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雨集 二 · 第七章 護持佛法與利樂眾生
第一節 人間的現世利益
佛法在世間,信修者能得現生利樂,來生生人間、天上的利樂,佛法不只是「了生死」而已。現實的人世間,無論是自然界、社會、家庭,以及自己的身心,都有眾多不如意的苦患。「佛法」的信念,要得現生利樂,惟有「依法而行」,使自己的身心健全,與人和樂共處,安分守法,向上向善。如有疾病的,釋尊自己也是延醫服藥;醫藥不一定能治療全愈,但醫藥到底是治病的正途。關於經濟生活,佛說要「方便具足」——從事合法的職業,獲得經濟來源;「守護具足」——能合理保存所得,不致損失;「善知識具足」——結交善友,不交懶惰、兇險、虛偽等惡友;「正命具足」——經濟的多少出入,作合理的支配。這樣,「俗人在家,得現法安現法樂」。一切依法而行,即使遇到不幸或傷亡,那是宿業所限,寄望於未來的善報。如是解脫者,那更無動於心了。大體說,與儒家「盡人事而聽天命」的精神相近,不過業由自己所造,不是天命——神意所決定的。現生的安樂,釋尊從不教人向神秘的力量去求解決;適應當時社會情況所作的教化,「佛法」是那麼理性而沒有迷妄的成分!「佛法」真是超越神教的宗教。
「大乘佛法」興起,極力讚揚稱念佛(菩薩)名號,進而觀想佛菩薩的莊嚴,可以懺悔過去的業障,也能改善現生的缺陷。能得無病等利益,「佛法」說是入慈定(maitrī-samāpatti)者的功德。「大乘佛法」中,重智證的《般若經》說:「是大神呪,是大明呪,是無上呪,是無等等呪,是一切呪王。」讀、誦《般若經》,能得現世的種種利益,這是通俗化,「念法」而有一般咒術(mantra)的作用。重信的「念佛」(及菩薩)法門,更能適應低級民間信仰,有類似咒術的神秘意義。佛法是更普及了,而「佛出人間」、學佛的意義,不免漸漸的迷糊了!
《八吉祥神呪經》,現存五種譯本:一、《佛說八吉祥神呪經》,吳支謙譯。二、《佛說八陽神呪經》,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八陽」可能是「八祥」的訛寫。三、《佛說八部佛名經》,元魏瞿曇般若流支(Prajñāruci)譯。這是流傳中的錯誤,因為經初說「聞如是」,呼佛為「天中天」,這是西晉以前,不知是誰譯出的古譯。依《大唐內典錄》,般若流支的確譯有《八佛名經》;宋求那跋陀羅(Guṇabhadra)也譯有《八吉祥經》,但都已佚失了。四、《八吉祥經》,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譯。五、《八佛名號經》,隋闍那崛多(Jñānagupta)譯。這部經,說東方世界的八佛名號,稱念持誦的功德,除不墮三惡趣、不退菩提等外,重在現生的種種利益。如《佛說八吉祥神呪經》(大正一四.七二下)說:
「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聞此八佛及國土名,受持奉行、諷誦、廣為他人解說其義者,……四天王常擁護之:不為縣官所拘錄,不為盜賊所中傷,不為天、龍、鬼神所觸嬈;閱叉(夜叉)、鬼神、蠱道(鬼神)、若人、若非人,皆不能害殺得其便也,除其宿命不請(?)之罪。若有疾病、水、火,(惡)鳥鳴、惡夢,諸魔所嬈,恐怖衣毛豎時,常當讀是《八吉祥神呪經》呪之,即得除愈。」
經文中並沒有咒語,而稱經為《八吉祥神呪經》,說「讀是《八吉祥神呪經》呪之」,「持是八佛名,呪之即除愈」,可見古代的傳譯者,對於持八佛名號,讀誦八佛名經,看作持咒那樣的。為什麼持誦八佛名號、讀誦八佛名經,能現生逢凶化吉,不為災禍所侵害呢?這當然是「佛力」。前二部譯文,說到「四天王常擁護之」。《八吉祥經》說「八部諸善神,日夜常守護」,這是在「佛力」加被下,受到四天王(統率天龍八部)等善神的擁護。「佛力」與(善)「天力」,取著同一的立場。
同樣是東方世界的,一佛或說七佛的功德,是《藥師經》。共有四種譯本:一、《拔除過罪(業障)生死得度經》,東晉帛屍梨蜜多羅(Śrīmitra)譯,編入《佛說灌頂經》卷一二。二、《佛說藥師如來本願經》,隋達摩笈多(Dharmagupta)譯。三、《藥師琉璃光如來本願功德經》,唐玄奘譯。四、《藥師琉璃光七佛本願功德經》,唐義淨譯。這四譯中,二、三——兩種譯本是沒有咒語的;初譯有(短)咒,在全經的末後;義淨譯有咒而插入中間。經與咒,應該是別行的,在流傳中結合在一起,所以在後或在中間不同。經說東方世界的藥師琉璃光如來(Bhaiṣajya-guru-vaiḍūrya-prabha),因中發十二大願,成就淨琉璃國土。「大乘佛法」中淨土極多,而藥師淨土的本願,不只是出世聖善,更注意到殘廢、疾病與醫藥,官非與飲食問題,氣候的冷熱。有人間淨土現實感的,彌勒(Maitreya)淨土以外,就是藥師淨土與阿閦佛(Akṣobhya)淨土了。但在「佛力」加持思想下,重於佛力救護。「念彼如來本願功德」,「稱名禮讚恭敬供養彼如來者」,能得到:
長壽、富饒、官位、男女——所求皆得。
惡夢、惡相、怪鳥來集、百怪出現——不能為患。
水、火、刀、毒、懸險、惡獸、毒蛇、毒蟲——離諸怖畏。
女人臨產無有眾苦。
延壽——離諸橫死。
人眾疾疫難、他國侵逼難、自界(國內)叛逆難、星宿變怪難、日月薄蝕難、非時風雨難、過時不雨難——眾難解脫。
