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 二 · 第六章 念佛(及菩薩)三昧

第一節 通三乘的念佛觀 「六隨念」之一的念佛(buddhânusmṛti),是「佛法」中重信的方便道,在「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中,適應信眾崇敬的心理,特別發達起來。如念佛滅罪,念佛往生淨土,念佛不退菩提心;經典紛紛傳出,念佛功德不斷的強化。然念佛法門,不限於信,也不限於持名,本可以引向甚深智證的,這就是修念佛三昧(buddhânusmṛti-samādhi)。所以《觀佛三昧海經》說「欲繫念者,欲思惟者,欲行禪者,欲得三昧正受者」,都要觀佛;念佛是繫念佛而得三昧(定)的修行。為了說明念佛三昧,先要說到:學佛法而解脫生死,或修菩薩道而成佛,都不離般若——慧(prajñā)的證悟法性;沒有勝義觀慧的修證,是決不能成就的。修學位名般若,證果時名菩提(bodhi),這是佛法的心要,但慧是不離禪定的。釋尊所開示的正定,主要是四禪。禪定與生理有關,是世間所共的,這是修行者所應該知道的! 初學者修定(依此而進觀勝義)的方便,釋尊初說不淨念(aśubhâ-smṛti)——不淨觀。出家眾首制淫慾,從對治制伏貪慾煩惱來說,不淨觀是最有力的方便。但世間是緣所起法,有相對性,如不能適當的應用,會引起副作用的,不淨觀也不例外。經、律一致的說到:釋尊讚嘆不淨觀,比丘們依著修行,引起了嚴重的厭惡自身;結果,有六十位比丘,都自願的被殺而死。這樣,釋尊才為比丘們別說安那般那念(ānâpāna-smṛti)——數息觀。從一切依緣起來說,修息而不能恰如其分,當然不會厭身自殺,但也會有副作用的。不淨觀與數息觀,古稱入道的「二甘露門」;或加(四或六)界差別念(dhātu-prabheda-smṛti)——界分別觀,名為「三度門」。其實,由於眾生的根機不一,煩惱各有偏重,《雜阿含經》已說到四類:「有比丘,修不淨觀斷貪慾,修慈心斷瞋恚,修(身)無常想斷我慢,修安那般那念斷覺想(尋思)。」《修行道地經》綜合為五種對治,如說:「行者情慾熾盛,為說人身不淨。……瞋怒而熾多者,為說慈心。……設多愚痴,當觀十二因緣。……設多想念(尋思),則為解說出入數息。……設多憍慢,為說此義。」為憍慢者所說的,就是界差別。《達摩多羅禪經》說「安(那)般(那)、不淨、界,又附說(慈等)四無量心三昧等」。《修行道地經》所說的五種對治,也就是《瑜伽師地論》的五種淨行所緣。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於西元五世紀初來華,傳出的《坐禪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五.二七一下)說: 「若多婬欲人,不淨法門治。若多瞋恚人,慈心法門治。若多愚痴人,思惟觀因緣法門治。若多思覺(尋思)人,念息法門治。若多等分人,念佛法門治。」 曇摩蜜多(Dharmamitra 西元四四二卒),劉宋元嘉年(西元四二四)來華,傳出的《五門禪經要用法》,也列舉《坐禪三昧經》的五門,但說「若心沒者,教以念佛」。五門禪與《修行道地經》的差別,是以念佛代界分別,這已進入「大乘佛法」,而還沒有忘失「佛法」固有的方便。 不淨觀引起了副作用,釋尊別說數息觀,但不淨觀有對治貪慾的作用,仍為佛弟子所修習,只是別出方便,就是從不淨觀而轉入淨觀,如八解脫(aṣṭau-vimokṣāḥ)、八勝處(aṣṭāv-abhibhv-āyatanāni)、十遍處(daśa-kṛtsnâyatanāni): 八解脫    │   八勝處    │十遍處 ─────────┼──────────┼─────── ┌┤內有色想觀外色少  │ 內有色想觀外色─┤│          │ └┤內有色想觀外色多  │ │          │ ┌┤內無色想觀外色少  │ 內無色想觀外色─┤│          │ └┤內無色想觀外色多  │ ┌┤…………………………│地遍處 ││          │水遍處 ││          │火遍處 ││          │風遍處 淨解脫身作證──┤│內無色想觀外色青──│青遍處 ││內無色想觀外色黃──│黃遍處 ││內無色想觀外色赤──│赤遍處 └┤內無色想觀外色白──│白遍處 空無邊處─────┼──────────│空遍處 識無邊處─────┼──────────│識遍處 無所有處     │          │ 非想非非想處   │          │ 想受滅身作證   │          │ 不淨觀與淨觀,都是以色法為所緣境的。八解脫的前二解脫,是不淨觀;第三淨解脫,是淨觀。八勝處的前四勝處,與八解脫的前二解脫相當,是不淨觀;後四勝處——觀青、黃、赤、白,是淨觀。後二是無色處,是《阿含經》所說的。不淨觀,主要是青瘀、膿爛等九想(或作十想),末後是骨鏁。從骸骨不淨而轉起淨觀,是從「白骨流光」而轉淨的,如《達摩多羅禪經》卷下(大正一五.三一六中——下)說: 「於身起淨想,不淨觀對治。不求止貪慾,思惟習厭患,更有淨對治,不作厭患想。方便淨解脫,智者開慧眼,謂於不淨緣,白骨流光出。從是次第起:青色妙寶樹,黃、赤若鮮白,枝葉花亦然;上服珠瓔珞,種種微妙色;是則名修行,淨解方便相。於彼不淨身,種種莊嚴現,……此則淨解脫,方便不淨觀。」 有的修不淨觀,不著意於離貪慾,只是厭患自身,這就是觀不淨而自殺的問題所在,所以修淨觀來對治。從白骨流光,觀器世間(青、黃、赤、白)與自身清淨莊嚴,就是淨解脫。從不淨而轉起淨觀,名為(改)「易觀」,如《禪秘要法經》說「不淨想成時,慎莫棄身(自殺),當教易觀。易觀法者,想諸(骨)節間白光流出,其明熾盛,猶如雪山。見此事已,前不淨聚,夜叉吸去」;「見此事時,心大驚怖,求易觀法。