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五回  亂蟠桃大聖偷丹  反天宮諸神捉怪

【澹漪子曰: 凡天之生異人,必先使之與人不同,復縱之無所不至,而後收其功用。所謂千變萬化,不出吾宗,絢爛之極,歸於平淡也。《西遊記》筆墨之縱橫,至此回而極矣。前既以「天生聖人」 命心猿,而又晉以「齊天大聖」之封號,至矣,盡矣,無以復加矣。文字到此,已覺水盡山窮,乃忽然轉出蟠桃園一段,絕處逢生,,比然別有天地,令人心曠神搖。其言蟠桃有三千、六千、九千年熟之不同,而人吃此桃者,功效亦因之。見得此物最奇最貴,雖天上眾仙眾神,輕易不得望見,而獨縱此猴吃之。且將九千年熟者盡吃之,及其私赴蟠桃大會,已偷吃仙酒仙餚矣。大醉信步,何處不可誤入,而偏縱之入老君兜率宮,又巧值宮中無人,直入丹房,飽吃仙丹。及逃回山洞,重複上天偷酒,與眾妖同享。豈嘗實有此人此事哉?作此書者,不過極力描寫心猿之靈妙天縱,一至於此。 必如此,而復成其為金剛百鍊之體;必如此,而後方保得唐僧,上得西天,拜得活佛,取得真經。苟亦如七十二洞之妖,日逐吃些山禽野獸,見一天兵便心驚膽破,又安得有後面許多神通耶!此一回是作者絕大手筆,寫得淋漓滿志處,豈可技耳? 攪亂天宮,何等大事,乃不過只因桃熟酒香而起。口腹之故甚細,其害乃中於心,遂至如許決裂而不可收拾。人果能無以口腹之害為心害乎?】 話表齊天大聖到底是個妖猴,更不知官銜品從,也不較俸祿高低,但只注名便了。那齊天府下二司仙吏,早晚伏侍,只知日食三餐,夜眠一榻,無事牽縈,自由自在。 【李本旁批:何等快活。】 【證道本夾批:玉帝亦不如也。】 閒時節會友游宮,交朋結義。見三清,稱個「老」字;逢四帝,道個「陛下」。與那九曜星、五方將、二十八宿、四大天王、十二元辰、五方五老、普天星相、河漢群神,俱只以弟兄相待,彼此稱呼。今日東遊,明日西盪,雲去雲來,行蹤不定。 一日,玉帝早朝,班部中閃出壽旌陽真人,頫囟啟奏道:「今有齊天大聖,無事閒遊,結交天上眾星宿,不論高低,俱稱朋友。恐後閒中生事,不若與他一件事管,庶免別生事端。」玉帝聞言,即時宣詔。那猴王欣欣然而至,道:「陛下,詔老孫有何升賞?」玉帝道:「朕見你身閒無事,與你件執事。你且權管那蟠桃園, 【李本旁批:著他管蟠桃園,分明使貓管魚,和尚守婦人也。】 早晚好生在意。」大聖歡喜謝恩,朝上唱喏而退。 他等不得窮忙,即入蟠桃園內查勘。本園中有個土地攔住,問道:「大聖何往?」大聖道:「吾奉玉帝點差,代管蟠桃園,今來查勘也。」那土地連忙施禮,即呼那一班鋤樹力士、運水力士、修桃力士、打掃力士都來見大聖磕頭,引他進去。但見那: 夭夭灼灼,顆顆株株。夭夭灼灼花盈樹,顆顆株株果壓枝。果壓枝頭垂錦彈,花盈樹上簇胭脂。時開時結千年熟,無夏無冬萬載遲。先熟的,酡顏醉臉;還生的,帶蒂青皮。凝煙肌帶綠,映日顯丹姿。樹下奇葩並異卉,四時不謝色齊齊。左右樓台並館舍,盈空常見罩雲霓。不是玄都凡俗種,瑤池王母自栽培。 大聖看玩多時,問土地道:「此樹有多少株數?」土地道:「有三千六百株: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中間一千二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升,長生不老;後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緗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地齊壽,日月同庚。」大聖聞言,歡喜無任,當日查明了株數,點看了亭閣,回府。自此後,三五日一次賞玩,也不交友,也不他游。 【證道本夾批:可謂得其所哉!得其所哉!俗語所云「一跤跌在蜜缸里」也。】 一日,見那老樹枝頭,桃熟大半,他心裡要吃個嘗新。奈何本園土地、力士並齊天府仙吏緊隨不便。忽設一計道:「汝等且出門外伺候,讓我在這亭上少憩片時。」那眾仙果退。只見那猴王脫了冠服,爬上大樹, 【證道本夾批:可謂露出本相。】 揀那熟透的大桃,摘了許多,就在樹枝上自在受用。 【李本旁批:這是本色。】 吃了一飽, 【證道本夾批:比爛桃山七次如何?】 卻才跳下樹來,簪冠著服,喚眾等儀從回府。遲三二日,又去設法偷桃,盡他享用。 一朝,王母娘娘設宴,大開寶閣,瑤池中做「蟠桃勝會」,即著那紅衣仙女、青衣仙女、素衣仙女、皂衣仙女、紫衣仙女、黃衣仙女、綠衣仙女,各頂花籃,去蟠桃園摘桃建會。 【證道本夾批:以王母開宴,崑崙瑤池豈無蟠桃,而乃遠求之天上乎?且以天上之桃,請天上之人,如此主人亦落得做。】 七衣仙女直至園門首,只見蟠桃園土地、力士同齊天府二司仙吏,都在那裡把門。