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評證道西遊記 · 第二回 悟徹菩提真妙理 斷魔歸本合元神
【李本總批:樣樣不學,只學長生,猴且如此,而況人乎!
世人豈惟不學長生,且學短生矢。何也?酒、色、財、氣,俱短生之術也。世人有能離此四者,誰乎?
《西遊記》極多寓言,讀者切勿草草放過。如此回中:「水火既濟,百病不生。」「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你從那裡來,便從那裡去。」俱是性命微言也。
篇中譏刺南贍部洲人極毒,鞭策南贍部洲人亦極慈。曰:「著此衣,穿此履,擺擺搖搖,更不曾有道。」見得南贍部洲人,只會著衣,穿履,搖擺而已,並未嘗有一個為道者也。
混世魔王處亦有意。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理勢然也。若成道之後,不滅得魔道,非其道也。所以於小報歸處,露二語曰:「腳踏實地,認得是家鄉。」此滅魔成道之真光景也。讀者察之。
老師父數句市語,遂為今日方士騙人秘訣。】
【澹漪子曰: 悟徹菩提,斷魔歸本,是此回中大眼目,亦此書中大眼目也。前既以須菩提祖師為神仙矣,則悟徹菩提,正悟此仙、佛同源之理耳。既悟此理,即名「得道」。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有魔不成道,無魔亦不成道,有魔而不能斷魔尤不成道,故曰斷魔歸本。斷魔即是歸本,歸本即是菩提。早知燈是火,又何必騎驢覓驢耶!
舍卻三百六十旁門,換得七十二般變化、十萬八千里筋斗、八萬四十根毫毛,何等便宜,何等斬截!若只在術、流、動、靜四門中討生活,雖到爛桃山吃一百次飽桃,連爬雲尚恐費力。
同一水也,而有水簾、水髒之別。簾則為道,髒則為魔,只是真水與假水不同耳。今之談龍虎鉛汞者,將為簾乎?將為髒乎?
五百年一雷災,五百年一火災,再五百年一風災。成道之後,其難擾且如此,今人日日在雷、火、風三災之中,而絕無辦道之想,雖學成人像,著衣穿履,斷送一生憔悴,能消幾個黃昏乎?可悲可憫!
此一回內,指點道要,至明至顯,至詳至備,蔑以加矣。人能熟讀細玩,以當全部《西遊》可,即以當《道藏》全書亦可。只看此猿連應四個「不學!不學!」一心只要長生,咬釘嚼鐵,剛決無比。
具此願力,何患不能成道!今人因循苟且,才得一知半見,輒沾沾自喜,曰:「道在是矣。」毫釐千里,差謬無窮,非熟讀此回萬遍,不見其妙。】
話表美猴王得了姓名,怡然踴躍;對菩提前作禮啟謝。那祖師即命大眾引悟空出二門外,教他灑掃應對,進退周旋之節。眾仙奉行而出。悟空到門外,又拜了大眾師兄,就於廊廡之間,安排寢處。次早,與眾師兄學言語禮貌、講經論道,習字焚香,每日如此。閒時即掃地鋤園,養花修樹,尋柴燃火,挑水運漿。凡所用之物,無一不備。在洞中不覺倏六七年,一日,祖師登壇高坐,喚集諸仙,開講大道。真箇是:
天花亂墜,地涌金蓮。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幔搖麈尾噴珠玉,響振雷霆動九天。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開明一字皈誠理,指引無生了性玄。
孫悟空在旁聞講,喜得他抓耳撓腮,眉花眼笑。忍不住手之舞之,足之蹈之。忽被祖師看見,叫孫悟空道:「你在班中,怎麼顛狂躍舞,不聽我講?」悟空道:「弟子誠心聽講,聽到老師父妙音處,喜不自勝,故不覺作此踴躍之狀。望師父恕罪!」祖師道:「你既識妙音,我且問你,你到洞中多少時了?」悟空道:「弟子本來懵懂,不知多少時節。只記得灶下無火,常去山後打柴,見一山好桃樹,我在那裡吃了七次飽桃矣。」祖師道:「那山喚名爛桃山。你既吃七次,想是七年了。
【證道本夾批:爛桃者,桃屬木,即花果之意。七者,二五之數。】
你今要從我學些甚麼道?」悟空道:「但憑尊師教誨,只是有些道氣兒,弟子便就學了。」
祖師道:「『道』字門中有三百六十傍門,傍名門皆有正果。
【證道本夾批:說的直截痛快。】
不知你學哪一門哩?」悟空道:「憑尊師意思,弟子仔細聽從。」祖師道:「我教你個『術』字門中之道,如何?」
【證道本夾批:術、流、動、靜四種,正是旁門。】
悟空道:「術門之道怎麼說?」祖師道:「術字門中,乃是請仙扶鸞,問卜揲箸,能知趨吉避凶之理。」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
【李本旁批:著眼。】
祖師道:「不能!不能!」悟空道:「不學!不學!」
祖師又道:「教你『流』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又問:「流字門中,是甚義理?」祖師道:「流字門中,乃是儒家、釋家、道家、陰陽家、墨家、醫家,或看經,或念佛,並朝真降聖之類。」悟空道:「似這般可得長生麼?」祖師道:「若要長生,也似『壁里安柱』。」
【證道本夾批:壁土者,柱者木。此木不能克土,乃無氣之木,故不久。】
悟空道:「師父,我是個老實人,不曉得打市語。怎麼謂之『壁里安柱』?」祖師道:「人家蓋房,欲圖堅固,將牆壁之間,立一頂柱,有日大廈將頹,他必朽矣。」悟空道:「據此說,也不長久。不學!不學!」