易觀法者,先觀佛像」。《思惟要略法》也說:「若極厭惡其身,當進(修)白骨觀,亦可入初禪。」從不淨觀而起淨觀的方便,是白骨流光,依正莊嚴,或觀佛像。這是「佛法」禪觀而漸向「大乘佛法」禪觀的重要關鍵。 禪定的五方便,本是「佛法」而流行於西北印度的禪法,「念佛」取代「界差別」而為五門的一門,可見「念佛」在這一地區的盛行,也可見「佛法」與「大乘佛法」的關涉。傳於中國的禪法,起初是大瑜伽師僧伽羅叉(Saṃgharakṣa)的禪集——《修行道地(瑜伽行地的古譯)經》。西元四〇三——四五五年間,譯師們傳譯了好多部,如: 《坐禪三昧經》    二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 《禪法要解》     二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 《思惟略要法》    一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 《禪秘要法經》    三卷  姚秦鳩摩羅什譯? 《達摩多羅禪經》   二卷  東晉佛陀跋陀羅譯 《佛說觀佛三昧海經》 一〇卷 東晉佛陀跋陀羅譯 《五門禪經要用法》  一卷  劉宋曇摩蜜多譯 《治禪病秘要經》   二卷  劉宋沮渠京聲譯 這幾部,是部派「佛法」禪觀而含有「大乘佛法」禪觀的成分,或是大乘禪觀而通於「佛法」,代表了西元二、三世紀來的西北印度的禪法。鳩摩羅什所譯的:一、《坐禪三昧經》:如僧叡〈關中出禪經序〉說:「初四十三偈,是鳩摩羅羅陀(童受)法師所造;後二十偈,是馬鳴菩薩之所造也;其中五門,是婆須蜜(世友)、僧伽羅叉(眾護)、漚波崛(近護)、僧伽斯那(眾軍)、勒(脇)比丘、馬鳴、(鳩摩羅)羅陀禪要之中,抄集之所出也。……菩薩習禪法中,後更依《持世經》,益十二因緣一卷、要解二卷,別時撰出。」僧叡序的內容,正是《坐禪三昧經》,這是集各家的禪要,而附入「菩薩習禪法」。二、《禪法要解》:是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禪法;末後的「五神通」,依大乘法說。三、《思惟要略法》:先舉五門,特明菩薩求佛道的大乘觀法。四、《禪秘要法經》:內容為「如來初為迦?羅難陀說不淨門,為禪難提比丘說數息法,為阿祇達說四大觀」。這還是不淨、數息、界——三度門,但內容繁重(風格與《觀佛三昧海經》相近),數息觀前有「念佛三昧」,四大觀有點雜亂。所說的數息——「一數二隨,三數四隨」等,與羅什所傳的數息不合,這可能是曇摩蜜多失傳的《禪秘要》。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是著名的禪師,所譯的:一、《達摩多羅禪經》:題名不妥當,應作《修行方便禪經》,為說一切有部的禪法。本是(安般、不淨、界)偈頌集,在後附的長行中,觀緣起見佛,已通於大乘了。二、《觀佛三昧海經》:觀佛的相好,取《華嚴經》意。〈觀像品第九〉、〈觀七佛品第十〉,通於聲聞的念佛觀。曇摩蜜多所譯《五門禪經要用法》,傳為「大禪師佛陀蜜多撰」,佛陀蜜多(Buddhamitra)傳說是世親(Vasubandhu)的師長。然這部禪經,性質是纂集所成的;佛陀蜜多撰的,可能指「觀佛」三十事、「慈心觀」二十事說的。沮渠京聲譯的《治禪病秘要經》,是對治禪病的方便。 在這幾部禪法中,念佛是以念佛色身為主的,如《觀佛三昧海經》說:「得此觀者,名佛現前三昧,亦名念佛三昧,亦名觀佛色身三昧。」觀佛色身相好,可說是「大乘佛法」的特色。但在部派佛教中,大眾部(Mahāsāṃghika)說「佛身無漏」,有念佛色身的可能。《增壹阿含經》卷二(大正二.五五四上——中)說: 1.「比丘正身正意,結跏趺坐,繫念在前,無有他想,專精念佛:觀如來形,未曾離目;已不離目,便念如來功德。」 2.「如來體者,金剛所成;十力具足,四無所畏,在眾勇健。」 3.「如來顏貌,端正無雙,視之無厭。戒德成就,猶如金剛,而不可毀,清淨無瑕,亦如琉璃;如來三昧……如來慧身……如來身者,解脫成就……如來身者,度知見城,……有解脫者、無解脫者,皆具知之。」 《增壹阿含經》,屬於大眾部的末派所傳。經中所說的念佛:1.是總說佛身與功德;2.是金剛身與十力、四無所畏;3.是佛相端嚴與戒、定、慧、解脫、解脫知見——功德法身。這樣的念佛,比起「大乘佛法」的念佛色身,還相當的古樸。也就因此,禪法中的念佛,也還有通於聲聞的意義。如《達摩多羅禪經》,觀緣而入正受(等至),見佛光明普照的境界,有聲聞境界、辟支佛境界、菩薩境界、諸佛境界的淺深不同。《五門禪經要用法》:一心念佛,從額上出現佛像,去而復還的遠與近;見諸佛從心而出,出而還入的不同;分別是聲聞人、是辟支佛人或大乘人。當然,禪法中的念佛色身三昧,是「大乘佛法」的。 各部禪經所說的念佛三昧,多少有些不同,這是廣略不一,修行(瑜伽)者的修驗與傳承不一,然從修行的次第來說,仍有一致性。鳩摩羅什的《思惟要略法》,分為「觀佛三昧法」(這實是總名)、「生身觀法」、「法身觀法」、「十方諸佛觀法」。《坐禪三昧經》中,「治等分」的念佛法門,雖廣略不同,而內容與次第是一致的。《五門禪經要用法》,將《思惟要略法》的這一部分,全部纂集進去。依此來觀察,《禪秘要法經》的「念佛三昧」,《觀佛三昧海經》所說,也不外乎這一次第。念佛三昧的修習次第,依《思惟要略法》,先觀佛像。佛涅槃以後,不見佛的色身,經上雖說佛有三十二相,但不容易憶念到明明了了的見佛形相。自繪畫的、木石等造的佛像流行,有佛的具體形相,可以憶念思惟,念佛觀就盛行起來。所以修念佛法門,要先觀(佛)像好:「先從肉髻、眉間白毫,下至於足;從足復至肉髻」——三十二相(及八十種好)。如印象明了,然後一心觀佛,「閉目思惟,繫心在像」。觀像而心得安住,能開目閉目、「坐臥行步,常得見佛」。