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二 逐東又逐西 色星高照

在宓太太錦花的心中,她是分外的得意,認為自己的計劃是成功了。因為月娟配了人,宗林還逃得過我的掌握之中嗎?所以這晚在外面和學海幽敘回家,睡得非常的香甜。因為她想著明天晚上該是和宗林同尋歡樂的時候了,又可以享受到新鮮的味兒了,那是多麼興奮的事情呢!可是萬不料理想往往會和現實相反。第二天清晨,阿秀匆匆拿進了一封信來,說是小姐和胡先生昨晚十點多一同出去之後,沒有回家過。而且在小姐房中,又發現了一封信,這不知是怎麼的一回事?志萬和錦花這時正在洗臉漱口,一聽這個驚人的報告,大家都不約而同地「啊呀」的一聲叫了起來。尤其是錦花的芳心,好像小鹿般地亂撞,粉臉兒一陣紅、一陣白、一陣青,變成了死灰的顏色。因為她不知道這封信中寫了什麼話,萬一把自己的秘密和陰謀完全暴露,那叫我還有什麼臉面做人呢?心中一急,只覺兩眼昏花,全身發軟,一陣子瑟瑟發抖,她竟向後跌了下去。這麼一來,志萬和阿秀就急到錦花的身上去,連忙把她扶到床上躺下,急問怎麼啦。錦花流著眼淚,說道: 「一個人良心不能太好的,我們這樣恩待胡先生,誰知他竟把月娟姑娘拐騙走了。我想到月娟這孩子已配了屠先生,那可怎麼好呢?」 「太太,你別急啊!這小子如此沒有良心,我非報局捉獲他重辦不可。這封信里不知寫了些什麼,我且先看個明白。」 志萬一面安慰她說,一面他把信兒拿來,很憤怒似的取出了信紙。錦花在志萬取出信紙的時候,她的表情是緊張極了,心兒好像有針在猛刺般的疼痛,口裡還故意這麼預先地說道: 「這信中一定沒有正經話,說不定還有不近人情的話兒亂咬人哩!」 「這信是月娟寫的,我看了之後就知道了。」 錦花所以這麼說一句,無非是心虛而已。但志萬卻並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急急地展開信箋,心慌意亂地念道: 親愛的爸爸: 這封信顯在您眼帘下的時候,我知道爸爸一定很惱怒,一定會痛恨!說女兒不孝,說女兒沒有良心,到底是別人家的孩子,所以丟了您老人家走了。但是,女兒有不得已的苦衷,為了終身幸福做打算,我只有含了眼淚,硬了心腸,離開你們走了。 那媽確實是一番好心,她因為疼愛我,才給我配了人。這個屠許明先生,很有地位,很有產業,說來的確是個終身有靠的好夫君。然而,他是個三十多歲的男子,並且生了一副怪駭人的嘴臉。爸爸,您給女兒想想,我到底還是個只有十八歲的女孩子,年輕人的心理,也許和年長的人有些不同。我覺得嫁給像屠先生那麼有財有勢的男子,那我情願嫁給一個沒有財產而有學問有才貌的青年比較幸福得多。所以我是深深地愛上了胡先生,因為他是個有道德有思想的好青年。爸爸此刻雖然不知道,但天上的神明是很了解他的。他救了一個人的貞節,他保全了一個人的聲譽,他是多麼的偉大呢! 爸爸,這次我和胡先生出走,完全是我的主張。我不能在買賣式的婚姻里犧牲我的前程,毀了我的青春,所以我不顧一切的危險,要求胡先生帶我走了。爸爸,你假使有一點點慈悲心腸,那你一定不會來追究我們,因為與人方便,即與自己方便,這對你老人家是有好報的。 最後,我要求爸爸不必痛恨胡先生,因為胡先生是好人,你要恨也只顧恨我這個不孝女兒的身上。女兒今生若沒有報答您老人家的機會,那麼來生也當變犬馬來報答爸爸。