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 · 七
楊龍友為了侯朝宗的被捕,心裡很不高興。蘇崑生到過他寓所好幾趟了,只是懇切的求救於他。他知道這事非阮大鋮不能了,也曾跑到大鋮那裡去,卻撲了一個空。
這兩天,西師的風聲很緊,他也知道。只得暫時放下了這條營救人的心腸,呆呆的坐在家裡發悶。要拿起筆來畫些什麼,但茫然若失的情緒卻使他的筆觸成為亂抹胡塗的情形,沒有一筆是自己滿意的。他一賭氣,擲了筆不畫了,躺在炕床上,枕著妃色的軟墊,拿著一本蘇長公小品讀讀,卻也讀不進什麼去。
他沒有什麼牽掛。他的愛妾,已經慷慨的和他說過,要有什麼不測,她是打算侍候他一同報國的。所不能忘情的,只有小小一批藏書和字畫。他雖然不能和阮、馬爭購什麼,在那裡面,卻著實有些精品,都是他費了好些心血搜求來的。但那也是身外物,……說拋卻,便也不難拋卻。
但終不能忘情……,心裡只是慌慌的,空洞洞的,不知道在亂些什麼。
西師的趨向江南,他雖不怎樣重視,卻未免為國家擔憂。在這危急關頭,他誠心的不願看見自己兄弟的火幷,而為了和阮、馬的不淺的交誼,也有些不忍坐視他們一旦倒下去。
馬府請他的人來,這才打斷他的茫然的幻想,但還是迷迷胡胡的,象完全沒有睡醒。
「哈,哈,龍友,不請,你竟絕跡不來呢!」士英笑著說。「有要事要托你一辦。」
「這事非龍友不辦,只好全權奉托!」大鋮向他作了一個揖說。
龍友有點迷惘,一時說不出什麼來。
「你和侯朝宗不是很熟悉麼?」大鋮接著道。
龍友被觸動了心事,道:「不錯,侯朝宗,為了他的事,我正要來托圓老。昨天到府上去……」
大鋮打斷了他的話,說道:「我都知道,那話可不必再提。已經吩咐他們立刻釋放他出來了。現在求你的是,托你向侯生一說,要他寫一信阻止左師的東向。他父親是左良玉的恩主。左某一生最信服他,敬重他的。侯生不妨冒托他父親的名義,作信給左某,指陳天下大勢以及國家危急之狀,叫他不要倡亂害國。這封信必要寫得暢達痛切,非侯生不辦。」
「朝宗肯寫這信麼?」龍友沉吟道。
「責以大義,沒有不肯寫的。」大鋮道。「你可告訴他,如今正是國家危急存亡之際,再也談不到什麼恩怨親仇了。北廷頓兵於開、洛,其意莫測,老闖餘眾尚盛,豈宜自己鬩牆?朝廷決不咎左良玉旣往之事,只要他肯退兵。侯生是有血性之人,一定肯寫這封信的。」
「為了國家,」龍友悽然的說道,「我不顧老臉去勸他,死活叫他寫了這信就是。」
「著呵,」士英道,「龍友眞不愧為我們的患難交!」
「但全是為國家計。國事危急至此,我們內部無論如何,是不能再自動干戈的!在這一點上,我想,朝宗一定會和我們同意。」
「如果左師非來不可,我們也只得拱手奉讓,決不和他以兵戎相見,」大鋮虛偽的敷衍道。
士英道:「著呵。我們的國家是斷乎不宜再有內戰的了。我什麼都可以退讓,只要他們有辦法提出。我不是戀棧的人。我隨時都可以走,只要有了替代人。」
「可不是,」大鋮道,「苟有利於國,我們是不惜犧牲一切的。但中樞不宜輕動。這是必要的!任他人有什麼批評,馬公是要盡心力維持到底的!」
龍友不說什麼,立了起來,道:「事不宜遲,我便到朝宗那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