仙女近前道:「我等奉王母懿旨,到此摘桃設宴。」土地道:「仙娥且住,今歲不比往年了,玉帝點委齊天大聖在此督理,須是報大聖得知,方敢開園。」仙女道:「大聖何在?」土地道:「大聖在園內,因睏倦,自家在亭子上睡哩。」仙女道:「既如此,尋他去來,不可延誤。」土地即與同進。尋至花亭不見,只有衣冠在亭,不知何往。四下里都沒尋處。原來大聖耍了一會,吃了幾個桃子,變做二寸長的個人兒, 【證道本夾批:小人哉!】 在那大樹梢頭濃葉之下睡著了。 【李本旁批:猴。】 七衣仙女道:「我等奉旨前來,尋不見大聖,怎敢空回?」旁有仙吏道:「仙娥既奉旨來,不必遲疑。我大聖閒遊慣了,想是出園會友去了。汝等且去摘桃,我們替你回話便是。」那仙女依言,入樹林之下摘桃。先在前樹摘了二籃,又在中樹摘了三籃;到後樹上摘取,只見那樹上花果稀疏,止有幾個毛蒂青皮的。原來熟的都是猴王吃了。七仙女張望東西,只見向南枝上止有一個半紅半白的桃子。青衣女用手扯下枝來,紅衣女摘了,卻將枝子望上一放。原來那大聖變化了,正睡在此枝,被他驚醒。大聖即現本相,耳朵內掣出金箍棒,幌一幌,碗來粗細,咄的一聲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膽偷摘我桃!」慌得那七仙女一齊跪下道:「大聖息怒。我等不是妖怪,乃王母娘娘差來的七衣仙女,摘取仙桃,大開寶閣,做『蟠桃勝會』。適至此間,先見了本園土地等神,尋大聖不見。我等恐遲了王母懿旨,是以等不得大聖,故先在此摘桃,萬望恕罪。」大聖聞言,回嗔作喜道:「仙娥請起。王母開閣設宴,請的是誰?」仙女道:「上會自有舊規。請的是西天佛老、菩薩、聖僧、羅漢,南方南極觀音,東方崇恩聖帝,十洲三島仙翁,北方北極玄靈,中央黃極黃角大仙,這個是五方五老。還有五斗星君,上八洞三清、四帝、太乙天仙等眾,中八洞玉皇、九壘、海岳神仙,下八洞幽冥教主、注世地仙。各宮各殿,大小尊神,俱一齊赴蟠桃嘉會。」大聖笑道:「可請我麼?」 【李本旁批:猴頭貪嘴。】 仙女道:「不曾聽得說。」大聖道:「我乃齊天大聖,就請我老孫做個席尊,有何不可?」仙女道:「此是上會舊規,今會不知如何。」大聖道:「此言也是,難怪汝等。你且立下,待老孫先去打聽個消息,看可請老孫不請。」 好大聖,捻著訣,念聲咒語,對眾仙女道:「住!住!住!」這原來是個定身法,把那七衣仙女一個個睖睖睜睜,白著眼,都站在桃樹之下。大聖縱朵祥雲,跳出園內,徑奔瑤池路上而去。正行時,只見那壁廂: 一天瑞靄光搖曳,五色祥雲飛不絕。 白鶴聲鳴振九皋,紫芝色秀分千葉。 中間現出一尊仙,相貌天然丰采別。 神舞虹霓幌漢霄,腰懸寶籙無生滅。 名稱赤腳大羅仙,特赴蟠桃添壽節。 那赤腳大仙覿面撞見大聖,大聖低頭定計,賺哄真仙,他要暗去赴會,卻問:「老道何往?」大仙道:「蒙王母見招,去赴蟠桃嘉會。」大聖道:「老道不知。玉帝因老孫筋斗雲疾,著老孫五路邀請列位,先至通明殿下演禮,後方去赴宴。」大仙是個光明正大之人,就以他的誑語作真。道:「常年就在瑤池演禮謝恩,如何先去通明殿演禮,方去瑤池赴會?」無奈,只得撥轉祥雲,徑往通明殿去了。 大聖駕著雲,念聲咒語,搖身一變,就變做赤腳大仙模樣,前奔瑤池。 【證道本夾批:比《水滸傳》中柴進簪花入禁苑何如?】 不多時,直至寶閣,按住雲頭,輕輕移步,走入裡面。只見那裡: 瓊香繚繞,瑞靄繽紛,瑤台鋪彩結,寶閣散氤氳。鳳翥鸞騰形縹緲,金花玉萼影浮沉。上排著九鳳丹霞扆,八寶紫霓墩。粧綵描金桌,千花碧玉盆。桌上有龍肝和鳳髓,熊掌與猩唇。珍饈百味般般美,異果嘉肴色色新。 那裡鋪設得齊齊整整,卻還未有仙來。這大聖點看不盡,忽聞得一陣酒香撲鼻;忽轉頭,見右壁廂長廊之下,有幾個造酒的仙官,盤糟的力士,領幾個運水的道人,燒火的童子,在那裡洗缸刷瓮,已造成了玉液瓊漿,香醪佳釀。大聖止不住口角流涎, 【李本旁批:猴。】 就要去吃,奈何那些人都在這裡。他就弄個神通,把毫毛拔下幾根,丟入口中嚼碎,噴將出去,念聲咒語,叫「變!」 【李本旁批:猴。】 即變做幾個瞌睡蟲,奔在眾人臉上。你看那伙人,手軟頭低,閉眉合眼,丟了執事,都去盹睡。大聖卻拿了些百味八珍,佳肴異品,走入長廊裡面,就著缸,挨著瓮,放開量,痛飲一番。吃勾了多時,酕醄醉了。 【證道本夾批:此一醉,真是千古未有之醉。】 自揣自摸道:「不好!不好!再過會,請的客來,卻不怪我?一時拿住,怎生是好?不如早回府中睡去也。」 好大聖,搖搖擺擺,仗著酒,任情亂撞, 【證道本夾批:此猴從來駕雲來往,何曾步行?此與後面二調芭蕉扇步行遇魔一例。不如此,不見文字波瀾之妙。】 一會把路差了;不是齊天府,卻是兜率天宮。 【證道本夾批:錯得妙!聚六州四十二縣鐵,鑄不成此一錯。】 