在地。」金液還丹大道至尊至貴,萬劫一傳,古今聖賢藏之深而隱之密,非可輕易授受者,若有真正學道之士,遇明師指點一言半語,即知性命根源生死關口,能不頓悟從前皆差,直下承當,而哭倒在地乎?玄奘道:「十八年來,不識生身父母,至今日方知有母親。此身若非師父撈救撫養,安有今日?」觀此而度引之恩師重如泰山,誓當成道以報大德也。
「玄奘領了師父言語,江州衙內尋取母親」。不曰認識母親,而曰尋取母親,蓋以母親雖有,卻被賊人所占,因而母子相隔不能相見。今則於賊人處,而尋之取之,則母子相見自能認識。及說出失散根由,「母子相抱而哭」.久別而忽相逢,母不離子,子不離母矣。金山寺舍鞋叫玄奘脫鞋認記,總以示腳踏實地之事,當在生身之處細認。「果然左腳上少了個小指」,言不到認得生身之處,不能知丹經少此口口相傳之妙旨也。母子既會,於此而父之生身可知,於此而母之生身亦可曉。此處又有辨,玄奘持血書尋取母親,是認取生身之處,後天中之先天;小姐叫稍書與婆婆殷丞相,先與香環,是認取未生身處,先天中之先天。此皆左腳口咬一妙旨,而非可略過者。
玄奘萬花店尋訪婆婆,當年萬花店失散,今仍在萬花店尋取,理也。「舌尖與婆婆舔眼,須臾之間雙眼舔開,仍復如初。」舌者心之苗,前之萬花店失散,由於心之昏昧,致有殺身之禍,而婆心即變為瞎障;今則萬花店認祖,由於心之靈明,即有團圓之機,而瞎障復開為婆心。一昧一開,總在萬花店上點醒學人耳。夫萬花店為可凶可吉之地,不吉則凶,不凶則吉,認取婆心則吉而不凶矣。當此時也,本生身之母已會,而未生身之父亦可見,更何有洪水之賊人足畏哉?殷丞相發兵捉賊,一鼓而擒,理所必然。從此而真陰救解,不復為賊所占;從此而真陽可還,即能死而復生。光蕊說及萬花店買放金色鯉魚,龍王相救還魂公案,可知真陽傷之則無所依賴,而不得生;放之則遇難有救,而不得死。然其所以欲不死而長生,當於江州衙內生身處立其腳,於萬花店母病處還其元。團圓相會,全家無恙,而當年之原本仍復如舊矣。玄奘立意安禪,有為而入無為;殷小姐從容自盡,無為而化有為。仙翁《西遊》一部大鋼目在是,願我同人讀此血書一紙,急求明師訣破,以修大道,勿為洪江賊所傷可也。
詩曰:
丹法原來造化機,逆生順死妙中奇。
仙翁指出還元理,怎奈旁門自己迷。 】
【悟一子曰:讀書不具隻眼,埋沒古人苦心。譬猶食珍味而不知甘美,獲卞璞而等之碔砆也。雖然,難矣哉!閒嘗閱歷經史註疏解義,條分縷析,每多異同,未能洞然。況此書旁通曲喻,隱括寓意,數百年中,例之稗乘齊諧,漫褻輕評,徒以供筆墨之笑傲而已。嗚呼!讀聖賢之書困難,讀神仙之書為尤難!讀神仙之書而不覺為神仙之書,乃欲確知其為神仙之書之妙,不更難乎!讀不覺為神仙之書而欲確知其為神仙之書之妙,乃欲顯發書中之妙,使人人確知其為神仙之書之妙,而無不為神仙,不更難乎!