進一步觀「生身」:「當因於像,以念生身」。念佛在菩提樹下成佛,鹿野苑(Mṛgadāva)轉法輪等,「隨用一處,繫念在緣」。這與觀像不同,生身觀是觀釋尊在世的具體活動,所以《坐禪三昧經》作:「初生……出家;勤苦行;菩提樹下,……成等正覺……觀視道樹;初轉法輪。」再進而念「法身」:「已於空中見佛生身,當因生身觀內法身:十力、四無所畏、大慈大悲、無量善業。如人先念金瓶,後觀瓶內摩尼寶珠」。功德法身是不離色身的,與說一切有部等生身以外說佛無漏功德法身,是不同的(沒有說法性為法身)。佛像觀、生身觀、法身觀,都是依釋尊而起的憶念思惟。再進觀「十方諸佛」:這要從東方的一佛、二佛,漸漸增多到無量佛;然後觀東南方、南方,一直到現見十方諸佛。從觀像到觀十方佛,是念佛三昧的次第進修。依《坐禪三昧經》,生身觀時,就進念十方佛生身;念佛功德法身後,再念諸佛功德法身。《禪秘要法經》,分為觀像佛與真佛。觀像佛,從一佛像,增多到鐵圍山內充滿佛像;從坐像到行像、臥像,到釋尊入大涅槃。這可見《禪秘要法經》的觀像,是通於像佛及生身的,真佛是不離色身而內有金剛(功德法身)。《觀佛三昧海經》,篇幅很長。〈觀相品第三〉起,〈觀四無量心品第五〉止,是觀佛相的觀像。〈觀四威儀品第六〉中,舍衛城(Śrāvastī)度老母;上忉利天(Trayastriṃśa)為母說法;下忉利天見金(佛)像;至曠野(Āḷavī)澤降伏散脂(Saṃjñeya)鬼大將;到那干訶羅(Nagarahāra)化毒龍,留影;到拘屍那(Kuśinagara)降力士,如來臥(入涅槃)——與「生身觀」的性質相同。〈觀馬五藏相品第七〉,那是因為佛像沒有馬陰藏相,所以特立這一品。〈本行品第八〉,明一切佛的身相功德,都是依觀佛相好而來的。《觀佛三昧經》(多採取傳說)主題,到此可說已告結束。此下的〈觀像品第九〉、〈念七佛品第十〉、〈念十方佛品第十一〉,及〈觀佛密行品第十四〉,可說是扼要的重說,便於一般人的實際修持。 像觀,先要用眼去審細的觀佛形相,如《思惟要略法》(大正一五.一九九上)說: 「人之自信,無過於眼。當觀好像,便如真佛(無異)。先從肉髻、眉間白毫,下至於足;從足復至肉髻。如是相相諦取,還於靜處。」 《坐禪三昧經》也這樣說:「至佛像所,……諦觀佛像相好,相相明了。一心取持,還至靜處。」諦觀佛像相好明了,是用眼來審細觀察,留下極深刻的印象。其他禪經雖沒有說到,但這是必要的。如《觀佛三昧海經》說「觀白毫光,暗黑不現,應當入塔,觀像眉間,一日至三日」;「若坐不見(佛)眼,當入塔觀」;「若不見(佛耳)者,如前入塔,諦觀像耳,一日至十四日」;「若不能見胸相分明者,入塔觀之」。這樣的一再說到入塔觀像,那時的佛像,多數是供奉在佛塔中的。先以眼取佛像相好,然後到靜處去閉目憶念觀像;如不見,也就是不能明見像相,那麼再到塔里去觀佛像相。《大寶積經》的〈摩訶迦葉會〉說「若於疊上、牆壁之下,造如來像」;大精進菩薩「持畫疊像入於深山。……在畫像前,結跏趺坐,正身、正念觀於如來」。這都是用眼來諦觀佛像的明證;特別在「牆壁之下」造像,是為了適合靜坐平視觀佛的。諦觀像相明了以後,要觀佛像了,如《坐禪三昧經》說:「還至靜處,心眼觀佛像,令意不轉,繫念在像,不令他念。」「心眼觀」,是心如眼那樣的觀像,是閉目的觀念。依《佛說觀佛三昧海經》卷九(大正一五.六九〇下)說: 「結加趺坐,繫念一處。隨前眾生繫心鼻端,(或)繫心額上,(或)繫心足指。如是種種隨意繫念,專置一處,勿令馳散使心動搖。心若動搖,舉舌拄齶,閉口閉目,叉手端坐,一日至七日,令身安隱。身安隱已,然後想像。」 依此,在觀像前,先要靜坐,使身心安隱。如平常靜坐而身心安定的,當然不必用這一準備了。說到正觀佛像,有逆觀與順觀:「逆觀者,從足逆觀乃至頂髻;順觀者,從頂至足。」《觀佛三昧海經》也這樣說:「如是(逆觀順觀)往返,凡十四遍,諦觀一樣,極令了了。觀一(像)成已,出定、入定,恆見立佛在(修)行者前。」然後觀二像、三像等。一直要觀到「心眼見佛像(三十二)相光明,如眼所見,無有異也,如是心住」;「是為得觀像定」。觀(念)佛三昧,要先修像觀;像觀成就,再進修「生身」、「法身」、「十方佛」。古代的進修次第如此。 念佛三昧的修習,與不淨觀、地遍處等相同,都是先以眼取相分明,然後閉目(垂簾)憶念觀想。起初是先觀一相,然後擴大,如從一骨到骨骸處處、從一佛到佛像遍滿等。這是勝解作意(adhimokṣa-manasikāra),也就是平常說的假想觀。勝解作意的念佛,達到「能見一佛作十方佛,能見十方佛作一佛」;「見一切諸佛來入一佛身中」;「正遍知諸佛心智無有限礙,我今禮一佛即禮一切佛,若思惟一佛即見一切佛」;從臍出一一佛,還入人臍。這是從觀念中,達到一切佛即一佛、一佛即一切佛,從自身出佛、佛入自身的境界。這不只是理論化的玄談,在印度是修勝解觀而呈現於自心的。 念佛三昧的修習,是與「易行道」——懺悔等相結合的,如《佛說觀佛三昧海經》卷九(大正一五.六九一上)說: 「至心求大乘者,當行懺悔。行懺悔已,次行請佛(說法、住世)。行請佛已,次行隨喜。行隨喜已,次行回向。行回向已,次行發願。行發願已,正身端坐,繫念在前,觀佛境界令漸廣大。」 在觀佛像達到「一室內滿中佛像」時,就要行懺悔、請佛、隨喜、回向、發願,也就是天台家所說的「五悔法」。其實,以懺悔為中心的「念佛三品」的行法,與念佛觀深切相關,在開始,「欲觀像者,先入佛塔。以好香泥及諸瓦(?)土,塗地令淨。隨其力能,燒香、散華,供養佛像。說己過惡,禮佛懺悔。如是伏心經一七日,復至眾中,塗掃僧地,除諸糞穢,向僧懺悔,禮眾僧足,復經七日」,然後靜坐。如觀佛不明了,或光色不顯,不說是自己的煩惱、散亂、修持不善巧,而認為自己的過去罪業,就誠懇的禮佛、懺悔。《思惟要略法》也說:「若宿罪因緣不見諸佛者,當一日一夜,六時懺悔、隨喜、勸請,漸自得見。」《禪秘要法經》說:「晝夜六時,懺悔諸罪。」