一見了,頓然醒悟道:「兜率宮是三十三天之上,乃離恨天太上老君之處,如何錯到此間?——也罷!也罷!一向要來望此老,不曾得來,今趁此殘步,就望他一望也好。」即整衣撞進去,那裡不見老君,四無人跡。 【證道本夾批:難道就無一人。】 原來那老君與燃燈古佛在三層高閣朱陵丹台上講道,眾仙童、仙將、仙官、仙吏,都侍立左右聽講。這大聖直至丹房裡面,尋訪不遇,但見丹灶之旁,爐中有火。爐左右安放著五個葫蘆,葫蘆里都是煉就的金丹。 【證道本夾批:難道都不收藏?】 大聖喜道:「此物乃仙家之至寶,老孫自了道以來,識破了內外相同之理,也要煉些金丹濟人,不期到家無暇; 【證道本夾批:原未曾到家。】 今日有緣,卻又撞著此物,趁老子不在,等我吃他幾丸嘗新。」他就把那葫蘆都傾出來,就都吃了,如吃炒豆相似。 【李本旁批:此猴可惡,又可喜也。】 【證道本夾批:好吃。】 一時間丹滿酒醒,又自己揣度道:「不好!不好!這場禍,比天還大;若驚動玉帝,性命難存。走!走!走!不如下界為王去也!」他就跑出兜率宮,不行舊路,從西天門,使個隱身法逃去。即按雲頭,回至花果山界。但見那旌旗閃灼,戈戟光輝,原來是四健將與七十二洞妖王,在那裡演習武藝。大聖高叫道:「小的們!我來也!」眾怪丟了器械,跪倒道:「大聖好寬心!丟下我等許久,不來相顧!」大聖道:「沒多時!沒多時!」且說且行,徑入洞天深處。四健將打掃安歇叩頭禮拜畢。俱道:「大聖在天這百十年,實受何職?」大聖笑道:「我記得才半年光景,怎麼就說百十年話?」健將道:「在天一日,即在下方一年也。」大聖道:「且喜這番玉帝相愛,果封做『齊天大聖』,起一座齊天府,又設安靜、寧神二司,司設仙吏侍衛。向後見我無事,著我代管蟠桃園。近因王母娘娘設『蟠桃大會』,未曾請我,是我不待他請,先赴瑤池,把他那仙品、仙酒,都是我偷吃了。走出瑤池,踉踉蹌蹌誤入老君宮闕,又把他五個葫蘆金丹也偷吃了。但恐玉帝見罪, 【證道本夾批:亦怕玉帝乎?】 方才走出天門來也。」 眾怪聞言大喜。即安排酒果接風,將椰酒滿斟一石碗奉上。大聖喝了一口,即咨牙倈嘴道:「不好吃!不好吃!」崩、巴二將道:「大聖在天宮,吃了仙酒、仙餚,是以椰酒不甚美口。常言道:『美不美,鄉中水。』」大聖道:「你們就是『親不親,故鄉人。』我今早在瑤池中受用時,見那長廊之下,有許多瓶罐,都是那玉液瓊漿。你們都不曾嘗著。待我再去偷他幾瓶回來, 【證道本夾批:此轉更出意外,匪夷所思。】 你們各飲半杯,一個個也長生不老。」眾猴歡喜不勝。大聖即出洞門,又翻一筋斗,使個隱身法,徑至蟠桃會上。進瑤池宮闕,只見那幾個造酒、盤糟、運水、燒火的,還鼾睡未醒。 【證道本夾批:好長覺。】 他將大的從左右脅下挾了兩個,兩手提了兩個, 【證道本夾批:何不拔把毫毛變作千百小猴,搬個馨淨乎?】 即撥轉雲頭回來,會眾猴在於洞中,就做個「仙酒會」,各飲了幾杯,快樂不題。 卻說那七衣仙女自受了大聖的定身法術,一周天方能解脫。各提花籃,回奏王母,說道:「齊天大聖使法術困住我等,故此來遲。」王母問道:「汝等摘了多少蟠桃?」仙女道:「只有兩籃小桃,三籃中桃。至後面,大桃半個也無,想都是大聖偷吃了。及正尋間,不期大聖走將出來,行兇拷打,又問設宴請誰。我等把上會事說了一遍,他就定住我等,不知去向。只到如今,才得醒解回來。」王母聞言,即去見玉帝,備陳前事。說不了,又見那造酒的一班人,同仙官等來奏:「不知甚麼人,攪亂了『蟠桃大會』,偷吃了玉液瓊漿,其八珍百味,亦俱偷吃了。」又有四個大天師來奏上:「太上道祖來了。」玉帝即同王母出迎。老君朝禮畢,道:「老道宮中,煉了些『九轉金丹』,伺候陛下做『丹元大會』,不期被賊偷去, 【證道本夾批:這是自不小心,不干賊事。】 特啟陛下知之。」玉帝見奏,悚懼。少時,又有齊天府仙吏叩頭道:「孫大聖不守執事,自昨日出遊,至今未轉,更不知去向。」 【李本旁批:從前作過事,今日一起來。】 玉帝又添疑思。只見那赤腳大仙又頫囟上奏道:「臣蒙王母詔昨日赴會,偶遇齊天大聖,對臣言萬歲有旨,著他邀臣等先赴通明殿演禮,方去赴會。臣依他言語,即返至通明殿外,不見萬歲龍車鳳輦,又急來此俟候。」玉帝越發大驚道:「這廝假傳旨意,賺哄賢卿,快著糾察靈官緝訪這廝蹤跡!」 靈官領旨,即出殿遍訪,盡得其詳細。回奏道:「攪亂天宮者,乃齊天大聖也。」又將前事盡訴一番。 【證道本夾批:一句收拾乾淨。】 玉帝大惱。 【李本旁批:玉帝還惱,如道力何!】 即差四大天王,協同李天王並哪吒太子,點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五方揭諦、四值功曹、東西星斗、南北二神、五嶽四瀆、普天星相,共十萬天兵, 【證道本夾批:其如心何?】 布一十八架天羅地網下界,去花果山圍困,定捉獲那廝處治。眾神即時興師,離了天宮。