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四回 官封弼馬心何足 名注齊天意未寧
【李本總批:定要做齊天大聖,到底名根不斷;所以還受人束縛,受人驅使,畢竟並此四字抹殺,方得自由自在。
齊天大聖府內,設安靜、寧神兩司,極有深意。若能安靜、寧神,便是齊天大聖;若不能安靜、寧神,還是個猴王。讀者大須著眼。 】
【澹漪子曰: 人止一心耳。心字上更著不得些子,所謂「本分之外,不加毫末」也。如心猿之為猿,一猿足矣。始而石猴,既而美猴王,猶未離其類也;又進而孫悟空,庶乎空諸所有乎?夫何於龍宮之前,突然自稱曰「天生聖人」。「天生聖人」之名一出,不但「空」失其為空,而「猿」亦失其為猿矣。從此泰宇不寧,擾擾多事。未幾而弼馬溫,未幾而齊天大聖,翻覆攪亂,千奇萬怪,莫可收拾。直至五行山下定卻心猿,方還其本來面目,而所喪亦已多矣。名之為害,一至此乎?所以聖人之心,如明鏡止水,寂然不動。寂然不動者,不知心之為心也。不然強分色相,妄生知見,遂致滿眼荊棘,平地干戈。名為「天生聖人」,究竟只成其為天生愚『人而已矣。
篇中於弼馬溫之後,忽著一語云:「不覺心頭火起。」夫心猶火也,必以水制之,方成既濟之功,豈可以火而益火乎?此火一起,後邊無數魔障與之俱起。因而有獨角之諂諛,七怪之猖狂。於是,爭官爭爵,偷桃偷丹,以至天羅地網,鬼哭神號,皆由心頭之火為之也。嗟乎!此火一起,遂致普天神將、十萬天兵俱收伏不得。吁,可畏哉!
天生聖人忽降而為弼馬溫,弼馬溫忽升而為齊天大聖。如此升沉,瞬息霄壤,其實不過吾心中一念之起伏耳。今之熱衷功名、躐躋速化者,睹此不知何如。】
那太白金星與美猴王,同出了洞天深處,一齊駕雲而起。原來悟空筋斗雲比眾不同,十分快疾,把個金星撇在腦後,先至南天門外。正欲收雲前進,被增長天王領著龐、劉、苟、畢、鄧、辛、張、陶,一路大力天丁,槍刀劍戟,擋住天門,不肯放進。猴王道:「這個金星老兒,乃奸詐之徒!既請老孫,如何教人動刀動槍,阻塞門路?」正嚷間,金星倏到。悟空就覿面發狠道:「你這老兒,怎麼哄我?被你說奉玉帝招安旨意來請,卻怎麼教這些人阻住天門,不放老孫進去?」金星笑道:「大王息怒。你自來未曾到此天堂,卻又無名,眾天丁又與你素不相識,他怎肯放你擅入?等如今見了天尊,授了仙籙,注了官名,向後隨你出入,誰復擋也?」悟空道:「這等說,也罷,我不進去了。」金星又用手扯住道:「你還同我進去。」
將近天門,金星高叫道:「那天門天將,大小吏兵,放開路者。此乃下界仙人,我奉玉帝聖旨,宣他來也。」這增長天王與眾天丁俱才斂兵退避。猴王始信其言。同金星緩步入里觀看。真箇是:
初登上界,乍入天堂。金光萬道滾紅霓,瑞氣千條噴紫霧。只見那南天門,碧沉沉,琉璃造就;明幌幌,寶玉妝成。兩邊擺數十員鎮天元帥,一員員頂盔貫甲,持銑擁旄;四下列十數個金甲神人,一個個執戟懸鞭,持刀仗劍。外廂猶可,入內驚人:里壁廂有幾根大柱,柱上纏繞著金鱗耀日赤須龍;又有幾座長橋,橋上盤旋著彩羽凌空丹頂鳳。明霞幌幌映天光,碧霧蒙蒙遮斗口。這天上有三十三座天宮,乃遣雲宮、毗沙宮、五明宮、太陽宮、化樂宮,……一宮宮脊吞金穩獸;又有七十二重寶殿,乃朝會殿、凌虛殿、寶光殿、天王殿、靈官殿、……一殿殿柱列玉麒麟。壽星台上,有千千年不卸的名花;煉藥爐邊,有萬萬載常青的瑞草。又至那朝聖樓前,絳紗衣,星辰燦爛;芙蓉冠,金璧輝煌。玉簪珠履,紫綬金章。金鐘撞動,三曹神表進丹墀;天鼓鳴時,萬聖朝王參玉帝。又至那靈霄寶殿,金釘攢玉戶,彩鳳舞朱門。復道迴廊,處處玲瓏剔透;三檐四簇,層層龍鳳翱翔。上面有個紫巍巍,明幌幌,圓丟丟,亮灼灼,大金葫蘆頂;下面有天妃懸掌扇,玉女捧仙巾。惡狠狠,掌朝的天將;氣昂昂,護駕的仙卿。正中間,琉璃盤內,放許多重重疊疊太乙丹;瑪瑙瓶中,插幾枝彎彎曲曲珊瑚樹。正是天宮異物般般有,世上如他件件無。金闕銀鑾並紫府,琪花瑤草暨瓊葩。朝王玉兔壇邊過,參聖金烏著底飛。猴王有分來天境,不墮人間點污泥。
