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四 煞費苦心 再度有失望

當時趙博文被可卿量了一記耳光,心裡已經非常難堪,不知怎麼才能掩飾自己的難為情。誰知此刻又被牛依仁哈哈的一陣大笑,那就更加惶恐得無地自容。他情急智生地彎了腰兒,一面連說「哎喲,哎喲,肚子痛」,一面便一溜煙似的逃回到書房裡去了。可卿見他這個神氣,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因為牛依仁在旁邊,遂恨恨地說道: 「這個老東西真是老熱昏了,胡言亂語的把我當作什麼人看待?簡直是瘋了!若不給他一點教訓,醒醒他的頭腦子,恐怕他更會糊塗起來呢!」 「可不是?他也不拿面鏡子來照照他的面孔,像他這種人樣兒,也配跟白小姐來談愛情嗎?這真是痴心妄想!打得好!打得好!白小姐,你不要生氣,當他在放屁好了!」 牛依仁表示很同情的態度,含了笑容,附和著說。可卿由不得紅暈了兩頰,很惱恨地說道: 「唉!活了這一把年紀的人,尚且這樣老不正經,那何況是年輕的人呢?這年頭兒越弄越不成樣子,人心簡直全變的了。」 「白小姐,你是說胡宗林嗎?這小子把月娟小姐拐走了,可是真的?」 「怎麼不真?他們人兒全走了。牛醫生,你想喝這一杯喜酒,那是喝不成的了。」 可卿為了不願再提起自己這一件可恨可恥的事,所以把話題又拉扯到別的事情上去。這使牛依仁又觸動了心中的創傷,不由得深長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喝不成這杯喜酒,我真覺得可惜!因為像屠許明那麼有財有勢有名望的人,簡直在萬人之中也挑選不出一個來。月娟小姐會跟胡宗林一個窮小子逃走,那真是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可惜!可惜!真正可惜!」 「你可惜又有什麼用呢?人家自己倒一些不覺可惜,所以才跟著胡先生走了。我想年輕小姑娘她有她的想頭,月娟一定討厭屠先生長得不俊,所以不肯嫁給他,情願冒著危險出走了。其實,她這種行動也不好,社會上有多多少少的青年男女,為了情奔而發生悲慘的事情呢!所以我非常擔憂月娟的前途,他們在這世態炎涼的社會上,一定會受苦的。」 「受苦也是該死,誰叫她沒有主意,跟人逃走的。」 牛依仁怨恨地咒念著說。這倒叫可卿望著他愕住了一會子,微微地一笑,說道: 「你不要以為做不成媒,就這麼怨恨月娟了。其實我的意思,這次月娟跟人逃走,完全是你害了她的。」 「什麼?我害了她的?」 「嗯,是的!」 「白小姐,你開什麼玩笑?孫子王八蛋才叫她跟人逃走的。」 可卿聽他念起誓來,而且急得滿頭大汗的樣子,一時瞟了他一眼,不覺抿嘴兒笑了。但立刻又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沒有跟你開玩笑,都是你來做媒起的禍。假使你不來做媒,我相信月娟不至於會與胡先生走的。」 「不過,我終是一番好意,女孩兒家,早晚終要嫁人的。」 「你好意惡意我且不管,但月娟是個只有十七八歲的女孩子,而屠先生是個三十朝外的男子了,這種婚姻豈是美滿的配偶?所以我同情月娟,她的走還不是你們把她硬生生地逼走的嗎?」 可卿在錦花面前不敢說的話,她在牛依仁那裡,終於埋怨地說出來。