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底女人 · 九
新舞廳對面那條街的角落有一處棕色的大廈,那兒就是印第安海德賓館。我把車停在了賓館前坪,然後到它的衛生間洗了洗臉和手,再把頭髮上掉落的松針一一清理出去,這才走入了與大堂相連的餐廳。整個餐廳裡頭人山人海,穿著休閒夾克的男人們滿嘴酒氣,染著血紅色指甲油的女人們揮動著髒指節,發出陣陣尖銳的笑聲。大堂經理倒頗有些硬漢色彩,外頭僅套著件灰色襯衫,嘴裡叼著爛掉的雪茄,一副「本店預算不足」的樣子,在大廳裡頭來回巡視。櫃檯處有個頭髮花白的男人,正費勁地鼓搗一台收音機,滿心想收聽到有關戰爭的新聞。可那收音機卻總是發出靜電干擾的雜音,聽起來像是在往土豆里摻水。房間角落深處,有一支由五人組成的鄉間樂隊,他們身上的白色夾克和紫色襯衫一點兒也不合身,不過他們的表演倒挺賣力的,滿心想要蓋過酒吧里熙熙攘攘的吵鬧聲。不僅如此,他們還要在滿屋子的煙霧和酒聲酒氣的喧鬧中,保持麻木不仁的微笑。獅峰的夏天——這一美妙的季節,真是一派活力四射的景象。
我狼吞虎咽地吃下所謂的「便餐」,喝了一口白蘭地,又不情願地咽了口飯,然後出了賓館,往大街上走。天色雖然還亮著,有些霓虹燈卻已然開始閃耀。傍晚的街頭充滿了各式歡欣鼓舞的聲音,有車水馬龍的汽笛聲,孩童們興奮的叫喊聲,皮球的啪嗒聲,還有撞擊聲。射擊遊戲廳里傳出點二二口徑手槍歡快的打靶聲,自動點唱機里瘋狂地傳來陣陣歌曲聲。不僅如此,湖面上還傳來快艇呼嘯而過的轟鳴聲,那架勢好像是在玩命地追逐著什麼東西。
這時我發現自己的克萊斯勒小車裡坐著個姑娘,她身材苗條,一臉嚴肅,頭髮呈褐色,穿著一條深色褲子,正抽著煙跟坐在我駕駛位上的一個牛仔模樣的小伙子聊天。我繞到車子另一邊,坐了進去。牛仔提了提褲子知趣地離開了,可那個姑娘卻沒有一絲去意。
「我叫波爾蒂·凱珀爾。」她興高采烈地說道,「我白天在這兒做美容師,晚上為獅峰旗報工作。請原諒我坐在你的車裡。」
「沒關係。」我說,「你是只想坐在這兒,還是想讓我開車送你一程呢?」
「你可以把車往前開一點兒,再找個安靜點兒的地方,馬洛先生。如果你不介意跟我聊一會兒的話。」
「你們這兒消息還挺靈通的嘛。」我一邊說一邊發動了汽車。
我把車開過郵局,來到一處拐角兒的地方,那裡有個藍白色箭頭,上面寫著「電話」二字,順著小路朝湖那邊指去。我在那兒拐了個彎,經過了電話亭——其實那也不過是一個前邊圍著草坪的小木屋而已。接著,又經過了另一間小木屋,然後把車停到一棵高聳入雲的櫟樹跟前,整個小路連同足足五十英尺遠的地方都受這棵大樹枝葉的蔭蔽。
「這兒行嗎,凱珀爾小姐?」
「應該稱呼我凱珀爾太太才對。不過還是叫我波爾蒂好了,每個人都這麼叫我,沒關係。很高興認識你,馬洛先生。我知道你來自好萊塢,那座罪惡之城。」
她朝我伸出了一隻棕色的手,很結實,我便同她握了握手。看來因為經常給身材臃腫的金髮太太們上髮捲,她的手像掘冰人的鉗子一樣十分有勁兒。
「我剛和霍利斯醫生談過了,」她說,「也就是可憐的穆麗爾·切斯的事兒。我想你也許能提供更多的細節。我聽說是你發現的屍體。」
「事實上是比爾·切斯發現的。我不過是跟他在一起罷了。你跟吉姆·巴頓聊過了嗎?」
「還沒有。他下山去了。反正我覺著他也不會跟我聊很多。」
「他正爭取連任呢。」我說道,「何況你還是個記者。」
「吉姆可不是政客一類的人,馬洛先生。而且我也很難把自己定義成一個記者。我們這家小報還處於相當不成熟的階段。」
「好吧,那你想了解些什麼?」我朝她遞了根煙,並為她點了火。
「跟我說說事情的來龍去脈吧。」
「我帶德雷斯·金斯利的引薦信到這兒看房子。比爾·切斯帶著我四處轉了轉,還跟我聊了起來,說她老婆離開他出走了,並把她留下的字條給我看了看。我帶了瓶酒,他就借酒澆愁了。他喝了酒之後情緒低沉,話匣子就更止不住了,不過他本來就很孤獨,渴望著找人傾訴。就這麼回事兒吧。我對他了解不深。回去的時候,我們繞到湖的那頭兒,還去了那個小碼頭,這時比爾發現有隻胳膊從水底的木板下面漂了出來,後來認定那是穆麗爾·切斯的屍體。我猜,事情的經過大概就是這樣吧。」
「我從霍利斯醫生那聽說她在水下泡了很長一段時間了,已經腐爛得不成樣子了。」
「是的,大概在比爾還以為她離家出走的那整整一個月里,她都在水裡泡著。除此之外沒有其他可能了。那張字條可以理解為自殺前的遺言。」
「有沒有什麼疑點呢,馬洛先生?」
我朝她瞥了一眼。她那蓬鬆的褐色頭髮下面,一雙若有所思的黑色眼睛正打量著我。時近薄暮,天色漸暗。陽光的亮度稍稍有些改變。
「我猜警察對這類案件多多少少都會有些疑問吧。」我說道。
「那你呢?」
「我的意見無關緊要。」
「不妨說說看?」
