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三回  四海千山皆拱伏  九幽十類盡除名

【李本總批:篇中云:「凡有九竊者,皆可修仙。」今人且把自家身上檢檢看,誰人沒有九竅。何凡人多而仙人少也?所云一竅不通者,非耶? 坐在龍王家裡要兵器,要披掛,不肯出門,極有主張。但此是妖仙秘法,何今日世上,此法流行,盛至此耶?妖矣!妖矣!把生死簿子一筆 勾消,此等舉動,真是天生聖人,不可及也。彼自以為天生聖人,非妄也。 常言「鬼怕惡人。」今看十王之怕行者,信然!信然!奈何世上反有怕鬼之人乎?若怕鬼之人,定非人也,亦鬼耳!】 【澹漪子曰: 人之有心,塊然耳,兀然耳,而其神明變化,乃至於無窮無極。是神明變化者,心為之耶,抑心之才為之也?《西遊》一書,神明變化,總以心猿為主;而心猿之神明變化,又以如意一棒為主。蓋心猿者,吾之心;而如意棒者,吾心之才也。心非才不能運動,心猿非棒不能施展。故此回中,首揭出如意棒。心耶意耶,一而已矣。咄咄此棒,能大能小,能長能短,倏而鐵柱子,倏而繡花針,倏而針復為柱,倏而柱復為針。神明變化,若似乎一一與心猿相配而成者。則知天地之間,無此棒即無此猴,有此猴即有此棒。此猴既稱天生聖人,則此棒亦可稱天生聖物。 篇中忽著「放下心」三字,是一回中大關鍵。蓋心宜存不宜放,一存則魔死道生,一放則魔生道死。觀猴王以前種種堅猛精專,一心辦道,費多少勤苦修持之功,方得變化隨身,把柄入手。剛逢一個髒魔,便自立刻剿除,成其無生無滅之體。此皆「存心」之大效驗也。奈何大道甫成,一旦心滿意足,便忽地放下心乎?此心才一放下,便有六怪相隨而來。彼六怪,半以魔為號,舉牛、蛟、鵬三者,則獅、獼、狨可知。名為六王,實六賊也。心既為六賊所迷,又安得惺惺如故?於是,樂而醉,醉而睡,睡而勾死人來矣。神昏意亂,樂極悲生,此又「放心」之大效驗也。向使心常存而不放,則六魔藏形滅影,醉安得睡,睡安得死?不然以猴王之神通,可以上山下海,豈獨不能免於勾差之繩索,直待走到幽冥界邊,然後掣出寶貝打為肉醬乎?觀此,則知此心存放之關即生死之界。三教聖人,門徑不同,工夫各別,其大指所歸,無非教人存心而已矣。 猴屬簿子,老孫將有名者一概勾之,固是快事;但古今來如回夭蹠壽,慶富憲貧,種種不平,令人扼腕,安得一個毛臉雷公,時時打到森羅殿上耶! 昔人云:「聖人之心有七竅。」言在內之竅也。篇中云:「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言在外之竅也。可見凡人之身,內竅具可以作聖,外竅具可以成仙。何當今之世,兩者俱絕響乎?然則此竅未嘗負人,人自負此竅耳。】 卻說美猴王榮歸故里,自剿了混世魔王,奪了一口大刀,逐日操演武藝,教小猴砍竹為標,削木為刀,治旗幡,打哨子,一進一退,安營下寨,頑耍多時。忽然靜坐處,思想道:「我等在此,恐作耍成真,或驚動人王,或有禽王、獸王 【證道本夾批:四字甚新。】 認此犯頭,說我們操兵造反,興師來相殺,汝等都是竹竿木刀,如何對敵?須得鋒利劍戟方可。如今奈何?」眾猴聞說,個個驚恐道:「大王所見甚長,只是無處可取。」正說間,轉上四個老猴,兩個是赤尻馬猴,兩個是通背猿猴,走在面前道:「大王,若要治鋒利器械,甚是容易。」悟空道:「怎見容易?」四猴道:「我們這山,向東去,有二百里水面,那廂乃傲來國界。那國界中有一王位,滿城中軍民無數,必有金銀銅鐵等匠作。大王若去那裡,或買或造些兵器,教演我等,守護山場,誠所謂保泰長久之機也。」悟空聞說,滿心歡喜道:「汝等在此頑耍,待我去來。」 好猴王,急縱筋斗雲,霎時間過了二百里水面。果然那廂有座城池,六街三市,萬戶千門,來來往往,人都在光天化日之下。悟空心中想道:「這裡定有現成的兵器,我待下去買他幾件,還不如使個神通覓他幾件倒好。」他就捻起訣來,念動咒語,向巽地上吸一口氣,呼的吹將去,便是一陣風,飛沙走石,好驚人也: 炮雲起處盪乾坤,黑霧陰霾大地昏。 江海波翻魚蟹怕,山林樹折虎狼奔。 諸般買賣無商旅,各樣生涯不見人。 殿上君王歸內院,階前文武轉衙門。 千秋寶座都吹倒,五鳳高樓幌動根。 風起處,驚散了那傲來國君王,三街六市,都慌得關門閉戶,無人敢走。悟空才按下雲頭。徑闖入朝門裡。直到兵器館、武庫中,打開門扇,看時,那裡面無數器械:刀、槍、劍、戟、斧、鉞、毛、鐮、鞭、鈀、撾、簡、弓、弩、叉、矛,件件俱備。一見甚喜道:「我一人能拿幾何?還使個分身法搬將去罷。」好猴王,即拔一把毫毛,入口嚼爛,噴將出去,念動咒語,叫聲:「變!」變做千百個小猴,都亂搬亂搶;有力的拿五七件,力小的拿三二件,盡數搬個罄淨。徑踏雲頭,弄個攝法,喚轉狂風,帶領小猴,俱回本處。 卻說那花果山大小猴兒,正在那洞門外頑耍,忽聽得風聲響處,見半空中,丫丫叉叉,無邊無岸的猴精,唬得都亂跑亂躲。