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女人 · 三十八
金斯利的身子震了一下,動了動。他睜開眼睛,腦袋一動不動,只是眼珠動了動,先是看了看巴頓,又看向德加默,最後才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呆滯,但已恢復了些許光彩。他從椅子上緩慢地坐起身來,兩隻手上下揉搓著臉頰。
「我睡著了,」他說,「幾個小時前睡著的,估計喝得爛醉如泥了。不管怎麼說,我也不希望自己喝成這樣。」他垂下胳膊,任其懸在那裡。
巴頓說:「這位是海灣城的警官德加默,他想找你談件事兒。」
金斯利掃了德加默一眼,目光又轉過來盯著我。再次說話的時候,聲音清醒了過來,非常微弱,仿佛疲憊到了極點。
「這麼說,你把她交給警方了?」他說。
我說:「我有這個打算,但是沒能成功。」
金斯利看著德加默,想了一會兒。巴頓進來了,但沒關門,他將兩扇前窗的棕色威尼斯百葉窗拉起來,打開窗戶,然後在一張靠窗的椅子上坐下來,將兩隻手放到肚子上。德加默站在那裡向下瞪著金斯利。
「你的太太已經死了,金斯利,」他殘忍地說,「估計你已經知道了吧?」
金斯利盯著他,舔了舔嘴唇。
「他挺平靜,是不是?」德加默說,「把圍巾拿出來給他看看。」
我將那條黃綠相間的圍巾拿了出來,在空中晃了晃。德加默大拇指一揮,說:「是你的嗎?」
金斯利點點頭,再次舔了舔嘴唇。
「你把這個忘在那兒可真夠粗心的。」德加默說,他的呼吸有些沉重,皺著鼻子吸著氣,鼻孔兩邊出現兩條深深的法令紋。
金斯利聲音微弱地說:「忘在哪兒?」他只瞟了一眼那條圍巾,一眼也沒有看我。
「海灣城第八大街格蘭納達公寓716號房間,你是不是想起什麼來了?」
金斯利非常緩慢地抬起眼睛,與我對視。「她在那裡?」他吸了一口氣。
我點了點頭。「她本不想讓我去那裡,但我只有跟她談過之後才會把錢給她。她承認她殺了萊弗利。她還拿出一把槍,讓我跟萊弗利一個下場。這個時候門帘後突然跑出一個人來,在我看到他之前將我打暈了。我醒來時,她已經死了。」我跟他講了講她是怎樣死的,屍體什麼樣子,又跟他講了講之後我做了什麼又遭遇了什麼。
他面無表情地聽著,等我講完後,輕輕朝著那條圍巾指了一下。
「跟這圍巾有什麼關係?」
「這位警官認為它能證明你就是那個藏在公寓裡的人。」
金斯利想了想,似乎沒能很快明白其中的含義。靠到椅背上,腦袋也枕在上面,最後說道:「然後呢?你應該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德加默說:「得了,別裝了,要不這樣,你講一講昨天晚上把那小妞送回家後,你都幹了些什麼吧。」
金斯利沉靜地說:「你說的是弗洛姆賽特小姐?我沒送她回家,她自己打車回去的。我當時也想回家,但後來改變了主意,來了這裡。我覺得這段車程、這夜裡的空氣還有這裡清淨的環境能幫我鎮靜下來。」
「你看看,他說鎮靜下來。」德加默譏笑道,「那我問你,你為了什麼要鎮靜呢?」
「為了所有那些讓我憂慮的事兒。」
「哼。」德加默說,「掐死你的太太,並在她肚子上撓了一下,這樣的小事兒可不會讓你那麼憂慮,對吧?」
「你小子可不該這樣說。」巴頓從後面插嘴道,「這樣說可不太合適,你還沒拿出個像樣兒的證據呢。」
「沒?」德加默猛地衝著他甩過頭去,「那這條圍巾是什麼,胖子?這難道不是證據嗎?」
「可照我所聽說的來看,這條圍巾可什麼都證明不了,」巴頓和氣地說,「而且我也不胖,只是長得豐滿。」