念佛三昧與「易行道」的「念佛三品」相結合,與重信的「六念」法門,也見到了關係,如《佛說觀佛三昧海經》卷六(大正一五.六七四中、六七五上)說: 「諸佛心者,是大慈也。」 「一一化佛贊說不殺;讚嘆念佛,讚嘆念法,讚嘆念僧,讚嘆念戒,讚嘆念施,讚嘆念天;贊六和敬,贊慈三昧。如此六念,能生善法;此六念者,是諸佛因。佛心者是六念心,因六和敬而得此法:欲成佛道,當學佛心。」 從觀佛身相而觀佛心,佛心是以大慈為本的,而慈心又是從「六念」為因而生起的。這樣,成佛應學佛心,學佛心應學「六念」,六念是以念佛為先的。所以,「菩薩法者,唯有四法。何等為四?一者、晝夜六時,說罪懺悔;二者、常修念佛,不誑眾生;三者、修六和敬,心不恚慢;四者、修行六念,如救頭然。」這些,就是重信菩薩所修行的。 上文說過,念佛能滅罪,「稱名」以外,主要是觀佛相好的念佛三昧。如《禪秘要法經》說「未來眾生罪業多者,為除罪故,教使念佛」;「此名觀像三昧,亦名念佛定,復名除罪業」;「貪婬多者,先教觀佛,令離諸罪,然後方當更教……數息」。鳩摩羅什所傳的五門,念佛是治(貪、瞋、痴、尋思)等分的,但末了也說:「是名念佛三昧,除滅等分及余重罪。」在觀佛的種種相中,觀「白毫」相的功德最大,如《觀佛三昧海經》說「能須臾間念佛白毫,令心了了,……除卻九十六億那由他恆河沙微塵數劫生死之罪」;「設復有人但聞白毫,心不驚疑,歡喜信受,此人亦除卻八十億劫生死之罪」。眾生的罪業真重,觀佛見佛的功德真大! 觀佛色身的念佛三昧,成為「大乘佛法」的一大方便。這本從大眾部系而來,傳入西北印度(及各地),顯然的受到部派佛教者所採用,成為五門禪法之一。五門禪是初學禪法者的對治方便,所以《坐禪三昧經》說:「行者(修五門)雖得一心,定力未成,猶為欲界煩惱所亂,當作方便,進學初禪。」「念佛者,令無量劫重罪微薄,得至禪定。」念佛三昧是可通於聲聞乘的,如《禪秘要法經》說:「聞佛說此觀佛三昧,……成阿羅漢。」《觀佛三昧海經》,也有成阿羅漢的記錄——「悉於毛端了了得見,見已歡喜,有發無上菩提心者,有發聲聞、緣覺心者」。 第二節 大乘的念佛三昧 上文所說的念佛三昧(buddhânusmṛti-samādhi),從佛像觀、生身觀、功德法身觀,到十方佛觀,是從釋尊的(像與)生身觀開始的。部分的聲聞瑜伽者(yogin),作為「五門禪」的一門,那只是修禪的方便。所以上文所說的,是在「大乘佛法」流行中,部派佛教採用大乘念佛的意義。如專依「大乘佛法」來說念佛三昧,那就應重於念(過去)現在十方佛,及大菩薩的三昧。 「大乘佛法」中,經典眾多,內容真可說廣大無邊。但扼要的來說,「甚深極甚深,難通達極難通達」的,是智證的「甚深行」;菩薩的悲願無限,無數億劫在生死中利益眾生,是「難行苦行」;適應一般信增上的,施設的易行道,是方便行。適應不同的菩薩根性,法門的風格也就不同,但佛是「無所不在」、「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究竟寂滅而德相無邊,大用無方,卻是「大乘佛法」所共通的。重於現在十方佛;多數經典仍說釋迦佛,但佛的德相,也多勝過人間的釋迦。如《般若經》說:「世尊在師子座上坐,於三千大千國土中其德特尊,光明色像威德巍巍,遍至十方如恆河沙等諸佛國土;譬如須彌山王,光色殊特,眾山無能及者。」理想的佛陀觀,成為「大乘佛法」的通義,所以甚深、廣大的菩薩道,也要說到超越的佛陀觀,而不只是信願增上的大乘行。如大本《阿彌陀經》說:「阿難……西向拜,當日所沒處,為阿彌陀佛作禮,以頭腦著地言:南無阿彌陀三耶三佛檀!阿難未起,阿彌陀佛便大放光明威神,則遍八方上下諸無央數佛國。……即時,阿難、諸菩薩、阿羅漢等,諸天、帝王人民,悉皆見阿彌陀佛及諸菩薩、阿羅漢,國土七寶(莊嚴)。」《道行般若經》說:「持釋迦文佛威神,一切(大眾)悉見阿閦佛,及見諸比丘不可計,皆阿羅漢,諸菩薩亦無央數。」重信的《阿彌陀經》,大眾現見西方的阿彌陀(Amitābha)佛、菩薩等及國土的莊嚴。重智證的《般若經》,大眾見到東方的阿閦(Akṣobhya)佛與菩薩等。這二部是西元一世紀傳出的聖典,雖用意不同,而都現見了他方世界的現在佛與菩薩。《法華經》中,過去的多寶(Prabhūtaratna)佛塔,湧現在空中。多寶佛的「全身不散」,並出聲讚嘆:「釋迦牟尼佛快說是《法華經》!我為聽是經故而來至此。」《華嚴經.入法界品》中,安住——毘瑟底羅(Veṣṭhila)居士,常供養栴檀佛塔。開塔時,得佛性三昧,見過去以來的一切佛。《法華經》與《華嚴經》,都說到開塔見過去佛,意味著佛壽無量,不是二乘那樣畢竟涅槃的。無論是重信的、重智的,見現在佛或開塔見過去以來的佛,初期大乘經的現見佛陀,是一致的。 「大乘佛法」的念佛見佛,主要是般舟三昧。般舟三昧(pratyutpanna-buddha-saṃmukhâvasthita-samādhi)的意義是「現在佛悉立在前(的)三昧」,是專念現在佛而佛現前的三昧。專明般舟三昧的《般舟三昧經》,漢譯的現存四部:一、《般舟三昧經》的三卷本,一六品;二、一卷本,八品:這二部,都題為「後漢支婁迦讖(Lokarakṣa)譯」(應與竺佛朔有關)。三、古代失譯的《拔陂菩薩經》,一卷。四、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譯的《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五卷,一七品。漢光和二年(西元一七九)譯出的《般舟三昧經》,受到初期大乘的非常重視,如龍樹(Nāgārjuna)的《大智度論》,再三的提到般舟三昧;《十住毘婆沙論》,自〈念佛品第二十〉,到〈助念佛三昧品第二十五〉,就是依《般舟三昧經》而說的。這部經,也有(先後)不同本的糅合情形,如「一心念若一晝夜,若七日七夜,過七日以後,見阿彌陀佛」,與《阿彌陀經》說相近。