太白金星,領著美猴王,到於靈霄殿外。不等宣詔,直至御前,朝上禮拜。悟空挺身在旁,且不朝禮,但側耳以聽金星啟奏。金星奏道:「臣領聖旨,已宣妖仙到了。」
【證道本夾批:妖仙之名甚新,然亦甚確。】
玉帝垂簾問曰:「那個是妖仙?」悟空卻才躬身答應道:「老孫便是!」
【李本旁批:猴孫不知禮體固矣,如今又有一等君子猢猻,就在禮體內作耍。】
【證道本夾批:妙。才是天生聖人,不然便當說,「小猴稟見」矣。】
仙卿們都大驚失色道:「這個野猴!怎麼不拜伏參見,輒敢這等答應道:『老孫便是!卻該死了!該死了!」玉帝傳旨道:「那孫悟空乃下界妖仙,初得人身,
【證道本夾批:四字多少包含,可謂大哉王言。】
不知朝禮,且姑恕罪。」眾仙卿叫聲「謝恩!」猴王卻才朝上唱個大喏。
【證道本夾批:好禮數。】
玉帝宣文選武選仙卿,看那處少甚官職,著孫悟空去除授。旁邊轉過武曲星君,啟奏道:「天宮裡各宮各殿各方各處,都不少官,只是御馬監缺個正堂管事。」玉帝傳旨道:「就除他做個『弼馬溫』罷。」
【李本旁批:老孫該造個冏卿第矣。】
【證道本夾批:官名甚新,《官志》所不載。〇弼馬溫,辟馬瘟也。俗言「猴能辟馬之瘟」至今猶有此語。】
眾臣叫謝恩,他也只朝上唱個大喏。玉帝又差木德星官送他去御馬監到任。
當時猴王歡歡喜喜,與木德星官徑去到任。事畢,木德星官回宮。他在監里,會聚了監丞、監副、典簿、力士,大小官員人等,查明本監事務,止有天馬千匹。
【證道本夾批:未得意馬,先見天馬;天馬千匹,何如意馬一韁?〇馬為火畜,以猿牧馬,亦是以火濟火,安得長久!】
乃是:
驊騮騏驥,騄駬纖離;龍媒紫燕,挾翼驌驦;駃騠銀騔,騕褭飛黃;騊駼翻羽,赤兔超光;逾輝彌景,騰霧勝黃;追風絕地,飛翮奔霄;逸飄赤電,銅爵浮雲;驄瓏虎(馬剌 ),絕塵紫鱗;四極大宛,八駿九逸,千里絕群:——此等良馬,一個個,嘶風逐電精神壯,踏霧登雲氣力長。
這猴王查看了文簿,點明了馬數。
【李本旁批:老孫卻不尸位素餐。】
本監中典簿管征備草料;力士官管刷洗馬匹、扎草、飲水、煮料;監丞、監副輔佐催辦;弼馬晝夜不睡,
【證道本夾批:晝夜不睡,正是子午抽添火抵。】
滋養馬匹。日間舞弄猶可,夜間看管殷勤,但是馬睡的,趕起來吃草;走的捉將來靠槽。那些天馬見了他,泯耳攢蹄,倒養得肉膘肥滿。
【證道本夾批:可見轅、馬原不相離,意馬未到,天馬已馴矣。】
不覺的半月有餘,一朝閒暇,眾監官都安排酒席,一則與他接風,二則與他賀喜。
正在歡飲之間,猴王忽停杯問曰:「我這『弼馬溫』是個甚麼官銜?」眾曰:「官名就是此了。」又問:「此官是個幾品?」眾道:「沒有品從。」猴王道:「沒品,想是大之極也。」
【李本旁批:妙。】
眾道:「不大,不大,只喚做『未入流』。」猴王道:「怎麼叫做『未入流』?」眾道:「末等。這樣官兒,最低最小,只可與他看馬。似堂尊到任之後,
【證道本夾批:「堂尊」之稱妙,光景如在目前。】
這等殷勤,餵得馬肥,只落得道聲『好』字,如稍有些尪羸,還要見責;再十分傷損,還要罰贖問罪。」猴王聞此,不覺心頭火起,
【證道本夾批:此火豈可起來乎?】
咬牙大怒道:「這般藐視老孫!老孫在花果山,稱王稱祖,怎麼哄我來替他養馬?養馬者,乃後生小輩,下賤之役,豈是待我的?不做他!不做他!我將去也!」
【李本旁批:大官便做,小官便不做,此猴尚有揀擇,在行。】
忽喇的一聲,把公案推倒,耳中取出寶貝,幌一幌,碗來粗細,一路解數,直打出御馬監,徑至南天門。
【證道本夾批:又是一路打。】
眾天丁知他受了仙籙,乃是個弼馬溫,不敢阻當,讓他打出天門去了。
須臾,按落雲頭,回至花果山上。只見那四健將與各洞妖王,在那裡操演兵卒。這猴王厲聲高叫道:「小的們!老孫來了!」一群猴都來叩頭,迎接進洞天深處,請猴王高登寶位,一壁廂辦酒接風,都道:「恭喜大王,上界去十數年,想必得意榮歸也?」猴王道:「我才半月有餘,那裡有十數年?」眾猴道:「大王,你在天上,不覺時辰。天上一日,就是下界一年哩。