這一去,但見那: 黃風滾滾遮天暗,紫霧騰騰罩地昏。只為妖猴欺上帝,致令眾聖降凡塵。四大天王,五方揭諦:四大天王權總制,五方揭諦調多兵。李托塔中軍掌號,惡哪吒前部先鋒。羅睺星為頭檢點,計都星隨後崢嶸。太陰星精神抖擻,太陽星照耀分明。五行星偏能豪傑,九曜星最喜相爭。元辰星子午卯酉,一個個都是大力天丁。五瘟五嶽東西擺,六丁六甲左右行。四瀆龍神分上下,二十八宿密層層。角亢氐房為總領,奎婁胃昴慣翻騰。鬥牛女虛危室壁,心尾箕星個個能,井鬼柳星張翼軫,輪槍舞劍顯威靈。停雲降霧臨凡世,花果山前紮下營。 詩曰: 天產猴王變化多,偷丹偷酒樂山窩。 只因攪亂蟠桃會,十萬天兵布網羅。 當時李天王傳了令,著眾天兵扎了營,把那花果山圍得水泄不通。上下布了十八架天羅地網, 【證道本夾批:其如心何?】 先差九曜惡星出戰。九曜即提兵徑至洞外,只見那洞外大小群猴跳躍頑耍。星官厲聲高叫道:「那小妖!你那大聖在那裡?我等乃上界差調的天神,到此降你這造反的大聖。教他快快來歸降;若道半個『不』字,教汝等一概遭誅!」那小妖慌忙傳入道:「大聖,禍事了!禍事了!外面有九個凶神,口稱上界來的天神,收降大聖。」 那大聖正與七十二洞妖王,並四健將分飲仙酒,一聞此報,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門前是與非!」 【李本旁批:好度量!】 說不了,一起小妖又跳來道:「那九個凶神,惡言潑語,在門前罵戰哩!」大聖笑道:「莫睬他。『詩酒且圖今日樂,功名休問幾時成。』」說猶未了,又一起小妖來報:「爺爺!那九個凶神已把門打破了,殺進來也!」大聖怒道:「這潑毛神,老大無禮!本來不與他計較,如何上門來欺我?」即命獨角鬼王,領帥七十二洞妖王出陣,老孫領四健將隨後。那鬼王疾帥妖兵,出門迎敵,卻被九曜惡星一齊掩殺,抵住在鐵板橋頭,莫能得出。 正嚷間,大聖到了。叫一聲「開路!」掣開鐵棒,幌一幌,碗來粗細,丈二長短,丟開架子,打將出來。九曜星那個敢抵,一時打退。那九曜星立住陣勢道:「你這不知死活的弼馬溫!你犯了十惡之罪,先偷桃,後偷酒,攪亂了蟠桃大會,又竊了老君仙丹,又將御酒偷來此處享樂。你罪上加罪,豈不知之?」大聖笑道:「這幾樁事,實有!實有!但如今你怎麼?」 【證道本夾批:妙極!】 九曜星道:「吾奉玉帝金旨,帥眾到此收降你,快早皈依!免教這些生靈納命。不然,就躧平了此山,掀翻了此洞也!」大聖大怒道:「量你這些毛神,有何法力,敢出浪言。不要走,請吃老孫一棒!」這九曜星一齊踴躍。那美猴王不懼分毫,輪起金箍棒,左遮右擋,把那九曜星戰得筋疲力軟,一個個倒拖器械,敗陣而走,急入中軍帳下,對托塔天王道:「那猴王果十分驍勇!我等戰他不過,敗陣來了。」李天王即調四大天王與二十八宿,一路出師來斗。大聖也公然不懼,調出獨角鬼王、七十二洞妖王與四個健將,於洞門外列成陣勢。你看這場混戰,好驚人也: 寒風颯颯,怪霧陰陰。那壁廊旌旗飛彩,這壁廂戈戟生輝。滾滾盔明,層層甲亮。滾滾盔明映太陽,如撞天的銀磬;層層甲亮砌岩崖,似壓地的冰山。大捍刀,飛雲掣電,楮白槍,度霧穿雲。方天戟,虎眼鞭,麻林擺列;青銅劍,四明鏟,密樹排陣。彎弓硬弩鵰翎箭,短棍蛇矛挾了魂。大聖一條如意棒,翻來覆去戰天神。殺得那空中無鳥過,山內虎狼奔;揚砂走石乾坤黑,播土飛塵宇宙昏。只聽兵兵撲撲驚天地,煞煞威威振鬼神。 這一場自辰時布陣,混殺到日落西山。那獨角鬼王與七十二洞妖怪,盡被眾天神捉拿去了,止走了四健將與那群猴,深藏在水簾洞底。這大聖一條棒,抵住了四大天神與李托塔、哪吒太子,俱在半空中,——殺勾多時,大聖見天色將晚,即拔毫毛一把,丟在口中,嚼碎了,噴將出去,叫聲「變!」就變了千百個大聖,都使的是金箍棒,打退了哪吒太子,戰敗了五個天王。 大聖得勝,收了毫毛,急轉身回洞,早又見鐵板橋頭,四個健將,領眾叩迎那大聖,哽哽咽咽大哭三聲,又唏唏哈哈大笑三聲。 【李本旁批:怪猴。】 【證道本夾批:亦奇。】 大聖道:「汝等見了我,又哭又笑,何也?」四健將道:「今早帥眾將與天王交戰,把七十二洞妖王與獨角鬼王,盡被眾神捉了,我等逃生,故此該哭。這見大聖得勝回來,未曾傷損,故此該笑。」 【李本旁批:賊猴。】 大聖道:「勝負乃兵家之常。古人云:『殺人一萬,自損三千。』況捉了去的頭目乃是虎、豹、狼蟲、獾獐、狐狢之類,我同類者未傷一個,何須煩惱?他雖被我使個分身法殺退,他還要安營在我山腳下。我等且緊緊防守,飽食一頓,安心睡覺,養養精神。天明看我使個大神通,拿這些天將,與眾報仇。」四將與眾猴將椰酒吃了幾碗,安心睡覺不題。 那四大天王收兵罷戰,眾各報功:有拿住虎豹的,有拿住獅象的,有拿住狼蟲狐貉的,更不曾捉著一個猴精。當時果又安轅營,下大寨,賞勞了得功之將,吩咐了天羅地網之兵,個個提鈴喝號,圍困了花果山,專待明早大戰。