原來可卿平日對月娟感情很好,所以她為錦花逼婚這一回事感到不平,但為了自己也是寄人籬下,因此,在錦花面前反而附和著怨恨宗林、月娟了。當時牛依仁被可卿說得啞口無言,倒是愕住了一會兒,但接著又理由充足地說道: 「這種思想是錯誤的!老實說,嫁丈夫第一要緊,就是鈔票多,年紀輕有什麼用處呢?不會賺錢那就要苦死了!小姑娘只知道愛漂亮,要曉得漂亮是當不得飯吃的。比方那麼說,宓太太和宓先生的年齡,不是也相差將近二十年嗎?但宓先生有錢,宓太太生活得多舒服——住的洋房,坐的汽車,吃的山珍海味,穿的呢絨嗶嘰。今天高興,玩玩跳舞廳;明天高興,看看電影院。這種福氣,誰能享受得到?即使嫁給屠許明的話,那邊也可以享受這種舒服的生活了。現在月娟跟了胡小子,只怕連住的地方都沒有著落哩!你想,她是多麼地想不明白呢!」 「你懂得什麼?」 牛依仁唾沫橫飛地說了這麼一篇大道理,但可卿回答的卻只有短短的五個字,一面別轉身子,預備要走的樣子。牛依仁在錦花那兒已經聽到說自己不懂的話,誰知此刻又被可卿這麼地說,他心裡有些不服氣,遂連忙說道: 「白小姐,你慢些兒走,我們再談一會兒好嗎?」 「還有什麼可談呢?」 「我希望你明白地答覆我。你怎麼說我不懂呢?並非是我倚老賣老,我今年也有四十一歲了,照年齡說,我也比你懂得多一些呀!」 可卿聽他這樣說,一時也很不服帖,遂回過身子來,冷笑了一聲,逗給他一個嬌嗔似的白眼,說道: 「你說我兄嫂也相差二十年,這話固然不錯,但你要曉得,一個女子在十七八歲的時候,她最出風頭。她儘管可以嫁給一個十七八歲同年齡的男子,至少可以嫁個二十歲以上的男子,她為什麼要嫁三十朝外的男子呢?至於我嫂子,她和志萬哥結婚的時候,已經有二十七八歲了。我問你,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子,她是否還可以嫁一個十七八歲的小伙子呢?不要說十七八歲的男子,就是二十三四歲的男子,也不可能哩!所以女子到了二十七八歲的時候,她要嫁稱心如意的丈夫是太不容易了。配頭婚是絕對沒有希望,配填房至少在四十歲以上,那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所以和月娟姑娘,絕不能同日而語的。」 可卿這一番話說得非常透徹,她因為是身歷其境的人,所以完全是經驗之談,也無非表白女子青春的寶貴。她們和男子是不同的,所謂男女不平等就在這個地方。牛依仁聽了,倒也點了點頭,暗想:不錯呀!世界上只有老夫少妻的很多,從來沒有見到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娶了一個三四十歲的女人做妻子啊!於是連忙說道: 「白小姐,我心裡倒有些奇怪起來。」 「你奇怪什麼呀?」 「你既然這樣知道女子是全靠青春而嫁的人,那麼你本身為什麼至今還不嫁人呢?」 牛依仁這兩句話把可卿問得兩頰紅起來,不過她還顯出很老練的口吻,微微地一笑,說道: 「我是想穿了,所以預備一輩子也不嫁人,這樣不是很舒服?老實說,嫁一個不好的丈夫,那倒還是一個人清清靜靜的沒有煩惱沒有痛苦哩!」 「不過常言道,『葉落歸根』,一個女子,終要找個歸宿才好。」 「那又何必呢?我在這兒雖是寄人籬下,但志萬哥把我當親兄妹一樣,我也給他盡心照顧家務,他也不會多我一個人吃飯。我想我就是老了,也不至於就會餓死吧!」 「話雖不錯,但我終覺得……哎哎!哎哎!