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三 驚喜欲狂 誰知一場空
在月娟向錦花答應了這頭婚事之後,錦花心中是非常的得意,她高高興興地打電話給牛依仁醫生,告訴他婚事已經很順利地成功了。牛依仁得到了這個消息,心裡快活的什麼似的,忍不住手舞足蹈地跳躍起來。當下他也急急地搖個電話給屠許明,說事情完全成功了。屠許明在電話里先送過來一陣哈哈的笑聲,接著就說道:
「老牛,你真能幹!你手段真高明!我心裡太感激你了!」
「自己朋友,說什麼『感激』兩個字呢!那麼……那麼……」
「哦!我知道。不是一輛三輪車嗎?閒話一句,我姓屠的說出了的話,絕對不會賴掉。明天上午,我準定親自送過來。是飛輪老牌,我在前幾天早已給你看定的了,你明天見了保險滿意。」
屠許明聽他說了兩個「那麼」,卻支支吾吾說不下去,一時也早已明白他意思了,遂立刻先笑嘻嘻地說出來。牛依仁聽了,正中下懷,他聳了聳肩膀,笑出聲音來,說道:
「謝謝你!還要勞煩你的駕,那我真是太對不起你了!」
「哪裡!哪裡!你給我辛辛苦苦地做媒,我謝謝你是應該的,怎麼你反過來謝我呢?老牛,你真是太客氣了!」
「老屠,你現在得了這麼一個嬌妻,我當然代你高興,可是一想到我的太太,我心裡真是又慚愧又難過。唉!真要命!」
「怎麼啦,你太太?」
「昨夜我們吵了一夜,而且還打起架來呢!」
「啊呀,這是為什麼呀?老牛,我說你不要發牛脾氣了。常言道,『寧可驚天動地,不能驚動玉皇大帝』,你……你……怎麼能和太太打起架來?女人家怎麼受得了?不是要哭死了嗎?」
「但是……我也沒有辦法!她自己命苦,嫁不著一個好丈夫呀!」
「笑話!笑話!我們是多年朋友,你的脾氣我也知道,在太太們面前的功夫原也不錯呀,這次如何會弄僵的呢?我勸你千萬忍耐三分,太太要什麼,你就想法子依順依順她。女人家都是小心眼兒的多,一占到小便宜,不是什麼都太平了嗎?」
「老屠,你不知道我的苦衷,我沒有能力可以依順她呀!」
牛依仁說的其實是一篇謊話,他無非要達到他的目的而已。原來當初屠許明要求牛依仁做媒的時候,曾經有過這麼一句話,說倘若婚事成功,除了一輛三輪車之外,還送三克拉鑽戒一枚,送給牛太太。牛依仁記在心裡,自然不會忘記。但今天婚事既已成功,而屠許明把鑽戒的話沒有提起。牛依仁覺得開口討吧,那倒有些難為情,所以他不得不急中生智地繞了圈子說出這話來。當時,屠許明聽他這樣為難的樣子說著,這就忍不住地急急問道:
「你太太問你要什麼東西呀?你能告訴我聽聽嗎?」
「女人家太愛虛榮心,她見人家都帶著三克拉四克拉的鑽戒,所以非常眼癢,也要我給她買一枚。你想,我哪兒來這麼許多錢呢?因此,我們夫妻之間就發生感情上的破裂了。」
屠許明雖然是個不中用的紈絝兒,他的轉機有時候也很靈敏,聽了牛依仁的話之後,猛可記得曾經向他答應送鑽戒的一回事,這就忍不住笑了起來,連忙說道:
「牛兄,你不要憂愁!一隻鑽戒,乃是區區小事。夫妻之間,為了這些兒感情劈裂,很是可惜。你放心,我明天送你一枚好了。三克拉,火油鑽,保險你太太見了喜歡。」
「老屠,你跟我開玩笑嗎?」
「孫子王八蛋跟你開玩笑!我明天把鑽戒和三輪車一塊兒送到府上,你難道還不相信我嗎?」