少時,美猴王按落雲頭,收了雲霧,將身一抖:收了毫毛,將兵器都亂堆在山前,叫道:「小的們!都來領兵器!」眾猴看時,只見悟空獨立在平陽之地,俱跑來叩頭問故。悟空將前使狂風,搬兵器,一應事說了一遍。眾猴稱謝畢,都去搶刀奪劍,撾斧爭槍,扯弓扳弩,吆吆喝喝,耍了一日。 次日,依舊排營。悟空會集群猴,計有四萬七千餘口。早驚動滿山怪獸,都是些狼、蟲、虎、豹、麖、麂、獐、(犭巴 )、狐、狸、獾、狢、獅、象、狻猊、猩猩、熊、鹿、野豕、山牛、羚羊、青兕、狡兒、神獒……各樣妖王,共有七十二洞, 【證道本夾批:亦是地煞之數。】 都來參拜猴王為尊。每年獻貢,四時點卯。也有隨班操演的,也有隨節征糧的,齊齊整整,把一座花果山造得似鐵桶金城,各路妖王,又有進金鼓,進彩旗,進盔甲的,紛紛攘攘,日逐家習舞興師。 美猴王正喜間,忽對眾說道:「汝等弓弩熟諳,兵器精通,奈我這口刀著實榔槺,不遂我意,奈何?」四老猴上前啟奏道:「大王乃是仙聖,凡兵是不堪用;但不知大王水裡可能去得?」悟空道:「我自聞道之後,有七十二般地煞變化之功;筋斗雲有莫大的神通;善能隱身遁身,起法攝法;上天有路,入地有門;步日月無影,入金石無礙;水不能溺,火不能焚。那些兒去不得?」四猴道:「大王既有此神通,我們這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大王若肯下去,尋著老龍王,問他要件甚麼兵器,卻不趁心?」悟空聞言甚喜道:「等我去來。」 好猴王,跳至橋頭,使一個閉水法,捻著訣,撲的鑽入波中,分開水路,徑入東洋海底。正行間,忽見一個巡海的夜叉,擋住問道:「那推水來的,是何神聖?說個明白,好通報迎接。」悟空道:「吾乃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 【證道本夾批:「天生聖人」,如此名號,從何處得來?亘古亘今,不可有兩。】 是你老龍王的緊鄰, 【證道本夾批: 該用通家眷屬帖子。】 為何不識?」那夜叉聽說,急轉水晶宮傳報道:「大王,外面有個花果山天生聖人孫悟空,口稱是大王緊鄰,將到宮也。」東海龍王敖廣即忙起身,與龍子、龍孫、蝦兵、蟹將出宮迎道:「上仙請進,請進。」直至宮裡相見,上坐獻茶畢,問道:「上仙幾時得道,授何仙術?」悟空道:「我自生身之後,出家修行,得一個無生無滅之體。近因教演兒孫,守護山洞,奈何沒件兵器,久聞賢鄰享樂瑤宮貝闕,必有多餘神器,特來告求一件。」龍王見說,不好推辭,即著 鱖都司 【證道本夾批:種種官名俱趣,但不知有鱉相公否?】 取出一把大捍刀奉上。悟空道:「老孫不會使刀,乞另賜一件。」龍王又著鮊大尉,領鱔力士,抬出一捍九股叉來。悟空跳下來,接在手中,使了一路,放下道:「輕!輕!輕!又不趁手!再乞另賜一件。」龍王笑道:「上仙,你不看這叉有三千六百斤重哩!」悟空道:「不趁手!不趁手!」龍王心中恐懼,又著鯾提督、鯉總兵抬出一柄畫杆方天戟,那戟有七千二百斤重。悟空見了,跑近前接在手中,丟幾個架子,撒兩個解數,插在中間道:「也還輕!輕!輕!」老龍王一發害怕道:「上仙,我宮中只有這根戟重,再沒甚麼兵器了。」悟空笑道:「古人云:『愁海龍王沒寶哩!』 【李本旁批:好。】 你再去尋尋看。若有可意的,一一奉價。」龍王道:「委的再無。」 正說處,後面閃過龍婆、龍女道:「大王,觀看此聖,決非小可。我們這海藏中,那一塊天河定底的神珍鐵,這幾日霞光艷艷,瑞氣騰騰,敢莫是該出現,遇此聖也?」龍王道:「那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的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龍婆道:「莫管他用不用,且送與他,憑他怎麼改造,送出宮門便了。」老龍王依言,盡向悟空說了。悟空道:「拿出來我看。」龍王搖手道:「扛不動!抬不動!須上仙親去看看。」悟空道:「在何處?你引我去。」龍王果引導至海藏中間,忽見金光萬道。龍王指定道:「那放光的便是。」悟空撩衣上前,摸了一把,乃是一根鐵柱子,約有斗來粗,二丈有餘長。他盡力兩手撾過道:「忒粗忒長些!再短細些方可用。」說畢,那寶貝就短了幾尺,細了一圍。 【李本旁批:也奇。】 【證道本夾批:此亦是說心,其通神靈秒如此。】 悟空又顛一顛道:「再細些更好!」那寶貝真箇又細了幾分。悟空十分歡喜,拿出海藏看時,原來兩頭是兩個金箍,中間乃一段烏鐵;緊挨箍有鐫成的一行字,喚做「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心中暗喜道:「想必這寶貝如人意!」一邊走,一邊心思口念,手顛著道:「再短細些更妙!」拿出外面,只有二丈長短,碗口粗細。 【證道本夾批:心之妙如此。】 你看他弄神通,丟開解數,打轉水晶宮裡。唬得老龍王膽戰心驚,小龍子魂飛魄散;龜鱉黿鼉皆縮頸,魚蝦鰲蟹盡藏頭。