求長壽等,都是個人的現生福樂。末後「人眾疾疫難」等,是有關國家治亂,影響全民的大問題。經上說:這些苦難,都可從對藥師佛的稱念、禮拜、供養、讀、誦中,得到「佛力」的救護。這一類佛力救護說,此外也還有不少經典說到。晉竺法護譯的《佛說滅十方冥經》,與《八吉祥神呪經》的性質相同,只要歸依、禮敬十方佛,「則無恐懼,不遇患難」。元魏菩提流支(Bodhiruci)的《佛名經》說「現世安隱,遠離諸難」;「一切諸惡病不及其身」。唐菩提流志(Bodhiruci)所譯《大寶積經.功德寶花敷菩薩會》說十方佛,西方佛名一切法殊勝辯才莊嚴如來,「受持彼佛名者,毒不能害,刀不能傷,火不能燒,水不能溺」。梁失譯的《阿彌陀鼓音聲王陀羅尼經》也說:「受持、讀、誦彼佛名號,乃至無有水、火、毒藥、刀杖之怖,亦復無有夜叉等怖。」北涼曇無讖(Dharmarakṣa)譯《無想經》說「頂戴受持諸佛名號,若中兵、毒、水、火、盜賊,無有是處,除其宿業」;「若有眾生聞彼佛名,敬信不疑,無諸怖畏,所謂王怖、人怖、鬼怖,無諸疾病,常為……諸佛所念」。以上略舉「佛力」救護的部分經說,這樣的救護,與一般祈求神助的宗教,意義是完全相同的。
大菩薩的慈悲救護,如《法華經》的〈觀世音菩薩普門品〉。本經有三譯:晉竺法護譯的,名《正法華經》,一〇卷。姚秦鳩摩羅什(Kumārajīva)譯的,名《妙法蓮華經》,七卷。隋闍那崛多與(達摩)笈多,依據羅什譯本,有所增補,次第也有所修改,成為《添品妙法蓮華經》,七卷。觀世音,或譯觀自在(Avalokiteśvara),是被稱為「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大菩薩。慈悲救護的內容,經說是:
「稱觀世音菩薩名者」:大火不能燒,大水不能沒,航海不墮羅剎鬼國,刀杖所不能害,夜叉、羅剎不能害,有罪無罪不受系,過嶮道不為怨賊所害。
「常念恭敬觀世音菩薩」:離貪慾,離瞋恚,離愚痴。
「禮拜、供養觀世音菩薩」:求男得男,求女得女。偈頌說:高處墮落不傷,咒詛、毒藥不能害,惡獸、毒蛇、毒蟲不能傷,雷電雨雹消散。
在這種種的慈悲救護中,離貪、瞋、痴是內心的清淨,求男求女是世間的安樂事外,其他都有關生死存亡的險難的救護,也就是重於「救苦救難」的。其中,「若有百千萬億眾生,為求金、銀、琉璃、車渠、馬瑙、珊瑚、琥珀、真珠等寶,入於大海,假使黑風吹其船舫,飄墮羅剎鬼國,其中若有乃至一人稱觀世音菩薩名者,是諸人等皆得解脫羅剎之難」一項,在佛教界是有悠久傳說的。傳說是:商人們航海去采寶,因風而漂流到僧伽羅(Siṃhala),也就是錫蘭,現在的斯里蘭卡(Śrīlaṅkā)。那時,島上所住的,是美麗的女羅剎(rākṣasasī)。商人們就分別與羅剎斯成婚,生育兒女。如有新的人漂來,就會將舊的商人吃了。一位商主知道了內幕,知道惟有婆羅(Bālāha)天馬從空中經過時,那怕捉住馬王的一毛,就能渡海而脫離被殺的命運。於是暗中通知商人們,有人相信的,就依馬王的神力而逃出羅剎鬼國。這一傳說,極為普遍。如巴利藏中《本生》的「雲馬本生」,康僧會譯的《六度集經》,《說一切有部毘奈耶》,《佛本行集經》,《大唐西域記》,也說馬王是釋尊的本生。這一傳說,是部派佛教所公認的。到「大乘佛法」時代,轉化為觀自在菩薩神力救難之一,所以在「秘密大乘佛法」中,觀自在菩薩示現,有馬頭(Hayagrīva)觀音,為六觀音、八大明王之一。傳說與錫蘭——古代的羅剎鬼國有關,所以觀自在菩薩離錫蘭不遠。如《大唐西域記》說:「秣剌耶山東,有布呾洛迦山,……觀自在菩薩往來游舍。……山東北海畔有城,是往南海僧伽羅國路。」不過,觀自在菩薩的聖德,有複雜的內容。如善財(Sudhana)童子參訪善知識,觀自在菩薩也在南方,也說「若稱我名,若見我身,皆得免離一切怖畏」,與《法華經》說相同。但南方的觀自在菩薩,與從空而來的正趣(Ananyagāmin)菩薩,又出現於西方極樂世界,就是觀自在與大勢至(Mahāsthāmaprāpta)兩大菩薩了。這是釋尊本生而轉化為觀世音菩薩的,與我曾說過的——觀世音與釋尊有關,恰好相合。觀世音所住的布(補)呾洛迦(Potalaka),與釋族過去所住的東方阿濕婆(Aśvaka, Assaka)——馬國首邑的布多羅相合。傳說與印度東南沿海地區有關,所以觀世音菩薩的救苦救難,特別受到航海者、沿海漁民的崇信。那位類似觀音救護海難的媽祖,可說是觀世音菩薩的中國化了。
關於地藏(Kṣitigarbha)菩薩,一般人重視傳說不一的《地藏菩薩本願功德經》,所以著重地獄、鬼魂與度亡。然依《地藏十輪經》說:「有能至心稱名、念誦、歸敬、供養地藏菩薩摩訶薩者,一切皆得。」一切皆得,就是「解脫種種憂苦,及令一切如法所求意願滿足」。解脫種種的苦迫,是:「種種希求,憂苦逼切」;「饑渴所逼」;「乏少種種衣服、寶飾、醫藥、床敷及諸資具」;「愛樂別離,怨憎合會」;「身心憂苦,眾病所惱」;「互相乖違,興諸鬪諍」;「閉在牢獄,具受眾苦」;「鞭撻拷楚,臨當被害」;「身心疲倦,氣力羸惙」;「諸根不具」;「顛狂心亂,鬼魅所著」;「煩惱熾盛,惱亂身心」;「為火所焚,為水所溺,為風所飄,或于山岩(等)……墮落」;「毒蛇毒蟲所螫,或被種種毒藥所中」;「惡鬼所持,成諸瘧病,……或令狂亂」;「為諸藥叉、羅剎、……吸精氣鬼,及諸虎、狼、師子、惡獸、蠱毒、厭禱諸惡呪術、怨賊、軍陣,……懼失身命」。稱念地藏菩薩名號,能解免這種種苦惱;救苦救難,不是與稱念觀音菩薩的功德相等嗎?