「相信!相信!那麼我明天專誠恭候大駕。再見!再見!」
牛依仁知道他有的是錢,說出來的話,當然不會賴掉,一時喜歡得鴨子叫似的笑了一陣,便擱了聽筒。喜孜孜地走進太太房裡,向牛太太連連拱著兩手,笑道:
「恭喜太太!恭喜太太!」
「瞧你這人又在發什麼神經病了,我還有什麼喜事呢?」
牛太太雖然還是個三十二歲的婦人,但生得滿面麻皮,容貌是有些嚇人的。不過常言道:「十個麻皮九個俏!」面孔雖是麻皮,腰肢兒卻非常美妙,窈窈窕窕,走起路來好像楊柳彎來彎去,十分的婀娜動人。所以牛太太有時到外面去,上她當的浮滑少年很多。你道是怎麼一回事?原來人家看到她的背影,都以為她是個美人兒,一般浮滑少年大家爭先恐後吃她豆腐。但當牛太太回過頭臉兒來的時候,真是叫人大倒胃口,嚇得一般吃豆腐朋友都逃之夭夭,一鬨而散。
牛太太嫁了牛依仁,心裡終不大稱心,因為牛依仁這個醫生,雖然是掛了牌,但上門來就醫的病家很少,所以一天到晚,非常空閒。一個醫生,假使忙得一分鐘一秒鐘都沒有空,當然是汽車洋房也可以享受起來。現在呢,牛醫生天天過年三十夜,全靠幾個朋友家裡活動活動,開幾張草頭藥方,撈一些外快。在這麼情形之下,牛太太自然很苦惱。偏偏她又是一個愛打扮的女子,麻皮只管麻皮,但胭脂香粉兒唇膏還是只管拚命地塗下去。至於身上呢,一定要穿好的衣料,腳上高跟皮鞋不算,還要穿玻璃絲襪。她說的也有理由,臉上打扮不出花樣來,一雙腳非裝潢得考究不可。假使讓人家看到了,至少也可以發生一種美的感覺。牛依仁沒有辦法,只好自己身上哭死哭活地省下來,給太太花費。但牛太太仍舊不滿足,對於牛依仁,可謂怨聲載道。牛依仁今天好容易做成了一個媒,而且得到這樣寶貴的酬謝,這也難怪他要快樂得忘形起來了。當時聽太太薄怒嬌嗔的樣子,一時暗想:「倒不要說我太太麻皮難看,那種意態也著實有些嬌媚哩!」於是又笑嘻嘻地急忙說道:
「不!不!我哪裡發神經病?我是發了財哩!」
「發財?哼!吹什麼牛皮?你這種醫生還會發財嗎?瞧瞧人家做醫生的,多威風!有些還當選了參議院!你……呀!黃包車也沒福坐,兩腳車、十一路無軌電車……」
牛依仁見太太沒有喜形於色,反而滔滔不絕向自己諷刺起來。不過,他聽了這一番冷譏熱嘲,也哈哈地又笑了一陣,把大拇指一豎,說道:
「我的太太,你不要嘲笑我!你不要小覷我!從明兒起,我交鴻運了。汽車坐不起,簇新的三輪車,照樣坐給你看。不是吹牛皮,我還要給你戴三克拉的大鑽戒。哈哈,問你高興不高興?」
牛太太聽他瘋話滿口,還以為他真的有了神經病,遂走上前去,伸手按了按他的額角頭。牛依仁被太太這一下舉動,倒是弄得目瞪口呆,望著她滿塗著香粉的臉兒,怔怔地問道:
「太太,你……你……這是做什麼呀?」
「我摸摸你的額角頭有沒有熱度?」
「胡說!胡說!我好好兒的,哪兒來熱度?你咒念我生病嗎?」
「沒有熱度,如何說起熱昏話來呢?什麼簇新三輪車,什麼三克拉的鑽戒,你在做夢嗎?我倒不想戴三克拉的鑽戒,有三錢重的金戒子戴,倒也心滿意足的了。」
牛太太一面說,一面把手怨恨地在他額頭上一拍,便別轉身子,走到沙發上去坐下了。牛依仁撲哧的一聲笑,拍拍胸脯,說道:
「你以為我哄哄你嗎?其實我說的都是真話,你不信,明天早晨,三輪車、鑽戒一齊送到,那你就相信的了。」
那麼我倒問你了,三輪車和鑽戒是怎麼得來的呢?