悟空將寶貝執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對龍王笑道:「多謝賢鄰厚意。」龍王道:「不敢,不敢。」悟空道:「這塊鐵雖然好用,還有一說。」龍王道:「上仙還有甚說?」悟空道:「當時若無此鐵,倒也罷了;如今手中既拿著他,身上更無衣服相趁,奈何?你這裡若有披掛,索性送我一件,一總奉謝。」龍王道:「這個卻是沒有。」悟空道:「『一客不犯二主。』若沒有,我也定不出此門。」 【李本旁批:此法如今反流傳矣。】 龍王道:「煩上仙再轉一海,或者有之。」悟空又道:「『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萬告求一件。」龍王道:「委的沒有;如有即當奉承。」悟空道:「真箇沒有,就和你試試此鐵!」龍王慌了道:「上仙,切莫動手!切莫動手!待我看舍弟處可有,當送一副。」悟空道:「令弟何在?」龍王道:「舍弟乃南海龍王敖欽、北海龍王敖順、西海龍王敖閏是也。」悟空道:「我老孫不去!不去!俗語謂『賒三不跌見二』,只望你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 【李本旁批:有見識。】 老龍道:「不須上仙去。我這裡有一面鐵鼓,一口金鐘,凡有緊急事,擂得鼓響,撞得鐘鳴,舍弟們就頃刻而至。」悟空道:「既是如此,快些去擂鼓撞鐘!」真箇那鼉將便去撞鐘,鱉帥即來擂鼓。 霎時,鐘鼓響處,果然驚動那三海龍王,須臾來到,一齊在外面會著,敖欽道:「大哥,有甚緊事,擂鼓撞鐘?」老龍道:「賢弟!不好說!有一個花果山甚麼天生聖人,早間來認我做鄰居,後要求一件兵器,獻鋼叉嫌小,奉畫戟嫌輕。將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自己拿出手,丟了些解數。如今坐在宮中,又要索甚麼披掛。我處無有,故響鐘鳴鼓,請賢弟來。你們可有甚麼披掛,送他一副,打發他出門去罷了。」敖欽聞言,大怒道:「我兄弟們,點起兵,拿他不是!」老龍道:「莫說拿!」西海龍王敖閏說:「二哥不可與他動手;且只湊副披掛與他,打發他出了門,啟表奏上上天,天自誅也。」北海龍王敖順道:「說的是。我這裡有一雙藕絲步雲履哩。」西海龍王敖閏(原作「順」字)道:「我帶了一副鎖子黃金甲哩。」南海龍王敖欽道:「我有一頂鳳翅紫金冠哩。」老龍大喜,引入水晶宮相見了,以此奉上。悟空將金冠、金甲、雲履那穿戴停當,使動如意棒,一路打出去,對眾龍道:「聒噪!聒噪!」四海龍王甚是不平,一邊商議進表上奏不題。 你看這猴王,分開水道,徑回鐵板橋頭,攛將上去,只見四個老猴,領著眾猴:都在橋邊等待。忽然見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無一點水濕,金燦燦的,走上橋來。唬得眾猴一齊跪下道:「大王,好華彩耶!好華彩耶!」悟空滿面春風,高登寶座,將鐵棒豎在當中。那些猴不知好歹,都來拿那寶貝,卻便似蜻蜓撼鐵樹,分毫也不能禁動。一個個咬指伸舌道:「爺爺呀!這般重,虧你怎的拿來也!」悟空近前,舒開手,一把撾起,對眾笑道:「物各有主。這寶貝鎮于海藏中,也不知幾千百年,可可的今歲放光。龍王只認做是塊黑鐵,又喚做天河鎮底神珍。那廝每都扛抬不動,請我親去拿之。那時此寶有二丈多長,斗來粗細;被我撾他一把,意思嫌大,他就小了許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許多;再教小些,他又小了許多;急對天光看處,上有一行字,乃『如意金箍棒,一萬三千五百斤。』你都站開,等我再叫他變一變看。」他將那寶貝顛在手中,叫:「小!小!小!」即時就小做一個繡花針兒相似,可以揌在耳朵裡面藏下。 【李本旁批:此棒也有些猴氣。】 【證道本夾批:心之靈妙如此。〇猴即是棒,棒即是猴。】 眾猴駭然,叫道:「大王!還拿出來耍耍!」猴王真箇去耳朵里拿出,托放掌上叫:「大!大!大!」即又大做斗來粗細,二丈長短。他弄到歡喜處,跳上橋,走出洞外,將寶貝揝在手中,使一個法天像地的神通,把腰一躬,叫聲「長!」他就長的高萬丈,頭如泰山,腰如峻岭,眼如閃電,口似血盆,牙如劍戟; 【李本旁批:只是口太小了。】 手中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把些虎豹狼蟲,滿山群怪,七十二洞妖王,都唬得磕頭拜禮,戰兢兢魄散魂飛。霎時收了法像,將寶貝還變做個繡花針兒,藏在耳內, 【證道本夾批:心之妙如此。】 復歸洞府。慌得那各洞妖王,都來恭賀。 此時遂大開旗鼓,響振銅鑼。廣設珍饈百味,滿斟椰液萄漿,與眾飲宴多時。卻又依前教演。猴王將那四個老猴封為健將;將兩個赤尻馬猴喚做馬、流二元帥;兩個通背猿猴喚做崩、芭二將軍。 【證道本夾批:馬、流、崩、芭似無意義,卻有諧趣。】 