如此篇,讀者謂不過敘述唐僧履歷己耳,無甚意味。且事跡矛盾,於世法俗情亦多未洽,難可信據。如高結彩接,拋球卜婿,婚禮所不載。狀元之母,何至單身僑寓?宰相之女,寧乏護送赴官?州牧夫人,斷難私到江干。片板作筏,亦非保赤善策。拋球之愛女,何一去不相往來?現宦之慈闈,何別後遂成乞丐?即曰官拘資格,必無一十八年不調!雖雲親故蔬稀,豈無一二瓜葛聞問?尋親認母,何能徑入內衙?直吐肝膈,豈斗大之州,署冷官寒,不設閽人之後閉,終鮮臧獲、青衣之在側耶?及事敗成擒,又何以統兵六萬之多乎?種種不經,讀者厭聽。前人輒將此篇刪斥,以為可有可無。噫!仙師學貫古今,胸羅造化,熟諳世態人情,典章矩矱,豈肯下此疏漏之筆?不知仙師寓意立言之高妙,正在於此,而非眾人所能測識也。蓋仙師直溯玄奘父母生身之由,以明作用金丹大道之本,後篇之八十一難基此,正果成真基此,總不外救活金色鯉魚,以水生金,顛倒反覆之旨也。
夫金能生水,失水則就刀俎而不能全生。水能生金,得金則通神靈而且能救死。故全金之生,萬以自全其生;救金之死,即以自救其死;一貫之旨也,觀音奉旨上長安之旨也。故母能生子,子又能生母,母子互相生,而丹法備矣。試觀「滿堂嬌州衙生下一子,耳邊南極星君叮囑曰:『奉觀音法旨,日後夫妻母子團圓,謹記吾言。快醒,快醒!'"實為提醒世人,豈止為滿堂嬌一人而設哉!「滿堂」者,金也,開山之所出也。「江流」者,水也,金嬬之所產也,金生水也;「私出江邊拋棄」,金生水也;「直流至金山停妝,金生水也。「在江州衙內尋我母親」,水生金也;「忙進宅內將母救解」,水生金也;「慌得玄奘拚命扯妝,水生金也。然不辭世上諸般之偽,不知水中一味之真,此惟大士之神觀,為能奉其的旨也。
現音奉旨上長安,欲長安觀見大道也。無奈長安「改元貞觀」,僅能窺觀仿佛,同女子之貞而己。上有貞觀之主,則不能觀見大道;而下有魏徵之相,自不能啟沃大觀。「魏」,音「偽」,偽也;「征」,外驗也。觀既貞而不大,則征自偽而不真,恭已無為之化邈焉,舉世莫能觀矣。此義非予穿鑿,請觀仙師篇首提出「貞觀魏徵」四字,大是分明。試就玄奘父母之所遇而觀其偽:開選擢元,授職之任,光蕊也,而任事者實據賊劉洪,求賢用人之偽有徵。以宰執之女而拋球自媒,失夫婦正始之道,婚禮之偽有徵。命官死於盜,賊黨橫於官,君相不知,寮寀莫問,君臣法度之偽有徵。一官十八年不調,縱賊虐民而不知,銓選之莫之偽有徵。縛一偽州,統兵六萬,軍政廟算之偽有徵。文章為進身之階,不知為殺身之梯,文章之偽有徵。居官為榮身之地,不知為亡身之途,功名之偽有徵。離母之任而生死不相聞,欲顯親而又以丐親,榮辱之偽有徵。挈妻同行,而分飛在頃刻,恩愛之偽有徵。久歷年所,父母不卜兒女之存亡,兒女莫通父母之音信,親故不能周旋,交遊亦無相措,眷屬朋友之偽有徵。
光蕊得官得妻,偽也;劉洪得官得妻,則偽中之偽也。光蕊得君得民,偽也;劉洪得君得民,則偽中之偽。光蕊得死得生,偽也;劉洪得生得死,則偽中之偽。張夫人有子而無子,母子之偽。殷小姐有夫而無夫,夫妻之偽。開山夫婦有女而無女,孝慈之偽。
一切皆偽之徵也,—切皆貞觀也,總不如救全金色鯉魚。水中之一味,為能貫徹始終,使骨肉團圓,真切受用也。救全之道,惟以水生之子報母恩也。「殷小姐畢竟從容自頸,其所觀之貞乎,正與篇首「貞觀」相照,結出本旨。「江流僧立意安禪」,其所觀之大乎,正與觀音奉旨上長安相映,反結貞觀之偽。惟在人之神觀察識,而求夫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而可矣。】
【張含章《通易西遊正旨分章注釋》批語:
利祿毋庸貪,子妻母庸戀,即是悟真開首二詩大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