牛依仁說得那麼認真的神氣,牛太太也就有些相信起來了,遂皺了眉尖,怔怔地追問他。牛依仁於是把自己給屠許明做媒所得的報酬的話,向太太又一五一十詳細地告訴。牛太太方才恍然大悟,一面大聲地說道:
「依仁,我瞧你從今往後還是改行了吧,這短命醫生有什麼做頭?還是專門給人家拉拉皮條吧!說不定倒可以拉進金條來呢!這個年頭做人,終要做些新鮮的生意,那才有飯吃哩!」
「哎!哎!太太,你說的輕一些好嗎?被王媽聽見了,怪難為情的呀!什麼拉皮條,我是正大光明給人家做媒。『拉皮條』三個字太下作,以後請太太說話留神些才好。」
「哼!別給我掙什麼面子了!拉皮條和做媒,按諸實際,又有什麼分別呢?我偏說拉皮條,你把我怎麼樣?好好兒向你貢獻一些意見,講講就要講出氣來了。」
「好,好,你說,你說,你只管說拉皮條,何苦呢,彈眼落睛的,人家還以為我們又在相罵了。嘻嘻!太太,亮晶晶的鑽戒,要是戴在你的手上,那是真漂亮哩!」
牛依仁忍耐功夫相當好,太太一光火,他便會嘻嘻地笑出來,還挨近了她身子,把她手兒拉來,欣喜地說。牛太太這時心中也好像手指上已戴有一枚鑽戒那麼的高興,面孔上的圓洞洞更加笑得深一些兒了。
這天晚上,他們夫妻兩人睡在床里,各自做著好夢。牛依仁夢見自己進進出出坐了三輪車,威風凜凜,覺得從今以後,不是蹩腳醫生了,我也可算是一位名醫了。牛太太呢,夢見手裡戴著挺大的鑽戒,光芒四射,和隔壁王太太、張太太比較著,光頭是那個好。兩人心裡得意萬分,在睡夢中都哈哈地笑了醒來。睜眼向四周一打量,室內還是黑漆漆的,時鐘剛敲子夜一點鐘。牛依仁問道:
「太太,你為什麼這樣大笑呀?」
「問你呀!你不是也在大笑嗎?」
牛依仁這就沒有話說,因為他怕把實情告訴了以後,太太會罵自己小局面,為了一輛三輪車,就會做起夢來。牛太太和依仁一樣愛面子,所以也不肯實說。兩人翻來覆去地直到鐘鳴三下,方才合眼睡熟了。
第二天早上起來,牛太太和依仁都懷了火一般的情緒,等候著屠許明的到來。但等來等去,直到十一點敲過,還不見屠許明的人兒到來。牛依仁心中的焦急,真所謂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室內團團地打圈子。牛太太有些不耐煩了,她忍熬不住,滔滔地罵道:
「我瞧你呀,這人說話一些兒信用也沒有。吹什麼牛皮呢?三輪車、鑽戒,真是做夢!你算尋尋我的窮開心,倒叫我一夜沒有好好兒地合眼。」
「太太,你不要冤枉我好嗎?誰尋你開心呀!你不要性急,且等過了十二點以後,你再罵我好不好?」
牛依仁在大熱天氣里來回踱步,已經是汗冒如珠,再被太太一埋怨,他那件汗衫早已濕透的了,於是顯現一副哭裡帶笑尷尬的面孔,低低地說。牛太太冷笑了一聲,正欲開口大罵,幸而王媽匆匆奔上樓來,說道:
「老爺,外面有個屠先生來拜望你,他還叫人送來一輛簇新的三輪車哩!」
「哈哈!太太,你聽!你聽!我可會吹牛嗎?屠兄果然來了。」
這消息立刻把室內形勢惡劣的空氣調和得歡愉起來。牛依仁把愁雲撥開,露出興奮的笑容,一面得意揚眉地說,一面早已三腳兩步地奔到樓下去了。只見屠許明在客廳里坐著,拿了一把名人題著字畫的摺扇,不住地揮著,顯然是熱得厲害。於是連忙說道:
「老屠,你真是一個不失信用的老實人,真不愧是現代一個堂堂正正的參議院。你一登台後,為民喉舌,替我們造福無窮。快脫了長衫息息吧!王媽!王媽!拿手巾來!香菸也拿來!把汽水也開上來吧!」
牛依仁親自給他脫了綢長衫,一面提高了嗓子,像酒館店夥計那麼一連串地吩咐著說著。屠許明慌忙擺手,連說:
「不用忙!不用忙!我們自家朋友,何必客氣!」