將那安營下寨,賞罰諸事,都付與四鍵將維持。他放下心, 【證道本夾批:三字要緊,此是生死關頭。】 日逐騰雲駕霧,遨遊四海,行樂千山。施武藝,遍訪英豪;弄神通,廣交賢友。此時又會了個七弟兄,乃牛魔王、蛟魔王、鵬魔王、獅駝王、獼猴王、(犭禺)狨王, 【證道本夾批:六王之內,後來只有牛魔王出現狠作對頭。可見禽獸之性,始為兄弟,終為仇敵,舉一牛可以例其餘。】 連自家美猴王七個。日逐講文論武,走斝傳觴,弦歌吹舞,朝去暮回,無般兒不樂。把那個萬里之遙,只當庭闈之路,所謂點頭徑過三千里,扭腰八百有餘程。 一日,在本洞分付四健將安排筵宴,請六王赴飲,殺牛宰馬,祭天享地,著眾怪跳舞歡歌,俱吃得酩酊大醉。送六王出去,卻又賞勞大小頭目,倚在鐵板橋邊松陰之下,霎時間睡著。四健將領眾圍護,不敢高聲。只見那美猴王睡里見兩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走近身,不容分說,套上繩,就把美猴王的魂靈兒索了去,踉踉蹌蹌,直帶到一座城邊。猴王漸覺酒醒, 【證道本夾批:此時還能放下心否?】 忽抬頭觀看,那城上有一鐵牌,牌上有三個大字,乃「幽冥界」。美猴王頓然醒悟道:「幽冥界乃閻王所居,何為到此?」那兩人道:「你今陽壽該終,我兩人領批,勾你來也。」猴王聽說,道:「我老孫超出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已不伏他管轄,怎麼朦朧,又敢來勾我?」那兩個勾死人只管扯扯拉拉,定要拖他進去。那猴王惱起性來,耳朵中掣出寶貝, 【證道本夾批:此寶貝夢中亦帶去耶?】 幌一幌,碗來粗細;略舉手,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丟開手,輪著棒,打入城中。唬得那牛頭鬼東躲西藏,馬面鬼南奔北跑,眾鬼卒奔上森羅殿,報著:「大王!禍事!禍事! 【證道本夾批:森羅殿錢報禍事,真是奇聞!】 外面一個毛臉雷公,打將來了!」 慌得那十代冥王急整衣來看;見他相貌兇惡,即排下班次,應聲高叫道:「上仙留名!上仙留名!」猴王道:「你既不認得我,怎麼差人來勾我?」十王道:「不敢!不敢! 【李本旁批:閻王也怕惡人。】 想是差人差了。」猴王道:「我本是花果山水簾洞天生聖人孫悟空。你等是甚麼官位?」十王躬身道:「我等是陰間天子十代冥王。」悟空道:「快報名來,免打!」十王道:「我等是秦廣王、初江王、宋帝王、忤官王、閻羅王、平等王、泰山王、都市王、卞城王、轉輪王。」悟空道:「汝等既登王位,乃靈顯感應之類,為何不知好歹?我老孫修仙了道,與天齊壽,超升三界之外,跳出五行之中,為何著人拘我?」十王道:「上仙息怒。普天下同名同姓者多, 【證道本夾批:推得妙。】 敢是那勾死人錯走了也?」悟空道:「胡說!胡說!常言道:『官差吏差,來人不差。』你快取生死簿子來我看!」十王聞言,即請上殿查看。 悟空執著如意棒,徑登森羅殿上,正中間南面坐下。十王即命掌案的判官取出文簿來查。那判官不敢怠慢,便到司房裡,捧出五六簿文書並十類簿子,逐一查看。臝蟲、毛蟲、羽蟲、昆蟲、鱗介之屬,俱無他名。又看到猴屬之類,原來這猴似人相,不入人名;似裸蟲,不居國界;似走獸,不伏麒麟管;似飛禽,不受鳳凰轄。另有個簿子,悟空親自檢閱,直到那魂字一千三百五十號上, 【證道本夾批:三四一千二,三五一百五,正合三三之數。】 方注著孫悟空名字,乃天產石猴,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 【證道本夾批:荒唐極矣,說來卻是逼真。奇絕奇絕。〇三百者,十個三十也;又加三個十,三個四,恰是三百四十二,亦是三三之數。】 悟空道:「我也不記壽數幾何,且只消了名字便罷!取筆過來!」 【李本旁批:爽利,的是妙人。】 那判官慌忙捧筆,飽掭濃墨。悟空拿過簿子,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之。捽下簿子道:「了帳!了帳!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界。 【證道本夾批:前番水晶宮前一路棒,此番森羅殿,又是一路棒,總來把柄在手,任從登山下海,上天天入地,橫衝直撞,無所不可。】 那十王不敢相近,都去翠雲宮,同拜地藏王菩薩,商量啟表,奏聞上天,不在話下。 這猴王打出城中,忽然絆著一個草紇繨,跌了個躘踵,猛的醒來,乃是南柯一夢。才覺伸腰,只聞得四健將與眾猴高叫道:「大王,吃了多少酒,睡這一夜,還不醒來?」悟空道:「睡還小可,我夢見兩個人,來此勾我,把我帶到幽冥界城門之外,卻才醒悟,是我顯神通,直嚷到森羅殿,與那十王爭吵,將我們的生死簿子看了,但有我等名號,俱是我勾了,都不伏那廝所轄也。」眾猴磕頭禮謝。