各人得令,一處處謹守。此正是:妖猴作亂驚天地,布網張羅晝夜看。畢竟天曉後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由還丹而修大丹,體歸純《乾》,即可壽與天齊,名登紫府矣。然金丹有陽火陰符之妙用,當進陽而即進陽,當運陰而即運陰,陰符陽火,不失其時,方能金丹成熟。若知進陽而不知運陰,縱金丹在望,未許我認。故此回緊接上回,細演陰符妙用耳。 「大聖在齊天府,日食三餐,夜眠一榻,無事牽縈,自由自在。」是心處事外,靜以待時耳。《文言傳》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許旌陽啟奏:『齊天大聖日日無事閒遊,恐後來鬧中生事。』」是明示其陽極必陰,若不防閒,得而復失之患,勢所必有。「不若與他一件事管了,庶免別生事端」者,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也。「玉帝宣猴王與一件執事,權管蟠桃園,使早晚在意」者,是一日內十二時,意所到皆可為,朝《屯》暮《蒙》,須臾不離也。但「權管」二字大有妙義,學者不可不玩。大聖乃先天至精,為陽之主,其管齊天府久管也,管蟠桃園權管也。久管者,進陽以決陰,陽火之事;權管者,借陰以全陽,陰符之事。大聖知其時之不可失,故歡喜謝恩,朝上唱喏而退也。 「蟠桃三千六百樹」,《坤》卦全體,六六之數;「前面一千二百株,花微果小,三千年一熟,人吃了成仙了道,體健身輕」,即《坤》中所生一陽《復》、二陽《臨》,二六一十二,陰變為陽之果,陽氣方生,故花微果小也;「中間一千二百株,層花甘實,六千年一熟,人吃了霞舉飛升,長生不老」,即《坤》中所產三陽《泰》、四陽《大壯》,二六一十二,陰變為陽之果,陽氣壯盛,故居在甘實也;「後面一千二百株,紫紋細核,九千年一熟,人吃了與天齊壽,日月同庚」,即《坤》中所產五陽《夬》、六陽《乾》,二六一十二,陰變為陽之果,陽氣純全,故紫紋細核也。由《坤》而復《乾》,自六而歸九,陰變成陽,故後國之桃九千年一熟。「桃」者,實也,其中有仁,屬純陽;陽氣純全,即是桃熟;桃熟,即是金丹成熟;金丹成熟,采而服之,勢不容已。 「大聖聞言歡喜,當自查明回府」者,喜其時候已到,而查明火候也。「三五日一賞玩」者,三五合一,先天陽氣圓滿也。「見枝頭桃熟,要嘗新」者,伏陽於陰之未發也。「忽設一計,使仙吏出外,脫了冠服,摘桃自在受用」者,是見之不可用,用之不可見,在不睹不聞處下手也。「將熟桃吃了一飽」者,食其時,百骸理也。「三二日,又去設法偷桃,盡他享用」者,三二為一候,一時六候,只於一候之頃,奪天地之造化為我有,其盜機也,天下莫能見,莫能知也。 「王母娘姆大開寶閣,做蟠桃勝會」者,陽已極而陰即遇會也。「著七衣仙女摘桃」者,《姤》卦卦爻圖略之象,即七日一陰來姤也。「叫尋他出來」者,《姤》之「女壯」也。「大聖變二寸長的人兒,在大樹梢頭濃葉之下睡著」者,」二寸為明,上一陰下五陽,《夬》之象。「前摘三籃,中摘三盤」,二三為六,《姤》之一陰之象。「後樹花果稀疏,只有幾個毛蒂青皮的、原來熟的都是猴王吃了」者,真者已藏,不妨示假也.「將技一放,驚醒猴王,大聖即現本相,耳朵內犁出金箍棒,咄的一聲道:『你是那方怪物,敢大膽偷摘我桃』」者,此由《夬》而《乾》,由《乾》而《姤》之象。《夬》者,以陽決陰也。《姤》者,以陰遇陽也。陽決陰,則陰以陽為偷,謂怪;陰遇陽,則陽以陰為偷,謂怪。總一盜機,只在順逆之聞耳。順之則由《乾》而變《姤》,逆之則借《姤》以全《乾》。故《夬》反為《姤》,《姤》反為《夬》,而《乾》居《夬》、《姤》之間也。七衣仙女說出王母娘娘做蟠桃勝會;又說出請客上會自有成規」。以見陽極必陰,一定成規,而不能更移也。但不能使陽而不陰者,天地之氣機;而能借陰保陽者,聖人之功用。 「大聖使定身法,把眾仙女定在桃樹之下」,即《姤·初六》:「繫於金柅,貞吉」也。陰來遇陽,能以傷陽,如金柅之能止車,然初陰微弱,防之於早,逆而制之,凶可化吉,亦即《彖傳》「勿用取女,不可與長也。」「大聖賺哄赤腳大仙通明殿演禮,變赤腳大仙至瑤池,卻未有仙來,吃八珍,飲瓊漿」一段,即《姤》之九二:「包有魚,無咎,不利賓」也。九二以剛乘柔,柔下剛上,故謂赤腳大仙。以陽防陰,如魚在包中,先發制人,不但陽氣不能為害,而且能盜彼殺中之生氣以為我有,故利於我,不利於賓。「自揣道:『不好!不好!再過會請的客來,卻不怪我?」一時拿住,怎生是好。』」即九四「包無魚,起凶」也。夫陽來交陰為好,陰來姤陽為不好,不能防陰於早,客氣乘間而來,必傷正氣,如包中失魚,魚無拘束,放蕩橫行,起凶之道也。「不如回府中睡去」者,即《姤·九三》「其行次且,厲無大咎」也。