又說「不得臥出三月,如指相彈頃;三者、經行不得休息,不得坐三月,除其飯食左右」,能疾得般舟三昧:為後世三月修般舟三昧的依據。般舟三昧的修習,如《十住毘婆沙論》卷一二(大正二六.八六上——中)說: 「新發意菩薩,應以三十二相、八十種好念(生身)佛,如先說。轉深入,得中勢力,應以(功德)法身念佛。心轉深入,得上勢力,應以實相念佛而不貪著。」 「未得天眼故,念他方世界佛,則有諸山障礙,是故新發意菩薩,應以十號妙相念佛。……以緣名號,增長禪法,……當知得成般舟三昧。……菩薩成此三昧已,如淨明鏡,自見面像;如清澄水中,見其身相。初時,隨先所念佛,見其色像;見是像已後,若欲見他方諸佛,隨所念方,得見諸佛無所障礙。」 論文所說的念佛生身、法身,與五門禪中的念佛相同。修習大乘的念佛三昧,主要是「念諸佛三十二相、八十種好莊嚴其身,比丘親近,諸天供養,為諸大眾恭敬圍繞;專心憶念,取諸佛相」。但初學者沒有天眼,是不能見他方佛的,也就不容易取相修習,所以初學者念「如來、應、正等覺」等十號,也就與「佛法」六念中的念佛相同。這樣,念佛三昧的修習,有念佛(十種)德號、念佛生身、念佛法身、念佛實相——四類,也可說是次第的增進。《大智度論》說到(六念中的)念佛有二:一、念如來等十號;念佛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念佛戒具足、……解脫知見具足;念佛一切知……十八不共法等功德。這與念佛的十號、生身、法身相同。二、般若的實相念佛,「無憶(思惟)故,是為念佛」。而無憶無念的念佛,是色等五陰,三十二相及隨形好,戒眾、……解脫知見眾,十力,四無所畏,四無礙智,十八不共法,大慈大悲,十二因緣法——這一切都無自性,自性無所有,所以「無所念,是為念佛」。佛的生身,以五陰和合為體,所以觀五陰無所有。經說「見緣起即見法」,「見法即見我(佛)」,所以觀緣起(因緣)。惟有般若的離相無所有,才真能見佛之所以佛的。但實相念佛,是於生身、法身等而無念無思惟的,所以般若的「無所念是為念佛」,與念色身、法身等是不相礙的,如「中本般若」(《大品》)的菩薩般若,已說到「念無量國土諸佛三昧常現在前」了。 修般舟三昧的歷程,如《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卷二(大正一三.八七六上——中)說: 「善男子、善女人等,若欲成就菩薩摩訶薩思惟一切諸佛現前(般舟)三昧,亦復如是。其身常住此世界中暫得聞彼阿彌陀如來、應供、等正覺名號,而能繫心相續思惟,次第不亂,分明覩彼阿彌陀佛,是為菩薩思惟具足成就諸佛現前三昧。因此三昧得見佛故,遂請問彼阿彌陀佛言:世尊!諸菩薩等成就何法,而得生此佛剎中耶?爾時,阿彌陀佛語是菩薩言:若人發心求生此者,常當繫心正念相續阿彌陀佛,便得生也。」 「時彼菩薩復白阿彌陀佛言:世尊!是中云何念佛世尊,精懃修習,發廣大心得生此剎耶?賢護!時彼阿彌陀佛復告彼言:諸善男子!若汝今欲正念佛者,當如是念!今者阿彌陀,如來、應(供)、等正覺、明行足、善逝、世間解、無上士、調御丈夫、天人師、佛、世尊(以上德號)。具有如是三十二相、八十隨形好(以上色身)。身色光明,如融金聚,具足成就眾寶輦轝(以上法身)。放大光明,坐師子座,沙門眾中說如斯法;其所說者,謂一切法本來不壞,亦無壞者,……乃至不念彼如來,亦不得彼如來。彼作如是念如來已,如是次第得空三昧(以上實相)。善男子!是名正念諸佛現前三昧也。」 無論在家的、出家的,聽說西方阿彌陀佛,就一心念,念到現見阿彌陀佛。見到了阿彌陀佛,就問:怎樣才能往生阿彌陀佛國土?應怎樣的念佛?經文含有四種念佛,與《十住毘婆沙論》說相合。念十號,是稱名憶德的念佛。三十二相等,是念色身佛。「色身光明如融金聚,具足成就眾寶輦轝」,是念佛法身。鳩摩羅什(Kumārajīva)的《思惟要略法》說:「當因生身觀內法身,十力、四無所畏、大慈大悲、無量善業,如人先念金瓶,後觀瓶內摩尼寶珠。所以(法身)尊妙神智無比,無遠無近,無難無易,無限世界悉如目前,無有一人在於外者,一切諸法無所不了。」《拔陂菩薩經》也這樣說:「紫磨金色身,如淨明月水精珠身,譬如眾寶所瓔珞。」念功德法身,大乘是不離色身的,只是無量功德所莊嚴,色相光明、清淨、廣大、無礙,顯出佛身的無所不在,佛智的無所不了,不是聲聞行者那樣離色身而念佛功德法的。所說「一切法本來不壞」等,是念佛實相。在念佛三昧中,能見佛,與佛問答,這種瑜伽行者的修驗,是「佛法」到「秘密大乘佛法」所一致的。修行者從三昧起(出定),對於定中境界,進一步觀察,如《大智度論》卷二九(大正二五.二七六中——下),依經文說: 「從三昧起,作是念言:佛從何所來?我身亦不去。即時便知諸佛無所從來,我亦無所去。復作是念:三界所有,皆心所作。何以故?隨心所念,悉皆得見。以心見佛,以心作佛;心即是佛,心即我身。心不自知,亦不自見。若取心相,悉皆無智;心亦虛誑,皆從無明出。因是心相,即入諸法實相,所謂常空。」 這段經文,為瑜伽行者的「三界唯心」、「萬法唯識」說所本。定中見到了佛,聽到佛的說法,但修行者並沒有到佛國去,佛也沒有到這裡來。見佛與聽佛說法,都只是自己定心所現的。對於定中見佛、與佛問答,《般舟三昧經》列舉了夢喻、不淨想喻,正與從水、油、明鏡、水精(四喻)所見自身的影子那樣。後來,《解深密經》說「我說識所緣,唯識所現故」,也是依三摩地(定)影像說的;並以明鏡為喻。無著(Asaṅga)造《攝大乘論》,成立唯識,也以夢等、不淨想為喻來說明;並引頌說:「諸瑜伽師於一物,種種勝解各不同,種種所見皆得成,故知所取唯有識。」這可見,念佛德號、色身、法身,於定心中所見的、聽到的,都是勝解(adhimokṣa)觀想所成就的。《華嚴經.入法界品》,善財(Sudhana)所參訪的解脫(Mukta)長者也說:「一切諸佛,隨意即見。彼諸如來不來至此,我不往彼,知一切佛無所從來,我無所至。