祖師道:「教你『靜』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道:「靜字門中,是甚正果?」祖師道:「此是休糧守谷,清靜無為,參禪打坐,戒語持齋,或睡功,或立功,併入定坐關之類。」悟空道:「這般也能長生麼?」祖師道:「也似『窯頭土坯』。」悟空笑道:「師父果有些滴澾。一行說我不會打市語。怎麼謂之『窯頭土坯』?」
【證道本夾批:土不見火,亦無氣之土。】
祖師道:「就如那窯頭上,造成磚瓦之坯,雖已成形,尚未經水火鍛煉,
【李本
(證道本 )
夾批:道家只在水火既濟,才能得手。】
一朝大雨滂沱,他必濫矣。」悟空道:「也不長遠。不學!不學!」
祖師道:「教你『動』字門中之道,如何?」悟空道:「動門之道,卻又怎樣?」祖師道:「此是有為有作,采陰補陽,攀弓踏弩,摩臍過氣,用方炮製,燒茅打鼎,進紅鉛,煉秋石,並服婦乳之類。」悟空道:「似這等也得長生麼?」祖師道:「此欲長生,亦如『水中撈月』。」
【證道本夾批:月者,太陰水精;影又在水中,有水無火,獨陰不成。】
悟空道:「師父又來了!怎麼叫做『水中撈月』?」祖師道:「月在長空,水中有影,雖然看見,只是無撈摸處,到底只成空耳。」悟空道:「也不學!不學!」
祖師聞言,咄的一聲,跳下高台,手持戒尺,指定悟空道:「你這猢猻,這般不學,那般不學,卻待怎麼?」走上前,將悟空頭上打了三下,
【李本旁批:又打市語。】
倒背著手,走入裡面,將中門關了,
【證道本夾批:妙想。】
撇下大眾而去。唬得那一班聽講的,人人驚懼,皆怨悟空道:「你這潑猴,十分無狀!師父傳你道法,如何不學,卻與師父頂嘴?這番衝撞了他,不知幾時才出來啊!」此時俱甚抱怨他,又鄙賤嫌惡他。悟空一些兒也不惱,
【李本旁批:老猴聰明。】
只是滿臉陪笑。原來那猴王,已打破盤中之謎,暗暗在心,所以不與眾人爭競,只是忍耐無言。祖師打他三下者,
【李本旁批:師父到底打市語。】
教他三更時分存心,倒背著手,走入裡面,將中門關上者,教他從後門進步,秘處傳他道也。
當日悟空與眾等,喜喜歡歡,在三星仙洞之前,盼望天色,急不能到晚。及黃昏時,卻與眾就寢,假合眼,定息存神。山中又沒打更傳箭,不知時分,只自家將鼻孔中出入之氣調定。約到子時前後,輕輕的起來,穿了衣服,偷開前門,躲離大眾,走出外,抬頭觀看。正是那:
月明清露冷,八極迥無塵。
深樹幽禽宿,源頭水溜汾。
飛螢光散影,過雁字排雲。
正直三更候,應該訪道真。
你看他從舊路徑至後門外,只見那門兒半開半掩。悟空喜道:「老師父果然注意與我傳道,故此開著門也。」即曳步近前,側身進得門裡,只走到祖師寢榻之下。見祖師蜷局身軀,朝里睡著了。悟空不敢驚動,即跪在榻前。那祖師不多時覺來,舒開兩足,口中自吟道:
【證道本夾批:提出金丹。】
「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
不遇至人傳妙訣,空言口困舌頭干!」
悟空應聲叫道:「師父,弟子在此跪候多時。」祖師聞得聲音是悟空,即起披衣,盤坐喝道:「這猢猻!你不在前邊去睡,卻來我這後邊作甚?」
【李本旁批:又打市語。】
悟空道:「師父昨日壇前對眾相允,教弟子三更時候,從後門裡傳我道理,故此大膽徑拜老爺榻下。」祖師聽說,十分歡喜,暗自尋思道:「這廝果然是個天地生成的!不然,何就打破我盤中之暗謎也?」悟空道:「此間更無六耳,止只弟子一人,望師父大舍慈悲,傳與我長生之道罷,永不忘恩!」祖師道:「你今有緣,我亦喜說。既識得盤中暗謎,你近前來,仔細聽之,當傳與你長生之妙道也。」悟空叩頭謝了,洗耳用心,跪於榻下。祖師云:
【證道本夾批:仙、佛同源,此處又明明說出。〇金丹活現矣。】
「顯密圓通真妙訣,惜修性命無他說。
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
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
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
【李本旁批:著眼。】
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
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
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里種金蓮。
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
此時說破根源,悟空心靈福至,切切記了口訣,對祖師拜謝深恩,即出後門觀看。但見東方天色微舒白,西路金光大顯明。依舊路,轉到前門,輕輕的推開進去,坐在原寢之處,故將床鋪搖響道:「天光了!天光了!起耶!」那大眾還正睡哩,不知悟空已得了好事。當日起來打混,暗暗維持,子前午後,自己調息。
卻早過了三年,
【證道本夾批:並前七年,是十年矣。】
祖師復登寶座,與眾說法。談的是公案比語,論的是外像包皮。
【證道本夾批:仍是旁門。】