依佛、經法、菩薩(大乘僧)的慈悲威力,使一般人能得現生的種種利益,為佛教普及人間的方便。現生利益是一般信者所最關切的,但專從信仰中去求得,會引起副作用,這是現代佛弟子所不能不知道的!人類從蒙昧而日漸開化,宗教就應運而生,這是一切民族所共同的。初民在生活中,一切都充滿了神秘感,一切都是自己那樣的(有生命的),進步到有神在主持支配這一切。「人類在環境中,感覺外在的力量異常強大。……如自然界的颱風、豪雨、地震、海嘯,以及大旱、久雨等;還有寒來暑往,日起月落,也非人力所能改變,深刻的影響人類。此外,社會的關係——社會法制、人事牽纏,以及貧富壽夭,都是不能輕易改變的。還有自己的身心,也使自己作不得主。……這種約制我們、影響我們的力量,是宗教的主要來源,引起人類的信順。……順從,可以得神的庇祐而安樂,否則會招來禍殃。……順從雖是宗教的一大特性,而宗教的真實(意趣),卻是趣向解脫:是將那拘縛自己、不得不順從的力量,設法去超脫它,實現自由。」「神教……,對於自然界、社會界,或者自己身心的障礙困難,或祈求神的寬宥,祈求神的庇護、援助;或祈求另一大力者(神),折伏造成障礙苦難的神力。或者以種種物件、種種咒術、種種儀式、種種祭祀,求得一大力者的干涉、保護,或增加自己的力量。或者索性控制那搗亂的力量,或者利用那力量。這一切,無非為了達成解除苦難、打開束縛,而得超脫自由的目的。」在人類知識的發達中,這類低級的宗教行為被超越,而進入高等的宗教,重於社會的和樂、人心的革新淨化,但低級宗教會多少留存下來;如耶穌(jesus)也曾趕鬼、治病。到現代,還有生了病,祈禱而不服藥的極端分子。在中國,如《荀子》的〈天論〉說:「君子以為文,而百姓以為神。」〈禮論〉說:「其在君子,以為人道也;其在百姓,以為鬼事也。」儒者利用它而並不否棄它,這才一直演化而流傳在民間。在「佛法」,是出家人所不取用的。印度神教雖有「梵我一如」等崇高理念,而低級的迷妄行為,還是流行著。「大乘佛法」的信行者,適應神教而發展起來;求佛、菩薩的護佑,成為一般信者的佛教。自作自受的、自力解脫的佛法真諦,不免被蒙蔽而減失了光輝!
第二節 從人護法到龍天護法
「佛法」是不共世間的,依法修行,能得究竟解脫。佛法的流行人間,如暗夜的明燈一樣,佛與佛弟子們,當然是願望「正法久住」世間的。但人世間充滿了矛盾、苦迫、動亂,流行世間的佛法,也不免遭遇困擾,於是佛教界出現了「護法」。說到護法,可分為人的護法、天(鬼神)的護法。佛法久住世間,主要是依賴於人的護持。佛教界,不論南傳與北傳,都有「五師相承」的傳說。如《阿育王傳》中,摩訶迦葉(Mahākāśyapa)對阿難(Ānanda)說:「長老阿難!佛以法藏付囑於我,我今欲入涅槃,以法付汝,汝善守護!」古代的付法護法,是一代大師,護持集成的經律(論)——「法藏」,流傳世間,不遺忘也不謬誤,保持佛法的正確知見——「法眼」,維護(即「住持」)佛法的純正性,所以《阿育王傳》等付囑護持的,是「正法」、「法眼」、「法藏」。傳說中的華氏城(Pāṭaliputra)第三結集,在目犍連子帝須(Moggaliputta tissa)的領導下,息滅諍執,驅斥濫入僧團的邪見異說,也是護法的實例。不過,佛法中部派分化,都自以為根本、正統,護法也就變得複雜了!切實的說,護持正法,主要是佛弟子自己;佛弟子的誠信三寶,依法修行,才是護持佛法的最佳保證。如魏菩提流支(Bodhiruci)所譯《佛說法集經》卷五(大正一七.六三九下)說:
「諸菩薩護持妙(正)法,於諸業中最為殊勝。世尊!菩薩若能修行護持妙法,隨順菩提及諸佛如來。何以故?諸佛如來尊重法故。世尊!云何是護持妙法?所謂菩薩能說諸佛一切甚深修多羅,能讀、能誦、思惟、修習,是名菩薩護持妙法。複次,世尊!若菩薩攝受、修行,名為護持妙法。」
《法集經》是大乘經,對於護持正法,可說正確的把握著正確的方針,與「佛法」的見地是吻合的。