自此,山猴都有不老者,以陰司無名故也。美猴王言畢前事,四健將報知各洞妖王,都來賀喜。不幾日,六個義兄弟,又來拜賀;一聞銷名之故,又個個歡喜,每日聚樂不提。 卻表啟那個高天上聖大慈仁者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一日,駕坐金闕雲宮靈霄寶殿,聚集文武仙卿早朝之際,忽有邱弘濟真人啟奏道:「萬歲,通明殿外,有東海龍王敖廣進表,聽天尊宣詔。」玉皇傳旨:「著宣來。」敖廣宣至靈霄殿下,禮拜畢。旁有引奏仙童,接上表文。玉皇從頭看過。表曰: 「水元下界東勝神洲東海小龍臣敖廣,啟奏大天聖主玄穹高上帝君:近因花果山生、水簾洞住妖仙孫悟空者,欺虐小龍,強坐水宅,索兵器,施法施威;要披掛,騁凶騁勢。驚傷水族,唬走龜鼉。南海龍戰戰兢兢,西海龍淒悽慘慘,北海龍縮首歸降。臣敖廣舒身下拜。獻神珍之鐵棒,鳳翅之金冠,與那鎖子甲、步雲履,以禮送出。他仍弄武藝,顯神通,但云『聒噪!聒噪!』果然無敵,甚為難制。臣今啟奏,伏望聖裁。懇乞天兵,收此妖孽,庶使海岳清寧,下元安泰。奉奏。」 聖帝覽畢,傳旨:「著龍神回海,朕即遣將擒拿。」老龍王頓首謝去。下面又有葛仙翁天師啟奏道:「萬歲,有冥司秦廣王齎奉幽冥教主地藏王菩薩表文進上。」旁有傳言玉女,接上表文,玉皇亦從頭看過。表曰: 「幽冥境界,乃地之陰司。天有神而地有鬼,陰陽轉輪;禽有生而獸有死,反覆雌雄。生生化化,孕女成男,此自然之數,不能易也。今有花果山水簾洞天產妖猴孫悟空,逞惡行兇,不服拘喚。弄神通,打絕九幽鬼使;恃勢力,驚傷十代慈王。大鬧羅森,強銷名號。致使猴屬之類無拘,獼猴之畜多壽;寂滅輪迴,各無生死。貧僧具表,冒瀆天威。伏乞調遣神兵,收降此妖,整理陰陽,永安地府。謹奏。」 玉皇覽畢,傳旨:「著冥君回歸地府,朕即遣將擒拿。」秦廣王亦頓首謝去。 大天尊宣眾文武仙卿,問曰:「這妖猴是幾年產育,何代出生,卻就這般有道?」一言未已,班中閃出千里眼、順風耳道:「這猴乃三百年前天產石猴。當時不以為然,不知這幾年在何方修煉成仙,降龍伏虎,強銷死籍也。」玉帝道:「那路神將下界收伏?」言未已,班中閃出太白長庚星,俯首啟奏道:「上聖三界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 【李本旁批:著眼。】 奈此猴乃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他也頂天履地,服露餐霞;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龍伏虎之能,與人何以異哉?臣啟陛下,可念生化之慈恩,降一道招安聖旨,把他宣來上界,授他一個大小官職,與他籍名在籙,拘束此間,若受天命,後再升賞;若違天命,就此擒拿。一則不動眾勞師,二則收仙有道也。」 【證道本夾批:老長庚所見甚是。〇「收仙有道」四字,杜撰得妙。】 玉帝聞言甚喜,道:「依卿所奏。」即著文曲星官修詔,著太白金星招安。 金星領了旨,出南天門外,按下祥雲,直至花果山水簾洞。對眾小猴道:「我乃天差天使,有聖旨在此,請你大王上界,快快報知!」洞外小猴,一層層傳至洞天深處,道:「大王,外面有一老人,背著一角文書, 【證道本夾批:如畫。】 言是上天差來的天使,有聖旨請你也。」美猴王聽得大喜,道:「我這兩日,正思量要上天走走,卻就有天使來請。」叫:「快請進來!」猴王急整衣冠,門外迎接。金星徑入當中,面南立定道:「我是西方太白金星,奉玉帝招安聖旨,下界請你上天,拜受仙籙。」悟空笑道:「多感老星降臨。」教:「小的們!安排筵宴款待。」金星道:「聖旨在身,不敢久留;就請大王同往,待榮遷之後,再從容敘也。」悟空道:「承光顧,空退!空退!」即喚四健將,分付:「謹慎教演兒孫,待我上天去看看路,卻好帶你們上去同居住也。」四健將領諾。這猴王與金星縱起雲頭,升在空霄之上,正是那:高遷上品天仙位,名列雲班寶籙中。畢竟不知授個甚麼官爵,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已言得師真傳,知之真而行之果,足以破妄歸真,而元神不昧矣。然雖無神不昧,不能攢簇五行,和合四象,終非金丹大道,猶是一己之陰,更何能脫生死,出輪迴哉?故仙翁急於此回發明還丹之妙旨,細演作用之神通,使人不落中下二乘之途耳。 「美猴王自奪混世魔王一口大刀,教小猴破竹為標,削木為刀,又在傲來國攝取兵器,又得七十二洞妖王獻貢,把一座花果山造的是鐵桶金城。」此防前顧後,集義而生,根本堅固,可謂長久之計矣。然既根本堅固,須要在此根本上再下一番工夫,作出驚天動地大事大業來,方謂得真。但大事大業,必得真把柄,真慧器,方能隨心如意,一直行去,無阻無擋。故猴王道:「我這口刀著實狼犺,不速我意,奈何?」夫刀者殺機也,有殺無生,金丹不成,如何遂意?