一面拉了依仁走到大門口外來,果然見門口停了一輛天藍色簇新三輪車。牛依仁不等他開口,先搖頭擺腦地說了兩聲「好!好」,他有些迫不及待地跳上車子去坐下,哈哈大笑了一陣,說道:
「老屠,這輛三輪車好極了,我非常滿意!」
「只要你滿意,那就很好。因為你給我做成功這頭婚事,我也非常滿意啊!還有,還有你太太呢?我也給她高興高興。」
「喲,屠先生,什麼香風把你吹來的呀?我們好久不見了,你又長得胖了,俊了啊!滿面紅光,給我們喝喜酒哪!你心裡多熱哪!比這五月里的太陽更熱吧!」
兩人正在說著,不料牛太太齊巧也走到門外來看三輪車。當下向屠許明斜乜了一個媚眼,把手向他肩胛上一搭,一連串地說出這幾句喜洋洋的話。屠許明一見牛太太,心頭跳一跳,因為她是取笑著說,所以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兒。兩眼眯成了一條線,滿面浮涌著胖肉,赧然地說道:
「牛太太,你真會說笑,我……我還不是托你們賢伉儷的福氣,才……有這個美麗的好妻子嗎?」
「哪裡!哪裡!這是你自己體福無窮啊!」
牛依仁一面說著,一面俯著身子,把牛太太一把拖上三輪車來,並肩坐下。望著太太滿面洞洞的粉頰,春風得意地笑道:
「太太,你……瞧,明兒我們這樣坐著一同到外面去兜兜風,白相相,這不是太以舒服了嗎?」
「很對!很對!老牛,我來給你做車夫,試試看。」
屠許明心裡一高興,他把兩隻格子紡綢衫袖子管一卷,那把摺扇插到衣領上去,就跳到駕駛的坐墊上坐下,不過他並沒有真的踏動,響了響鈴聲,卻是裝作駛行的樣子。牛依仁夫婦見了這個情形,心中真是得意極了,這就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牛太太說道:
「屠先生,你是堂堂一個參議院,怎麼做起我們車夫來了?那我們真是太闊綽了。快下來,我們到屋子裡去坐吧!」
隨了牛太太這兩句話,大家一面笑,一面便跳下車子,一同走進屋子裡來。僕婦王媽已把汽水拿上,牛太太親手接過,笑盈盈地送到許明手裡,說道:
「屠先生,大熱的天氣,你一定口渴得很,快喝一杯汽水涼涼心!」
屠許明接了汽水杯子,一口氣咕嘟咕嘟地喝完了後,方才伸手在袋內摸出一隻小小藍絲絨的盒子,打開盒蓋,遞到牛太太的面前去。牛太太這時眼睛仿佛見到太陽一般地明亮了一下,立刻眉開眼笑顯出嬌媚的樣子,「呀」了一聲,說道:
「屠先生,這……是一枚挺名貴的鑽戒呀!你……真的送給我嗎?屠先生,你太好了!我是多麼感激你呀!」
牛太太說到這裡,她也管不得你依仁在旁邊,竟偎到屠許明的身旁,把手按住了他的肩胛,嗲聲嗲氣地說出了這幾句話。一面取過鑽戒,一面戴在手指上,橫看豎看地看個不停。屠許明胖胖的身體,被牛太太這麼的一來,全身頓覺癢絲絲起來。他通紅了臉兒,慌忙倒退了兩步,很不好意思地說道:
「牛太太,你不要這樣的客氣!小小一枚鑽戒,那算得了什麼呢?」
「太太,你看看這枚鑽戒的光頭好不好?」
「光頭好極了,完全是火油鑽!隔牆張太太那枚還沒有這一枚好哩!」
牛依仁也走近太太身邊來,笑嘻嘻地問。牛太太伸過手去,拉開了嘴兒,揚了眉兒,頰上的笑容這就沒有平復的時候了。兩人頭並頭地只管看著鑽戒的好壞。屠許明見牛依仁並不把婚事提起,心中不免有些焦慮,遂連忙問道:
「老牛,你說宓太太打電話給你過的嗎?」
「哦!哦!不錯,她說宓小姐完全答應,宓先生那兒也毫無問題,婚事已經拿穩成功的了。」
牛依仁方才回過身子去,向他很興奮地回答。屠許明嘴兒一掀,嘻嘻地笑出聲來,把摺扇揮了兩揮,說道:
「那麼她可曾說起聘禮聘金的問題嗎?」