爸爸,女兒流著淚向您懇求,饒恕了我們,原諒了我們吧!祝您老人家健康! 不孝女娟含淚留書 即日 志萬讀完了這一封信,他不免怔怔地愕住了。因為信中有兩句話,使自己感到奇怪。「他保全了一個人的貞節,他救了一個人的聲譽」,這兩個人到底是誰呢?志萬拿了信紙只管呆呆地出神。錦花在床上真是急得快要生心臟病了,她軟綿綿的連一些力氣都沒有了,但口裡忍不住急急問道: 「志萬,她……她……信中怎麼說呢?」 「你拿去自己看吧!」 志萬把信紙丟到床上去,他取了雪茄,一面燃了火柴,一面連連猛吸,還在室內圈圈地踱步,表示心中這一分樣兒的悶悶不樂。錦花見他這一種舉動,還以為信中至少有關於自己的事情,難道他們真的把我秘密暴露在信上了嗎?她急得幾乎要流下眼淚來,兩手拿著信紙,是顫抖得厲害,但也不得不先看一個明白,才可以拿話來辯白或洗雪。可是事情卻是出乎意料之外,當錦花看完了這一封信之後,她不由得暗暗念了一聲佛,全身力氣又恢復了,心跳也似乎平靜了許多。只不過她全身已急出了不少的冷汗,額角上更冒著黃豆般那麼的大,她慢慢地坐起身子,嘆了一口氣,說道: 「原來這孩子是不贊成屠先生這一頭婚事,但當面為什麼不拒絕呢?真是太糊塗了!我也沒有強迫她呀!她說好的,我以為她喜歡的呢!她愛上了胡先生,其實也只管跟我明白地說好了,難道我們會不依順她嗎?唉!現在怎麼的好?」 「還有什麼辦法呢?她自己要走,叫我們也沒有法子拉住她。到底不是我親生養的,也只好由她去吧!不過她信中這兩句話,我真有些弄不懂,她說胡先生救了一個人的貞節,又救了一個人的聲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呢?錦花,你可曾想得出來嗎?」 志萬坐到沙發上去,頹然地回答著。說到後面,他又表示奇怪的表情,向錦花一同研究著問。錦花全身熱辣辣地發燒,雖然那顆心像小鹿般地亂撞,但她竭力地鎮靜了態度,凝眸故作沉思了一會兒,低低說道: 「她這樣沒頭沒腦的話,叫人家怎麼能想得出來呢?我說這孩子也太沒有福氣做人。老實說,她要好好兒嫁人,我們這一副嫁奩倒也不少了。現在呢,她跟著窮小子逃走了,以後生活怎麼辦?不是好好兒要吃一些苦了嗎?所以年輕小姑娘,聽了人家甜言蜜語的引誘,到底是容易上當呢!」 「不過,她信中寫著並不是胡先生拐她走的,說是月娟要求他把她帶走的。這不知又是什麼意思呢?」 錦花聽他這麼說,不免冷笑了一聲,她烏圓眸珠一轉,便想出了一個主意來,說道: 「你不要以為這個姑娘是個老實人,據我看來,人小心不小,倒實在是個很有心計的好角色呢!她恐怕我們報警察局追究他們,使胡先生要犯罪的,所以她故意這麼寫法,無非是減輕胡先生的責任而已。其實呢,小姑娘膽子到底沒有這麼大,一定是胡先生慫恿她,給她撐腰,才帶她一同逃跑的。所以胡先生這人看他很老實的樣子,不料竟可惡到如此地步!『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句老話真是不會錯的了。」 錦花所以這樣痛恨著宗林,是因為自己的計劃失敗了,她所懷念的粉紅色美夢打破了,故把宗林恨入骨髓,一味地咬定是他拐騙的。志萬聽了,覺得這話倒也相當有理,不由惱怒地說道: 「這小子倒是太可惡了,我非跟王處長去辦交涉不可。反正他們是親戚,怕這小子逃到天邊去不成?」 「那也不必多此一舉了,你不是說究竟不是我們親生養的嗎?走了就走了,何苦把家醜事揚到外面去呢?