知一切佛及與我心,皆悉如夢。」從念佛見佛所引發的唯心觀,成為「大乘佛法」的重要內容。在了解「以心見佛……心即是佛」後,《般舟三昧經》卷上(大正一三.九〇六上)進一步說: 「心有想為痴,心無想是泥洹(涅槃)。是法無可樂者,皆念所為,設使念為空耳,設有念者亦了無所有。」 這是從「唯心所現」,趣入空三昧;從有想念,而向離想念的涅槃(以涅槃為趣向,顯見為大乘初期的聖典)。定心所現見的,只是觀想所成,沒有真實性,所以有念是空無所有的。《大智度論》立三種空:一、分破空(天台家稱為析法空),二、觀空,三、十八空——緣起的無自性空。前二者是方便說,不了義的。《般舟三昧經》自心所見為空,是觀空;「一切法不壞」的空,是境空心也空的,與無性空相同。當時還沒有中觀(Mādhyamika)與瑜伽(Yogācāra)學派,而學派是依行者所重而分化出來的。 般舟三昧是現在(十方)諸佛現前的三昧,不是限定於某一佛的,如《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說:「獨處空閒,如是思惟,於一切處,隨何方所,即若西方阿彌陀如來、應供、等正覺,是人爾時如所聞已。」《般舟三昧經》也說:「菩薩(隨)其所向方,聞現在佛,常念所向方(佛),欲見佛。」般舟三昧所念的,是隨所聽聞的他方現在佛而發心念佛見佛的。經上特舉西方阿彌陀佛名,應該是般舟三昧是在北天竺傳出的,而這裡恰好流行念阿彌陀佛、往生西方的法門,所以就以阿彌陀佛為例。初修一定要專念一佛,等三昧成就,佛身現前,再漸見東方、……十方一切佛,展轉增多。遍虛空中見無數佛,如「明眼人,夜半視星宿,見星其(甚?)眾多」一樣。般舟三昧是念十方現在一切佛的法門;念佛法門的廣大流行,念他方佛經典的不斷傳出,表示了「大乘佛法」界的一項重要意義,根本原因是:「佛弟子對佛的永恆懷念」。釋尊在世,佛弟子見佛、聞法、如說修行。佛涅槃後,雖還是聞法、修行,在一般佛弟子的心目中,到底沒有佛那樣的應機開示、鞭辟入裡。從釋尊入滅到彌勒(Maitreya)成佛,要經一段漫長(而沒有佛法)的時期。修學佛法的,如還沒有見諦得須陀洹果,雖憑善業而往來人間、天上,但長期不逢佛法,是有誤失墮落可能的,這該是佛弟子永恆懷念的重要因素。現在十方有佛,勝解念佛而三昧成就的,能見佛、聽聞佛法,還能與佛問答,那真是太理想了!念佛的能往生佛國,可以不離見佛聞法;能滿足佛弟子的願望,是一切念佛法門盛行的原因。如《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卷一(大正一三.八七四中)說: 「世尊!譬如今時聖者阿難,於世尊前親聞法已,皆悉受持,如說奉行。彼諸菩薩身居此土,不至彼(佛世)界,而能遍睹諸佛世尊,聽聞法已,悉能受持,如說修行,亦復如是。從是已後,一切生處,常不遠離諸佛世尊,聽聞正法。」 「彼諸菩薩」,是修般舟三昧的菩薩。能見佛、聞法,更能「一切生處常不遠離諸佛」。《般舟三昧經》也說:「行是(三昧)比丘已見我,常為隨佛不遠離。」論中也說「菩薩念佛故,得入佛道中。……念佛三昧,能除種種煩惱及先世罪」;「菩薩常愛樂念佛故,捨身受身,恆得值佛」;「於無上道得不退轉報」。念佛能消罪業,生生世世見佛、聞法,得不退轉,是一切念佛法門所共同的。往生西方淨土,也不外乎這一意義。有些淨土行者,厭娑婆而求生淨土,不免消極了一點!日本部分淨土行者,以為「生淨土即成佛」,那真是無稽之談了! 般舟三昧所見的佛(及菩薩等),是由觀想所成的,如《大智度論》說:「般舟三昧,憶想分別,常修常習故見(佛)。」經文以夢中所見、不淨想等為譬喻,這是唯心所現,虛妄不實的。那麼,所見的佛,與佛問答,聽佛說法,都虛妄而不足信嗎?那又不然,定心所現的,與錯覺、幻想不同,名「定自在所生色」,在世俗諦中是實有的。修般舟三昧成就,「幽冥之處,悉為開闢,無所蔽礙。是菩薩不持天眼徹視,不持天耳徹聽,不持神足到其佛剎,不於此間終(往)生彼間,便於此坐(三昧)見之」。般舟三昧能見、能聞他方世界事,卻不是天眼等神通力,與《法華經》六根清淨說相近。「常修習是三昧故,得見十方真實諸佛。」三昧力有淺深,所見聞的也就有優劣,但約佛與法來說,那是真實的。般舟三昧是自力念佛,現生就能見佛、聞法,其中也有他力的因素,如《大方等大集經賢護分》卷二(大正一三.八七七上)說: 「得見彼(世界)佛,有三因緣。何者為三?一者、緣此(般舟)三昧;二者、彼佛加持;三者、自善根熟。具足如是三因緣故,即得明見彼諸如來。」 於三昧中見佛聞法,不只是般舟三昧力,也有佛的加持力;「自善根熟」,異譯作「本功德力」,指過去生中積集的功德、今生「持戒完具」。含有他力因素,「他力」不斷的強化起來,那是以後的事了! 梁天監年間,曼陀羅仙(Mandra)譯的《文殊師利所說摩訶般若波羅蜜經》,傳出念佛的一行三昧,如卷下(大正八.七三一上——中)說: 「佛言:法界一相,系緣法界,是名一行三昧。」 「善男子、善女人慾入一行三昧,應處空閒,舍諸亂意,不取相貌,繫心一佛,專稱名字。隨佛方所,端身正向,能於一佛念念相續;即是念中,能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入一行三昧者,盡知恆沙諸佛法界無差別相。」 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是曼陀羅仙同時人,依據曼陀羅仙傳來的原本再譯的《文殊所說般若波羅蜜經》,卻沒有這一段。但唐玄奘所譯的《大般若經》(第七)〈曼殊室利分〉,也有這段經文。玄奘所譯,譯一行三昧為一相莊嚴三摩地;譯「不取相貌」為「善想容儀」。一行三昧(ekâkāra-samādhi)與一(相)莊嚴三昧(ekavyūha-samādhi),都是《般若經》中百八三昧之一。一行三昧是「不見諸三昧此岸彼岸」,龍樹解說為:不見禪定的入相、出相,得相、(失)滅相。