印度的婆羅門(brāhmaṇa)文化,是民族的傳統的文化(後來稱為印度教),與政治關係極深,受到政治(王族)上的尊敬。後起的各種出家沙門(śramaṇa),也受到政界的尊重,政治不顧問沙門團內部的事務,可說是政教分離而又相互尊重的。佛教——釋沙門團,稱為僧伽(saṃgha),也是「僧事僧決」,不容外人顧問的;這是傳教、信教完全自由的地區。但「佛法」在印度文化中,有反傳統(否認創造神及真我)的特性,所以多少要受到政教結合的傳統的婆羅門教的反對,或嚴重到破壞摧殘。如西元前二世紀中,弗沙密多羅(Puṣyamitra)的破壞佛教。《阿育王傳》說:「未來之世,當有三惡王出:一名釋拘,二名閻無那,三名缽羅。擾害百姓,破壞佛法。」三惡王,就是賒迦人(Saka)、臾那人(Yavana)、波斯人(Pārasya)從西元前三世紀末起,到西元一世紀,先後侵入西北印度,進而侵入中印度的史實。外來民族的侵擾,當地佛教是不免要受到干擾的。佛弟子想起了阿育王(Aśoka)時代,阿育王信佛而佛法傳布四方的事實,而感覺到人王(及大臣)護法的重要,《阿育王傳》就是在這一意境下編集出來的。「佛法」與「大乘佛法」,在西北印度相當的發達,賒迦人等多數接受了佛法;佛法又從西北印而傳到西域等地區。這些地區,民族複雜,政局多變,佛教深受影響。如姚秦佛陀耶舍(Buddhayaśas)所譯的《虛空藏菩薩經》,舉國王及大臣所犯的五根本罪,前三罪是:「取兜婆(塔)物及四方僧物,或教人取」;「毀謗正法,……又制他人不令修學」;對出家人,「脫其袈裟,逼令還俗,或加杖捶,或復系縛,或截手足乃至斷命,自作、使他,造如此惡」。犯這類重罪的,「失人天樂,墮於惡趣」。又如《地藏十輪經》說:「剎帝利旃荼羅、宰官旃荼羅、居士旃荼羅、長者旃荼羅、(外道)沙門旃荼羅、婆羅門旃荼羅。」旃荼羅(Caṇḍāla),是印度的賤族,這裡是暴惡者。他們所作的「十種惡輪」,都是傷害到僧伽住持的佛法,所以是「定生無間地獄」的。《日藏經》的〈護持正法品〉,也說到剎帝利、婆羅門、毘舍、首陀等,「以不信故,奪他所受」。這幾部經,與北印度有關。這一地區,顯然沒有中印度那樣的尊重宗教,而有掠奪僧寺財物、傷害比丘、逼令還俗、妨害自由信仰的情形。「大乘佛法」,推重在家菩薩,而實際上,大乘佛教還是以出家比丘為主流的。如西元三世紀的龍樹(Nāgārjuna)、提婆(Āryadeva),四世紀的無著(Asaṅga)、世親(Vasubandhu),「大乘佛法」的宏傳者,都是「菩薩比丘」身分。這幾部經所敘述的,該是西元三——五世紀間的情形吧!出家中犯戒的「非法比丘」,顯然相當的多。「護持正法」,當然是尊敬、供養、護持「如法比丘」,而不是護持「非法比丘」的;然沒有遺忘「僧事僧決」的立場,僧伽內部事務,不受外力的干涉。所以北涼(西元三九七——四三九)失譯的《大方廣十輪經》卷四(大正一三.六九七下)說:
「如是惡行諸比丘等,我亦不聽刑罰、鞭杖、系閉乃至斷命。……若有比丘,於性重罪中若犯一罪者,雖犯重罪,……所受之戒猶有餘勢。譬如妙香,雖無香質,余分芬馨,不可輕蔑。破戒比丘亦復如是,無戒白衣不應輕慢。」
破戒比丘,應由僧伽自行處理,與在家人無關,這是佛法的原則(政教分離)。但說犯一重戒的比丘,「所受之戒,猶有餘勢」,近於說一切有部(Sarvāstivādin)的見解:在四根本罪中,犯一罪到三罪,還是比丘。出家比丘的資格,竟降低到只要沒有全部(四重罪)違犯,還承認他是比丘。這也許是當地出家眾的品質低落,不得已而降低標準吧!這等於「姑息養奸」,會引起副作用的;護法——護持清淨比丘,將越來越艱難了!西元四、五世紀,嚈噠侵入西北印度,這一地區的佛教,急劇的衰落了。
人的護法而類似天神護法的,有佛命賓頭羅頗羅墮(Piṇḍola-bhāradvāja)阿羅漢——「若(汝)當留住(世),後須彌勒佛出,迺般泥洹去耳」的傳說。《阿育王傳》也說:見佛而沒有涅槃的賓頭盧來應供。《舍利弗問經》說:佛囑摩訶迦葉、賓頭盧、君徒缽嘆(Kuṇḍadhāna)、羅睺羅(Rāhula)——「四大比丘,住(世)不泥洹,流通我(佛)法」。其後,更發展為十六大阿羅漢住世護法說,如玄奘所譯《大阿羅漢難提蜜多羅所說法住記》。難提蜜多羅(Nandimitra),是佛滅八百年,錫蘭——執師子國(Siṃhala)的阿羅漢。這是由於部派分化,付囑護持正法眼藏說不能獲得佛教界的公認,所以轉化為付囑佛世比丘(大阿羅漢)常住在世間,護持佛法。但這與佛世阿羅漢的游化人間不同,這是隨機應現的;「為現佛像、僧像,若空中言(聲),若作光明,乃至(於)夢想」中所見的,從神秘現象,使佛弟子堅固信心的。這是部派佛教時代的情形,與「大乘佛法」的菩薩示現、天神護法,性質是非常的接近了。
