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女人 · 三十六

雷蒙·錢德勒 《湖底女人》
我們在阿爾罕布拉吃了些早餐,然後我將油箱添滿。我們開車駛上七十號高速公路,穿過一輛輛卡車,兩邊是連綿起伏的鄉間牧場。車由我來駕駛,德加默雙手深深地插進褲兜,一臉陰鬱地坐在角落裡。 我看著一排排粗壯筆直的橘樹像車輪上的輻條一樣掠過,聽著輪胎軋在公路上發出的嗚嗚聲,睡眠不足和過多的情緒波動讓我感到身心疲憊,頭腦木訥。 我們到達聖迪瑪斯南部的長坡。長坡越過山脊到達波莫納。這裡是多霧地帶的終結之處,同時也是半沙漠地區的起端。半沙漠地區的太陽在上午時像是年久的雪莉酒,質輕而乾燥;正午時分則像熔爐一樣,炙熱難耐;傍晚時又似乎搖身變成一塊被人憤怒甩出的磚頭,飛速地落下山去。 德加默在嘴角處塞了一根火柴,幾乎是譏笑道: 「韋伯昨晚對我凶了一頓,他說告訴了我你們聊了什麼。」 我沒有說話。他看了看我,又看向別處,朝外揮了揮手。「就算白給,我也不會住在這麼個鄉下的鬼地方,還沒到早晨空氣就已經不新鮮了。」 「我們馬上就要進入安大略了,然後轉向去山麓林蔭大道,那裡有世界上最好的銀樺樹,樹林足足有五英里。」 「管它什麼樹,反正都認不出來。」德加默說。 我們到了市中心後,在歐吉里德街轉向北方,沿著那壯觀的林蔭大道行駛。德加默衝著銀樺樹輕蔑地笑了一下。 一會兒後,他說:「那個湖裡淹死的是我的女人。聽到這個消息後,我腦子一直很亂,能看到的只有一片血紅。要是切斯那個傢伙落到我的手裡——」 「你闖的禍已經夠多了。」我說,「她殺了艾爾默的太太,你幫她逃脫了罪名。」 我透過擋風玻璃,直視著前方。我能感覺到他轉過頭來死死盯著我,但我不知道他的雙手在做什麼,也不知道他臉上是怎樣的表情。很長一段時間後,他才咬牙切齒地說話,氣息穿過齒縫和嘴角時發出嘶嘶的摩擦聲。 「你是不是有點兒瘋了?」 「沒有。」我說,「你也沒有。你比誰都清楚,弗羅倫絲·艾爾默並沒有下床走到車庫,你知道她是被人抬過去的,知道就是因為這個泰雷才偷了她的拖鞋,那隻從來沒有在水泥地上走過的拖鞋。你知道艾爾默是在康迪那裡給他老婆的胳膊上打了一針,劑量剛剛好,一點兒都不超。他很熟悉這項操作,就跟你知道怎樣毆打一個沒錢沒家的流浪漢一樣。你知道艾爾默沒有用嗎啡殺了他老婆,如果他想殺她,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是不會用嗎啡的。不過你知道是另一個人用嗎啡殺了她,然後艾爾默將他老婆抬進車庫,讓她死在那裡——確切地說,當時她還活著,這樣才能吸入一些一氧化碳,但是從醫學角度來說,她就跟沒了呼吸一樣,不過是具屍體罷了。這些你都知道。」 德加默輕輕說道:「老兄,你是怎樣活到現在的?」 我說:「不怎麼進別人的圈套,也不怎麼害怕那些職業的粗人。艾爾默做的這種事兒,只有卑鄙小人才做得出來,那種有著見不得光的秘密又飽受了驚嚇的卑鄙小人。準確地說,確實有可能是他實施的謀殺,但這一點從來沒被證實過,當然他也很難去證明她當時已經昏迷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但是事實上是誰殺了她,你很清楚,兇手就是你的女人。」 德加默笑了。聲音刺耳,讓人反感,不光沒有絲毫的笑意,還根本就沒有任何的含義。 我們到了山麓林蔭大道後,再次轉向東方。對我而言,氣溫仍算涼爽,但德加默已經出汗了。他不能脫下大衣,因為腋下有一把槍。 我說:「你的女人,米爾德里德·哈維蘭,跟艾爾默勾搭在一起,他的太太知道了,藉此威脅他。這些是我從他父母那裡了解到的。米爾德里德·哈維蘭知道怎樣使用嗎啡,知道去哪裡能得到嗎啡,也知道該用多少劑量。在她幫弗羅倫絲·艾爾默睡下後,房子裡只剩她們兩人了。多麼完美的時機。她在針管里裝上四五倍劑量的嗎啡,然後從艾爾默已經在她身上扎出的針眼中,對那個已經沒有知覺的女人又注射了一次。也許在她死之前艾爾默還在外面,他回到家後便會發現她已經死了。這樣一來,他就成了背黑鍋的人。他必須想辦法擺脫黑鍋,沒有人會相信毒死他太太的會是別人,因為沒有人知道所有的內幕。但是你知道。如果你真的不知道,那你就比我想像的還他媽要蠢。當時你還愛著她,你替她隱瞞了真相,嚇唬她,讓她遠離了這座城,遠離了風險,遠離了人們的視線,還為她處理好了一切。你成了兇手的奴才,你被她給迷住了。你為什麼要去山裡找她?」 「請問我是怎樣知道去哪裡找她的?」他生硬地說,「你不妨解釋一下。」 「好啊,」我說,「她跟比爾·切斯過夠了,煩透了他酗酒的毛病,受夠了他的臭脾氣,厭倦了他那邋裡邋遢的生活。但是她需要錢才能找到突破口。她覺得當時自己已經安全了,可以放心地去敲詐艾爾默了。所以她給他寫信要錢。艾爾默派你去跟她談談,但她沒有告訴艾爾默她現在使用的名字,也沒有說自己具體住在哪裡以及生活中的任何細節。如果有一封寫給住在獅峰的米爾德里德·哈維蘭的信,只要她去取,就能找到她。但是沒有這樣一封信,也沒有人把她跟米爾德里德·哈維蘭聯繫到一起。你有的不過是一張老照片,而且態度舉止還一貫地惡劣,所以這裡的人也沒有給你提供什麼有用的信息。」 德加默聲音刺耳地說:「是誰跟你說她想敲詐艾爾默的?」 「沒人。我總得想個契合現實的說法。如果萊弗利或者金斯利太太之前就知道穆麗爾·切斯是誰,並且跟你告了密,你就會知道去哪裡找她,知道她當時叫什麼。但是這些你都不知道,所以說,線索肯定是從唯一知道她是誰的人——也就是她自己——那裡來的。所以我猜想她給艾爾默寫了信。」 「好吧。」他最後終於說道,「過去的事兒就別提了,說了也沒什麼意義。如果我攤上了麻煩,那也是我自己的事兒。不過,就算能重來,我還是會那樣做。」 「好啊。」我說,「我沒打算找誰的麻煩,更不想找你的麻煩。我告訴你這些,主要是不想讓你把那些與金斯利無關的謀殺案都安在他的頭上。如果哪件真的與他有關,就讓他頂著。」 「這就是你跟我說那些的原因?」他問。 「是啊。」 「我還以為是因為你恨透了我呢。」他說。 「我已經不恨你了。」我說,「沒什麼可恨的了,我恨起人來不加克制,但過不了多久,也就拋到腦後了。」 此時,我們正穿過一片葡萄園,這是一片開闊的沙地,兩旁都是山腳的斷層岩壁。不一會兒,我們便到了聖·伯納迪路。我沒有停車,繼續開車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