【證道本夾批:如此說來,天上日子亦甚難過。】
請問大王,官居何職?」猴王搖手道:「不好說!不好說!活活的羞殺人!那玉帝不會用人,
【李本旁批:玉帝也不會用人,奈何!】
他見老孫這般模樣,封我做個甚麼『弼馬溫』,原來是與他養馬,未入流品之類。我初到任時不知,只在御馬監中頑耍。及今日問我同寮,始知是這等卑賤。老孫心中大惱,推倒席面,不受官銜,因此走下來了。」眾猴道:「來得好!來得好!大王在這福地洞天之處為王,多少尊重快樂,怎麼肯去與他做馬夫?」教:「小的們!快辦酒來,與大王釋悶。」
正飲酒歡會間,有人來報道:「大王,門外有兩個獨角鬼王,要見大王。」
【證道本夾批:心豈可有角乎?心有角,便芒刺槎枒,無所不致矣。故下文種種狂肆,皆從此而生。】
猴王道:「教他進來。」那鬼王整衣跑入洞中,倒身下拜。美猴王問他:「你見我何干?」鬼王道:「久聞大王招賢,無由得見;今見大王授了天籙,得意榮歸,
【李本旁批:鬼王亦勢利。】
特獻赭黃袍一件,
【證道本夾批:比海龍王披掛如何?】
與大王稱慶。肯不棄鄙賤,收納小人,亦得效犬馬之勞。」猴王大喜,將赭黃袍穿起,眾等欣然排班朝拜,即將鬼王封為前部總督先鋒。鬼王謝恩畢,復啟道:「大王在天許久,所授何職?」猴王道:「玉帝輕賢,封我做個甚麼『弼馬溫』!」鬼王聽言,又奏道:「大王有此神通,如何與他養馬?就做個『齊天大聖』,有何不可?」
【李本旁批:鬼王太阿諛。】
猴王聞說,歡喜不勝,連道幾個「好!好!好!」教四健將:「就替我快置個旌旗,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大字,
【李本旁批:爽快!要做便自家做了,何必在他人喉下取氣。】
立竿張掛。自此以後,只稱我為齊天大聖,不許再稱大王。
【證道本夾批:較之「天生聖人」又進一級矣!後來果受此銜,鬼王推戴之功不小。】
亦可傳與各洞妖王,一體知悉。」此不在話下。
卻說那玉帝次日設朝,只見張天師引御馬監監丞、監副在丹墀下拜奏道:「萬歲,新任弼馬溫孫悟空,因嫌官小,昨日反下天宮去了。」正說間,又見南天門外增長天王領眾天丁,亦奏道:「弼馬溫不知何故,走出天門去了。」玉帝聞言,即傳旨:「著兩路神元,各歸本職,朕遣天兵,擒拿此怪。」班部中閃上托塔李天王與哪吒三太子,越班奏上道:「萬歲,微臣不才,請旨降此妖怪。」玉帝大喜,即封托塔天王李靖為降魔大元帥,
【證道本夾批:降魔即是收心,此元帥不離方寸。】
哪吒三太子為三壇海會大神,即刻興師下界。
李天王與哪吒叩頭謝辭,徑至本宮,點起三軍,帥眾頭目,著巨靈神為先鋒,魚肚將掠後,藥叉將催兵。一霎時出南天門外,徑來到花果山。選平陽處安了營寨,傳令教巨靈神挑戰。巨靈神得令,結束整齊,輪著宣花斧,到了水簾洞外。只見那洞門外,許多妖魔,都是些狼蟲虎豹之類,丫丫叉叉,輪槍舞劍,在那裡跳斗咆哮。這巨靈神喝道:「那業畜!快早去報與弼馬溫知道,吾乃上天大將,奉玉帝旨意,到此收伏;
【證道本夾批:非收猿,乃收心耳。】
教他早早出來受降,免致汝等皆傷殘也。」那些怪,奔奔波波,傳報洞中道:「禍事了!禍事了!」猴王問:「有甚禍事?」眾妖道:「門外有一員天將,口稱大聖官銜,
【證道本夾批:包含得妙。】
道:奉玉帝聖旨,來此收伏;教早早出去受降,免傷我等性命。」猴王聽說,教:「取我披掛來!」就戴上紫金冠,貫上黃金甲,登上步雲鞋,手執如意金箍棒,領眾出門,擺開陣勢。這巨靈神睜睛觀看,真好猴王:
身穿金甲亮堂堂,頭戴金冠光映映。
手舉金箍棒一根,足踏雲鞋皆相稱。
一雙怪眼似明星,兩耳過肩查又硬。
挺挺身才變化多,聲音響亮如鐘磬。
尖嘴咨牙弼馬溫,心高要做齊天聖。
巨靈神厲聲高叫道:「那潑猴!你認得我麼?」大聖聽言,急問道:「你是那路毛神?老孫不曾會你,你快報名來!」巨靈神道:「我把你那欺心的猢猻!