陰氣未發,雖不能去陰,而陰亦不能傷,「回府去睡」,正厲而無大咎之義。 「信步亂撞,一會把路走差,不是齊天府,卻是兜率宮,頓然醒悟。道:『兜率宮是三十三天之上,乃離恨天太上老君之處,如何錯到此間?』」齊天府,《乾》之上九也。兜率宮,《姤》之九五也。悟空醒悟有差,差者自差,悟者自悟,差正可以見悟、悟正可以止差。差者順也,悟者逆也,以逆行順,何差之有?「直至丹房,見五個胡蘆裡邊都是煉就金丹,傾出來就吃了。」即九五:「含章,有隕自天」也。含藏章美,內剛外柔,陰氣不得用事,自消自化,天心常照,金丹成熟,可以由漸而頓,虛心而能實腹矣。「一時間丹滿酒醒」,正由漸而頓,虛心實腹之效。蓋靈丹人腹,陰氣悉化,如醉初醒,即歸大覺,一時之功,神哉!妙哉!「又自揣道:『不好!不好!這場禍事比天還大,若驚動玉帝,性命難保,不如下界為王去也。』」即上九:「姤其角,上窮吝也。」遇《姤》不能藏剛而持剛,金丹得而復失,大禍臨身,性命難保,吝所必有。「不如下界為王」,是不姤於角,保丹之善法也。 以上數百言,皆演借陰保陽,竊奪造化之妙用。偷桃、偷酒、偷丹,俱在人所不知,而已獨知處用手段,純是盜機,雖天地神明不可得而測度,正提綱「亂蟠桃大聖偷丹」之旨。蟠桃會由《乾》而《姤》,順也;亂蟠桃借《姤》還《乾》,逆也。不亂不能偷,惟亂而偷之,所以遂心應手,無不如意也。 「不行舊路,從西天門使隱身法逃去,回至花果山。」此金丹口訣中之口訣,天機秘密,後人誰能識的?惟悟一子注曰:「上天而下地,回天山《遁》卦爻圖略,可謂仙翁知音矣。但遁則遁矣,何以不行舊路,從西天門隱身法逃去乎?此中妙意,須當追究出來。「舊路」者,《姤》也;「西天門」者,《夬》也;使隱身法逃去」者,《遁》也,又自天而回山亦為《遁》象。由《姤》而《遁》,陰氣浸長,陽氣受傷,後天順行之道。自《夬》而《遁》陽氣不亢,陰氣難進,先天逆運之道。不行舊路,從西天門逃去,所以順中用逆耳。使隱身法,即是竊奪陰陽之盜機,惟其有此盜機,故大聖回山之後,「又翻一筋斗,使隱身法徑至瑤池.人還未醒,揀大瓮,從左右脅下挾了兩個,兩手提了兩個,回至洞中,就做仙酒會,與眾快樂。」上天下地,從心所欲不踰矩,真取諸左右逢其原矣。 「王母備陳偷吃蟠桃,仙官來奏偷吃仙酒,老君道出偷吃仙丹,玉帝見奏驚懼;齊天府仙吏奏道,孫大聖不知去向,五帝又添疑思;赤腳仙又奏遇齊天大聖,言有旨著眾仙先演禮後赴會等語,玉帶越發大驚。」即佛祖所云:「若說是事,諸天及人皆當驚疑」者是也。驚疑者何?驚疑不順天而逆天也。順天者,後天而奉天時之道。逆天者,先天而天弗違之道。因其先天之道,逆而不順,故提綱謂之「反天宮」;因其反天宮,與天爭權,則天神不悅,必以逆為怪,故提綱謂之「諸神捉怪」。然先天之道,所以能反天逆天,而不順天者,總在一《遁》之妙,《遁》卦健於外而止於內,以止運健,健本於止,雖行健而健無形跡可窺矣。 「玉帝差普天神將,共十萬天兵下界,把花果山圍困,捉獲大聖。大聖公然不理道:『今朝有酒今朝醉,莫管門前是與非。』」即《遁》之初六:「遁尾厲,勿用有攸往」也。《遁》之在初,恐有遁而不回之厲,若能莫管門前是與非,不往何災也?及「九個凶神,惡言潑語,門前罵戰,大聖笑道:『莫采他,詩酒且圖今日樂,功名休問見時成。』」即六二。「執之用黃牛之革,莫之勝說。」以中正自守,境遇不得而遷,患難不得而移。如牛革之固。「功名體問幾時成」,正所以固志也。「九個凶神把門打破。大聖大怒,命獨角鬼王帥今七十二洞妖王出陣,被九曜惡星一齊掩殺,抵住在鐵板橋頭,莫能得出。」即九三:「系遁,有疾厲」也。聖妖相混,為陰所牽,不能遁而以剛自用,如有疾憊,放在鐵板橋頭,莫能得出也。「九曜星數罵偷桃、偷酒、亂會、竊丹,此處享樂。大聖笑道:『這幾樁事兒,實有!實有!你如今待要怎麼?』」即九四:「好遁」也。惟其能遁,所以能偷,偷之遁之,境遇在彼,造命在我,天關在手,地軸由心,造化何得而拘哉? 「自辰時殺到日落西山,獨角鬼王與七十二洞妖怪,都被眾無神捉去,只走了四健將,與那群猴深藏在水簾洞底。」即九四:「君子吉,小人否」也。蓋以剛而亢躁者,不好於遁,順其陰陽,即為天所拘;剛而能柔者,好於遁,通其造化,不為天所限。好遁不好遁,君子小人分之,吉凶見之也。「大聖拔毫毛一把,變了千百個大聖,都使的金箍律,打退哪吒太子,戰敗五個天王,得勝回洞。」即九五:「嘉遁,貞吉」也。剛健中正,隨心變化,無定之中而有定,有定之中而無定,毫光普照應用無方,不遁而遁,遁之嘉美而無形無跡,所謂千百億化身者,故能勝天,而天無可如何也。可異者,四健將迎著大聖,哽哽咽咽大哭三聲,又嘻嘻哈哈大笑三聲,這個盤謎真難猜識,然難猜難識,而有易猜易識者,仙翁已明明道出矣。