白小姐,假使我給你做媒,配一個很有地位的丈夫,不知你心中喜歡嗎?」 牛依仁為了念念不忘這輛三輪車和鑽戒,所以他又觸動靈機,在白可卿身上動起腦筋來。 「牛醫生,你太會開玩笑了!我是快進墳墓的人了,還嫁人嗎?那真是讓人笑掉了門牙呢!」 「白小姐,你這是什麼話?你今年幾歲?怎麼說快進墳墓的話呢?」 牛依仁卻一面顯出十二分正經的樣子,很關懷地問。可卿卻似乎感到了老之將至的悲哀,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三十七歲了,再過三年,便是四十歲了。你想,我還談得上『嫁人』兩個字嗎?」 「可是你生得真嫩面,我卻一些兒也看不出你有三十七歲了,我還以為你只有二十七八歲哩!哎!白小姐,我跟你說正經話,屠許明這個人你也見過了吧,他這人生得卻不壞,而且家裡有錢。我的意思,你若喜歡的話,我可以拍胸,說你還只有二十六歲,他見你這樣幽靜美麗,保險也很高興和你結婚了。白小姐,你說好不好?」 可卿做夢也想不到牛醫生會說出這些話來,一時兩頰熱辣辣的,連耳根子都通紅起來,遂逗了他一個嬌嗔,說道: 「牛醫生,你不要胡說八道了,我瞧你不是行醫的,倒變成是個媒婆了。但你這個媒婆也沒有眼睛,十七八歲的姑娘去撮合撮合吧!怎麼做媒做到我老太婆的身上來,那不是笑話嗎?」 「白小姐,你太客氣了。我覺得你一些兒也不老呀!你的青春還很豐滿,你的前途實在更有光明。老實說,你在這兒看看孩子,保姆不像保姆,小姐不像小姐,這樣住下去,終究不是一個根本解決的辦法。你要如嫁了屠許明,你就是參議老爺的太太,不但可以坐汽車進出,而且還可以享受最舒服的生活。譬如,吃大菜啦,玩舞廳啦,上戲院啦,坐坐三輪車哩!」 「牛醫生,你莫非喝過了酒,所以才有這麼許多醉話了。我哥哥都不討厭我,難道倒要你來多著我嗎?」 「不!不!這是哪兒的話?我無非完全是一番熱心好意而已。」 「謝謝你的好意,但我告訴你,我就是不願意嫁人。哼!真是活見鬼!碰來碰去,碰著兩個倒霉鬼!」 可卿恨恨地說著話,一面別轉身子,便頭也不回地走開去了。牛依仁呆呆地望著她消失了影子,想著自己的計劃失敗,三輪車、鑽戒都成泡影,他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額角上的汗水滾滾地流了下來,懷了一顆失望的心,垂頭喪氣地也只好回到家裡去了。 這晚志萬回家,臉上顯出悶悶不樂的樣子。錦花知道他是為了月娟逃走的緣故,遂親熱地在他身旁坐下來,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微微地問道: 「你為了月娟這孩子,心中又在難過了嗎?」 「不!我沒有難過。」 「那你怎麼愁眉不展的神氣呢?我勸你想開一些吧!這種賤東西不配做我們女兒,所以才跟窮小子逃走呢。她既然沒有義氣,你還去難受她,我覺得你也太犯不著了。」 錦花恨恨地說,卻有些生氣的樣子。志萬沒有作答,卻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原來志萬今天在辦公室里想了一整天心事,對於月娟信中那兩句話,起了無限的懷疑。她說宗林是個好人,他救了一個人的貞節,他救了一個人的聲譽,這話中不是有著無限的隱情嗎?難道錦花對宗林有不正當的思想嗎?志萬因為心裡有了這一個疑問,所以他非常的納悶。