一相莊嚴三昧,是「觀諸法皆一(相)」。《文殊說般若經》,釋一行三昧為系緣法界(dharma-dhātu)一相,是法界無差別的甚深三昧,而從專心繫念一佛入手,見三世諸佛法界無差別相。與般舟三昧同樣的,是念佛三昧,而這是與通達甚深法相結合的。所以,般舟三昧的念佛,是由淺而深的;一行三昧是直下見三世(般舟作「十方」)佛,通達諸佛無差別。曼陀羅仙譯為「不取相貌」,所以禪宗(四祖)道信以下的禪門,都說憶念佛名入手,而不取佛身相好的。然依玄奘所譯,念佛是「善想容儀」,那是觀佛相好而通達法界了。鳩摩羅什(Kumārajīva)所譯《千佛因緣經》說「念佛三昧莊嚴心故,漸漸於空法中心得開解」;「思空義功德力故,即於空中得見百千佛,於諸佛所得念佛三昧」。念佛三昧與空(śūnyatā)慧,是這樣的相助相成了。羅什所譯《華手經》,立一相三昧與眾相三昧。緣念一佛而成就的,是一相三昧;緣念多佛而成就的,是眾相三昧。經上又說:一相三昧見一切法等相,眾相三昧了達一切法一相無相。等相,是法法平等;無相,也是法法平等;似乎方便不同,而其實都是歸於實相的。在「大乘佛法」中,念佛執持名號,固然是適應信行人的易行道,但念佛而修三昧,能從「觀相」、「唯心」而深入實相的;易行道本是甚深難行道的方便,誘導行者深入的。法界無差別中,畢竟寂滅而化用無盡,正是「大乘佛法」共同的佛陀觀。以上所說的,都是通於現在一切佛的。或以阿彌陀佛為例,那不過是經典流通處恰好流行阿彌陀佛的信仰,也就舉例說明,使人容易信受罷了。 第三節 念佛菩薩的觀法 經,是勸人(或淺或深)依法修行的。大乘經中,說十方十佛、六方六佛,廣說佛名的著實不少,也有專明某佛某菩薩的(全經或其中一品)。這顯示了某佛某菩薩的特殊功德,也就有專修某佛某菩薩的法門。在「秘密大乘佛法」中,如毘盧遮那(Vairocana)、阿閦(Akṣobhya)、阿彌陀(Amitābha)等佛,文殊師利(Mañjuśrī)、普賢(Samantabhadra)、觀世音(Avalokitêśvara)、地藏(Kṣitigarbha)等菩薩的修持法,大量集出流傳。這一風氣,「大乘佛法」已經開始了。在西元五世紀上半,就已譯出了: 《觀無量壽佛經》        一卷 宋畺良耶舍譯 《觀藥王藥上二菩薩經》     一卷 宋畺良耶舍譯 《觀普賢菩薩行法經》      一卷 宋曇摩蜜多譯 《觀虛空藏菩薩經》       一卷 宋曇摩蜜多譯 《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陀天經》  一卷 宋沮渠京聲譯 《觀世音觀經》         一卷 宋沮渠京聲譯 《佛說文殊師利般涅槃經》    一卷 西晉聶道真譯 畺良耶舍(Kālayaśas)、曇摩蜜多(Dharmamitra)、沮渠京聲,都是有名的罽賓(Kaśmīra)與西域的禪師(瑜伽者);與鳩摩羅什(Kumārajīva)及佛陀跋陀羅(Buddhabhadra),時代與地區相近,這可以想見當時的罽賓及西域,念佛及菩薩的禪觀,是相當興盛的。沮渠京聲所譯的《觀世音觀經》,已經佚失。聶道真所譯《佛說文殊師利般涅槃經》,也是「觀經」的一類,是西元四世紀初譯出的。 這幾部「觀經」,概略的說明它的內容:一、《觀無量壽佛經》,是依《無量壽佛經》所出的觀法,十六觀。從觀想西方落日起,次第觀淨土莊嚴,無量壽(Amitāyus)佛、觀世音、大勢至(Mahāsthāmaprāpta)菩薩的相好莊嚴,觀想淨土的依正莊嚴,死後能往生西方極樂(Sukhāvatī)國土,共十三觀。後三觀,明九品往生,是《無量壽佛經》「三輩往生」的分別,配合「十六」這一成數而已。《觀無量壽佛經》的緣起,是阿闍世王(Ajātaśatru)逼害生母韋提希(Vaidehī),韋提希對佛說:「我宿何罪生此惡子?……唯願世尊為我廣說無憂惱處,我當往生,不樂閻浮提濁惡世也。」這是充滿了不滿現實的厭離情緒,不是為了容易修菩薩行而求生淨土。從此,厭娑婆(Sahā)苦,求生極樂,成為中國一般淨土行者的心聲。還有,《觀無量壽佛經》傳出的時代,流行念佛滅除罪業的思想,所以經中一再說到「此(座)想成者,滅除五百億劫生死之罪」;「作是(菩薩像)觀者,除無量億劫生死之罪」;「下品下生」的,是「五逆十惡」人,由於「稱佛名故,於念念中除八十億劫生死之罪」。「消業往生」,因時代不同,與古本大《阿彌陀經》多少差別了。二、《觀普賢菩薩行法經》:《法華經》中,有〈普賢菩薩勸發品〉,說到五濁惡世有受持、讀、誦、思惟、修習《法華經》的,普賢菩薩會乘六牙白象而來,「而自現身,供養守護,安慰其心。……現其人前而為說法,示教利喜」。依此而成的「觀普賢菩薩行法」,先觀普賢菩薩,再進而見十方佛、十方淨土,見釋迦牟尼佛(Śākyamuni)十方分身佛,見多寶(Prabhūtaratna)佛塔。十方佛說六根懺悔;於佛菩薩前,受菩薩戒法。這是以普賢菩薩為出發的「法華觀法」。在鳩摩羅什的《思惟要略法》中,已有「觀無量壽佛法」、「法華三昧觀法」。無量壽佛的觀法,鈍根先作白骨觀,再觀從白骨放白光明,於光明中見無量壽佛;利根直從光明觀起修。羅什的修學,也在罽賓與西域,比畺良耶舍等要早半世紀,而以不同的佛菩薩(及淨土)為主,修不同的觀法,已經開始流行了。但羅什所傳的大乘佛菩薩觀法,還相當的簡略,畺良耶舍等所傳,完善得多了。三、《觀藥王藥上二菩薩經》:藥王(Bhaiṣajyarāja)與藥上(Bhaiṣajyasamudgata)二位菩薩,也見於《法華經.藥王菩薩本事品》。依此而成立的觀法,分別說觀二菩薩的身相,所應修及得的功德;藥上菩薩開示了過去五十三佛的懺悔法。四、《觀虛空藏菩薩經》:姚秦佛陀耶舍(Buddhayaśas)譯出的《虛空藏菩薩經》,先後共有四種譯本。經中說懺除罪業——國王五根本罪、大臣五根本罪、聲聞五根本罪、初學菩薩的八根本罪,並說稱名、禮拜、供養虛空藏(Ākāśagarbha)菩薩所得的現世利益。