若欲遂意,非有生有殺,生殺如一之法寶不能。四猴說出「本洞鐵板橋下,水通東海龍宮,尋著龍王問他要件兵器,卻不稱心?」 「東」者,生氣之鄉;「海」者,聚水之處,生物之本;「龍」者,興雲致雨,生物之德。由殺求生,以生濟殺,生殺兼全,方是法寶。此金丹一定不易之道,如鐵板之印證然。且東龍者,我家也,求慧器當問我家,何雲「問他』?特以慧器原是我家之物,因為後天所陷,不屬於我。如金在水中,為水中之金,未歸則為他家,已歸則為我家,問他要而為我有。他家我家,俱是一家,只在未歸已歸分別之。故本洞橋下水通龍宮,雖問他要,卻在本洞,不於外求也。 龍宮者,《乾》卦卦爻圖略也,龍王取出一把大刀,乃《乾》之初九也,九為陽象,初為大,故為《乾》之初九。又抬出一杯九股叉,乃《乾》之九四也,義與四同,故為《乾》之九四,合數四九三十六,故為三千六百斤重。又抬出畫杆方天戟,統三爻,九三、九四、上九也,三乃木數,木能生火,青紅相交為畫杆,四形方,天在上,總三爻取象為畫杆方天戟;統三爻,三九、四九、一九,為八九七千二百斤重。諸兵器皆不用者,初九下也,九二時會也,九三行事也,九四自試也,上九窮之災也,諸爻不失之太過,即失之不及,俱未可如意,故不用。及說出「海藏中,一塊天河定底神珍鐵,是大禹治水之時,定江海淺深一個走子,是一塊神鐵,能中何用?」此《乾》之九五,剛健中正,純粹精也。 「一塊天河走底神珍鐵」者,水中之金也;「定江海淺深一個定子,是一塊神鐵」者,惟精惟一,一而神也。「能中何用」,允執厥中,兩而化也。精一執中,一神兩化,不偏不倚,無過不及,位天地,育萬物,所以有金光萬道,非大勇大力天縱之聖人,扛不動,抬不動。猴王兩手撾過,粗細長短,隨心所欲,正所謂寂然不動,感而遂通,故號如意金箍棒。「其本來斗來粗細」者,方圓如一也;「二丈長短」者,陰陽混合也;「中間一段烏鐵,兩頭兩個金箍」者,執兩用中也;「重一萬三千五百斤」者,《乾》元用九,乃九千斤,又五九四千五百斤,合之為一萬三千五百斤;「悟空將寶貝執在手中,坐在水晶宮殿上」者,即九五飛龍在天,位乎天德也。 「索求一件衣甲」者,內外如一也;「一客不煩二主者」,兩而合一也;「走三家不如坐一家」者,三家歸一也;「千萬告求一件」者,萬殊歸一也;「隨高就低的送一副便了」者,用權行一也。「問東海敖廣討神器」者,攢簇木也;「北海敖順送一雙藕絲履」者,攢簇水也;「西海敖閏送一副鎖子黃金甲」者,攢族金也;「南海敖欽送一頂風翅紫金冠」者,攢簇火也。共東西南北之金木水火,而合成一中。「全身披掛,金燦燦走上鐵板橋來」,四象和合,五行攢簇,而金丹成矣。 「猴王使一個法天象地的神通,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霎時收了法象,將寶貝變作個繡花針藏在耳內。」噫!金丹成就,靈通感應,變化不拘,顯諸仁而裁請用,發於萬而定於一,能大能小,能收能放,縱橫天地莫有遮欄,從容中道聖人矣。最神妙處,是「將寶貝還變作個繡花針藏在耳內」,這些子機秘,非師罔知,乃其師附耳低言之妙旨,故用時在耳朵里取,收時在耳朵里藏。但大匠誨人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須由勉抵安,若不到五行攢簇處,未可遽然如意。試觀悟空,始而奪混世魔之刀,既而攝傲來國之兵器,又既而得七十二洞之獻貢,又既而得四海龍王之寶,無非由勉抵安之功,果抵於安,從心所欲不踰矩,自然金丹成就而如意。《語真》所謂「四象會時玄體就,五行全處紫金明。脫胎入口身通聖,無限龍神盡失驚。」提綱「四海千山皆拱服」者,即此也。修行者到的金丹成就,可以放下心,日日快樂睡的著矣。 「猴王睡里,見兩個勾死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近身不容分說,套上繩,就把猴王魂靈兒索了去。」自來解《西遊》,直解悟空是心,何不解勾死人是心乎?直解心者而不解,不宜解心者而乃解,心且不知,何況於道?真是痴人說夢耳。勾死人為心,吾於何知之?吾於悟空放下心知之。未放下心,勾死人不來,非不來也,來之而不識也;放下心而勾死人即來,非真來也,未來而早知也。其勾也,是悟空勾其勾死人,非勾死人勾悟空。悟空者,道心也,道心非心;勾死人者,人心也,人心為心。道心乃天堂,人心為地獄,可知人心即勾死人也。道心者,一心也;人心者,二心也。道心至善而無惡,人心有善而有惡;有善有惡,是非相雜,邪正相混,於謀百智,日夜不休,出入無時,莫知其鄉,常行死路。一切世人,以苦為樂,以假作真,不知死活,皆被兩個勾死人索去,故逃不得閻羅之手。惟悟空醒悟此理,「惱起性來,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是悟空因放下心而勾死人即死,因勾死人死而索自解也。 