大乘經早期傳出的,如篇幅較長,末後大抵有〈囑累品〉。佛將所說的經法,付囑阿難及出現於經中的(修學大乘、宏揚大乘的)菩薩們,要大家好好的受持、護持,使佛法流通久遠。如《般若經》、《法華經》、《賢劫經》、《持世經》、《華手經》、《佛藏經》、《維摩詰經》等。不過以天神為當機者的經典,如《思益梵天所問經》、《密跡金剛力士經》、《海龍王經》等,都有了天神護持的咒語。本來,「佛法」容忍印度固有的天與鬼神,但被尊為最高的創造神,在佛法中,也還是流轉生死的苦難眾生,需要佛法的化度,何況低級的鬼神!《阿含經》中所見到的,是向善的天神們,來禮佛、贊佛,尊敬三寶,請問佛法。佛、法、僧是可尊敬的三寶,向善的天神們,會自動的來護持。如《長部》(三二)《阿咤曩胝經》:毘沙門(Vessavaṇa)等四大天王,及統屬的鬼神,願意護持佛弟子(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不為惡鬼所妨害,而能安樂的修行。這是被稱為護經(Paritta)的;佛接受了,囑比丘們學習,保護平安。天神們願意護法,為什麼要誦習「護經」?如《阿育王傳》說:「若付囑天,法亦不得久住。何以故?諸天放逸故。」諸天雖自願護法,但長在天處享受福樂,可能會放逸而遺忘的,所以誦「護經」,喚起天神的憶念護持。《大集經.海慧菩薩品》也說:「汝等四王當深護助,無為欲樂而作放逸!吾今出世,為壞放逸、護正法故而說呪。」
護法的大神,是大梵天(Mahābrahman)、帝釋(Śakro devānām indraḥ)、四大王眾天(caturmahārājakāyika-deva)。四王天的天主,東方持國——提頭賴咤(Dhṛtarāṣṭra)天王,是犍達婆(gandharva);南方增長——毘樓勒叉(Virūḍhaka)天王,是龍(nāga);西方廣目——毘樓博叉(Virūpākṣa)天王,是鳩槃荼(kumbhāṇḍa);北方多聞——毘沙門(Vaiśravaṇa)天王,是夜叉(yakṣa)。四王的眷屬,當然也就是犍達婆與夜叉等,更統率著其他的神,如阿修羅(asura)、迦樓羅(garuḍa)、緊那羅(kiṃnara)、摩睺羅迦(mahoraga)、毘舍闍(piśāca)、薜荔多(preta)、富單那(pūtana)等。一切地居的鬼神,都是在帝釋(如王)、四大天王(如輔臣)的統率下,成為佛法的護法神群。大乘經中,大梵、帝釋、四天王的說咒護持,是一般的,更擴大到菩薩與其他,大抵與印度民間信仰的神及天上的星宿(也是被想像為神的)有關。一、《大集經.虛空目分》,說有菩薩現畜生身,住在四方的山窟中修慈心。南方是蛇、馬、羊,西方是猴、雞、犬,北方是豬、鼠、牛,東方是師子、兔、龍。這十二位獸菩薩,依十二日、十二月、十二年,分別次第的遊行,教化眾生。如能修法誦咒,「見十二獸,見已,所願(求的)隨意即得」。這與中國所傳的十二獸或十二肖說相同,只是以師子代虎而已。後漢支曜譯的《成具光明定意經》,有護法十二神:「有神名大護,……神名普濟。」東晉帛屍梨蜜多羅(Śrīmitra)初譯的《藥師經》,名《拔除過罪生死得度經》,末有十二神王——十二藥叉大將:「金毘羅,……毘伽羅。」《月藏經》所說的十二辰:「一名彌沙,……十二名彌那。」這些以十二為數的護法神,都可能是印度天文學上,黃道帶內十二宮的各式神化。二、光味(殊致阿羅沙)仙人,廣說「二十八宿,日、月隨行,一切眾生日、月、年歲皆悉系屬」。佛於《大方等大集經》(九)〈寶幢分〉(大正一三.一四〇上)呵責說:
「眾生暗(愚痴)行,著於顛倒,煩惱系縛,隨逐如是星宿書籍……同屬一星生者,而有貧賤富貴參差,是故我知是不定法。」
論星宿善惡,窮通壽夭,實是愚痴眾生的顛倒妄說,是值不得信賴的。經中雖加以呵責,大概為了適應世俗,卻又編在經中。〈日藏分〉中,光味仙人說日、月、星宿,推為過去驢唇——佉盧虱咤(Kharoṣṭī)仙人說二十八宿。星宿命運占卜,就這樣的成為「大乘佛法」!星宿推算吉凶,本是古代的天文學與民間神秘信仰結合的產物,有些佛弟子認為也是佛弟子所應該知道的。如吳竺律炎共支謙譯的《摩登伽經》,二卷;西晉竺法護(Dharmarakṣa)譯的《舍頭諫太子二十八宿經》,一卷,廣說宿曜吉凶,與《日藏》、《月藏》的意義相同。天竺三藏若羅嚴在於闐譯出的《時非時經》,一卷,說明十二月中,那些時日是「時」、是「非時」。這些,顯然的還是世俗信仰而附入佛法。唐不空(Amoghavajra)所譯的《文殊師利菩薩及諸仙所說吉凶時日善惡宿曜經》,二卷,性質相同,卻與文殊師利(Mañjuśrī)菩薩拉上了關係。最希奇的,趙宋施護(Dānapāla)譯的《十二緣生祥瑞經》,二卷,竟然以「無明、……老死」等十二支,配日月,論吉凶!部分佛弟子,不自覺的沈迷於神秘的低級信仰,牽強附會,「佛法」時代的理性精神,似乎存在的非常有限了!