健將道:今早交戰,把七十二洞妖王,與獨角鬼王,盡被眾神捉去,我等逃生,故此該哭;今見大王得勝回來,未曾傷損,故此該笑。」妖王鬼王乃高亢之陽,大聖乃中正之陽。高亢之陽,剛而不柔,為妖為鬼;哭者,哭其知進而不知退也。中正之陽,剛而能柔,為聖為仙;笑者,笑其知進而能知退也。知進者,所以進陽而夬陰也;知退者,所以運陰而養陽也。服丹之後,宜退而不宜進,故《遁》之道所由貴。 「大聖道。『我等且緊緊防守,飽飧一頓,安心睡覺,養養精神,天明看我使個大神通,拿這些天將,與眾報仇。』」即上九:「肥遁,無不利也。」『飽飧」者,實其腹也;「安心睡」者,虛其心也。既實腹而又虛心,養精神而待天明,身在事中,心處事外,萬物難傷,造化難移,遁之肥而自由自專,養到大神通處,超出乎天地之外,以之敵天將,有何不利哉? 總之,此回妙旨。「亂蟠桃」者,自《乾》而《姤》也;「反天宮」者,由《姤》而《遁》也。「大聖偷丹」者,借後天而成先天也;「諸神捉怪」者,以後天而傷先天也。借後天成先天,《姤》中養《乾》;以後天傷先天,《乾》極必《姤》。趁《姤》而偷,則造化為我用;惟《遁》而捉,則造化不能傷。《姤》者自姤,《遁》者自遁,偷者自偷,捉者自捉。惟《姤》方能偷,惟《遁》不能捉,能偷能遁,神鬼不測,諸神焉得而捉之?此中天機,惟天縱之大聖能知能行,彼一切在後天中用功夫,師心自用,強制強求者,烏能窺其底蘊哉? 結尾結出「四大天王收兵器罷戰,眾各報功,拿住虎豹狼蟲無數,更不曾捉著一個猴精。」可知捉者是怪,而不是聖。聖也,怪也,總在能遁不能遁耳。能遁便為聖,不遁便為怪,《遁》之時義大矣哉! 詩曰: 陽極陰生姤即連,此中消息要師傳。 含章在內神功妙,知者奪來造化權。】 【悟一子曰:「發明天道,物極必反,乃鬼神莫測之機,正先天真乙之氣自然之運用,並非大聖所得主張者,仙師特報名托象,以形容其妙耳。錯認心猿者以為極力描寫,不識道理者以為文字變化,豈不毫釐千里之謬哉! 大聖自主而王,與天齊名,乃《乾》之上九亢龍之象也。陽極必反,自然之理,豈大聖果能反耶?豈天宮果可反之所耶?天宮,乾為天也,上九之宮也,豈真天上之宮而大聖能反之耶?然反則必先於亂,亂則必有其由。其所云心猿縱放,無故設此幻想,結撰簇簇筆花,徒眩人心目耶!「齊天府起在蟠桃園右」,則桃園在左明矣。天道,左旋者也。大聖居純陽之上,陽中之陽,其氣變溫為熱,萬物茂盛之時,其陽極而成亢夏。至一陰生而勢不得不反,陰而左旋於蟠桃園矣。左首為青龍,屬水,故為桃。此真人閒中生事之請,玉帝權管蟠桃之命,由氣運之所必至,而並非大聖之所自主也。 世人之疑者,以為大聖既得先天之道,乃能統御陰陽,而不為陰陽所規弄,何以不能自主而反耶?不知先天之道,一順一逆者也。先天之道,逆而體之,則反陰而陽,成聖,成仙,成佛,而人物順之,魔任順之,地祇順之,幽冥順之,天神亦順之。以逆為體,以順為用,逆生順也。所謂先天而天弗違也,用九而不為九所用也。先天之道,順而用之,則反陽而陰,為人,為物,為鬼,為魔怪,而諸神逆之,諸天逆之,諸仙佛亦逆之。以順為體,以逆為用,順生逆也。 所謂後天而奉天時也,用六而不為六所用也。送子曰:「心通天地之先,而用必後天;事配天地之後,而知必先天。」《文言》曰:「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其唯聖人乎!」此反天宮也,正明大聖順用先天之妙也。 「蟠桃園」者,坤宮之帝,出乎震也。「三千六百株」者,坤宮之六六三十六也。「前一千二百株」者,《坤》初、二爻之二六十二也;「三千年一熟」者,得下乘也。「中一千二百株」者,《坤》中二爻之二六十二也,得中乘也。「後一千二百株」者,《坤》五、六爻之二六十二也,得上乘也。 「桃熟」者,陰中之陽也。「自此以後,三五日一次賞玩」者,五日為一候,十五日為一氣,三五十五日,陰氣為之一降也。所以候桃之熟,而順天之行也。「忽設一計」者,陽體將變之時也。 「脫了冠服」者,剝至之象也。「熟的大桃吃了一飽」者,陽受坤之陰氣,而陽漸變陰也。「二三日又去偷桃」者,三二曰為五,又一候也。「王母差七衣仙女摘桃」者,後之女為姤,六陽遇七而來姤也,復至七日而為姤,故為七女。 「大聖變二寸長人兒,在大樹梢濃葉睡著,」妙矣哉!綠葉成陰,二為陰爻,小為陰象,乃一變為,大變為小,奇成偶,陽化陰,乾初得陰而為巽也。「睡著」者,陽息陰盛之時,順天而潛,即「用九,見群龍無首」,本剛而用之以柔,居亢而潛之於初也.篇中「只有衣冠不知何往,四下里都沒尋處」等語,俱是妙義。仙女入樹下搞桃,陰之漸進而剝陽也。前三籃,後三籃,非先甲三日,後申三日,即前三與後三耶?由前而中,由中而後。「只見花果稀疏」,隱言花果山之時逢剝落也。