【證道本夾批:「欺心猴猻」罵得妙!有雲「猴猻自欺猴猻」也。】
你是認不得我!我乃高上神霄托塔李天王部下先鋒,巨靈天將!今奉玉帝聖旨,到此收降你。你快卸了裝束,歸順天恩,免得這滿山諸畜遭誅;若道半個『不』字,教你頃刻化為齏粉!」猴王聽說,心中大怒道:「潑毛神,休誇大口,少弄長舌!我本待一棒打死你,恐無人去報信;且留你性命,快早回天,對玉皇說:他甚不用賢!
【證道本夾批:一則曰「玉帝不會用人」,二則曰「輕賢」,三則曰「甚不用賢」全部自揣分量,一味埋怨上人,的是天生聖人口吻。】
老孫有無窮的本事,為何教我替他養馬?你看我這旌旗上字號。若依此字號升官,
【李本旁批:連「依此字號升官」,也是多的。】
我就不動刀兵,自然的天地清泰;如若不依,時間就打上靈霄寶殿,教他龍床定坐不成!」這巨靈神聞此言,急睜睛迎風觀看,果見門外豎一高竿,竿上有旌旗一面,上寫著「齊天大聖」四大字。巨靈神冷笑三聲道:「這潑猴,這等不知人事,輒敢無狀,你就要做齊天大聖!好好的吃吾一斧!」劈頭就砍將去。那猴王正是會家不忙,將金箍棒應手相迎。這一場好殺:
棒名如意,斧號宣花。他兩個乍相逢,不知深淺;斧和棒,左右交加。一個暗藏神妙,一個大口稱夸。使動法,噴雲噯霧;展開手,播土揚沙。天將神通就有道,猴王變化實無涯。棒舉卻如龍戲水,斧來猶似鳳穿花。巨靈名望傳天下,原來本事不如他;大聖輕輕輪鐵棒,著頭一下滿身麻。
巨靈神抵敵他不住,被猴王劈頭一棒,慌忙將斧架隔,「扢扠」的一聲,把個斧柄打做兩截,急撤身敗陣逃生。猴王笑道:「膿包!膿包!我已饒了你,
【李本旁批:直得賣弄。】
你快去報信!快去報信!」
巨靈神回至營門,徑見托塔天王,忙哈哈下跪道:「弼馬溫果是神通廣大!末將戰他不得,敗陣回來請罪。」李天王發怒道:「這廝銼吾銳氣,推出斬之!」旁邊閃出哪吒太子,拜告:「父王息怒,且恕巨靈之罪,待孩兒出師一遭,便知深淺。」天王聽諫,且教回營待罪管事。
這哪吒太子,甲冑齊整,跳出營盤,撞至水簾洞外。那悟空正來收兵,見哪吒來的勇猛。好太子:
總角才遮囟,披毛未蓋肩。
神奇多敏悟,骨秀更清妍。
誠為天上麒麟子,果是煙霞彩鳳仙。
龍種自然非俗相,妙齡端不類塵凡。
身帶六般神器械,飛騰變化廣無邊。
今受玉皇金口詔,敕封海會號三壇。
悟空迎近前來問曰:「你是誰家小哥?闖近吾門,有何事干?」哪吒喝道:「潑妖猴!豈不認得我?我乃托塔天王三太子哪吒是也。今奉玉帝欽差,至此捉你。」悟空笑道:「小太子,你的奶牙尚未退,胎毛尚未乾,怎敢說這般大話?