護法神群,從四大天王、四大比丘以來,都是分別護持四大部洲的一洲。當然,佛法流行的現實人間,從印度、(廣義的)西域到震旦——中國,經中是特別重視的。《日藏經》中,佛以四洲的二十大支提(塔)聖人住處(有在於闐的,也有在震旦的),付囑諸大龍王。由於龍王貪睡,又好淫慾,為了免得誤事,所以又付囑二十八夜叉大將,協助護持。《月藏經》的付囑更多:一、欲界的空居四天、四大天王、(天仙)二十八宿、七曜、十二童女,分別的以一天、一天王、七宿、三曜、三天童女護持一洲。二、四大天王又分別護持南閻浮提洲的十六大國。又以閻浮提洲的東、南、西、北,分別付囑四大天王與他的眷屬,這是不局限於印度的十六國,而擴大到閻浮提洲全部了。三、波羅奈國:付囑善發乾闥婆、阿尼羅夜叉、須質多羅阿修羅、德叉迦龍王、大黑天女,及他們的眷屬。……。震旦國:付囑毘首羯磨天子、迦毘羅夜叉、法護夜叉、堅目夜叉、大目夜叉、勇健軍夜叉、摩尼跋陀夜叉、賢滿夜叉、持威德夜叉、阿荼薄拘夜叉、般支迦夜叉、婆修吉龍王、須摩那果龍王、弗沙毘摩龍王、呵梨帝鬼子母、伊羅婆雌大天女、雙瞳目大天女,及他們的眷屬。震旦,就是中國,比起其他國家,護法神特別多,這是值得注意的!還有沒有被分配的,如娑伽羅等一百八十萬大龍王,箭毛等八頻婆羅夜叉大將,羅睺羅等六萬那由他阿修羅王,歇等六十二百千大天女,凡是「不得分(配)者,應當容忍」,也要在所住處護持佛法。二十八宿,也分別的付囑各國;七曜與十二辰,也應該「攝護國土、城邑、聚落,養育眾生」。《日藏經》與《月藏經》,這樣的廣列龍王、夜叉等名字,付囑護法,與梁僧伽婆羅(Saṃghavarman)初譯的《孔雀王呪經》,有同樣的情形。如說「鉤留孫陀夜叉,住弗(衍文)波多利弗國;……常在阿多盤多城」的大力夜叉;「二十八夜叉大軍主名,守護十方國土」。還有十二大女鬼,……五大女鬼;八大羅剎女,……七十一大羅剎女;佛世尊龍王,……兩小白龍王。辛頭河王,……毘摩羅河王(河神);……須彌山王,……摩醯斗山王(山神);……藹沙多哿摩訶里史大仙人,……阿已里米虜大仙人。這都是羅列夜叉等鬼神,分布各方,能護持佛法的。雖然《孔雀王呪經》屬於密典,而羅列鬼神群,從鬼神得到護持,與《日藏經》、《月藏經》的精神相符。這都應該是西元四世紀集成的;論師們正從事於深細嚴密的論究,而一分通俗的教化者,正加速進行佛法依賴鬼神護持的方向。
佛法要依賴鬼神護持的理由,如《大方等大集經》(一〇)〈虛空目分〉(大正一三.一七二上——中)說:
「我今以此正法,付囑四大天王、功德天女、四大龍王、誠實語天、四阿修羅王、具天、大自在天、八臂天地神女等。何以故?善男子!或有眾生,其性弊惡,有大勢力,多造重業,不受是經。是人死已,受惡鬼身、惡龍之身,是惡鬼、龍欲壞佛法,降注惡雨、惡風、……如是惡鬼(龍),復令如來所有弟子:剎利、婆羅門、毘舍、首陀、大臣、長者,悉生噁心。噁心既生,互相殘賊,……誰當流布如是經典?是故我今不以是經付囑菩薩、比丘、比丘尼、優婆塞、優婆夷及諸國主,以付四王乃至地神,如是天神至心護持。」
「大乘佛法」要依天(鬼)神護法,才能久住世間,這可說是離奇的,然從苦難的現實人間來說,也是可以理解的。這一傾向,表示了政治與宗教的相關性,也表示了「衣食足而後知禮義」的意義。佛法雖進入大乘時代,而傳統「佛法」——聲聞乘與大乘,主要還是依出家眾來住持宏通的。出家眾的經濟生活,以及塔寺的興建,都依賴於在家信眾的布施。將來彌勒(Maitreya)出世成佛,當時有輪王的仁慈治世,社會和平繁榮與佛法昌明同時,是佛弟子理想的現實人間。反之,如政治衰亂,佛法也要蒙受損害。佛法在西北印度,擴展到現在的巴基斯坦(Pakistan),及阿富汗(Afghanistan)、俄屬中亞細亞的一部分,並通過 Wakhan 山谷,到達西域的于闐等地方。從西元前三世紀後期起,臾那人、波斯(即安息)人、賒迦人,先後進入西北印度。西元一世紀,大月氏——貴霜(Kuṣāṇa)王朝,又統治西北印度,並侵入中印度。到西元四世紀中,嚈噠(Hephtalites)人又侵入北印度。雖說這些民族,漸受佛法的教化,特別是被指為釋迦族後裔的賒迦人,都信奉「大乘佛法」,但西北印度及以外的西北地區,在異民族的不斷興起(也就是在不斷的動亂苦難)中,佛法也受到了傷害,所以說:「將有三惡王,……由於是之故,正法有棄亡。」