依此而成立的「觀虛空藏菩薩法」,就是罪業的懺悔法,如說:「先於功德經中,說虛空藏菩薩摩訶薩名,能除一切惡不善業。」又依《大寶積經》(二四)〈優波離會〉(竺法護所譯,名《佛說決定毘尼經》)說:「於深功德經說治罪法,名決定毘尼,有三十五佛。」這樣,禮敬稱三十五佛名,觀虛空藏菩薩,見菩薩的身相而滅除罪業。五、《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陀天經》:彌勒(Maitreya)是繼釋迦佛,未來成佛的菩薩。說「彌勒菩薩下生成佛」的,有好幾部經,都依《阿含經》說,增入釋尊付囑大迦葉(Mahākāśyapa),迦葉待彌勒成佛相見而後入滅的傳說。彌勒是釋尊唯一的菩薩弟子,入滅後上生兜率陀天(Tuṣita),佛教界有「上升兜率見彌勒」的多種傳說。這部經說彌勒菩薩的上生兜率陀天,天宮與菩薩身心的功德莊嚴。經文所開示的,主要為「不厭生死樂生天者、愛敬無上菩提心者、欲為彌勒作弟子者」,應該「一一思惟兜率陀天上上妙快樂」;「應當繫念念佛形像,稱彌勒名」。這就能除罪業而往生天上,未來遇見彌勒成佛,聞法得益。這部經的意趣,近於大乘初興時期,與前四部經有所不同。六、《文殊師利般涅槃經》:說文殊的身世、涅槃時的相好,勸眾生「當懃繫念,念文殊像,念文殊像法」,見文殊身相的功德。經上也說「作此觀者,名為正觀,若他觀者,名為邪觀」,顯然是「觀經」的一類。以上六部,是釋迦牟尼(即毘盧遮那佛)、阿彌陀佛——二佛,彌勒、文殊、普賢、觀世音、大勢至、藥王、藥上、虛空藏——八大菩薩的觀法。不同佛菩薩的不同修法,正不斷的發展起來。 念佛、念菩薩,能淨除罪業,得生淨土,得陀羅尼,不退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為「大乘佛法」的重要行門。這一修行,與「易行道」的佛前懺悔,關係極深。易行的「三品法門」,是一般的,晝夜六時的經常修持;而在念佛與菩薩的觀想中,是不斷的為修行而懺悔。修持中的不斷懺悔,是與罪業觀有關的,如《觀普賢菩薩行法經》說:「諸佛世尊……常在世間,色中上色,我有何罪而不得見?」《寶積經》的〈發勝志樂會〉說:「今為業障之所纏覆,於諸善法不能修行。」〈善住意天子會〉說:禪定中,「自見往昔所行惡業,……深生憂悔,常不離心,於甚深法不能證入」。《謗佛經》說:「求陀羅尼而不能得,何以故?以彼往世惡業障故。」這樣,眾生之所以不能見佛,不能得陀羅尼,不能修行,不能證入,一切都是過去生中的罪業在障礙了。也就因為這樣,在念佛、念菩薩的觀行過程中,不斷的懺悔,才能不斷的向上進修,如《觀佛三昧海經》、《觀普賢菩薩行法經》,敘說得最為明白。《觀藥王藥上二菩薩經》,也就扼要的說:「淨諸業障、報障、煩惱障,速得除滅,於現在身修諸三昧,念念之中見佛色身,終不忘失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隨意往生他方淨國。」《觀虛空藏菩薩經》,就是以念佛懺悔為主的觀行。早期傳出的大乘經,如《小品般若》、二十四願本的《阿彌陀經》、《阿閦佛國經》等,還沒有重視過去生罪業的懺悔。《金剛般若經》已說持經而「先世罪業則為消滅」;《觀無量壽佛經》就一再說到:消除多少劫生死之罪,必定當生極樂世界。念佛、念法(持經)、念僧(菩薩),與「三品法門」的懺悔相關聯而發展起來。念佛主要是觀想念佛,懺悔也就是古德所說的「取相懺」。《法華經.法師功德品》,說六根清淨功德是由於「受持是《法華經》,若讀,若誦,若解說,若書寫」,沒有說懺悔。依《法華經》而有的《觀普賢菩薩行法經》,說六根懺悔法,得六根清淨。所說的懺悔,是念法的懺悔,如說「晝夜六時,禮十方佛,行懺悔法:誦大乘經,讀大乘經,思大乘義,念大乘事,恭敬供養持大乘者,視一切人猶如佛想」;「若有懺悔惡不善業,但當讀誦大乘經典」。所以懺悔六根,是「一切業障海,皆從妄想生,若欲懺悔者,端坐念實相」,也就是古德所說的「實相懺」。 念佛(菩薩)見佛,稱為念佛三昧。依《鳩摩羅什法師大義》卷中(大正四五.一三四中)說: 「見佛三昧有三種:一者,菩薩或得天眼、天耳,或飛到十方佛所,見佛、難問,斷諸疑網。二者,雖無神通,常修念阿彌陀等現在諸佛,心住一處,即得見佛,請問所疑。三者,學習念佛,或以(已)離欲,或未離欲,或見佛像,或見生身,或見過去、未來、現在諸佛。是三種定,皆名念佛三昧。」 三類見佛人中,一是依禪得五通(pañcābhijñā)的;二是常修念佛,沒有神通而能見佛,這應該是離欲得定的;三,初學念佛,或已離欲,或沒有離欲,也能見佛。三類都名為「念佛三昧」,而淺深大有差別。依此說,《觀普賢菩薩行法經》所說「云何不失無上菩提之心?云何復當不斷煩惱、不離五欲(即「離欲」),得淨諸根,滅除諸罪;父母所生清淨常眼,不斷五欲而能得見諸障外事?……此觀功德,除諸障礙,見上妙色,不入三昧,但誦持故,專心修習,心心相次,不離大乘,一日至三七日,得見普賢……」;不入三昧,專心修習,心心相次,這是定前的「一心不亂」的境界;這就能見佛、菩薩,當然這是低層次的。一心誦持到心不散亂,如隋智?的「誦至〈藥王品〉,心緣苦行,至是真精進句,……見共(慧)思師,處靈鷲山七寶淨土,聽佛說法」。《法華經》所說的六根清淨,是受持、讀、誦等「法師」的功德。父母所生的眼耳,能見聞障(如鐵圍山等障)外的佛與淨土,與智?所得的境地相當。《般舟三昧經》說:「聞西方阿彌陀佛剎,當念彼方佛,不得缺戒。一心念,若一晝夜,若七日七夜,過七日以後,見阿彌陀佛。於覺(醒時)不見,於夢中見之。」這也是「不持天眼徹視,不持天耳徹聽」的。《觀普賢菩薩行法經》所說「普賢菩薩復更現前,行住坐臥不離其側,乃至夢中常為說法」,那是深一層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