忽問:「悟空何在?」悟空近前跪下:「弟子有。」祖師道:「你這一向修些什麼道來?」悟空道:「弟子近來法性頗通,根源亦漸堅固矣。」祖師道:「你既通法性,會得根源,已注神體,卻只是防備著『三災利害』。」悟空聽說,沉吟良久道:「師父之言謬矣。我常聞道高德隆,與天同壽,水火既濟,
【李本旁批:著眼。】
百病不生,卻怎麼有個三災利害?」祖師道:「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之後,鬼神難容。雖駐顏益壽,但到了五百年後,天降雷災打你,須要見性明心,預先躲避。躲得過,壽與天齊,躲不過,就此絕命。再五百年後,天降火災燒你。這火不是天火,亦不是凡火,喚做『陰火』。
【李本旁批:說得極明白,人還不知,何也?】
自本身湧泉穴下燒起,直透泥垣宮,五臟成灰,四肢皆朽,
【證道本夾批:可謂。】
把千年苦行,俱為虛幻。再五百年,又降風災吹你。這風不是東南西北風,不是和薰金朔風,亦不是花柳松竹風,喚做『贔風』。自囟門中吹入六腑,過丹田,穿九竅,骨肉消疏,其身自解。
【證道本夾批:可謂。】
所以都要躲過。」悟空聞說,毛骨悚然,叩頭禮拜道:「萬望老爺垂憫,傳與躲避三災之法,到底不敢忘恩。」祖師道:「此亦無難,只是你比他人不同,故傳不得。」悟空道:「我也頭圓頂天,足方履地,一般有九竅四肢,五臟六腑,何以比人不同?」祖師道:「你雖然像人,卻比人少腮。」原來那猴子孤拐面,凹臉尖嘴。悟空伸手一摸,笑道:「師父沒成算!我雖少腮,卻比人多這個素袋,亦可准折過也。」
【李本旁批:趣。】
祖師說:「也罷,你要學那一般?有一般天罡數,該三十六般變化,有一般地煞數,該七十二般變化。」悟空道:「弟子願多里撈摸,學一個地煞變化罷。」祖師道:「既如此,上前來,傳與你口訣。」遂附耳低言,不知說了些甚麼妙法。這猴王也是他一竅通時百竅通,當時習了口訣,自修自煉,將七十二般變化,都學成了。
【證道本夾批:才是個心。】
忽一日,祖師與眾門人在三星洞前戲玩晚景。祖師道:「悟空,事成了未曾?」悟空道:「多蒙師父海恩,弟子功果完備,已能霞舉飛升也。」祖師道:「你試飛舉我看。」悟空弄本事,將身一聳,打了個連扯跟頭,跳離地有五六丈,踏雲霞去勾有頓飯功夫,返復不上三里遠近,落在面前,扠手道:「師父,這就是飛舉騰雲了。」祖師笑道:「這個算不得騰雲,只算得爬雲而已。自古道:『神仙朝游北海暮蒼梧。』似你這半日,去不上三里,即爬雲也還算不得哩!」悟空道:「怎麼為『朝游北海暮蒼梧』?」祖師道:「凡騰雲之輩,早辰起自北海,游過東海、西海、南海、復轉蒼梧,蒼梧者卻是北海零陵之語話也。將四海之外,一日都游遍,方算得騰雲。」悟空道:「這個卻難!卻難!」祖師道:「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
【李本旁批:著眼。】
悟空聞得此言,叩頭禮拜,啟道:「師父,『為人須為徹』,索性舍個大慈悲,將此騰雲之法,一發傳與我罷,決不敢忘恩。」祖師道:「凡諸仙騰雲,皆跌足而起,你卻不是這般。我才見你去,連扯方才跳上。我今只就你這個勢,傳你個『觔斗雲』罷。」悟空又禮拜懇求,祖師卻又傳個口訣道:「這朵雲,捻著訣,念動真言,攢緊了拳,將身一抖,跳將起來,一觔斗就有十萬八千里路哩!」
【證道本夾批:才是個心。】
大眾聽說,一個個嘻嘻笑道:「悟空造化!若會這個法兒,與人家當鋪兵,送文書,遞報單,不管那裡,都尋了飯吃!」
【李本旁批:眾人見識,定是如此。】
師徒們天昏各歸洞府。這一夜,悟空即運神煉法,會了觔斗雲。逐日家無拘無束,自在逍遙此一長生之美。
一日,春歸夏至,大眾都在松樹下會講多時。大眾曰:「悟空,你是那世修來的緣法?前日師父拊耳低言,傳與你的躲三災變化之法,可都會麼?」悟空笑道:「不瞞諸兄長說,一則是師父傳授,二來也是我晝夜殷勤,那幾般兒都會了。」大眾道:「趁此良時,你試演演,讓我等看看。」悟空聞說,抖搜精神,賣弄手段道:「眾師兄,請出個題目,要我變化甚麼?」大眾道:「就變棵松樹罷。」悟空捻著訣,念動咒語,搖身一變,就變做一棵松樹。真箇是:
鬱郁含煙貫四時,凌雲直上秀貞姿。
全無一點妖猴像,
【李本旁批:難道松樹不是猴?】
儘是經霜耐雪枝。
大眾見了,鼓掌呵呵大笑。都道:「好猴兒!好猴兒!」不覺的嚷鬧,驚動了祖師。祖師急拽杖出門來問道:「是何人在此喧譁?」大眾聞呼,慌忙檢束,整衣向前。悟空也現了本相,雜在叢中道:「啟上尊師,我等在此會講,更無外姓喧譁。」祖師怒喝道:「你等大呼小叫,全不像個修行的體段!修行的人,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
【李本旁批:著眼。】
如何在此嚷笑?」大眾道:「不敢瞞師父,適才孫悟空演變化耍子。教他變棵松樹,果然是棵松樹,弟子們俱稱揚喝采,故高聲驚冒尊師,望乞恕罪。」祖師道:「你等起去。」叫:「悟空,過來!我問你弄甚麼精神,變甚麼松樹?這個工夫,可好在人前賣弄?假如你見別人有,不要求他?別人見你有,必然求你。你若畏禍,卻要傳他;若不傳他,必然加害:你之性命又不可保。」
【李本旁批:老成之語。】
悟空叩道:「只望師父恕罪!」祖師道:「我也不罪你,但只是你去罷。」悟空聞此言,滿眼墮淚道:「師父教我往那裡去?」祖師道:「你從那裡來,便從那裡去
【李本旁批:著眼。】
就是了。」