打入幽冥,叫十王取生死薄子察看,直到一千三百五十號,上方注名字,乃天產石猴,正《乾·九五》之數,剛健中正,純粹精也。「該壽三百四十二歲,善終。」三為木數,百者一百,一為水,四為金,十為土,二為火,五行攢簇,有《乾·九五》大人剛健中正之象。夫九五大人「與天地合其德,與日月合其明,與四時合其序,與鬼神合其吉凶。先天而天弗違,後天而奉天時,天且弗違,而況於人乎?況於鬼神乎?」位乎天德,合乎吉凶,大人至善之德也。善之至,即是壽之終。善惡之善,不離乎陰陽;至善之善,直本乎太極。九五龍德中正,太極之象,道歸太極,無生無死矣。 「取筆過來,把猴屬之類,但有名者,一概勾銷,摔下簿子道:「了帳!了帳!今番不伏你管了。」一路棒打出幽冥地界。」說到此地,未免諸天及人皆當驚疑,殊不知猶是說破令人失笑也。何言之?悟空之銷生死簿,並不在見十五時銷之,已於打死兩個勾死人時銷之矣;猶不在打死兩個勾死人時銷之,已於睡著時銷之矣;猶不在睡著時銷之,已於放下心時銷之矣。總之一放下心,早已了帳,不伏閻王管了。安得世間有個決烈男子,勇猛丈夫,將兩個勾死人一棒打殺,為天下希有之事歟?試觀龍王表奏:強坐水宅索兵器;冥主表奏:大鬧森羅消死籍。正以表其慧器入手,死籍即銷,此提綱「九幽十類盡除名」之旨。 「千里眼順風耳,奏說天產石猴,不知何方修煉成真,降龍伏虎,強銷死籍。」非不知也,此仙翁譏誚世之迷徒,不知有降龍伏虎,銷死籍之道耳。金星奏道:「三界中凡有九竅者,皆可修仙,此猴乃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今既修成仙道,有降龍伏虎之能,與人何異?」 噫!人人俱是天地育成之體,日月孕就之身,人人可以降龍伏虎,人人可以強銷死籍,奈人不自力,自暴自棄,甘為地獄之鬼,真乃獸之不如乎!觀悟空銷去幽冥之死籍,即有天上之招安,由微而顯,自卑登高,出此入彼,感應神速,金丹之效,有如此耳。 詩曰: 分明一味水中金,收得他來放下心。 攢族五行全體就,長生不死鬼神欽。】 【悟一子曰:此發明金丹大道,乃水中金之一物,能得其真者,則凡地下之自近而遠,自顯而幽,無所障礙,而一如我意之展施也。 猴王自得混世魔一口之金,旋取傲來國武庫之金,復收七十二洞獻貢之金,花果山成鐵桶金城。根本已固,摩遠勿屆,但未及通神也,故猴王曰:「我這口刀,著實狼犺,不遂我意。」蓋此道貴於中正純粹,方能所向無前。則入海博求之舉,不可已矣。從鐵板橋下而入求「鐵板」,一定之理也。自稱天生聖人,無生無滅,自命非凡,必須得至一者以操之也。「龍王取出一把大杆刀」,乃《乾》之初九,勿用也。「又抬出一桿九股叉」,乃《乾》之九四,未可意也。「三千六百斤」者,四九三十六也。統初九、九二、九三也。「又抬出畫杆方天戟」,乃《乾》之九三、九四、上九也。統三爻為八九七千二百觔也,亦未可意也。及說出「天河定底神珍鐵,是大禹定江海淺深的一個定子」。噫!可悟矣!此乃堯授之舜,舜授之禹,聖聖相傳,用中之精微,其《乾》之九五,龍德之正中者也,非天生之聖人,從容之大勇,不能勝任,故龍王道:「扛不動」,「抬不動」。 「金光萬道」者,萬理萬物,皆從此生也。「二丈長」者,二五又十也,東三南二北一西四中十也。「兩頭兩個金箍,中間一段烏鐵」者,執兩用中也。「喚做如意金箍棒,重一萬三千五百斤」,如意者,一如我心之運用而咸宜也。「一萬三千五百」者,一九得九,又五九四十五也,九五也;又隱寓三西一十二,為東西南北中之象,得一萬二千,又加十五為三五之義,此器已統《乾》卦之全象。「一邊心思口念,只有丈二長短,碗口粗細」,可見此物隨意轉變,有定之中而無定。「丈二」者,亦三四一十二也。「碗口」者,圓極也。又可見無定之中而有定。蓋剛健中正,純粹精也,此明慧器入手之妙也。數百年來讀《西遊》、批《西遊》者,亦俱說是「心」,以看「如意」二字也,不知《中庸》程序所云「正道定理」者,果是心乎,抑非心乎?何不將其書始合一理,終散為萬事,未複合為一理。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一細味之乎?此全箍律為歷聖相傳,執中之要旨明矣。仙家謂之水中金者,正大道內之至真至妙而不可以言傳者也。 「悟空執在手中」者,執中也。「一客不犯二主」,「沒有,定不出門」者,不二法門也。「走三家,不如坐一家,千萬告求一件」者,三家總屬一家,萬件總歸一件,所謂「得其一,萬事畢」也。「不去,不去!隨高就低」者,不執理以逐物,俟物來而應之也。「擂鼓撞鐘,須臾齊到」者,聲施宏遠,感應神速也。東為青龍之木必得三人之奉而始完全,其棒有諮諏四岳,和合四象之義焉。仙師下字之妙如此。「藕絲履」,出於水,玄武也,北也。「鎖子甲」,成於金,白虎也,西也。「鳳翅冠」,明於火,朱雀也,南也。乃自東、自西、自南、自北,無思不服也。此提綱所謂「四海千山皆拱服」也。 