德加默滿臉厭惡地又將頭甩了過來,用一根手指猛地指向金斯利。
「你根本就沒有去海灣城?」他粗暴地說。
「沒啊,為什麼要去那裡?有馬洛處理那件事兒呢。另外我實在搞不懂你為什麼要拿這條圍巾來做文章,這明明就是馬洛戴著過去的啊。」
德加默定在原地,狂躁不堪。他非常緩慢地轉過頭來,盯著我,陰冷的眼神里充滿了憤怒。
「什麼意思?」他說,「這到底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有人在逗我玩兒?難不成是你在逗我玩兒?」
我說:「關於這條圍巾,我所說的不過就這麼兩點,一是它在公寓裡;二是當天晚上早些時候我曾見到金斯利戴過它。但你仿佛只想聽到這些。我本可能會在後面再加上另一點,就是這條圍巾後來由我戴了過去,為的就是讓那個要跟我會面的女人能夠更容易認出我來。」
德加默向後退了幾步,遠離了金斯利,然後倚在壁爐邊上的牆上,他左手的拇指和食指將下嘴唇揪了起來,右手則無力地垂在身體一側,手指微微蜷曲著。
我說:「我跟你說過,我只見過金斯利太太的一張快照而已,我們兩人中有一人必須要有把握認出另一個來,而這條圍巾看著足夠顯眼,方便她認出我來。其實,我之前見過她一次,儘管我去見她的時候自己並不知道,而且也沒有立即認出她來,」我轉向金斯利,「福爾布魯克太太。」
「我記得你說過福爾布魯克是個房東太太。」他慢悠悠地回我道。
「當時她就是這樣說的,而且我也相信了,也沒理由不相信啊,是不是?」
德加默喉嚨里響了一聲,目光有些發狂。我告訴了他有關福爾布魯克太太的事情,比如她的紫帽子,她焦躁的舉止,她手裡拿著的空槍,以及她是怎樣將它給我的。
當我停下來的時候,他非常謹慎地說:「我怎麼沒聽你跟韋伯說起過這件事兒?」
「我沒跟他說,我不想承認自己三個小時之前就已經去過那裡,不想告訴他,我在報警之前先去找金斯利商量過。」
「你可真讓人感動啊。」德加默冷笑道,「天啊,我真是個大笨蛋。金斯利,為了擺脫這些謀殺罪名,你到底付了這個探子多少錢?」
「普通價位。」金斯利精疲力竭地說,「如果他能證明我的妻子沒有謀殺萊弗利的話,我會再給他額外五百美元的獎金。」
「很遺憾他沒掙到。」德加默嘲諷道。
「別犯傻了。」我說,「我已經掙到了。」
屋子裡一片沉寂,氣氛一觸即發,仿佛隨時都會炸響一聲滾雷。但是雷聲並沒有出現,沉寂依舊,就像一堵厚重堅實的牆一樣橫在那裡。金斯利在椅子中微微挪動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
「沒有人會比你更清楚,德加默。」我說。
巴頓的臉活像一根擺不出任何表情的木頭。他無聲地盯著德加默,沒有去看金斯利一眼。德加默看著我的眉心,但目光的焦點又似乎並不在屋內,他更像是在看一個十分遙遠的東西,像是在看峽谷後面的遠山。
似乎過了很久之後,德加默輕聲說:「為什麼?我對金斯利的太太可一無所知,也絕對沒有見過她——除了昨晚。」
他微微垂下眼瞼,苦思冥想地看著我,心裡很清楚我接下來要說的話。儘管如此,我還是說了下去。
「然而你昨晚並沒有見到她。因為她已經死了一個多月了,因為她已經淹死在小鹿湖裡了,因為你在格蘭納達公寓裡見到的死者是米爾德里德·哈維蘭,而米爾德里德·哈維蘭又是穆麗爾·切斯。金斯利太太死後很久,萊弗利才被槍殺,所以很容易證明出金斯利太太並不是殺他的兇手。」
金斯利將搭在椅子扶手上的雙拳攥緊,但是沒有發出響聲,一點也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