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 · 五

鄭振鐸 《毀滅》
「糟了!糟了!」士英一進了書齋,便跌足的叫道,臉色灰敗的如死人的一般。 大鋮不敢問他什麼,但知道史閣部帶來的必是極嚴重的消息。眼前一陣烏黑,顯見得是凶多吉少,胸膛里空洞洞的,霎時間富貴榮華,親仇恩怨,都似雪獅子見了火一般,化作了一灘清水。 「圓海,」士英坐了下來叫道:「什麼都完結了!北兵是旦暮之間就要南下的!許定國做了先鋒!這罪該萬死的逆賊!還有誰擋得住他呢?史可法自告奮勇,要去防守兩淮。但黃得功和二劉的兵馬怎麼可靠?怎麼敵得住北兵正盛的聲勢?我們都要完了吧!」 象空虛了一切似的暗然的頹喪。 沉重而窒塞的沉默和空虛!銅壺裡的滴漏聲都可以聽得見。階下有兩個書童在那裡聽候使喚。他們也沉靜得象一對泥人,但呼吸和心臟的搏動聲規律地從碧窗紗里送進來。 太陽光的金影還在西牆頭,未曾爬過去。但一隻早出的蝙蝠已經燕子一般輕快的在階前拍翼了。 「我們的能力已經用盡了,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大鋮悽然的嘆道,那黃胖的圓臉,劃上一道道苦痕,活象一個被斬下來裝在小木籠里的首級。「依我說,除了緩兵或乾脆迎降之外,實在沒有第三條路可以走的!」 「迎降」這兩個大字很響亮的從大鋮的口中發出,他自己也奇怪,素來是謹慎小心的自己,怎麼竟會把這可怕的兩個字,脫口而出! 「說來呢,小朝廷也實在無可依戀了,」士英也披肝瀝膽的說道,「我們的敵人是那末多。就使南朝站得住,我們的富貴也豈能永保?史可法、黃得功、左良玉,他們有實力的人,個個是反對我們的。我只仗著那支京師拱衛軍,你是知道的,那些小將官如何中得用?十個兵的餉額,倒被吞去了七個。乾脆是沒有辦法的!」他低了聲,「圓海,你我說句肺腑話吧,只要身家財產能夠保得住,便歸了北也沒有什麼。那勞什子的什麼官,我也不想做下去了。」 大鋮心裡一陣的明亮,漸漸的又有了生氣。「可不是麼,恩帥?敵是敵不過的,枉送了許多人的性命,好不作孽!『識時務者為俊傑』。我聽見史可程說過——他剛從北邊來,你老見過他麼?——」 士英搖搖頭道:「不曾。但聽說,史可法當他是漢奸,上了本,說什麼『大義滅親』,自行舉發,要辦他個重重的罪呢。但皇上總礙著可法的面子,不好認真辦他,只把他拘禁在家。用一個養母終老的名義,前事一字不提了。」 「可還不是那末一套,不過可程倒是個可親近的人,沒有他哥的那股傻八輪東的勁兒。他和我說起過,老闖進了京師,鬧得雞犬不寧,要不是他老太爺從前一個奴才做了老闖的親信,他也幾乎不免。有錢的國戚大僚,沒有一個不被搜括干凈的,還受了百般的難堪的刑罰,什麼都給抬了去。但說北兵卻厚道,有紀律,進了城,首先便禁止擄掠。殺了好多乘風打劫的土棍。有洪老在那邊呢,凡事都做得主。過幾天,就要改葬先帝,恢復舊官的產業,發還府第了。人家是王者之師,可說是市井不驚,秋毫無擾,那裡象老闖們那麼暴亂的?我當初不大信他的話,但有一個舍親,在京做部曹的,也南來了,同他說的絲毫無二。還說是南北來往可以無阻,幷不查禁京官回籍的。」放低了聲音,「確是王者之師呢。周府被老闖奪去了的財物,查明了,也都發還了。難道天意眞是屬於北廷了!」說至此聲音更低,兩個頭也幾乎碰在一處。「聽說北方有種種吉祥的徵兆呢。洪老師那邊,小弟有熟人;他對小弟也甚有恩意。倒不妨先去聯絡聯絡。」 士英嘆了一口氣道:「論理呢,這小朝廷是我們手創的,那有不與共存亡之理?但時勢至此,也顧不得了,『孺子可保則保之。』要是天意不順的話,也只好出於那一途了。」又放低了聲音,附著大鋮的耳邊,說道:「洪老那邊,倒要仗吾兄為弟關照一下。」 大鋮點點頭,不說什麼。他向來對士英是卑躬屈節慣了的,不知怎樣,他今天的地位卻有些特別。在馬府里,雖是心腹,也向來都以幕僚看待,今天他卻象成了士英的同列人了。 「要能如此,弟固不失為富家翁,兄也穩穩還在文學侍從之列,」士英呵呵大笑的拿這預言做結束。 桌邊,滿是書箱,楠木打成的。箱裡的古書,大鋮是很熟悉的,無不是珍秘的鈔本,宋元的刻本。他最愛那宋刻的唐人小集,那麼雋美的筆劃,恰好和那清逸的詩篇相配稱,一翻開來便值得心醉。士英也怪喜愛它。還有世彩堂廖刻的幾部書,字是銀鉤鐵畫,紙是那麼潔白無纖塵。地上放著一個小方箱,是士英近幾天才得到的一部《淮海詩詞集》。箱頂上的一列小箱,是宋拓的古帖。兩個大立櫃,放在地上,占了書齋的三分之一的地盤。那裡面是許多唐宋名家的字畫。地上的一個哥窯的大口圓瓶,隨意插放著幾軸小幅的山水花卉。隨手取一捲來打開,卻是倪雲林畫的拳石古松。 窗外是蓬蓬鬱郁的奇花異木,以及玲瓏剔透的怪石奇峰。月亮從東邊剛上來,還帶著些未清醒的黃暈。一支白梨花,正橫在窗前,那花影被月光帶映在栗色的大花梨木書桌上,怪有豐致的。 大鋮他自己家裡,也正充斥著這一切不忍捨棄的圖書珍玩。他總得設法保全它們。這是先民的精靈所系呢!要是一旦由它們失之,那罪孽還能贖嗎?單為了這保全文化的責任,他們也得籌個萬全之策。 那一夜,他們倆密談到雞鳴;書童們在廊下瞌睡,被喚醒添香換茶,不止兩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