【李本旁批:如今偏是奶牙未退,胎毛未乾的會大話。】
我且留你的性命,不打你。你只看我旌旗上是甚麼字號,拜上玉帝:是這般官銜,再也不須動眾,我自皈依;若是不遂我心,
【證道本夾批:此心即前「火氣之心」也。】
定要打上靈霄寶殿。」哪吒抬頭看處,乃「齊天大聖」四字。哪吒道:「這妖猴能有多大神通,就敢稱此名號!不要怕!吃吾一劍!」悟空道:「我只站下不動,任你砍幾劍罷。」
【李本旁批:猴!】
那哪吒奮怒,大喝一聲,叫「變!」即變做三頭六臂,惡狠狠,手持著六般兵器,乃是斬妖劍、砍妖刀、縛妖索、降妖杵、繡球兒、火輪兒,丫丫叉叉,撲面打來。悟空見了,心驚
【證道本夾批:此心亦即「火氣之心」。】
道:「這小哥倒也會弄些手段!莫無禮,看我神通!」好大聖,喝聲「變」也變做三頭六臂;把金箍棒幌一幌,也變作三條;六隻手拿著三條棒架住。
【證道本夾批:三頭六臂總是一心,即金箍棒萬萬千千亦總是一心,只覺小太子六般兵器之為煩。】
這場斗,真是個地動山搖,好殺也:
六臂哪吒太子,天生美石猴王,相逢真對手,正遇本源流。那一個蒙差來下界,這一個欺心鬧鬥牛。斬妖寶劍鋒芒快,砍妖刀狠鬼神愁;縛妖索子如飛蟒,降妖大杵似狼頭;火輪掣電烘烘艷,往往來來滾繡球。大聖三條如意棒,前遮後擋運機謀。苦爭數合無高下,太子心中不肯休。把那六件兵器多教變,百千萬億照頭丟。猴王不懼呵呵笑,鐵棒翻騰自運籌。以一化千千化萬,滿空亂舞賽飛虬。唬得各洞妖王都閉戶,遍山鬼怪盡藏頭。神兵怒氣雲慘慘,金箍鐵棒響颼颼。那壁廂,天丁吶喊人人怕;這壁廂,猴怪搖旗個個憂。發狠兩家齊鬥勇,不知那個剛強那個柔。
三太子與悟空各騁神威,鬥了個三十回合。那太子六般兵器,變做千千萬萬;孫悟空金箍棒,變作萬萬千千。半空中似雨點流星,
【證道本夾批:真好殺。】
不分勝負。原來悟空手疾眼快,正在那混亂之時,他拔下一根毫毛,叫聲「變!」就變做他的本相,手挺著棒,演著哪吒;
【李本旁批:猴!】
他的真身,卻一縱,趕至哪吒腦後,著左膊上一棒打來。哪吒正使法間,聽得棒頭風響,急躲閃時,不能措手,被他著了一下,負痛逃走;收了法,把六件兵器,依舊歸身,敗陣而回。
那陣上李天王早已看見,急欲提兵助戰。不覺太子倏至面前,戰兢兢報道:「父王!弼馬溫真箇有本事!孩兒這般法力,也戰他不過,已被他打傷膊也。」天王大驚失色道:「這廝恁的神通,如何取勝?」太子道:「他洞門外豎一竿旗,上寫『齊天大聖』四字,親口誇稱,教玉帝就封他做齊天大聖,萬事俱休;若還不是此號,定要打上靈霄寶殿哩!」天王道:「既然如此,且不要與他相持,
【李本旁批:還是天王有主張。】
且去上界,將此言回奏,再多遣天兵,圍捉這廝,未為遲也。」太子負痛,不能復戰,故同天王回天啟奏不題。
你看那猴王得勝歸山,那七十二洞妖王與那六弟兄,俱來賀喜。在洞天福地,飲樂無比。他卻對六弟兄說:「小弟既稱齊天大聖,你們亦可以大聖稱之。」
【李本旁批:公道平等。】
內有牛魔王忽然高聲叫道:「賢弟言之有理,我即稱做個平天大聖。」蛟魔王道:「我稱做覆海大聖。」鵬魔王道:「我稱混天大聖。」獅駝王道:「我稱移山大聖。」獼猴王道:「我稱通風大聖。」(犭禺)狨王道:「我稱驅神大聖。」
【李本旁批:何聖之多也?極象講道先生,人人以聖自居,卻不令人笑殺。】
此時七大聖自作自為,自稱自號,耍樂一日,各散訖。
【證道本夾批:聖人萬千世不得一見,今一時便有七大聖,怪不得陽明弟子說:「滿街上都是聖人矣。」】
卻說那李天王與三太子領著眾將,直至靈霄寶殿。啟奏道:「臣等奉聖旨出師下界,收伏妖仙孫悟空,不期他神通廣大,不能取勝,仍望萬歲添兵剿除。」玉帝道:「諒一妖猴,有多少本事,還要添兵?」太子又近前奏道:「望萬歲赦臣死罪!那妖猴使一條鐵棒,先敗了巨靈神,又打傷臣臂膊。洞門外立一竿旗,上書『齊天大聖』四字,道是封他這官職,即便休兵來投;若不是此官,還要打上靈霄寶殿也。」玉帝聞言,驚訝道:「(這妖猴 )何敢這般狂妄!著眾將即刻誅之。」正說間,班部中又閃出太白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小。欲加兵與他爭鬥,想一時不能收伏,反又勞師。不若萬歲大舍恩慈,還降招安旨意,就教他做個齊天大聖。
