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 · 六

鄭振鐸 《毀滅》
「恩帥,聽見外邊的謠言了麼?風聲不大好呢,還是針對著我們兩個發的!但北廷方面倒反而象沒有什麼警報了。」大鋮倉倉皇皇的闖了進來,就不轉氣的連說了這一大套。 士英臉色焦黃,象已嚇破了膽,一點主意也沒有。他顫抖抖的說道:「不是謠言,是實在的事。但怎麼辦呢,圓海?這可厲害呢。不比北兵!北兵過了河,就停頓在那裡了,一時不至於南下。我見到那人的檄文呢,上面的話可厲害。」 隨手從栗色花梨木大書桌上的亂紙堆里檢出一份檄文遞給大鋮。 大鋮隨讀隨變了色。「這是從那裡說起?國勢危急到這地步,還要自己火幷嗎!」 「不是火幷,圓海,他說的是清君側呢。」放低了聲音。「盡有人同情他呢。你知道,我的兵是沒法和他抵抗的。他這一來,是浩浩蕩蕩的沿江而下,奔向東南。怎樣辦呢?聽說有十幾萬人馬呢。圓海,你得想一個法子,否則,我們都是沒命的了!共富貴的盡有人,共患難的可難說了!」士英大有感慨的嘆道。 大鋮臉上也現著從未曾有的憂鬱,黃胖的臉,更是焦黃得可怕,坐在那裡,老撫摸自己的鬍子,一聲不響。 他眼望著壁上的畫軸,卻實在空茫茫的一無所見。他想前想後,一肚子的悶氣,覚得誤會他的人實在太多了!他又何曾作過什麼大逆不道的罪孽!為什麼有這許多人站在那裡反對他?至於馬士英,他是當朝掌著生殺大權的,他自己為什麼也被打入他的一行列里去?心裡有點後悔,但更甚的是懊喪。馬、阮這兩個姓聯在一處,便成了咒詛的目的。這怨尤是因何招來的呢?他自己也不大明白!……心裡只覚得刺痛,仿佛立在絕壁之下,斷斷不能退縮。還是橫一橫心吧!……他是不能任人宰割的!……不,不,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他總得反抗!什麼國家,什麼民族,他都可犧牲,都不顧恤!但他不得不保護自己,決不能讓仇人們占了上風……不,不能的!他阮鬍子也不是好惹的呀!他也還有幾分急智幹才可以用。他總得自救,他斷不退縮! 只在那一剎那間,他便打定了主意:絕對不能退,退一步,便退入陷阱里去。干,不退卻,他狠狠的摸著自己的鬍子,仿佛那鬍子被拉得急了,便會替他想出什麼卻敵的妙計來似的。 室中沉寂得連自己心肺的搏動也清晰可聞。士英知道他在深謀默策,便不去打擾他,只把眼光盯在窗外。一陣陣的幽香從窗口噴射進來。新近有人從福建送了十幾盆絕品的素心蘭給他,栽在綠地白花的古窯的方盆里。他很喜愛它們,有十幾箭枝葉生得直堪入畫,正請了幾個門下的畫師在布稿,預備刊一部蘭譜。牆角的幾株高到檐際的芭蕉,把濃綠直送入窗邊。滿滿的一樹珍珠梅,似雪點般的細密的白花正在盛放。太陽光是那麼可愛的遍地照射著。幾隻大鳳蝶,帶著新妍斑斕的一雙大粉翼,在那裡自由自在的飛著。一口漢代的大銅瓶里,插著幾朵紫紅色牡丹花,朵朵大如果盆,正放在書桌上。古玩架上,一個柴窯的磁碗裡,正養著一隻綠毛小龜,那背上的綠毛,細長纖直,鮮翠可愛,一點沒有曲折,也沒有一點污穢的雜物夾雜在裡面。白色的唐磁小缽里,栽著一株小盆松,高僅及三寸,而蟠悍之勢,卻似沖天的大木。一個胭脂色的玉碗,說是太眞的遺物,擺設在一隻大白玉瓶旁邊,那瓶里插的是幾枝朱紅耀眼的大珊瑚。 老盯在這些清玩的器物上,士英的眼光有些酸溜溜的。在這樣的好天氣,好春景里,難道竟要和這一切的珍品一旦告別麼?辛苦了一世的收藏,竟將一旦屬於他人麼?萬端的愁緒,萬種的依回;而前月新娶的侍姬阿嬌,又那麼的婉轉依人,嬌媚可喜,……難道也將從她身旁眼睜睜看她被人奪去麼? 他有些不服氣,決計要和這不幸的運命抗爭到底。但有什麼反抗的力量呢?他是明白他自己和他的軍隊的。他知道這一年來,當朝執政的結果是結下了許許多多的死活冤家。左良玉的軍隊一到南京,他就決然無幸,比鐵券書上的文字還要確定的。左軍向江南移動的目的,一面說是就食,一面卻是剷除他和大鋮。他想不出絲毫抵抗的辦法。他心裡充滿著頹喪、顧惜、依戀、恐怖的情緒。……遲之又久,他竟想到向北逃亡…… 「這一著可對了!」大鋮叫了起來,把士英從迷惘里驚醒。 「有了什麼妙計麼?」士英懶懶的問。 「這一著棋下得絕妙,若不中,我不姓阮!」大鋮面有得色的說道。 士英隨著寬了幾分心,問道:「怎樣呢,圓海?如有什麼破費,我們斷不吝惜!」 「倒是要用幾文的,但不必多。」隨即放低了聲音說道,「這是可謂一箭雙鵰,我們設法勸誘黃得功撤了淮防的兵,叫他向西去抵抗左師。如今得功正以勤王報國自命,我們一面發他一份重餉,一面用御旨命令,他決沒有不去的。他決不敢抗命!兩虎相鬥,必有一傷。但我們卻可保全了一時。此計不怕不妥!若得功阻擋不住,那我還有一計,那得用到詩人楊龍友了。」 「就派人去請龍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