錦花見他聽了自己的話,並不作答,今天的神態,顯然和從前大不相同,於是也暗暗地猜疑起來:「難道自己有什麼秘密被他窺探出來了嗎?」遂故意又說道: 「志萬,你陪我一同瞧電影去好嗎?」 「今晚我沒有興趣。」 志萬取了菸捲,劃了火柴,悶悶地吸菸。錦花冷笑了一聲,站起身子,走到床邊去坐下,逗了他一瞥怨恨的媚眼,說道: 「你也不必這樣難過,我已經明白你的意思了。」 「你明白我什麼意思呢?」 「我知道,你一定恨我逼走了月娟是不是?」 「不!我沒有這個意思。月娟信中自己也說媽是一番好意呢!我怎麼會恨你?你可不要多心吧!」 「哼!多心?從你今天這副情態看來,無怪人家背後都有這一種議論了。」 錦花冷笑了一聲,她也連連地吸著菸捲,虎起了粉臉,大有薄怒嬌嗔的表示。志萬聽了心中別別一跳,忙問道: 「什麼議論?誰在背後說我壞話呀?」 「照一般人的觀察,都說你上次從南京帶來月娟姑娘是預備把她當作小老婆的。我起初還不相信,因為我知道你是個不大愛色的忠厚長者。但今天見你這樣悶悶不樂的神氣,我才有些相信了。你的心裡是多麼失望,白白辛苦了一場,一塊心頭肉被人家拐走了。」 志萬聽錦花這樣說,一時由不得急了起來,遂站起身子,連連說了兩聲「真是胡說八道!」一面很惱怒地說接著說道: 「這是哪一個在背後搬弄是非?真豈有此理,我非量他幾個耳光不可。」 「是我說的,你來打我好了!」 錦花氣呼呼地回答,大有眼淚汪汪的樣子。志萬滿腔的怒火,一時又熄了下來,忍不住微微嘆了一口氣,暗暗想道:「我在疑心她有不端的行為,誰知她也在疑心我有非分的妄想呢!可見彼此疑心是最不好的事情,不但會發生誤會,而且還會破裂感情,因此造成不幸的事來。」志萬在這樣一想之下,他把疑竇渙然冰釋,到底先軟了下來,含笑走了上去,在床邊和她並肩坐下,拍拍她肩胛,說道: 「好太太,你不要冤枉我了!我是個五十多歲的人了,難道還會存心去糟蹋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嗎?那我還能算一個人了嗎?」 「誰知道,人老心不老,真正不愛女色的能有幾個人?」 錦花把菸蒂頭在痰盂罐內恨恨一丟,仍舊冷笑著回答。志萬偎過身子去,把她手兒拉來,笑嘻嘻地說道: 「假使你是一個黃臉婆,那我想討一個漂亮的小老婆,這也許還有些說不定,如今你也是個花朵兒般的美人,我早已心滿意足了,如何還有別的野心呢?所以請你相信我,我是一個忠實的丈夫,決沒有另外再去愛上女人的存心,你千萬別多疑吧!」 「你是個忠實的丈夫,難道我不是一個忠實的妻子嗎?」 錦花心裡雖然是這樣問,但心中是惶恐得有些兒隱隱作痛,她眼淚忍不住滾滾地落了下來。志萬卻把她抱在懷內,吻著她的粉臉,把心中懷疑的怒意消失得一乾二淨,還溫情脈脈地說道: 「誰說你不是個忠實的妻子呢?好太太,大熱的天氣,何苦來傷心呢?這是我不好,請你原諒我吧!」 「請你不用和我這樣假客氣,我知道你心中一定會恨我的。早知月娟不肯答應婚事,要和胡先生一齊逃走,我就悔不該管這些閒事了。好心反成惡意,我是多麼蠢呢!」 錦花偎在志萬懷內,柔順得像頭綿羊似的,微仰著粉臉,哀怨地說,她的表示是顯得那份兒楚楚可憐的樣子。志萬見了她高聳的胸部、紅的嘴唇,他不由心頭亂跳,真有些情不自禁起來,遂湊下嘴去,和她緊緊地吻住了,笑嘻嘻地說道: 「好太太,我絕對沒有怨恨你!月娟這姑娘不受抬舉,我非常恨她哩!不過我早晨已經說過,譬如我沒有把她從南京帶來,那不是完了嗎?