在民族複雜、政局動亂過程中,佛教為了適應生存,僧品不免漸漸低落,所以有「乃至(佛滅)千歲,正法衰滅」的預言,也就是「末法」思想的來源。依此去理解上面所引的經文,「惡鬼、龍欲壞佛法,降注惡雨、惡風、塵坌,為諸修行三業比丘而作重病。……吹吐惡氣置飲食中,故令食者得大重病」:這是風雨不調,疫病流行。又說惡鬼令一切人「悉生噁心。噁心既生,互相殘賊」;弄到「國土城邑空荒無人」:這是不斷戰爭所造成的現象。在這種情形下,人的力量太小了!雖不是沒有少數傑出的修行者,但對和合僧伽(代表佛教)的流布佛法,不免有「誰當流布如是經典」的感慨。恰好西元四世紀初,笈多(Gupta)王朝在中印度興起,梵文學復興,傳統的宗教——印度教也興盛起來;印度群神的信仰,在民間也增強起來(唯識等論師,也是興於中印度的)。面對這一情勢,佛法要在社會安定繁榮下發展,北方的佛教人士,也就只有付囑鬼神來護持佛法了。
《日藏經》說「有於噁心諸餓鬼等,常仰食噉一切眾生精氣血肉以為生活」;「欲奪於菩薩精氣,又以惡氣而欲噓之」。惡鬼神會奪人的精氣,也會以惡氣吹入人體,人是會失心、疾病而死的。反之,如《禪秘要法經》說:「釋提桓因在左,護世諸天在右,持天藥灌頂,舉身盈滿。……恆坐安隱,快樂倍常。」《觀佛三昧海經》說:「作諸天手持寶瓶想,持藥灌想;藥入頂時,遍入四體及諸脈中。」這是善天以天精氣來滋益人,或作這樣的觀想了。這種增、損精氣的思想,是印度及一般民間宗教所固有的,如中國古人說「天奪其魄」,也是這類神秘信仰的一種表示。「精氣」,不知原文是什麼,意義是相當廣的。如《大方等大集經》(一五)〈月藏分〉(大正一三.三二二下)說:
「不令(鬼神)數數惱亂眾生,以此方便,令四天下,大地餘味而不速滅,精氣安住不復損減。以地精氣不損減故,眾生精氣不損減;眾生精氣不損減故,正法甘露精氣不損減;正法甘露精氣不損減故,眾生心法作善平等增長。以是因緣,令三寶種得不斷絕,如是如是法眼久住,閉三惡道,開於善趣及涅槃門。」
經上說到三種精氣:地精氣、眾生精氣、正法甘露精氣。地精氣,從經文的「大地餘味」,想到了劫初時大地的地味(pṛthivī-rasa)充滿,因眾生的貪著而漸漸隱沒的傳說。地精氣是自然物,使五榖花果中,富有營養資益的成分。眾生精氣,是眾生的,特別是人類,使人身心健康、和平安樂的內在因素。正法甘露精氣,是佛法的,清淨而向善、向涅槃的力量。這三者有相互關係:地精氣增減,眾生精氣增減,正法甘露精氣也就增減——佛法的興盛或衰落。這與上文所引付囑天神護法的意義,是相通的,如《大方等大集經》(一五)〈月藏分〉(大正一三.三二一下)說:
「若彼(惡)天、龍乃至毘舍遮,於閻浮提作於一切鬪諍、觸惱、非時風雨、疫病、饑饉、(嚴)寒(酷)熱等事,(善天、龍等)各各隨分而遮護之,……寒熱等事皆悉休息,令閻浮提所有華果、藥草、劫貝、財帛、五榖、甘蔗、蒲萄,及酪蜜等皆得成熟,所有苗稼不令衰壞。」(地精氣不減)
「於閻浮提諸處人中,及麞鹿鳥獸,隨其所欲,皆無乏少。」(眾生精氣不減)
「以無乏故,令彼眾生修諸善行,修正法行,修真實行,勤修而住,……世尊正法則得久住。」(正法甘露精氣不減)
經文上面,是從苦惱衰亂說起的。由於惡神的惱亂,「眾生多有種種饑饉、疫病,愛別離苦。眾惱逼切,各各迭相怖懼鬪戰,心常恐畏。諸王剎利,……於諸眾生種種因緣而逼惱之,晝夜殺害、燒煮、割截,五榖、財帛,所欲供具,身心樂事,及諸善行皆悉損減」。這敘述那三種精氣的依存關係:如沒有善良天神的護持,惡鬼神就會搗亂,引起風雨不調,年歲荒歉,疫病流行。這樣,眾生就會互相畏懼,不斷鬥爭。特別是國土(武士們)的逼惱一切眾生,殺害不已。這樣,資生的樂具缺乏,衣食不足,眾生也就難於向善修人間善行及向出世涅槃的佛法了。所以惟有付囑天神等護持世間,遮止惡鬼神的惱亂,才能物資豐盈、人情和樂、佛法昌盛。面對無休止的動亂,民生疾苦,佛法衰落,那些「寂定(禪)為業;善誦其文,未究深義;戒行清潔,特閒禁呪」,傾向於適應民俗的大乘行者,也就熱望於天、龍等護持佛法了。這也許能使佛法延續一些時間,但論佛法,不從佛弟子的解行著手;論動亂,不從政治的和平建設去努力:佛法終究是天神所護持不了的。西北印度的佛教,實質上衰落已久,再經過嚈噠的侵入、破壞,也就急劇的衰落下來。當然,依賴於神秘的「念天」法門,還要創開一新的局面,不過對「佛法」來說,距離是越來越遠了!