【證道本夾批:妙語可思。】
悟空頓然醒悟道:「我自東勝神洲傲來國花果山水簾洞來的。」祖師道:「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若在此間,斷然不可!」悟空領罪,「上告尊師,我也離家有二十年矣,雖是回顧舊日兒孫,但念師父厚恩未報,不敢去。」祖師道:「那裡甚麼恩義?你只是不惹禍不牽帶我就罷了!」
【李本旁批:可以為師矣。】
悟空見沒奈何,只得拜辭,與眾相別。祖師道:「你這去,定生不良。憑你怎麼惹禍行兇,卻不許說是我的徒弟。你說出半個字來,我就知之,把你這猢猻剝皮銼骨,將神魂貶在九幽之處,教你萬劫不得翻身!」悟空道:「決不敢提起師父一字,只說是我自家會的便罷。」
【李本旁批:如今弟子都是如此。】
悟空謝了。即抽身,捻著訣,丟個連扯,縱起觔斗雲,徑回東海。那裡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水簾洞。
【證道本夾批:真快活。】
美猴王自知快樂,暗暗的自稱道:
「去時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輕體亦輕。
舉世無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
【李本旁批:著眼。】
當時過海波難進,今日來回甚易行。
別語叮嚀還在耳,何期頃刻見東溟。」
悟空按下雲頭,直至花果山。找路而走,忽聽得鶴唳猿啼,鶴唳聲沖霄漢外,猿啼悲切甚傷情。即開口叫道:「孩兒們,我來了也!」那崖下石坎邊,花草中,樹木里,若大若小之猴,跳出千千萬萬,把個美猴王圍在當中,叩頭叫道:「大王,你好寬心!怎麼一去許久?把我們俱閃在這裡,望你誠如饑渴!近來被一妖魔在此欺虐,強要占我們水簾洞府,是我等捨死忘生,與他爭鬥。這些時,被那廝搶了我們家火,捉了許多子侄,教我們晝夜無眠,看守家業。幸得大王來了!大王若再年載不來,我等連山洞盡屬他人矣!」悟空聞說,心中大怒道:「是甚麼妖魔,輒敢無狀!你且細細說來,待我尋他報仇。」眾猴叩頭:「告上大王,那廝自稱混世魔王,住居在直北下。」
【證道本夾批:直北者,水也;正南者,火也。水火相剋則成魔,水火既濟則成丹。此魔不能相濟,安得不除!】
悟空道:「此間到他那裡,有多少路程?」眾猴道:「他來時雲,去時霧,或風或雨,或電或雷,我等不知有多少路。」悟空道:「既如此,你們休怕,且自頑耍,等我尋他去來!」
好猴王,將身一縱,跳起去,一路觔斗,直至北下觀看,見一座高山,真是十分險峻。好山:
筆峰挺立,曲澗深沉。筆峰挺立透空霄,曲澗深沉通地戶。兩崖花木爭奇,幾處松篁斗翠。左邊龍,熟熟馴馴;右邊虎,平平伏伏。每見鐵牛耕,常有金錢種。幽禽睍睆聲,丹鳳朝陽立。石磷磷,波淨淨,古怪蹺蹊真惡獰。世上名山無數多,花開花謝繁還眾。爭如此景永長存,八節四時渾不動。誠為三界坎源山,滋養五行水髒洞!
美猴王正默觀看景致,只聽得有人言語。徑自下山尋覓,原來那陡崖之前,乃是那水髒洞。
【證道本夾批:水曰而髒,是膀胱之水,非太陰真水也。與「水簾」自有霄壤之別。】
洞門外有幾個小妖跳舞,見了悟空就走。悟空道:「休走!借你口中言,傳我心內事。我乃正南方花果山水簾洞洞主。你家甚麼混世鳥魔,屢次欺我兒孫,我特尋來,要與他見個上下!」
那小妖聽說,疾忙跑入洞裡,報道:「大王!禍事了!」魔王道:「有甚禍事?」小妖道:「洞外有猴頭稱為花果山水簾洞洞主。他說你屢次欺他兒孫,特來尋你,見個上下哩。」魔王笑道:「我常聞得那些猴精說他有個大王,出家修行去,想是今番來了。你們見他怎生打扮,有甚器械?」小妖道:「他也沒甚麼器械,光著個頭,穿一領紅色衣,勒一條黃絛,足下踏一對烏靴,不僧不俗,又不像道士神仙,赤手空拳,在門外叫哩。」魔王聞說:「取我披掛兵器來!」那小妖即時取出。那魔王穿了甲冑,綽刀在手,與眾妖出得門來,即高聲叫道:「那個是水簾洞洞主?」悟空急睜睛觀看,只見那魔王:
頭戴烏金盔,映日光明;身掛皂羅袍,迎風飄蕩。下穿著黑鐵甲,緊勒皮條;足踏著花褶靴,雄如上將。腰廣十圍,身高三丈。手執一口刀,鋒刃多明亮。稱為混世魔,磊落凶模樣。
猴王喝道:「這潑魔這般眼大,看不見老孫!」魔王見了,笑道:「你身不滿四尺,年不過三旬,手內又無兵器,怎麼大膽猖狂,要尋我見甚麼上下?」悟空罵道:「你這潑魔,原來沒眼!你量我小,要大卻也不難。你量我無兵器,我兩隻手彀著天邊月哩!你不要怕,只吃老孫一拳!」縱一縱,跳上去,劈臉就打。那魔王伸手架住道:「你這般矬矮,我這般高長,你要使拳,我要使刀,使刀就殺了你,也吃人笑,待我放下刀,與你使路拳看。」悟空道:「說得是。好漢子!走來!」那魔王丟開架子便打,這悟空鑽進去相撞相迎。他兩個拳搥腳踢,一衝一撞。原來長拳空大,短簇堅牢。那魔王被悟空掏短肋,撞了襠,幾下筋節,把他打重了。他閃過,拿起那板大的鋼刀,望悟空劈頭就砍。悟空急撤身,他砍了一個空。悟空見他兇猛,即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丟在口中嚼碎,望空中噴去,叫一聲「變!」,即變做三二百個小猴,周圍攢簇。
原來人得仙體,出神變化,無方不知。這猴王自從了道之後,身上有八萬四千毛羽,根根能變,
【證道本夾批:亦只是心。】