哈哈!從今以後,我們不要提起月娟、宗林這兩個壞東西好不好?」 「好!我們不要再提他們吧!唉!」 「太太,你幹什麼又嘆氣呢?」 「我想月娟這孩子也很可憐,她上了胡宗林的當。我知道月娟將來一定會後悔的。」 「你也太慈悲了,還代她憂愁哩!這個賤東西,吃苦也是活該受的。太太,你不是說要看電影去嗎?我就陪你去吧!」 志萬見錦花嬌媚不勝的表情,他心裡倒又疼愛她起來,遂微微地笑著,要依順她剛才的意思。但錦花此刻卻又搖搖頭,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嗯」了一聲,發嗲地說道: 「我不高興去了,還是早些睡吧!」 「也好,我們早些睡吧!」 志萬覺得她這句早些睡的話,至少包含了一些神秘的成分,遂笑嘻嘻地附和著說,他抱著錦花的嬌軀躺到床上去了。 室中的電燈雖然是熄滅了,但窗外的月光卻很明亮。一縷柔軟而清幽的光芒,照映得房內一切景物,都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來。床上的錦花,她那雪白的肌膚,自然也很清楚地顯現在志萬的眼帘下。志萬今夜的精神很強,興趣也好。尤其看著錦花那樣羞答答、嬌怯怯的令人感到心醉神飄的意態,他是更加興奮得了不得。兩人這時好像池塘里的一對鴛鴦,卿卿我我,恩愛得如膠似漆,而且在寂靜的空氣里還流動了他們細碎的笑聲。 第二天早晨,錦花卻感到有些頭昏眼花的不舒服。志萬見了倒很著急,連忙摸她額角頭,低低地說道: 「昨夜不知會不會受了涼嗎?」 「不會的,你放心!我睡一會兒就好了,你只管辦公去。」 錦花瞟了他一眼,赧赧然地回答。志萬因為覺得她並沒有什麼熱度,遂低低地說聲「大概你太辛苦了」,他便含笑到市府去了。錦花聽他這句太辛苦的話,芳心倒是別別一跳,全身一陣子發燒,兩頰頓時熱辣辣起來了。暗想:我確實是因為太辛苦的緣故,因為前兩天接連和學海在外面尋歡。這樣荒唐下去,也很不好,我是應該珍惜自己身子才好。錦花似乎有些悔悟了,她閉了眼睛,遂又熟睡了一會子。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忽然聽阿秀在耳邊低低喚道: 「太太!太太!牛醫生來了。」 「牛醫生做什麼來呀?」 錦花微微地睜開明眸,很奇怪地問。但牛依仁已經在房中了,他聽錦花這樣說,便站起身子,走到床邊來,說道: 「宓太太,是宓先生打電話給我,說您有些兒不舒服,叫我來給您開一張藥方。」 「哦!志萬真也太小心了!其實我沒有病,大概是少睡眠的緣故。」 「您倒不要說宓先生太小心,他無非也是關懷你、疼愛你的意思。來,給我按按脈息,我給你吃一帖方子,就沒有事了。」 牛依仁笑嘻嘻地親自端過一把椅子,在床邊坐下。他叫阿秀取了一本書,給錦花墊了手腕,然後自己把三個手指按到她脈息上去。錦花見他賊禿嘻嘻的樣子,一時有些兒心虛,不免紅了兩頰,低低地問道: 「沒有什麼病是不是?」 「雖沒有什麼大病,但脈息很浮,是體虛的現象。我給你開了一張藥方,吃兩帖就好了。但需要靜養,不能太操勞。」 「你這話不用對我說,我一天到晚,這麼空閒的人,如何會操勞呢?」 「不是說做事情就算操勞,比方說打牌、跳舞也很吃力。這幾天之中,你需要靜靜地休養才是。」 牛依仁說時,已站起身子,走到桌旁坐下,開了一張藥方。阿秀接了藥方,便先出門去撮藥了。這兒牛依仁又和錦花談了一會兒空話,方才告別回家。