天神等護法,以上是以《大集經》的部類來說明的。《大集經》被稱為「五大部」之一,部類不少。初由北涼曇無讖(Dharmarakṣa)譯出,名《大方等大集經》,二九卷。「麗藏本」與「宋藏本」,都是六〇卷,這是隋僧就的纂集本。六〇卷本,最不妥當的,如〈日密分〉與〈日藏分〉,是同本異譯,竟編成二分。又以古譯的《明度校計經》,說是高齊那連提耶舍(Narendrayaśas)所譯,編為最後的〈十方菩薩品〉。曇無讖所譯的二九卷,應該是:一、〈瓔珞品〉,二、〈陀羅尼自在王菩薩品〉,三、〈寶女品〉,四、〈不眴菩薩品〉,五、〈海慧菩薩品〉,六、〈無言菩薩品〉,七、〈不可說菩薩品〉,八、〈虛空藏品〉——以上都稱為「品」;九、〈寶幢分〉,一〇、〈虛空目分〉,一一、〈寶髻菩薩品〉,一二、〈日密分〉。從名稱與內容來說,〈寶髻菩薩品〉稱為品,應編在〈虛空藏品〉的前後。〈日密分〉沒有譯全,可能是多少遺失了。從〈瓔珞品〉以下,佛都是在佛功德威神力所現的大寶坊(宮殿)中說法。〈寶幢分〉以下,住處漸變了,也有次第可尋。如一、〈寶幢分〉:說如來初成正覺,住王舍城(Rājagṛha)。優波提舍(Upatiṣya)——舍利弗(Śāriputra)、拘律多(Kolita)——大目犍連(Mahāmaudgalyāyana)二人,見馬星(Aśraka)比丘而出家。二、〈虛空目分〉,說舍利弗與目犍連出家不久。三、〈日密分〉——《日藏經》:在王舍城,「為諸大眾說虛空目、安那波那甘露法門、四無量已」;又為了降伏惡龍,升須彌(Sumeru)頂,又「下佉羅坻(Khadiraka)聖人住處」。四、《月藏經》:「佛在佉羅帝山牟尼諸仙所依住處」,時佛「說《日藏經》已」。五、《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佛住「佉羅帝耶山諸牟尼所依住處」,「說《月藏》已」。六、《大集須彌藏經》:佛「在佉羅帝山,依牟尼仙住處」。佛說如來與功德天(吉祥天女 Śrī-mahādevī)過去共同發願,功德天願於釋尊在穢土成佛時,自己作功德天,「得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記」。七、《虛空孕菩薩經》:佛「住佉羅坻迦山」;「世尊授功德天記莂訖已」。八、《觀虛空藏菩薩經》:「佛住佉陀羅山」;「先於功德經中,說虛空藏(孕)菩薩摩訶薩名」。〈寶幢分〉以下的幾部經,有次第先後,著重於降魔、降伏惡龍等;天龍等護法,明國王、大臣、初學菩薩的罪業,懺悔,說種種咒語。而《日藏經》以下,都是在佉羅帝山牟尼住處,列舉現存漢譯經典如下:
一、《大乘大方等日藏經》 一〇卷 隋那連提耶舍再譯
(曇無讖初譯〈日密分〉,三卷,不全)
二、《大方等大集月藏經》 一〇卷 高齊那提連耶舍譯
三、《大乘大集地藏十輪經》 一〇卷 唐玄奘再譯
(初譯《大方廣十輪經》,八卷,失譯)
四、《大乘大集須彌藏經》 二卷 高齊那連提耶舍譯
五、《虛空藏菩薩經》 一卷 後秦佛陀耶舍譯
(異譯本有:《虛空藏菩薩神呪經》 一卷 失譯
《虛空藏菩薩神呪經》 一卷 劉宋曇摩蜜多譯
《虛空孕菩薩經》 二卷 隋闍那崛多譯)
六、《觀虛空藏菩薩經》 一卷 劉宋曇摩蜜多譯
這次第六部經(後一部是修行法),以五位大菩薩為名:日藏(Sūrya-garbha)菩薩、月藏(Candra-garbha)菩薩、地藏(Kṣitigarbha)菩薩、須彌藏(Sumeru-garbha)菩薩、虛空藏(Ākāśagarbha)菩薩。菩薩,大都是依事、依德立名的,這五位菩薩所依的是:須彌山;運行於須彌山腰的,是日與月;日月所照臨的,是四大洲的大地;上面是虛空。這五位菩薩的類為一聚,不正是依須彌山、日、月、地、虛空而立名的嗎?而且都稱為藏,是 garbha ——胎藏(孕)。五位中的虛空藏菩薩,是從西方世界來的。曇無讖所譯的《大集經》(八)〈虛空藏品〉,異譯有唐不空所譯的《大集大虛空藏菩薩所問經》。這位虛空藏菩薩,原語為 Gaganagañja;「安此無盡之藏在虛空中」,「是故名為虛空庫藏」,與胎藏不同。而且,Gaganagañja 菩薩是從東方世界來的。來處不同,法門不同,名字不同,這兩位虛空藏,是不一樣的。日、月、地、須彌、虛空——五位「藏」菩薩,是參照欲界地居天神住處而立名的,是地居天神的佛化。我在〈東方淨土發微〉中指出:藥師琉璃光佛,是蔚藍色的天空——「穹蒼」;日光遍照與月光遍照二大菩薩,是日、月的光輝;「八大菩薩乘空而來」,是八大行星;十二藥叉大將,是黃道帶內的十二辰;每一位有七千眷屬,總共八萬四千,如無數的小星星。「大乘佛法」的佛與菩薩,有取法天界,並有類集與有組織的傾向。(以下沒有寫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