應物隨心。那些小猴,眼乖會跳,刀來砍不著,槍去不能傷。你看他前踴後躍,鑽上去,把個魔王圍繞,抱的抱,扯的扯,鑽襠的鑽襠,扳腳的扳腳,踢打撏毛,摳眼睛,捻鼻子,抬鼓弄,直打做一個攢盤。這悟空才去奪得他的刀來,分開小猴,照頂門一下,砍為兩段。
【李本旁批:不滅此魔,終不成道。】
領眾殺進洞中,將那大小妖精,盡皆剿滅。卻把毫毛一抖,收上身來。又見那收不上身者,卻是那魔王在水簾洞中擒去的小猴,悟空道:「汝等何為到此?」約有三五十個,都含淚道:「我等因大王修仙去後,這兩年被他爭吵,把我們都攝將來,那不是我們洞中的家火?石盆、石碗都被這廝拿來也。」悟空道:「既是我們的家火,你們都搬出外去。」隨即洞裡放起火來,把那水髒洞燒得枯乾,盡歸了一體。
【證道本夾批:去卻邪火,獨存真火。〇金丹。】
對眾道:「汝等跟我回去。」眾猴道:「大王,我們來時,只聽得耳邊風聲,虛飄飄到於此地,更不識路徑,今怎得回鄉?」悟空道:「這是他弄的個術法兒,有何難也!我如今一竅通,百竅通,我也會弄。你們都合了眼,休怕!」
好猴王,念聲咒語,駕陣狂風,雲頭落下。叫:「孩兒們,睜眼。」眾猴腳躧實地,
【李本旁批:著眼。】
認得是家鄉,個個歡喜,都奔洞門舊路。那在洞眾猴,都一齊簇擁同入,分班序齒,禮拜猴王。安排酒果,接風賀喜,啟問降魔救子之事。悟空備細言了一遍,眾猴稱揚不盡道:「大王去到那方,不意學得這般手段!」悟空又道:「我當年別汝等,隨波逐流,飄過東洋大海,到西牛賀洲地界,徑至南贍部洲,學成人像,著此衣,穿此履,擺擺搖搖,雲遊八九年餘,更不曾有道;
【李本旁批:原來南贍部洲無道。】
【證道本夾批:好個南瞻部洲。】
又渡西洋大海,到西牛賀洲地界,訪問多時,幸遇一老祖,傳了我與天同壽的真功果,不死長生的大法門。」
【證道本夾批:得意之極。快活,快活。】
眾猴稱賀。都道:「萬劫難逢也!」悟空又笑道:「小的們,又喜我這一門皆有姓氏。」眾猴道:「大王何姓?」悟空道:「我今姓孫,法名悟空。」眾猴聞說,鼓掌忻然道:「大王是老孫,我們都是二孫、三孫、細孫、小孫、——一家孫、一國孫、一窩孫矣!」
【李本旁批:趣。】
都來奉承老孫,
【證道本夾批:如此老孫,當得奉承。】
大盆小碗的,椰子酒、葡萄酒、仙花、仙果,真箇是合家歡樂!咦!貫通一姓身歸本,只待榮遷仙籙名。畢竟不知怎生結果,居此界終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悟元子曰:上回已提出大道之根源,心性之修持,終未言其如何修,如何持。故此回逐節發明,使學者急求師訣,大悟大徹,勇猛精進也。
「妙演三乘」一詩,已寫盡真傳之妙,一切旁門可曉然悟矣。試申之;「妙演三乘教,精微萬法全」者,仙佛門中,有上中下三乘之法,若非明師訣破,干技百葉無可捉摸,其不為野狐所迷也幾希。惟妙演之,精微悉知,萬法皆通,庶不入於中下二乘之途。「說一會道,講一會禪,三家配合本如然」者,「一」字、「三」字、「如」字,皆道法之骨髓,作用之竅妙,非善通陰陽,精明造化者不能知。蓋天地消息之道,一會道也;真空妙有之機,一會禪也;配合三家而為一家,四象和合,五行攢簇,出於自然,並無強作,本如然也。但這個一會三家之秘,非師罔知,惟師說之講之,方能得真。「開明一字皈誠理,指引無生了性元」者,言命理既知,性理不可不曉,「一」字之義,與上「一」字不可同看。上「一」字,言有為之火候;此「一」字,言無為之下手。蓋皈誠則萬法俱空,真實無妄;無生則形神俱妙,與道合真。先修命,後修性,性命俱了,方是無上至真之妙道。莊子所謂「攝精神而長生,忘精神而無生」者此也。若有知音者,聞到此處,能不眉花眼笑,手舞足蹈乎?
「悟空爛桃山吃了七次飽挑」,是由《剝》而《復》,「反覆其道,七日來復」之機,乃金丹下手之口訣,而非等夫三百六十旁門之邪行也。其所言「三百六十旁門,皆有正果」,是言其旁門之正果,而非天仙之正果也。正陽翁云:「道法三千六百門,人人各執一苗根。要知些子玄關竅,不在三千六百門。」若然,其第三百六十門而已哉!故祖師於術、流、動、靜四大門,先批其妄,余者可類推而知,既破其旁門,可入於正道。
「祖師手持戒尺,打悟空」一段,讀者至此,未免猜疑,師乃試人賢愚之法耳。殊不知祖師打悟空,悟空打盤謎,一傳一受,長生不死的大法門,與天同壽的真功果,早已明明道出,而人不知也。祖師不打別處,而打頭上者,是叫猛醒回頭及早修持也。「打三下」者,是暗點三日月出庚方,在卦為《復》,在時為子,先天藥生之候也。「倒背手走入裡面」者,是運轉斗柄藥自外來也。「將中門關上」者,是謹封牢藏,送歸上釜,允執厥中也。「撇下大眾而去」者,是諸緣盡滅,百慮俱息,歸於無何有之鄉也。悟空打破此中盤謎,暗暗在心,可謂知其竅,而得其妙矣。此種學問,若非明師指點,豈能知之?故菩提云:「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傳妙訣,空叫口困舌頭干」。此的言也。既曰悟空打破盤謎,已是得其心傳矣,而悟空又求長生之道,菩提「顯密圓通」一詩,又說何事?豈不令人生疑?是特有說焉。前之盤謎,是頓悟之天機;後之一詩,乃採取之功用。天機只可暗點,功用不妨明示。祖師云:「你既識破盤中之謎,當傳你長生之妙道。」識破盤中之謎,不知長生妙道,與不識者等,何能成天下希有之事哉?