【證道本夾批: 好便好,只是太褻朝廷之體,奈何!】
只是加他個空銜,有官無祿便了。」
【李本旁批:好計較。】
玉帝道:「怎麼喚做『有官無祿』?」金星道:「名是齊天大聖,只不與他事管,不與他俸祿,
【李本旁批:世上那個不為虛名所使?】
且養在天壤之間,收他的邪心,
【證道本夾批:收邪心,是一部書中大主意,於此輕輕逗出。】
使不生狂妄,庶乾坤安靖,海宇得清寧也。」玉帝聞言道:「依卿所奏。」即命降了詔書,仍著金星領去。
金星復出南天門,直至花果山水簾洞外觀看。這番比前不同,威風凜凜,殺氣森森,各樣妖精,無般不有。一個個都執劍拈槍,拿刀弄杖的,在那裡咆哮跳躍。一見金星,皆上前動手。金星道:「那眾頭目來!累你去報你大聖知之。吾乃上帝遣來天使,有聖旨在此請他。」眾妖即跑入報道:「外面有一老者,他說是上界天使,有旨意請你。」悟空道:「來得好!來得好!想是前番來的那太白金星。那次請我上界,雖是官爵不堪,卻也天上走了一次,認得那天門內外之路。今番又來,定有好意。」教眾頭目大開旗鼓,擺隊迎接。大聖即帶引群猴,頂冠貫甲,甲上罩了赭黃袍,足踏雲履,急出洞門,躬身施禮,高叫道:「老星請進,恕我失迎之罪。」
【李本旁批:此猴又知禮體矣。】
金星趨步向前,徑入洞內,面南立著道:「今告大聖,前者因大聖嫌惡官小,躲離御馬監,當有本監中大小官員奏了玉帝。玉帝傳旨道:『凡授官者,皆由卑而尊,為何嫌小?』即有李天王領哪吒下界取戰。不知大聖神通,故遭敗北,回天奏道:『大聖立一竿旗,要做「齊天大聖」。』眾武將還要支吾,是老漢力為大聖冒罪奏聞,免興師旅,請大王授籙。玉帝准奏,因此來請。」悟空笑道:「前番動勞,今又蒙愛,多謝!多謝!但不知上天可有此『齊天大聖』之官銜也?」金星道:「老漢以此銜奏准,方敢領旨而來;如有不遂,只坐罪老漢便是。」
悟空大喜,懇留飲宴不肯,遂與金星縱著祥雲,到南天門外。那些天丁天將,都拱手相迎。徑入靈霄殿下。金星拜奏道:「臣奉詔宣弼馬溫孫悟空已到。」玉帝道:「那孫悟空過來。今宣你做個『齊天大聖』,官品極矣,
【證道本夾批:諒不是未入流。】
但切不可胡為。」這猴亦止朝上唱個喏,道聲謝恩。玉帝即命工干官——張、魯二班——在蟠桃園右首,
【證道本夾批:便妙。】
起一座齊天大聖府,
【證道本夾批:不知官銜角色上,亦寫原任弼馬溫否?】
府內設個二司:一名安靜司,一名寧神司。
【李本旁批:安靜、寧神,四字可味。】
【證道本夾批:可謂「此心安處是吾鄉」矣!更待如何?】
司俱有仙吏,左右扶持。又差五斗星君送悟空去到任,外賜御酒二瓶,金花十朵,著他安心定志,再勿胡為。那猴王信受奉行,即日與五斗星君到府,打開酒瓶,同眾盡飲。送星官迴轉本宮,他才遂心滿意,喜地歡天,在於天宮快樂,無掛無礙。正是:仙名永注長生籙,不墮輪迴萬古傳。畢竟不知向後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攢簇五行,和合四象,還丹成就,根本已固,即可脫死籍而注長生。然道未至於純陽,終為造化所規弄,而不能與天地同長久。故此回示人以火候之次第,運用之竅妙,使循序而進,歸於純陽無陰之處也。
夫金丹之道,有還丹、大丹二事。還丹者,只還得人生之初,良知良能本來物事耳。本來物事既還,如自下界而上天宮,登仙有分。急須將此物事溫之養之,不使一毫滲漏,別立乾坤,再造鼎爐以煉大丹,至於打破虛空方為了當。故悟空到天空,玉帝旨除御馬監正堂弼馬溫之職也。《乾》至陽為龍、為馬,御馬即所以養陽也。「晝夜不睡,滋養馬匹」,即《易》之「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也。「馬見了他泯耳攢蹄」,以法制之也;「到養得肉肥膘滿」,以恩結之也;「不覺半月有餘」者,半月為十五日,有餘者,陽之極也。還丹溫養已足,別有火候,別有功用,而御馬監可以離的矣,故悟空問其官銜品從,而知其為未入流,即「大怒道:「不做他!不做他!我去也!」呼啦的一聲,把公案推倒。」何其脫然超群哉!獨可異者,弼馬溫代天養馬,是觀天之道,執天之行,而何以雲不做他,推倒此席,豈不令人難解乎?