「我不過是在今天下午認識比爾·切斯的,」我說道,「他給我留下一個性烈如火的印象,用他自己的話來說,他又不是什麼聖人。不過他看上去一直愛著自己的老婆。而且,我無法想像,他明明知道自己的老婆在碼頭水底下腐爛發酵一個月,卻還裝成一副沒事人兒的樣子。我也想像不出他每天迎著朝霞,從小木屋裡走出來,望著那藍湛湛的水面,心想著這水下泡著個什麼東西,回想著發生的一切,而且他明明知道是他親手把她拋到水裡去的。」
「換作我也是無法想像,」波爾蒂·凱珀爾輕聲說道,「任何人都想像不了。可我們心裡都明白,這類事情曾發生過,未來還有可能延續。馬洛先生,你是做房地產生意的嗎?」
「不是。」
「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告訴我你是干哪一行的?」
「恕不奉告。」
「這跟說了沒有兩樣。」她說道。「何況霍利斯醫生都聽到你把自己的全名告訴了吉姆·巴頓。我們辦公室有洛杉磯的姓名地址錄。這事兒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你可真是太好了。」
「而且我以後也不會跟任何人說,」她說道,「如果你不想讓我說出去的話。」
「我需要為此付出些什麼呢?」
「什麼也不用,」她說道,「你不用為此付出任何代價。我可不會鼓吹自己是個多麼多麼優秀的記者。而且我們也不會刊登任何讓吉姆·巴頓難堪的內容。吉姆是個好人。不過,這案情總有值得披露的地方,是吧?」
「不要急著下結論。」我說道,「我對比爾·切斯一點兒都不感興趣。」
「對穆麗爾·切斯也不感興趣嗎?」
「我幹嗎要對她感興趣呢?」
她在儀錶盤下方的菸灰缸里小心翼翼地把菸頭掐滅。「你怎麼說都行,」她說道,「不過如果你還有所不知的話,我這兒倒有些你感興趣的消息。六個星期之前,我們這兒從洛杉磯來了個叫德·索托的警察,他是個膀大腰圓的傢伙,粗魯得很。我們都不喜歡他,從不跟他多講一句話——我是指包括我在內的旗幟報辦公室里的三名員工。他帶著一張照片,說他想找一個叫作米爾德里德·哈維蘭的女人。他說這是警察的公務。那張照片平淡無奇,不過是張放大了的快照而已,並不是警察專用的那種尋人照片。他聽說這個女子就住在我們這一帶。那張照片上的女子像極了穆麗爾·切斯,只不過頭髮有些發紅,髮型也跟穆麗爾待在這兒的時候不一樣,眉毛也畫成了兩道細線,彎彎的,這可會讓一個女人的面貌煥然一新。不過那照片上的女人還是挺像比爾·切斯的太太。」
我拍打著車門,過了一會兒才問道:「你們都跟他說了些什麼?」
「我們什麼都沒有跟他說。首先,我們無法斷定照片上的人究竟是誰。其次,我們不喜歡他的態度。最後,就算我們能斷定,並且喜歡他的態度的話,我們也許也不會讓他去找她的麻煩。我們犯得著嗎?每個人都干過些不齒的事情。就拿我自己說說吧,我曾結過一次婚——嫁給了一個雷德蘭大學的古典語言學教授。」她輕輕地笑了起來。
「原來你的背後也有一段故事啊。」我說道。
「那當然了。但是我們在這兒不過是普普通通的老百姓而已。」
「這個叫德·索托的人有沒有去見吉姆·巴頓?」
「肯定啊,他一定見過了。可吉姆沒提這檔子事。」
「他給你看警徽了嗎?」
她略加思索,然後搖著頭說道:「我印象里他沒有給我們看警徽。我們只是聽信了他的一面之詞。不過他那舉止行為倒挺像城裡兇悍的條子。」
「不過對我來說,這似乎恰恰說明他不是個警察。有沒有人對穆麗爾說過這個人?」
她稍微猶豫了一下,沉默著看了看車窗外頭,過了許久才轉過頭來點了兩下。
「我跟她說過。我就不該管這樁閒事的,對吧?」
「她都說了些什麼?」
「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稍顯尷尬地給了我一個頗具意味的微笑,好像我跟她開了個玩笑還搞砸了一樣。然後她就走了。但是,我的確覺得她的眼神中有那麼一絲的不對勁兒,就那麼一瞬間的樣子。馬洛先生,現在這個穆麗爾·切斯還是絲毫提不起你的興趣嗎?」
「我為什麼要對她感興趣呢?在今天下午來到這裡之前,我壓根兒就不知道這個人。我可沒撒謊。而且我也從沒聽說過一個叫作米爾德里德·哈維蘭的人。要開車送你回城裡去嗎?」
「噢,不必了,謝謝!我走路回去,不過幾步路而已。非常感謝你。我真希望比爾不要攪進這檔子事裡頭,何況現在的局面可是一團糟。」
她下了車,一隻腳還沒邁出去,接著就頭一仰,笑著說道:「人們都說我是個稱職的美容師,我希望這是真的。不過我這個記者當的卻是一塌糊塗。晚安啦!」
我向她回了句晚安,然後她就在這茫茫夜色中漸行漸遠。我坐在車裡一直看著她走到大街上,轉了個彎兒就不見了。接著,我走出自己的克萊斯勒,朝電話公司那間小小的鄉間小屋走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