詩曰:「顯密圓通真妙訣,借修性命無他說。」顯、密、圓、通四字,乃金丹作用之著緊合尖處。「顯」者,驗之於外,用剛道也;「密」者,存之於內,用柔道也;「圓」者,不偏不倚,執中也;「通」者,變通不拘,行權也。以此四法,借修大丹,剛柔不拘,執中用權,深造自得,可以為聖,可以為仙,可以為佛,乃至真至妙之訣也。「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者,精氣神為修丹上藥三品,稍有漏泄,靈丹不結,故必謹固牢藏,會三歸一,不敢少有懈怠耳。「休漏泄,體中藏,汝受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者,言若欲保此精氣神之三物,須先屏除邪欲,煉已持心,邪欲去而燥火不生,則三品大藥凝結,身心大定,而得以清涼矣。「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者,心無所染,空空洞洞,虛室生白,神明自來,如一輪明月當空,光無不通矣。「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者,月藏兔,陰中有陽之象;日藏烏,陽中有陰之象。陰中有陽,陽中有陰,陰陽合一,龜蛇自然盤結,而水火相濟矣。「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里種金蓮」者,陰陽凝結,性命到手,如火中種出金蓮矣。「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者,金丹之道,全在攢簇五行,逆施造化,於殺機中求生氣,在死關口運活法。木本上浮,金本下沉,水本下流,火本上焰,土本重濁,此順行之道,五行各一其性,法界火坑,則生人物也。今也木上浮而使之下沉,金下沉而使之上浮,水下流而使之反上,火上焰而使之就下,上本滯而使之平和,此顛倒之法,五行合為一性,大地七寶,則作佛成仙矣。若個人能打破盤中之謎,了得詩中之意,會得根源,已注神體,金木可並,水火可濟,長生不老,神仙可冀。然會得修命,會不得修性,有始無終,亦不能入於聖人之域。故祖師道:「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以後,鬼神難容,須要明心見性。」可知抱一無為,乃丹成以後之事。當丹未成先行有為之功,竊奪造化,以固其命寶;及丹已成,急行無為之道,明心見性,以脫其法身。倘丹成以後,不明心見性,則一身之陰氣不化,猶為法身之患,不但天降雷災,有意外之禍;即本身陰火邪風,積久成蠱,亦足喪生,此明心見性之功為貴也。
祖師道:「有一般天罡數,該三十六般變化;有一般地煞數,該七十二般變化,你學那一般?」悟空道:「願多里撈摸,學一個地煞變化罷。」噫!道成之後,千變萬化,又何限乎三十六變、七十二變哉?蓋金丹之道,有有為無為二法,一般天罡數變化者,上德者無為之事;一般地煞數變化者,下德者有為之事。蓋上德者,先天未傷,後天未發,行無為之道,溫養先天,運內爐天然真火,剝盡一身後天陰質,陰盡陽純,永久不壞。此抱一守中,虛無中自然變化,故有天罡數變化,變化者少。其曰該三十六般變化者,《坤》陰六六之數,僅變化其陰也。下德者,先天已傷,後天已發,必須行有為之功,竊陰陽,奪造化,進陽火,運陰符,後天中返先天,先天中化後天,增之損之,自有為而入無為。此腳踏實地,其用不休之變化,故有地煞數變化,變化者多。其曰該七十二變化者,按七十二候,陰陽進退之節,陰陽俱變化也。地煞變化,乃金丹全始全終之事,既統天罡變化;天罡變化,惟上德者能之,其次中下之人難行,非金丹之全功,故祖師不傳天罡變化,而傳地煞變化也。既知變化,循序而進,即可到功果完滿,霞舉飛升之地,更何有三災乎?
然知變化,不知陰陽顛倒之法,功果終難完滿。祖師道:「這個算不得騰雲,只算的爬雲而已。」雲至於爬,難以為力矣。祖師又傳個口訣道:「這朵雲,捻著決,念動真言,攥緊了拳,將身一抖,跳將起來,一筋斗就是十萬八千里路。」噫!金丹之道,一得永得,至簡至易,約而不繁。如得真訣,一念純真,身體力行,顛倒之間,立躋聖位,即可超十萬八千之路,而絕不費力。豈等夫一切旁門小乘,強扭強捏,望梅止渴之事乎?
夫金丹之道,窮理盡性至命之學也,盡性至命,全在窮理上定是非。一理窮不徹,即一事行不到,窮徹一分理,即能行一分事;窮徹十分理,即能行十分事。試觀悟空始而打破盤謎,暗中心悟;既而得受長生之道,又既而學成變化,又既而學成筋斗雲。由淺及深,自卑登高,無非窮究實理,原始要終,欲其知之無不荊學道學到會得筋斗雲,方是悟徹菩提真妙理,而一旦豁然貫通焉,則眾物之表里精粗無不到矣。
古今讀《西遊》評《西遊》者,以首回至此,便以為悟空已修成大道,而了性了命,何其誤甚!是特仙翁示人先須該拜明師,究性命之理,求作用之真,不使一毫有疑惑耳。試舉一二以為證。
前回悟空訪拜明師,學道也;「妙演三乘」一詩,演道也;「顯密圓通」一詩,傳法也。又說破根源、會的根源、傳變化、傳筋斗等語,豈不要真傳實受,總以為明理而發乎?理既明,則知之真而行之果,腳踏實地,下手速修,猶恐太遲,以下方說修持之功。菩提道:「口開神氣散,舌動是非生」。若只以悟為畢事,而在人前說是道非,賣弄精神,打混過日,錯過光陰,其禍不旋踵而至,豈第人害其性命,必將天摘其魂魄。所以菩提又道:「你從那裡來,還到那裡去。你快回去,全你性命。」讀至此處不禁通身汗下,不特當時悟空頓然醒悟,而天下黃冠羽士,當亦可以頓然醒悟矣。
