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 · 八
侯朝宗冒他父親之名的信發出了,但同時,黃得功的那支兵馬也被調到江防。淮防完全空虛了。史可法異常著急,再沒有得力的軍隊可以填補,深怕清兵得了這個消息,乘虛撲了來。
而這時,西兵已經很快的便瓦解了。左良玉中途病死,部下四散,南都的西顧之憂,已是不成問題。
馬、阮們心上落下了一大塊石頭。南都里幾位盼著朝政有改革清明的一線希望的人,又都灰了心。
秦淮河邊的人們,仍是歌舞沉酣,大家享受著,娛樂著。馬、阮心上好不痛快。便又故態復萌,橫徵暴斂,報復冤讎,享受著這小朝廷的大臣們的最高權威。過一天,算一天。一點不擔心什麼。
但,象黃河決了口似的,沒等到黃得功的回防,清廷的鐵騎,已經澎湃奔騰,疾馳南下。史可法和黃得功只好草草的在揚州附近布了防。
經不起略重的一擊,黃得功第一戰便死於陣上,揚州被攻破,史可法投江自殺。
這噩耗傳到了南京,立刻起了一陣極大的騒亂。城內,每天家家戶戶都在紛紛攘攘,搬東移西,象一桶的泥鰍似的在絞亂著。已經有不逞的無賴子們在動亂,聲言要抄劫奸臣惡官們的家產,燒毀他們的房屋。
阮府、馬府的門上,不時,深夜有人去投石,在照牆上貼沒頭揭帖,說是定於某日來燒房,或是說,某日要來搶掠。
終日有兵隊在那裡防守,但兵士們的本身便是動亂分子裡的一部分。紀律和秩序,漸漸的維持不住。
一夕數驚,說是清兵已經水陸幷進,沿江而來。官府貼了安民的大布告,禁止遷居。但搬走的,逃到鄉下去的,仍舊一天天的多起來,連城門口都被堵塞。
什麼樣的謠言都有,幾乎一天之內,總有十幾種不同的說法,可驚的又可喜的,時而恐慌,時而暫為寬懷。有的說,某處勤王兵已經到了。有的說,許定國原是詐降的,現在已經反正,幷殺得清兵鼠竄北逃了。有的說,因了神兵助陣,某某義軍大破北兵於某處。……但立刻,這一切喜訊便都被證明為偽造。北兵是一天天的走近了來,無人可抵擋。竟不設防,也竟無可調去設防的兵馬。他們如入無人之地。勸降的檄文,雪片似的飛來,人心更為之搖動。
「看這情形,在北軍沒到之前,城內會有一場大劫呢。潑皮們是那樣的騒動。」大鋮擔心的說。
士英苦著臉,悄悄的道,「剛從宮裡出來,皇上有遷都之意,可還說不定向那裡遷。」
「可不是,向那裡遷呢?」
「總以逃出這座危城為第一著,他們都在料理行裝。」
大鋮還不想搬動。北兵入了城,他總以為自己是沒有什麼危險的。
「我們怎麼辦呢?隨駕?留守?」士英向大鋮眨眨眼。他是想藉口隨駕而溜回家鄉去的。
「留守為上。我們還有不少兵,聽說,江南的義軍,風起雲湧似的出來了,也盡夠堅守一時。」大鋮好象不明白他的意思似的說道。
士英走向他身旁,悄悄的道:「你,不知道麼?我的兵是根本靠不住的。這兩天,他們已經混入潑皮隊里去了。逃難人的箱籠被劫的已經不少。還有公然白晝入民房打劫的。誰都不敢過問。我不能維持這都城的治安。……但北兵還不來……就在這幾天,我們得小心……剛才當差的來說,有人在貼揭帖,說要聚眾燒我們的宅子。南京住不下去了,還以早走為是。」
「難道幾天工夫都沒法維特麼?」
「沒有辦法。可慮的是,潑皮們竟勾結了隊伍要大幹。」
大鋮也有點驚慌起來,想不到局面已糟到如此。留居的計劃根本上動搖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