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 · 十

鄭振鐸 《毀滅》
說是輕裝,不帶什麼,卻也有十來車的行李。大鋮他自己更換了破舊的衣服,戴著涼帽,騎著一匹快走的毛驢,遠遠的離開車輛十幾步路,裝作平常逃難人似的走著。生怕有人注意,涼帽的檐幾乎遮到眉頭。 滿街上都是人,哄哄亂亂的在跑,在竄,在搬運,象沒有頭的蒼蠅似的,亂成一團,擠成一堆。幾個不三不四的惡少年,站在街上,暗暗的探望。 「南門出了劫案呢,不能走了!」一堆人由南直往北奔,嘈雜雜的大嚷。 「搶的是誰?」 「馬士英那傢伙。有百十輛大車呢,滿是金銀珍寶,全給土匪搶光了,只逃走了他。」 「痛快!天有眼睛!」途人禱告似的這樣說。 嚇得大鋮的車輛再不敢往南奔。迴轉來,向西走。車輛人馬擠塞住了。好容易才拐過彎來。 一陣火光,沖天而上。遠遠的有吶喊聲。 「哈,哈,」一個人帶笑的奔過,「馬士英家著火了!」 大鋮感到一陣的暈眩,頭殼裡嗡嗡作響,身子是麻木冰冷的。 他必定要同馬士英同運,這,在他是明了得象太陽光一般的前途。 火光更大,有黑灰滿街上飛。 「這是燒掉的綢緞布匹呢,那黑灰還帶著些彩紋,不曾燒盡。」 又是一陣的更細的黑灰,飄飄拂拂的飛揚在天空。一張大的灰,還未化盡,在那裡蝴蝶似的慢慢的向下翻飛。大鋮在驢上一眼望過去,仿佛象是一條大龍的身段。他明白,那必是懸掛在中堂的那幅陳所翁的墨龍遭到劫運了。 一陣心痛。有種說不出的淒涼意味。 吶喊的聲音遠遠的傳來。怕事的都躱在人家屋檐下,或走入冷巷裡去,商鋪都上了板門。大鋮也把毛驢帶入巷口。 無數的少年們在奔,在喊,象千軍萬馬的疾馳過去。有的鐵板似的臉,有的還在笑,在罵,在打鬧,但都足不停步的奔跑著。 「到褲襠子阮家去啊!」 宏大的不斷的聲音這麼喊著,那群眾的隊伍直向褲襠子那條巷奔去。 大鋮又感到一陣涼麻,知道自己的家是喪失定了。他的書齋里,那一大批的詞曲,有不少秘本,原稿本,龍友屢次向他借鈔,而他吝嗇不給的,如今是都將失去了。半生辛苦所培植的小盆景,……眞堪痛心!乃竟將被他們一朝毀壞!唐宋古磁,還有那一大批的宋元人的文集,以及國朝人的許多詩文集,也竟將全部失去!可怕的毀滅!他但願被搶去,被劫走,還可以保存在人間,……但不該放一把火燒掉呵! 「啊,不好,」他想起了:客廳里掛的那幾幅趙孟俯的馬,倪雲林的小景,文與可的竹,蘇東坡的墨跡,都來不及收下。該死,他竟忘記了它們!如今也在劫數之中!還有,還有,……一切的珍品,都逐一的在他腦里顯現出來,仿佛都在那裡爭訴自己的不幸,在那裡責罵他這收藏者,辜負所託! 「但願被搶,不可放火!」他呢喃的祈禱似的低念著萬一的希望! 又是隱約的一陣吶喊聲,隨風送了過來。 「阿彌陀佛,」一個路人念著佛,「褲襠子阮家也燒了!」 大鋮嚇得一跳,抬起頭來,可不是,又是一支黑煙夾著火光,沖天而去。 眼前一陣烏黑,幾乎墮下驢來。 「可惜給那小子走了!」巷口走過一個人說道。 「但他的行李車也給截留了。光光的一個身子逃走也沒用。一生搜括,原只為別人看管一時。做奸臣的那有好下場!」 大鋮這時才注意到,他的行李車輛,幷不曾跟他同來。不知在什麼時候竟相失了。 一身的空虛,一心的空虛,象生了一場大病似的,他軟癱癱的伏在驢上,慢慢的走到水西門,不知走向什麼地方去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