悟空一頓悟之下,「徑回東海,那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花果山為悟空生身之地,從生身之地而來,還從生身之地而去。悟到此處,則返本還元,一時辰內管丹成。若未悟到此處,猶算不得悟徹。美猴王自知快樂道:「去時凡骨凡胎重,得道身輕體亦輕。舉世無人肯立志,立志修玄玄自明。」蓋天地造化之道,順則生人生物,故云「去時凡骨凡胎重」;逆則成仙成佛,故云「得道身輕體亦輕」。學者讀「修玄玄自明」字句,始知吾前言窮理之說為不虛也。
群猴道:「你怎麼一去許久,近來被一個妖精強要占我們洞府,若再不回來,我們連山洞盡屬他人矣。」吁!仙翁說到此處,可謂愷切之至,舉世之人儘是走了主人公,被妖魔占了洞府,而屬他人矣,可不畏哉?妖精自稱混世魔王,住居直北坎源山水髒府。此明示後天《坎》宮腎臟也,一切不得真傳之流,聞還元返本之說,疑其腎臟有真陽,或守護陰精,或還精補腦,或心腎相交。如此等類,不可枚舉,是皆自欺欺人,以盲引盲,惑亂人心,隔絕聖道,故謂混世魔王。殊不知腎中陰精,乃後天至陰之濁水,非先天至陽之清水。若在腎中用功夫,則心為腎移,真為假陷,不但無補於腎,而且有昧於心,真假不分,是非罔辨,如混世魔王,強要占水簾洞,捉去許多猴者相同。悟空自稱正南方花果山水簾洞洞主,可知真水在南,不在北,而不得以假混真也。
正南方為《離》明之地,在人為心君所住之處,心本空空洞洞,虛靈不昧,具有精一之真水,故為水簾洞洞主。「沒器械」,《離》中虛也;「光著頭」,《離》德明也;「穿一領紅衣」。《離》象火也;「勒一條黃絛」,《離》納已,中有土也;「足下踏一對烏靴」,下有水也。真心虛靈不昧,具眾理而應萬事,即藏水、火、土三家之象。「不僧不俗,不像道士」,混三為一,惟見於空,故赤手空拳也。寫魔王自頭至足,俱是黑色,《坎》腎純陰無陽之象。惟「手執一口刀,鋒刃多明亮」者,慾念一動,勢不可遏,能以傷人之象。「悟空要見個上下」者,以明而破暗,以空而制有也。「兩手勾著天邊月」者,月之上弦為上勾,陰中之陽,象《坎》;下弦為下勾,陽中之陰,象《離》。兩弦合其精,《乾》、《坤》體乃成,此法身上事,非一切在水髒中作生涯者所能測其端倪。
「悟空使身外身法,拔一把毫毛,變作三二百個小猴,把魔王圍繞,打作一個攢盤」等語,三二為五,一變為五,五攢於一,應物隨心,變化不測,故能奪魔之刀,破魔之頂,借假復真,以真制假。「一刀兩段,直下慾念剿滅絕根,放起火來,把那水髒洞燒得枯乾,盡歸了一體。」是明示只有先天真心實用之一體,並無後天心腎相交之二體,即《參同》所謂「何況近存身,切在於心胸。陰陽配日月,水火為效徵。」陰陽水火皆在心胸之間,水髒純明無陽可知矣。既是純陰無陽,奪的大刀,又是何物,豈不令人生疑乎?殊不知後天腎臟亦屬於《坎》,其中一陽,即慾念之利刃也,奪慾念之利刃,易而為正念之利刃,以真滅假,絕不費力。「變化毫毛,抖收上身,擒去小猴,認的家鄉」,散者仍聚,去者復還,元神不昧,依然當年原本故物,此提綱所謂「斷魔歸本合無神」也。
學者得師口訣,欲成大道,先宜降除欲魔,倘姑息不斷,任魔自混,縱有與天同壽的真功果,不死長生的大法門,前路阻滯,何益於事?故猴王殄滅混世魔以後,歸洞謂眾曰:「又喜我這一門皆有姓氏,我今姓孫,法名悟空」。眾猴道:「大王是老孫,我們都是二孫、三孫、細孫、小孫,一家孫,一國孫,一窩孫,都來奉承老孫。」言斷魔歸本,本立道生,生生不絕,一本萬殊,萬殊一本,一以貫之。後文之入地登天,實基於此。故結云:「貫通一姓身歸本,只待榮遷仙籙名。」
詩曰:
性命天機深又深,功程藥火細追尋。
求師訣破生身妙,取坎填離到寶林。】
【悟一子曰:此發明金丹大道真妙真傳,微示取坎填離,使知「歸本合元神」之大意。提出「精徹」二字,方著心上來。言真妙之理,須要大悟大徹,得真師傳授,方好下手。非謂此心即道,悟了即得,若從自心參悟,即可得道。且問悟個甚麼?得個甚麼?此又是「靜」門中參坐工夫,總水中撈月,到底成空耳。故篇中先以「斷魔」一事微示「歸本合無神」之意,直向本洞中取得金箍棒,則大暢「歸本合元神」之義矣。
仙師詩曰:「三家配合本如然」,「指引無生了性玄。」人知三家為三姓,而不知三家為一性。人知前詩初關原無姓之妙,則知此詩三家本如然之妙。雖曰三姓,總屬一姓;雖曰一姓,總屬無姓耳。悟空聞師講道,識得妙音,可與語道之時。在爛桃山吃了七次飽桃,「爛」者,剝爛之象,其中有仁。《參同契》曰:「剝爛肢體,消滅其形。」「道窮則返,歸於坤元。」蓋《剝》下起《復》也。七次者,乃「七日來復」之義,在道心發現之候。
祖師雲「術」、「流」、「動」、「靜」四種都是傍門,一問一答,辨晰詳明。特可驚疑者:「流」字門中之儒、釋、道,「靜」字門中之清靜無為、參禪入定,都指為傍門,未免起人駭疑之心。何也?儒者正心,釋者明心,道者觀心。清靜無為,老子之心法。參禪入定,佛氏之心。即皆從心上做工夫,正合批《西遊》者「心猿意馬」之解,「收其放心」之識。而今雲「壁里安柱」、「窯頭土坯」,欲舍此而別求真心,令人茫然,何處摸索?噫!此可知從來讀《西遊》、批《西遊》「心猿意馬」之誤,「收其放心」之淺。仙師早已明白顯露於此,而非予之私言也。然則三教大聖人,特用心以修道,非修心即道也。以為道合心猿則可,以為心猿即道則不可。世俗之儒、釋、道,皆「心猿意馬」之解,「收其放心」之識,故仙師特曉之曰「傍門」而非金丹至真無上之大道也。是道也,雖天生至靈之悟空,亦何能知識?故必求菩提傳授。紫陽真人曰:「總饒聰慧過顏、閔,不遇真師莫強猜。」如非天生至靈之悟空,而欲從自心中強猜,其可得聞乎!