還是成全他們吧!」 錦花見志萬發了脾氣,倒又含了笑容,向他低低勸阻了。原來她想到信中這兩句「與人方便,即與自己方便」的話,她恐怕把胡先生捉住了後,反而會把自己的秘密拆穿,所以她把氣憤和怨恨又平靜下來。志萬細細一想,覺得這話也對。其實,志萬是個忠厚長者,兼之在這位嬌妻面前,根本百依百順,沒有違拗她意思的膽量,遂深長地嘆了一口氣,伸手把菸灰彈了彈,說道: 「算了吧!譬如我去南京沒有帶她來,那不就完了嗎?我當初是一番好心,她要辜負我的好心,叫我又有什麼辦法呢?本來我是不肯罷休的,因為胡宗林這小子太對不住我了!不過,月娟信中既然這麼地懇求我,我又何必瞎起勁呢?」 「你這話不錯,我們從今以後,就把他們兩個永遠地忘了吧!」志萬點點頭,站起身子。這時阿秀端上早點心,給他們略微用過。錦花在衣櫥里取下華絲紗長衫,服侍志萬穿上,他便到市府辦去了。這裡錦花一個人坐在房中,自然悶悶不樂,遂向阿秀問道: 「你昨夜見小姐和胡先生出去,為什麼不阻攔他們呢?他們手裡不知道可曾拿了什麼東西嗎?」 「他們出去的時候,其實我也沒有知道。早晨我見小姐不在房中,以為在胡先生那裡讀書,匆匆前去一看,誰知也不在。我心裡奇怪,忙問門房,是門房才發告訴我,說昨夜小姐送胡先生上火車站去,小姐是空手的,胡先生提了一隻皮箱,原是他自己帶來的物件,所以也不疑有他。但昨夜小姐沒有回家,才發也感到奇怪。我聽了之後,連忙又到小姐房中,把屋內東西又檢點一回,也沒有缺少什麼,只是桌子上留了一封信,所以我就拿給老爺、太太來了。」 錦花聽她絮絮地告訴了之後,口裡雖不說什麼,但心中由不得暗暗想道:「宗林這小子真刁滑,他約我今夜的事情,原來存心給我吃一個空心湯糰的。他帶了月娟逃走,不是早就有計劃了嗎?怪不得月娟這妮子也假痴假呆柔順地答應了婚事。想不到他們做好了圈套,給我上個大當。」思想起來,真是太可恨了。但轉念一想,月娟心中沒有說破我的秘密,這在他們還算是留一些交情哩!對於這一點,我倒不能不向他們表示感謝。否則,我雖然可以辯白,但以後志萬對我少不得有注意行動的必要了,那是多麼的不便當呢!錦花這麼一想之下,她把心頭的怨恨,消滅了大半。一時又想到學海說的,舊的雖然沒有新的好,但新的到底沒有舊的那麼知心。我當時聽了,還以為他完全是妒忌宗林,至少是包含了醋意的成分,但至今一想,方知學海說的,確實真話。宗林雖然是個年輕俊美的人兒,但他不了解我的深情,即使他生得再漂亮一點的話,這於我也沒有什麼好處啊!我現在唯一安慰的人,是只有學海一個人了。我應該好好愛護他,拉牢他,再不要讓他從我的懷抱里溜走才好,否則,我的生活是太枯燥、太單調了! 「媽!媽!姊姊和胡先生呢?他們到什麼地方去了?」 正在這個時候,小龍急急地奔進房來。他似乎也得到了這個消息,使他感到寂寞的悲哀,一面問著說,一面已經要哭出來的樣子。錦花把他拉到懷內,撫摸著他頭兒,低低地說道: 「你姊姊沒有良心,胡先生是個拐子,他把你姊姊帶著逃走了。」 「媽!姊姊為什麼要跟胡先生走呢?胡先生又為什麼要帶了姊姊逃呢?他們真狠心,把我丟了,剩我一個人,不是太冷清嗎?」 小龍一面偎在錦花懷內,一面眼淚鼻涕已是哭泣起來。錦花拍著他身子,只好向他哄了一會兒。這時可卿也走進來,見小龍哭泣,便來拉過他身子,一面給拭淚,一面問道: 「嫂嫂,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呢?