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 · 九

鄭振鐸 《毀滅》
大鋮回了家,抱琴哭喪著臉,給他一張揭帖。 「遍街貼著呢,我們的照壁上也有一張。說不定那一天會出事。您老人家得想想法子。」 「坊卒管什麼事的!讓這些潑皮們這樣胡鬧!」大鋮裝著威風,厲聲道。 「沒用,勸阻不了他們。五爺去阻止了他們一會,吃了一下老大的拳頭,嚇得連忙逃回家。」 「不會撕下的麼,沒用的東西!」 「撕不凈,遍街都是。早上剛從照壁撕下一張。鬼知道什麼時候又有一張貼上去了。」 大鋮心頭有點冷;胸膛里有點發空。他只在書齋里低頭的走,很艱難的挪動他那矮短的胖腿。 「您老人家得打打主意,」門上的老當差,阮伍,所謂五爺的,氣呼呼的走進來叫道,「皇上的鑾駕已經出城門去了!」 「什麼!」大鋮吃驚的抬頭。「他們走了?」 「是的,馬府那邊也搬得一空了。小的剛才碰見他們那邊的馬升,他押著好幾十車行李說,馬爺騎著馬,在前面走呢。」 他走前幾步,低聲的說:「稟老爺,得早早打主意。城裡已經沒了主。剛才在大街上碰見一班不三不四的小潑皮,有我們的仇人王福在裡面,仿佛是會齊商量什麼似的,我只聽見『褲襠子阮』的一句。王福見了我,向他們眨眨眼,便都不聲不響了。有點不妙,老爺。難道眞應了揭帖上的話?」 大鋮不說什麼,只揮一揮手。阮伍退了出來。剛走到門口。 「站住,有話告訴你。」 阮伍連忙垂手站住了。 「叫他們後邊準備車輛。多預備些車輛。」 阮伍諾諾連聲的走去。 大鋮是一心的忙亂,叫道:「抱琴,」他正站在自己的身旁,「你看這書齋里有什麼該收拾收拾的?」 「書呢?古玩呢?」 「都要!」 「怕一時歸著不好。」 「快些動手,叫攜書他們來幫你。」 「嗻!但是沒有箱子好放呢,您老人家。」 書齋里實在太亂了,可帶走的東西太多,不知怎樣的揀選才好。 一大批他所愛的曲本,只好先拋棄下,那不是什麼難得的。但宋版書和精鈔的本子是都要隨身帶走的。還有他自己的寫作,未刻成的,那幾箱子的宋元的字畫,那些宋窯,漢玉,周鼎,古鏡,沒有一樣是捨棄得下的。他費了多少年的心力,培植得百十盆小盆景,沒有一盆肯放下。但怎麼能帶著走呢?箱子備了不到五十隻,都已裝滿書了。 「有的東西,不會用氈子布匹來包裝麼?蠢才!」 但實在一時收拾不了;什麼都是丟不下的,但能夠隨身攜帶的實在太少了。收了這件,舍不下那件,選得這物,捨棄不掉那物。忙亂了半天,還是一團糟。從前搜括的時候,只嫌其少,現在卻又嫌其太多了。 「北兵得什麼時候到呢?」他忘形的問道。 「聽說,沿途搜殺黃軍,還得三五天才能進城,但安民告示已經有了。」抱琴道:「那上面還牽連爺,您老人家的事呢。」他無心的說。 「什麼!」大鋮的身子冷了半截。「怎麼說的?」圓睜了雙眼,狼狽得象被綁出去處刑似的。 「說是什麼罪,小的不大清楚。只聽人說北兵是來打倒奸賊,解民倒懸的。倒有人想著要迎接他們哩!」 大鋮軟癱在一張太師椅上垂頭不語。他明白,自己是成了政爭的犧牲品了。眾矢之的,萬惡所歸。沒法辯解,不能剖釋。最後的一條路,也被塞絕。 逃,匿姓隱名的逃到深山窮谷,只有這條路可走了。還須快。一遲疑,便要脫不得身。 掙紮起身子,精神奮發得多,匆匆向內宅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