又有一等濁俗愚夫,多以采陰補陽之邪說誣惑聖經,故仙師於「動」字門中首辟其妄,請有志學道者細加注目,此道萬劫一傳,非人弗授。菩提祖師設為盤中之謎,示以秘處密傳。悟空即能打破盤子,長跪信受,真佛種也。菩提口中自吟道:「難!難!難!道最玄,莫把金丹作等閒。不遇至人傳妙訣,空教口困舌頭干!」可知金丹之道,必師傳而得,非可求之於心中也。然悟空雖打破盤謎,知打三下,為三更時存心。關中門,為後門進步,秘處傳道。定息存神,約到子時前後,偷開後門,直至寢榻,跪求長生之道。
菩提云:「顯密圓通微妙訣,借修性命無他說。都來總是精,氣、神,謹固牢藏休漏泄。休漏泄,體中藏,汝授吾傳道自昌。口訣記來多有益,屏除邪欲得清涼。得清涼,光皎潔,好向丹台賞明月。月藏玉兔日藏烏,自有龜蛇相盤結。相盤結,性命堅,卻能火里種金蓮。攢簇五行顛倒用,功完隨作佛和仙。」此金丹作用始終,字字包括。若遇口訣指點,即可聞道。內有最要「精、氣、神」三字,恐人錯認,予特為指出:此精不是交感精,此氣不是呼吸氣,此神不是思慮神?幸弗從自己身心中摸索,而落於「心猿意馬」,「收其放心」之謬解也?祖師說破根源,悟空記了口訣,暗暗維持金丹之作用,子前午後,溫養之工夫。三年之後,法性頗通,根源漸固。
祖師曰:「此乃非常之道,奪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機,丹成之後,鬼神難容。五百年後,天降雷災,須要見性明心。」可見見性明心,乃丹成以後之事。若不見性明心,則理欲混雜,不能純一,則落於邪僻,故天神不容,雷災難免。此外來之災,猶屬易避。若不能見性明心,則本身之陰火未除,遲之又久,積而成害,火災自生。若不能見性明心,則本身之陰氣本淨,退之又久,積而為殃,風災自生。此三災,總發明道成之後,須歸到無為至真之極處也。祖師傳與口訣,行者學成變化,始而爬雲,終而斛斗雲,總見得見性明心,自能超脫塵凡,與天地同其變化,由勉強而抵於神化也。
讀《西遊》者,見七十二般變化,十萬八千斛斗,又解是心。若是心,則是懸空妄想,正是放心,有何真際實落?不知此乃金丹之靈妙,真才實用!變化何止萬萬,而以七十二候之氣運概之?斛斗何止萬萬,而以十萬八千之藏數概之?此道只宜自知,不宜在大眾面前賣弄,故從來古佛,上占了道之後,即超然遠舉,不露恚角,正見性明心也。行者變松樹耍子,未免驚動大眾,成何世界?故祖師曰:「這個工夫,敢在人前賣弄?假如有人求你,你若畏鍋,只得傳他;若不傳他,必然加害。」觀此,則知此身未離凡世,切不可在人前賣弄也。故祖師又傳他一法,曰:「你去罷。你從那裡來,從那裡去。」蓋教他歸本還元以避禍也。
雖然,「七十二般變化」者,一年之候也。「爬雲」者,法未精也。「只怕有心去」者,密密留心也。「十萬八千」者,兩藏之數也。「變松」者,金木並而鉛汞就也。「舌動是非生」者,謹言秘煉也。「不可在人前賣弄」者,防不測之禍也。「那裡來,那裡去」者,從東而來,還從東而歸也。此便是保全性命也。「只說自家會」者,必待師傳也。「那消一個時辰,早看見花果山水簾洞,美猴王自知快樂」者,金丹得手也。此又有盤中之盤,謎中之謎,非凡人所能打破,僅是附耳低言口訣中之妙法也。金丹口訣,祖師不能筆之於書,又慮世人終難測識,故於悟空歸洞之後,微示其意,演出一段「斷魔」故事。明歸洞之後,須斷去此魔為第一工夫也。
猴王為水中之金,離東而去西。自一去之日,而正北之水即混入於水簾洞中,洞中之猴亦混入於在北水髒,故曰「混世魔王」。正北屬坎,故執有刀;其色黑,故頭戴烏金,身掛皂袍,下穿黑甲,足踏黑靴。坎中有金,惟因混,而成魔也。悟空曰:「我乃正南方。」正南者,離宮也。沒器械,光著頭,紅色衣,勒黃絛,踏烏靴,俱形容離宮之義。中火而鮮金,非沒器械乎!形圓而似日,非光著頭乎!日色之光焰,非紅色衣乎!日行之黃道,非勒黃絛乎!日中之金馬,非踏烏靴乎!最妙在「兩手勾著天邊月」也!月為真陰,交日而陽魂生,上弦為左手勾著,下弦為右手勾著。月圓則陽魂盈,輸而兩手勾著矣。夫能兩手勾著天邊月,而大道完成,而髒魔自斷,故能取魔。金而即為我用,「頂門一下,砍為兩段」,妙矣哉!正北坎中之水,一刀兩段,變奇為偶。坎水已涸,而復歸為坤,豈非燒得枯乾,盡歸一體之於耶!混去之,孩兒自倏忽還邪。「而水髒洞收不上身之被捉眾猴,己腳躧實地,認得家鄉」,不陷於坎,而填實於離矣。悟空又結出南方無道之言,以指出西方大路仙師。
書中如此筆墨,非洞察陰陽,深明造化,何從測說乎!此所謂」斷魔歸本合元神「也。非」與天同壽的真功果,不死長生的大法門「乎!純陽一得,而孫孫不絕,變化無窮,又何天地幽冥之得以拘束之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