「悟空跳出波外,身上更無一點水濕,金光燦燦,走上橋來」。蓋屬純乾之象,而道體完備矣。「將寶貝揝在手中,叫大就大,叫小就小,使出一個法天像地的神通,那棒上抵三十三天,下至十八層地獄。收了法像,還變做繡花針兒,藏在耳內」一段,讀《西遊》者又以為奇異變幻,必無此事,不過形容心之妙耳。不知是極庸常之定理,即「散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於密」也,豈曰:「心猿意馬」之謂哉!此道也,非止魔物人神之拱服,亦幽冥異類之所欽仰也。四猴六王,亦為十類,舉蛟、鵬、獅、獼之大,而一切飛走之小,與蠢動含靈者,莫不於焉統之矣。 老君曰:「玄化之門,是調造化根。」眾夫蹈以出,蠕動莫不由,蓋能盡其性,則能盡人物之性。一盡無不盡,而可放下心矣。不曰「放心」,而曰「放下心」;不曰「心放下」,而曰「放下心」。其中妙義,非世人所知,未免又有一番私解。 窺見批評者於此著眼,謂是「放心」之害。正生死關頭,因「放下心」,致魔致睡,而入於幽冥界。看得悟空竟未曾了道而全靠操存者,失之遠矣!提綱云:「九幽十類盡除名。」蓋明其已經了道而無之不可也。學問之道,固求其「放心」而已。若道果成就,則從心所欲而已。悟空已得金箍棒,全副披掛,執兩用中,神化莫測,故著「放下心」三字,以明其入地登天而無礙也,又何「死」之一字足以動其心?故下文先以能入幽冥見其伎倆也。予請置「放心」與「心放下」、「放下心」之辨:「放心」者,有所向而心外馳也;「放下心」,則仍在腔子內,不操而亦存也;「心放下」,以心放心,而放仍不放,不放即放也。「放下心」,無所操而有所主,放即存也。非放不下心而操心之為神,正唯放下心而不為心累之為神也。人之所以學長生者,凡以畏死耳,故放不下心,睡不著也。今悟空金丹之道已了,放下心而睡得著,固其所也。孔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集注》解為「生順死安」,亦明未成道而放不下心,既成道而放得下心;不死可也,死亦可也。批《西遊》者總因錯認「心」字為「道」,而以「放下心」為心害,種種看錯,未免失真。不知心者,正人生生死之緣因,輪迴之根蒂。聖人言存心者,名教治世之方;釋仙言無心者,無為出世之法。不洞曉根蒂,但執心浮論,萬劫輪迴,其能免乎!不得其道,死固死,生亦死也;得其道,生固生,死亦生也。統死牛為一致,則長生矣。怯死,則有死之心,而不得生;不怯死,則無生之心,而不得死。故須亟求成道,以一生死耳。若以怕死而存心,則其死也立至。吾不知其心擬存向何處?其必存於所生之處,而死中有生,生中又有死,死死生生,何時了歇?未審是人是物,千磨萬難,無有出頭,此長死之苦,而非長生之樂也。 「悟空睡著,見兩人拿一張批文,上有『孫悟空』三字。」其所差之名,必一系「活無常」,一系「死有分」耳,不容分說,人所無可如何者也。「悟空獨頓然醒悟,掣出寶貝,把兩個勾死人打為肉醬,自解其索,反打入城中。」是死者反生,而勾死者反死矣。「慌得十殿閻君不能作主,令其自檢生死簿,到『魂』字一千一一百五十號」,正與寶貝之數相合,亦系三五之數。至「三百四十二歲。」百者,一百也,亦系東三南二西四北一中十之數。「取筆過來,一概勾之。」一勾之義,妙矣哉!「心」者,死之根也,其精微姑俟別回暢明,且明「心」字之義:「心」字之勾向上,「不放心」,則心字之勾向上,而死籍注矣。勾帳之勾向下,「放下心」,則心字之勾向下,而死籍消矣。前兩個勾死人者,因悟空「放下心」而來,乃勾生非勾死,是勾其勾勾也,並勾其所不勾而勾,勾之為用神矣。把兩個勾死人打死者,因悟空「放下心」而成勾,則勾死者已死,且不能勾其勾,是勾勾即勾勾也,並使勾勾者不得主勾,使之勾勾者亦不得主勾,而一勾無不勾之為用神矣。兩個勾死人,即心之勾也。「放下心」,而打為肉醬,則勾勾矣。「一概勾之」,即心之一切勾也。「放下心」而「打出幽冥界」,則勾勾勾矣。勾者,勾也;勾者,勾勾也;勾勾者,勾勾勾也。勾欲勾,則竟勾之;勾欲勾勾,則意勾勾;勾欲勾勾勾,則竟勾勾勾;此所謂「一概勾之,了帳!了帳!今番不服你管了也」。此等作為,已動地驚天矣。悟空只如絆一個草紇繨之易,一跌而醒,乃是一夢。 凡人以生前為作夢者,悟空以死去為做夢;凡人以生時而作死事者,悟空以死中而消生名。下海,不妨身往;入幽,不妨神往:其出幽入明之神通已極。其妙於草紇繨一絆,何也?草紇繨者,草昧初開之意,即《屯》卦初開草味,如夢方覺也。然未經登天,不足以見其開泰之力量也。試觀二表直達上蒼,而恰如代為路引,一角天使來迎,而適符正思天上.金丹之為用,大矣哉!故紫陽真君曰:「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喪命不由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