夫金丹大道,乃先天而天弗違之道;得其真者,包羅天地,與大虛同體,天且在包羅之中,而何能受執於天,終以御馬監之位限之乎?弼馬溫代天養馬,後天而奉天時之道;奉天時,凡以為真陽未足,而溫之養之耳。若真陽已足,還丹堅固,大本已立,正當別立乾坤,再造鼎爐,大作大為之時,非可以奉天畢其事。否則,以此為長久計,是直以大道起腳之地,而為神仙歇腳之鄉,何異以弼馬之職為大極乎?豈知人世之所謂大極者,而天宮則猶謂未入流,終非大道全始而全終。釋典云:「百尺竿頭不動人,雖然得入未為真。百尺竿頭更進步,十方世界是全身。」其曰:「不做他!不做他!把公案推倒」,是欲以百尺竿頭進步,大化而入於神聖之域也。
「你看他一路棒打出御馬監,直至南天門,眾天丁知他受了仙籙,不敢阻擋,讓他打出天門去了。」此非悟空去之,乃道使去之。提綱曰:「官封弼馬心何足」,誠不足也。試觀悟空回洞對眾言道:「那玉帝不會用人,封我作弼馬溫,原來是與他養馬,不入流品之類,因此推倒此席,走下來了。」蓋還丹之終,即大丹之始,大丹之功不到純陽無陰,壽與天齊之地,不得休歇,雖欲不推倒此席,而不可得。此兩個獨角鬼王來獻赭黃袍,叫做齊天大聖之所由來也。
「兩個」者,偶也;「獨角鬼王」者,陰在上也;「赭黃袍」者,黃帶赤色,黃之太過,高亢之義。此《夬》卦卦爻圖略之象。悟空為五陽,兩鬼王為一偶,非《夬》乎?《夬》盡則為純陽,非齊天大聖乎?「托塔天王李靖為降魔大元帥」,《夬》之上卦也。「哪吒三太子為三壇會海大神」,《夬》之下卦也;「巨靈神為先鋒」,《夬》之一陰也。仍榷夬》象,「猴王一棒將巨靈神斧柄打作兩截」,「剛決柔也」;猴王笑道:「膿包!膿包!我已饒了你,你快去報信」,是「健而悅,決而和」也;「哪吒變作三頭六臂,惡狠狠手持六般兵器,丫丫叉叉撲面來打」,即《夬》之九三:「壯予 頄」,決而不和之象;「大聖也變作三頭六臂,金箍棒變作三條,六隻手拿著三條捧架妝,即《夬》之九三:「君子夬夬」,決而又決之象;「悟空趕至哪吒腦後,著左臂上一棒打來,哪吒著了一下,負痛逃去」,即《夬》之初九:「壯於前趾,往不勝為咎」之象;「天王道:不要與他爭持,且去上界回奏,再多遣天兵圍捉這廝」,即《夬》之九二:「惕號,莫夜有戎,勿恤」之象。從容以緩,圖得中道也。
「猴王得勝歸山,叫六弟兄亦以大聖稱之,七大聖自作自為,自尊自大」等語,總以明修持大丹,以陽決陰,趁時而動,先天而天弗違,自主而不由天主也。但金丹之道,須要剛柔相當,若獨剛無柔,陽極必陰,難免得而復失之患。故金星奏道:「那妖猴只知出言,不知大校」大為陽,小為陰。知大知小,有剛有柔謂之聖;只大不小,剛而不柔謂之妖。聖妖之分,即在知大小不知大小之間耳。又曰:「就叫他做個齊天大聖,只是加他個空銜,有官無祿便了。」即《乾》之上九,《象》辭日:「貴而無位,高而無民」也。陽剛過盛,燥氣未化,自滿自足,只知有己,不知有人,何得有民乎?金星領旨到花果山見大聖,說出「凡授官職皆由卑而尊,為何嫌小?」可知能卑者方能尊,能小者方能大,不得尊而不卑,大而不小也。玉帝道:「孫悟空過來,今宣你作個齊天大聖,官品極矣,自此切不可妄為。」是示其陽進於至極,須要知進退存亡,而不得妄動致悔也。
「在蟠桃園右首,起一座府,府里設個二司:一名安靜司,一名寧神司。」陽極須當以陰接之,安靜寧神以陰而養陽也,此提綱「名注齊天意未寧」之旨。因其亢陽太燥,如意之未寧,而故使安心定志以寧之。「猴王信受奉行,與五斗星君,同眾盡飲。」是五行混合,燥氣悉化,「健而悅,決而和」矣。「他才遂心滿意,喜地歡天,在於天宮快樂,無掛無礙。」陰氣盡而陽氣純,功成人間,名注天上,大丈夫之能事畢矣,故曰:「仙名水注長生籙,不墮輪迴萬古傳」也。
此回由還丹而修大丹,演出決陰歸《乾》之妙用,其中有口決存焉,讀者須要深玩其味。
詩曰:
歸根復命是還丹,養到純陽再換壇。
不曉個中消息意,聖基雖入道難完。】
【悟一子曰:此發明能了金液還丹大道,壽與天齊,沖舉九天之上,由其出入,天帝亦不得而拘束之也。天帝為乾坤主宰,黜陟幽明,包含古今,原無等倫,惟聖人為能。觀天之道,執天之行,運化陰陽,神明合德。萬化生身而與天為伍,何也?金者,歷劫而不壞。丹者,日月之精神。渾是一團陽氣。天地之所循環者,氣也;金丹之所變化者,亦氣也。天地之氣,無所不包;金丹之氣,無所不有。故《參同契》曰:「含精養神,通德三光。」「眾邪辟除,正氣常存。」
又曰:「幽潛淪匿,變化於中;包囊萬物,為道紀綱。」皆言聖人與天齊體而等量也,《易》所謂「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鬼神會吉凶」者何異?《中庸》所謂「天地位,萬物育」,又皆童而習之者,大聖之與天齊名,夫何疑哉!