「這個倒沒有說起,我想今天下午到宓家去進行談判這一件婚事。反正你是有錢的人,他們要的聘禮聘金,你終有辦法可以答應的。老實說,討妻子最合算,聘禮聘金拿過去,他們又不會賴沒你。像宓志萬那麼的身份,至少還要賠一副好嫁奩呢!所以老屠,你真是交上鴻運啦!」
屠許明聽了依仁這些話,暗暗一想,覺得此話真有道理,一時樂得心花都開放起來。遂聳了聳肩膀,連說勞駕費心。一面又說那麼我要回去了。牛太太特別客氣地留他吃了午飯再走,說已經是十二點半了。屠許明情意難卻,遂也答應下來。
吃完午飯,時已一點半鐘,屠許明正欲告別回去,忽然來了電話。牛依仁連忙走到桌子旁,拿了聽筒,問道:
「你是誰?啊!……原來是宓太太嗎?好極了,我正欲到府上來。你有什麼事情吩咐嗎?」
「昨天我打電話給你,不是說這頭婚姻不是沒有問題嗎?」
「對呀!對呀!我跟屠許明已經說過了。屠先生非常喜歡,他預備馬上揀個日子先來訂婚哩!」
「可是,現在事情有了變化。」
「什麼?有了變化!難道是誰不答應了嗎?」
錦花在那邊回答了這兩句,仿佛是一枚尖銳的利箭,頓時把牛依仁的心兒刺痛了,他灰白了臉色,情不自禁地問她。站在旁邊的牛太太和屠許明,聽了牛依仁的話,也震驚得「啊呀」一聲大叫起來。不料這時候牛依仁的兩手發抖,額角上汗如雨冒,兩眼定住,面如紙白,全身只覺軟綿綿的,竟昏跌到地上去了。
牛依仁這麼一來,急得牛太太和屠許明連忙把他帶扶帶抱地攙到沙發上坐下。牛太太一面搖撼他身子,一面幾乎哭出聲音來,連連地叫喊。過了好一會兒,牛依仁才悠悠醒轉,淚流如雨般地說了兩句「完了!完了!」牛太太急急問道:
「什麼完了?你快告訴我呀!宓太太還跟你說些兒什麼呢?」
「她說這頭婚事有了變化,不知是誰不答應了。她叫我馬上到她公館裡去一次呢!唉!想不到篤定泰山的事情又會發生枝節,那我們的命不是太苦了嗎?」
牛依仁想到已經到手的那輛三輪車和鑽戒,他一陣子心痛,幾乎要失聲痛哭起來。牛太太似乎也理會他這一句命苦的話,一時心若刀割,紅了臉兒,推著他的身子,恨恨地說道:
「啊呀,你這個死坯,你急又有什麼用呢?既然宓太太叫你去一次,你還不快些兒去嗎?或許事情還有挽回的地步呢!」
「對!對!那麼我馬上就去吧!」
牛依仁方才猛可跳起身子來,贊成地回答。一面高叫王媽,吩咐她把樓上自己的長衫短衫拿下來。屠許明這個人雖然帶有些瘟生的成分,但他的門檻倒也相當的精,一聽婚事有了變化,覺得成功的希望已經少了把握,那麼,他當然沒有這麼發憨,白白地送給牛依仁三輪車和鑽戒,這不是發神經病了嗎?於是顯現了一副尷尬的面孔,向牛依仁一本正經地說道:
「老牛,你昨天說得好好兒的,今天怎麼會突然地發生變化起來?這叫我心中有些兒可疑,莫非你是存心來欺騙我的嗎?」
「啊呀!老屠,你不要太冤枉我!我若存心欺騙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我是王八蛋,我是狗,我是豬玀,我是……」
「夠了,夠了!其實『畜生』兩個字已經可以包括下面這幾樣東西,何必囉囉唆唆地多派下去呢!」
「那麼請你相信我,我絕對沒有欺騙你,我是完全真真心心來給你做月老的!老屠,你放心,憑我三寸不爛之舌,也許還可以把他們說得回心轉意呢!你靜靜地等我的好消息吧!」
牛依仁哭裡帶笑的神情,向他急急地解釋並安慰著說。這時王媽把長衫拿下,牛依仁連忙穿上。屠許明也披上了長衫,見牛依仁三腳兩步向門外跑,遂一把拉了回來,說道:
「老牛,對不起,慢些兒走!」
「幹嗎?你還有什麼話說?」