而女東張西望,只見向南技上止有個半紅半白的桃子,青衣女子扯下枝來,紅衣女子摘了」等語,妙義不可言荊言「向南」,則系北枝所結之桃;「半紅半白」,將熱之候也;「止有」者,僅見之物也;「青衣女子扯下」,青者,真陰之色,內陰而外陽也;「紅衣女手摘了」,紅者,真陽之色,外陰而內陽也。「將枝子望上一放,大聖驚醒,即現本相」,此正不期而遇,謂之姤。純陽忽遇一陰,小人女子始進之象。姤無地,以巽得坤初為地。王元美曰:「剝亂成姤,始亂不憂,剝而憂姤」。蓋一陰有敵五陽之志,壯甚可畏,此正亂蟠桃之禍所由始也。 大聖知為禍始而大怒,說出「偷摘我桃」。「偷桃」之義,即竊天地之玄機,盜陰陽之造化也。及仙女說出蟠桃勝會,王母懿旨,東西南北中央諸聖,分明是攢簇五行之象;而大聖先天之氣,乃其席尊也。大聖知姤始之消息,回嗔作喜,急用定身法,曰:「住!住!住!」即《姤》之初六「繫於金扼」是也。如止車之扼,而系以金之堅,強止之固,而使不進,恐為柔道所牽也。仙師慈悲之至,已明泄金丹下手之妙於此。 自此,「大聖跳出桃園,正撞赤腳大仙」,即《姤》之初六「羸豕蹢躅」是也。豕喜水而蹢躅,雖羸弱之豕,亦必跳擲,固當深為之備,而勢不可止也。故定計一變,即改赤腳大仙模樣,正《剝》之初六「剝床以足」之義,赤足而成剝,陰將侵滅陽,道自下而上也。「前奔瑤池,卻還未有仙來,忽聞一陣酒香,就弄神通,就缸挨瓮,放量病飲」,即《姤》之九二「包有魚,不及賓」是也,如取漁先至者,一舉網而得,後至者,雖善漁利,不及彼矣。此巽為白茅,包中魚,為陰物之美,而制之以早,不使其及於眾賓也。「在酕醄醉中自道:『不好!不好!欲回府睡去,信步錯路。」即《姤》之九三「臀無膚,其行次且」是也。巽為股,三居上,臀也,初為二所忌,三勢孤而無援,志求平遇,故處不安,行又次且,進退維谷之象也。「行至兜率宮,頓然省悟,一向要來望此老,進去不見一人」,即《姤》之九四「包無魚,起凶」是也。四與初應當相遇者,初已遇於二矣,故不及於己,而失其所遇。如包之無魚,民心已離,難將作也。「至丹房裡面,見五個葫蘆,都是煉就金丹,傾出來都吃了」,即《姤》之九五「以杞包瓜,含章,有隕自天」是也。杞生肥地,匏瓜系而不食,杞之系瓜,如五陽之防初陰,勢所必潰;然天意方長,不可力爭,必含章美,不露英氣,方可挽回天命。「五個葫蘆中,都是煉就金丹」,即九五含晦章美在中而可以挽回天命,如天自隕,本無而倏有之象,如我欲食金丹以造命,而天從之也。此處仙師提出內外金丹之理,濟人度世,《姤》之時義大矣哉! 「一時間,悟空酒醒,自揣『不好!恐驚動玉帝,性命難存。走!走!走!不如下界為王去也!』不從舊路,從西天門使隱身法逃去,回至花果山。」噫!妙矣哉!世人不識書中之妙,以為悟空之犯天條而逃也,不知正大聖之順天心而遁也。上天而下山,曰天山,遁。大聖知亢極而之於巽,五陽忽遇一陰而為姤。姤之為厲,勢不可遏,《巽》之根也,《遁》之機也,《否》之漸也,《剝》之基也,《坤》之初也,及此不遁,非知機也。此一遁也,去其亢而潛於初也。故大聖亂蟠桃者,非大聖亂之也,氣運亂之也;仙女摘蟠桃者,非天母差之也,氣運差之也。總一《姤》之所為也。故篇中寓《姤》中之義最詳,知婦人之陰禍甚烈,非大聖之順而察之,逆而制之,不足以明先天之大道也。 批《西遊》者以大聖之亂蟠桃,反天宮,為描寫放心之幻也,冤哉!悲哉!「大聖回山聚飲,反翻一觔斗,使隱身法,徑至瑤池。人還未醒,挾提四大瓮,回到洞中,就做仙酒會。」所謂潛惕飛亢,無不隨心,迎之不見其首,隨之不見其尾;左之右之,無不宜之。雖有釀成四至之禍亂,可以潛運而默移之也。篇中兩下「隱身法」三字,即形容《遁》中不測之妙也。及「奏聞玉帝,差四大天王,領十萬天兵,十八架天羅地網,而大聖公然不理」,所謂憂患不能累,繒繳不能及,虛不逃名,遁而不遁,非大聖,孰能處之寬裕,自得如此哉! 「大聖打退九曜星,笑道:『這幾樁事實有,你如今待要怎麼?』」蓋四大九曜即九四也,均系陽剛。大聖為《同人》「伏戎於莽」,不敢顯亢,升高而不進,故能敵五剛而不懼也,即《同人》之九三是也。及九四 「與大聖混戰,自辰殺到日落,獨角等怪盡被捉拿,止走四獎者,角,系《姤》之上九,剛乎上者也,此時無所施其剛,無位而不得遇,與九五之「含章」異守,故被擒也。然九四之不能全勝者,即《同人》之九四「乘其墉弗克攻」之象。四健與大聖,為《同人》之九五。五剛中正有同心,之二以為之應,故能殿師而還,「先號咷而後笑」也。何以先號?應二為三、四所隔,而不能助五,故先號,是私昵也;後遇五無損而笑,故後笑,亦私情也。「大聖道:『何須煩惱,且緊緊防守,飽食安睡,養養精神。』」即《同人》之上九「同人於郊」,未得志也。 蓋大聖有通天地之志,而運否時艱,絕人逃世,遇足悲也。讀「養養精神」四字,使予兩淚如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