讀《西遊》者,錯看提綱「心何足」,「意未寧」而又解作「心猿意馬」,放心妄想,約取篇內半句一言,牽合其說,總因未識金丹之道之大也。金丹之道,會五星而還於太極,御劫運於無窮,出乾坤於不約者也。豈代天御馬之足以稱其職?亦齊天虛位之未可盡其量也。
金星與猴王一齊駕雲而起,何以把金星撇在腦後?金星者,五行之一;悟空者,五行之全也。然何以擋住天門,不肯放進見?天神亦所不能識也。金星說到「素不相識,見了天尊,向後隨你出入」,悟空何以說「也罷,我不進去了」?總由我而不肯為天所限也。
金星奏曰:「妖仙已到。」玉帝問曰:「那個是妖仙?」以悟空而稱為妖,妖名違其實矣。悟空卻應道:「老孫便是。」直受而不辭,已見其包含之量。一切仙卿,反大驚失色,則地位不及可知。帝又曰:「下界妖仙初得人身,不知朝禮。」若天帝之包含矣,實未察其為先天真乙之妙也,正是下文不能收伏之根。悟空卻朝上唱個大喏,亦直受而不辭。非悟空之包含天帝哉!
天宮御馬監缺個正堂,玉帝傳旨授為弼馬溫。到任之後,弼馬晝夜不睡。蓋體「天行健,君子終日乾乾,夕惕若厲,自強不息」之義。讀《西遊》者批為子午抽添之火候,真傍門謬說也。然在天上觀之謂之馬者,在地下視之必謂之龍矣;在天上名之謂之御馬監者,在地下名之必謂之御龍監矣。
悟空曰:「沒品,想是極大。」眾道:「喚做未入流。」在天官為未入流者,在地官仰之即極品矣。悟空何以曰「不做他,不做他」?昔者陶唐氏欲以天下讓巢、由,而且有洗耳污口之故事,豈道大如悟空,而猶肯終其職於御馬監耶?「忽喇一聲,推倒此席,取出寶貝,打出御馬監,徑至南天門」何等斬然超脫也!「不覺心中火起」,心中大惱,口是發明,以御劫之大聖,而欲以御馬之一職收服之,已大違其本來,必不可得。「心中火」,「心中惱」,乃出金光自然之發越也。批者又以為放心妄意,試問:上帝明威之所,可容放心妄意者恣其出入而又無可如何耶?
紫陽真君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魏伯陽祖師曰:「天地神明,不可測度。利用安身,隱形而藏」夫夫地之形體象數,人皆知之;至於神藏鬼匿之機,人固莫得而測也。唯聖人知精氣為物,遊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乃擅其利用,安乎其身,宇宙在於手,造化生於心;出有人無,隱顯莫測。知此,則知大聖之入地登天,皆系真心實用,而非放心幻相也。蓋悟空之道,先天之道也,與天同根,而非天之所能規域,故有獨角鬼王為之推戴。王而獨角者,「主」也。「特獻赭黃袍」,乃黃中通理之象。動晉「齊天大聖」立竿張掛、明主張由我而不由天也。特黃而加赭,過赤也,有陽極之義。王而自主,亢也,有亢龍之象,已伏後回亂反之根。及玉帝封李天王為降魔大元帥,欲收服大聖,不察其孕育之根源,修持之奧妙,而反以大聖為魔,其不能收服也宜矣。故巨靈神一棒而逃,哪咤又一棒而逃,以全體之聖而取勝於諸天之末,又何怪焉!
然巨靈神之非敵而逃,宜矣。哪咤一變而為三頭,為六臂,為萬萬千千,乃《乾》之三橫為萬變從此之象;大聖亦一變為三頭,為六臂,為萬萬千千,乃《乾》之三橫為萬變從化之象。體相等,力相敵也。何以大聖拔下一毛,現出本象,從後打哪吒左膊一下而遂逃?蓋哪吒在先,為《乾》之下三爻;大聖在後,為《乾》之上三爻。純陽之極則必變,而反於初爻以破其堅,豈非拔一毛出本相,從背後傷其左膊也!推天以大聖為魔,是認真為假;因而有六魔稱聖?反以假為真;不但不能服聖,而並不能伏魔矣。天以聖為魔,而不能收伏一魔。聖以魔為聖,而且能收伏群聖,並後此之收伏千魔萬怪,皆基於此。其度量因早已包乎天之外,而非齊天之虛號足以羈縻之也。
天王太子回奏請兵,五帝聞言驚訝,猶謂狂妄而欲誅之,即佛祖所謂「一切諸天,皆當驚疑」者此也。太白奏道:「恐一時不能收伏,請就做齊天大聖,收他的邪心。」玉帝依奏降詔。
若似乎天能縱之聖矣!縱之聖,而終不能收伏者,在收其邪心之見。蓋悟空而非聖則不可縱,既縱其聖,又何可雲「邪」?雲「邪」而縱,是「縱邪」也!又何能收伏?此後日之亂蟠桃,非悟空也,玉帝與金星縱之使亂也!
悟空何心焉?悟空見蟠桃則食之,亦惟有聽其聖之邪之而已矣。玉帝曰:「悟空過來,今宣你做齊天大聖,官品極矣。」玉帝以為極品者,悟空亦止朝上唱個喏,與前弼馬溫時無異,初不以齊天大聖為極品。蓋大聖乃其自大,齊天乃自齊,初非帝之大之齊之也。夫既自大自齊,不能使其不大不齊,又何能使其安之寧之哉!虛設二司何益之有?遆以司其不安,司其不寧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