「我想……事情既然沒有十分把握,那麼……那麼……嘻嘻,這枚鑽戒和三輪車還是仍舊給我帶回家去吧!」
屠許明連說了兩個「那麼」,還嘻嘻地一笑,方才認乎其真地回答。牛依仁和牛太太聽了,那顆心好像吊水桶那麼七上八下地亂撞起來,遂皺了眉尖,拍拍屠許明肩胛,說道:
「老屠,你的氣派也太小了!事情到底還沒有完全的絕望,你何必急急地要討回去呢?等我到宓公館去了回來之後,這頭婚事,成還不成,那就完全可以明白了。假使成功的,我們立刻進行訂婚手續;不成功,我再還給你也不遲呀!難道這幾年我們朋友交情,連這一點點信用都沒有嗎?你只管放心,我絕對不會賴沒你的。」
「老牛,你也不必生氣,並非我屠許明不信用你,實在因為手續如此。假使婚事沒有問題,那我仍舊會把這兩件禮物送過來的。現在呢,很對不起,我非帶回去不可!」
屠許明見牛依仁有些生氣的樣子,這就把面孔一板,很嚴肅地回答,表示鐵面無私的一些兒也不賣交情。牛依仁這就望了望太太的臉兒,怔怔地愕住了。牛太太氣得臉孔上圓洞洞更加深凹起來,不由冷笑了一聲,恨恨地說道:
「依仁,還他就還他好了,有什麼大不了呢!我瞧你這個媒索性不要做了,一個人沒有鑽戒又不是活不了了的。哼!神氣什麼?」
牛太太說到這裡,把那枚鑽戒脫下來,在桌子上恨恨地一丟,表示鬧決裂的樣子。牛依仁正欲打圓場,弄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料屠許明卻拿了鑽戒向外就走,在大門口方又回過頭來,向牛依仁說道:
「老屠,不要當我洋盤!你有本事做成功這頭婚事,我馬上再可以送過來的,否則,我不能受到這種無名損失。再見!」
牛依仁追到門外,只見屠許明親自把那輛三輪車推到弄門口去了,一時忍不住嘆了一口氣,耳聽太太的哭聲卻播送到耳朵里來。於是慌忙又走進屋子,見太太倒在沙發上,哭得十分的傷心,遂埋怨她說道:
「你……你不應該這樣強硬的態度對付他,現在你又肉疼哭起來了,否則,照我意思,懇求他留下一樣在我這兒,說不定他也肯的。現在……唉!什麼都完了!」
「我……想想真正肉疼,偷雞不著蝕一把米,一瓶汽水、兩支香菸、一頓午飯,偏偏這發胖浮屍胃口又好,一連串地就吃了五碗飯,我們不是也無名損失嗎?你真是死人,還來埋怨我,竟會老老實實把鑽戒、三輪車讓他拿回去。要知道我做了紅面孔,你是應該做白面孔的,難道打圓場也不會嗎?我終算戴了兩個小時的鑽戒,這不是在做夢嗎?昨夜夢中的時間也要長一些哩!嗬!嗬!我真是太命苦了!」
牛太太一面罵,一面眼淚鼻涕地又哭泣起來。牛依仁一時連連搓手,垂頭喪氣地嘆息一會兒,忽然又略作喜色地和他說道:
「太太,你且不要傷心呀!我此刻馬上到宓家去,也許事情還有希望呢!只要婚姻成功,不怕他不把鑽戒、三輪車送過來。」
「短命死坯!那麼你快些去呀!還在這兒囉嗦些什麼?」
也算是牛依仁倒霉,被牛太太罵得啞子吃黃連般的有苦說不出,只好三腳兩步急匆匆地趕到宓公館來了。牛依仁在會客室里見到了錦花,急問婚事變化的原因。錦花嘆了一口氣,說道:
「我告訴你,月娟這孩子太糊塗,竟跟了胡先生逃走了。」
「啊!逃走了?」
牛依仁全身的冷汗好像蒸氣水般地冒出來,他覺得事情是完全地絕望了,他眼前仿佛見三輪車和鑽戒被火燒了,燒得他兩頰發紅,有些忘其所以然地猛可站起身子,伸張兩手,接著叫道:
「啊!天哪!我的三輪車!太太的鑽戒!完了,什麼都完了!」
「牛醫生,你……你在說些什麼呢?」
錦花見他痴痴顛顛的表情,倒是感到了莫名其妙的駭異,她凝眸含顰地連忙急急問。牛依仁被她一問,這才警醒過原有的知覺來。因為這些隱情,除了自己肚子裡明白,是很好不意思告訴別人的。這就慌慌張張地又圓了一個謊話,支支吾吾地說道:
「宓太太,你不知道,我女人昨天乘三輪到外面去買東西,在半路上竟掉落了一枚鑽戒呢!我因為心裡很肉痛,所以一想到了,忍不住口裡就說出來。」
「哈哈!你這人真也有趣,沒頭沒腦纏夾二先生似的竟又纏到這頭上來了,那叫我聽了不是莫名其妙嗎?」
錦花方才恍然大悟,一時撲哧的一聲,忍不住笑了一陣,低低地說。牛依仁這時忽然又顯出憤怒的表情,握了拳頭,說道:
「他媽的!這小子真是太可惡了!」
「牛醫生!你在罵誰?」
「宓太太,我罵的就是這個混賬胡宗林呀!他竟然膽敢拐騙良家女子。他……不是犯了罪嗎?我想宓先生不能太老實,非追究他不可!」
牛依仁聽問,遂回頭向錦花望了一眼,表示代抱不平地說。錦花淡淡地一笑,搖了搖頭,說道:
「那又何必小題大做呢?月娟也無非是我們買來的養女而已,她自己沒有福氣做大小姐,走了就走了,稀罕她什麼海寶貝!」
「可是,可是……那就急壞了一個人了!」
牛依仁心中暗想,你把她當作海寶貝,但我卻把她當作三輪車和鑽戒看待呢!她走了,我就一些兒希望就沒有了!他這樣想著,急得滿頭大汗地回答。錦花奇怪地問道:
「急壞了誰呀?」
「咦!就是屠許明啊!他本來心裡是多麼的高興,現在好像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他……真的快要瘋了呢!」
牛依仁不能說是急壞了自己,眼珠一轉,便說到屠許明上去。錦花吸了一口煙,嘬了一小嘴兒,把煙慢慢地噴去了,淡然地說道:
「本來嘛,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痴心妄想!」
「宓太太,你這是什麼話?屠許明是現代的紅人物,而且家裡有的是錢。月娟小姐嫁給他做妻子,難道說是委屈她了嗎?」
「但是有錢沒有用,常言道『黃金難買美人心』。愛情這樣東西,在年輕人的眼光看來,那是多麼的寶貝!我也仔細地想過,我現在倒很同情月娟起來。唉!愛情是太偉大了!」
錦花很有感觸地回答,她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牛依仁卻並不以為然,握了拳頭,在自己手心上一擊,說道:
「宓太太,難道你還贊成胡宗林這樣拆白黨似的行為嗎?他把大小姐拐騙了去,一同逃走,這是最可恥的行動,根本就談不上什麼『愛情』兩個字呀!」
「牛醫生,你是只會開幾張藥方而已,你怎麼能了解小兒女們的心理。這些你是不懂的……」
「我不懂,你懂嗎?」
「唔!我多少有些兒懂。牛醫生,我們別談這些了,請你去回絕屠先生一聲。此刻我要去洗澡了,你自己隨便坐一會兒吧!」
錦花點點頭,站起身子,她便管自地回到臥房裡去了。可憐牛依仁的心是碎了,他流著汗,流著淚,他幾乎要哭出聲音來。暗想:「我和太太終算在自備三輪車上坐過一分鐘的時間,這好比是曇花一現,這簡直是做了一個春夢。」
牛依仁一面想,一面垂頭喪氣地跨出了會客室,來到了花園裡。忽然給他瞥見前面走著一男一女兩個人,似乎在談情說愛的樣子。牛依仁仔細一看,原來是趙博文和白可卿小姐,這就暗想:趙博文這個老甲魚色眯眯的一定在追求白小姐了。他媽的!這種老不死也想跟女人談愛情,那真是太自不量力了。一面想,一面偷偷地跟了上去。當他聽到趙博文向白可卿求愛的時候,猛可見可卿量了他一下子耳光,真是怪清脆的。牛依仁感到一陣子痛快,此刻他把三輪車的悲哀倒又忘記了,忍熬不住哈哈地大笑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