誰知回家後不到一個小時,屠許明也來電話,說他病了。牛依仁聽了,便急急趕到屠家。當他見到許明躺在床上的時候,便哈哈地笑了一陣,說道: 「老屠,你這病不用診治,我知道你患的是相思病,對嗎?」 「牛兄,不瞞你說,你真是神醫,我確實是為了月娟小姐病了。她……這樣嬌怯的身子被人拐到外面去,要如受了苦楚,叫我心中多麼的肉疼呢!」 屠許明微紅了臉兒,他很老實地說了出來,還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牛依仁聽了,不由暗暗好笑,肚子裡罵了一聲,「這小子,真是自作多情!」但口裡卻笑著說道: 「你既然是真的患了相思病,那我可沒有辦法開藥方了。」 「老牛,你不用生氣,我今天請你到來,是希望你能再給我做個月老,介紹一個美麗的姑娘給我,三輪車、鑽戒,決不失信用。」 「謝謝你!你這樣小氣派的人,我三輪車也不要,媒也不高興做。」 「這……不是我氣派小,君子一言為定,婚事沒有成功,我如何能白白送給你三輪車和鑽戒呢?」 屠許明表示理直氣壯的樣子,急急地辯白。牛依仁想了一會兒,忽然計上心來,遂又嘻嘻地說道: 「還有一個姑娘,容貌不亞於月娟,而且年紀還只有十七歲。」 「真的嗎?姓什麼?叫什麼?能不能給我做媒呀?」 「做媒也不難,但三輪車、鑽戒今天得先給我拿去的。」 「這條件太苛酷了,人也沒有見過,婚姻還沒有談過,怎麼就要酬勞了呢?老牛,只要你婚事成功,我絕不會賴掉三輪車和鑽戒。」 牛依仁見他這樣可惡,心裡非常著惱,遂轉了一個念頭,立刻一本正經的模樣,望了他一眼,說道: 「可是這位姑娘不在上海。」 「在什麼地方呢?」 「她是住在北平的。北平姑娘說話真清脆,好像出谷黃鶯一般。你聽了她的話,也會忘記睡眠、吃飯哩!」 「哦?那麼你能把她接到上海來嗎?反正我家地方很大,就給她住在我家好了。我對於北方姑娘倒也很心愛,因為北方人比南方人要爽快,不會有刁鑽古怪的脾氣。」 「你倒也說得好容易,可是這筆火車錢誰負擔?我去接她,再和她一同到你家,來去三次旅費,我可沒有錢。」 屠許明哈哈地笑起來,他非常高興的樣子,在床上坐起來,拍拍胸部,說道: 「這是為了我的事情,旅費當然我來負擔,你急什麼?那麼你預備幾時動身呢?」 「我馬上就可以動身,這不成問題。」 「那麼我馬上給你五百萬現鈔,你瞧怎麼樣?」 「也好,有得多還給你,沒有多問你要。這位小姐姓林名美麗,是我表妹的女兒,你見了保險喜歡。」 牛依仁揚了眉兒,又認乎其真地回答。屠許明笑嘻嘻地立刻跳下床來,在銀箱裡取了五百萬現鈔,捧給依仁,囑他連夜動身去接林小姐。牛依仁連聲答應,遂很快地告別回去。當他走出屠公館,不由暗暗笑出聲來,自言自語說:「這狗養的,今天可上我的當了。」 過了五天,屠許明等得性急,遂打電話給牛依仁,問他北平可曾回來沒有。不料牛依仁親自回答他,說林小姐已經死了,所以沒有一同到上海來,真是非常可惜。五百萬旅費,還少二十五萬元,過幾天再來算賬。屠許明一聽這話,細細一想,方知大上其當,不由暗暗連叫「硬傷」,遂恨恨地把電話掛斷了。 從此以後,屠許明便時常到舞廳去跳舞,舞女大班給他介紹一個姑娘。屠許明一見那個姑娘之後,不由「啊呀」一聲叫起來。你道為什麼?原來這姑娘不是別人,卻是自己日日夜夜相思的月娟姑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