月娟竟跟了胡先生逃走了嗎?」 「唉!所以最難料的就是人心,像月娟這孩子,她到了我家之後,也算得待她好了,誰知變起心來竟這麼快,叫人寒心不寒心?還有胡先生這個青年,外表看起來老實,但內心卻是這樣陰險卑鄙。所以以貌取人,這是最靠不住的!」 「那麼哥哥打算怎麼辦呢?預備報局嗎?」 「我勸他犯不著費這麼大的心,又不是我親生養的女兒,她要跟人逃走,你就是追回來了又有什麼用呢?倒不如成全了他們,也行些好事哩!」 「嫂嫂這話倒也有理,心術不正的姑娘,留在家裡,反多是非,走了倒清爽哩!只是小龍這孩子又得吵幾天了!小龍,你別哭呀!譬如月娟和胡先生沒有到我們家來的時候,你不是一個人遊玩、讀書的嗎?他們不是個好人,你要被他們引誘壞的。他們走了,倒是你的造化哩!快跟我到外面去,回頭趙老師就得來教書了,你快不要傷心了。」 可卿一面含笑向錦花回答,一面又低低地勸告小龍。小龍雖然是不哭了,但心頭似乎還有一些余悲,眼淚汪汪地只好跟著可卿走到外面去了。兩人來到會客室內的時候,那個國文教授趙博文已經來了。他也已經聽門房才發告訴過了,心裡非常得意,因為有了宗林在教書之後,他終覺得自己飯碗有些不大穩固,因宗林不但英文好,對國文也很有研究,所以他起初妒恨宗林,到後來沒有辦法,只好奉承宗林了。如今宗林一走,在他好比拔去了一枚眼中釘,那當然是樂得眉飛色舞了。當下見了可卿,便感慨萬分的樣子,連聲嘆氣,說道: 「白小姐,這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想不到胡先生竟會做出這樣卑鄙可恥的事情,那不是我們教育界裡的敗類嗎?害群之馬,真是可殺之至也。」 趙博文說到後面,竟然是搖頭擺腦好像讀文章那麼的樣子起來。白可卿見了,忍不住又好氣又好笑,遂說道: 「年輕的人,做事到底太糊塗,像胡先生這麼少年老成,誰知他也會幹出失足的事來,他的前途真是太危險了。」 「白小姐,你以為胡先生少年老成嗎?錯了!錯了!這個小子,我當初一見他,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兩隻眼睛烏溜溜,好像做賊出身似的。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把大小姐偷去了。所以我說世界上唯有小伙子小白臉最靠不住,像我趙博文年紀雖然大一點,但心地忠厚,為人光明正大,鬼鬼祟祟事情不做的。就是愛上一個人,也喜歡清清白白地向人家求愛。白小姐,你覺得我這個趙博文還有資格跟人家談愛情嗎?」 趙博文平日之間,對於可卿原存了非分的妄想,所以趁此機會,便用話兒打動她這個老處女的芳心。白可卿雖然是個三十七歲的年紀了,但到底還是一個姑娘的身份。她似乎也明白趙博文對自己有些不懷好意,不過這種壽頭壽腦的曲死,怎麼會放在她的眼裡呢?覺得他真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一時也不願意回答他,忍不住嫣然一笑,拍拍小龍身子,說道: 「小龍,不要再難過了!快跟趙老師到書房裡讀書去,回頭我拿西瓜給你吃。聽姑姑的話,乖一些,知道了沒有?」 原來小龍平日是歸可卿領養的,晚上也是跟她睡的,所以小龍雖是錦花兒子,事實上還是和可卿親熱。當時聽了可卿的叮囑,遂點點頭答應了。白可卿方才頭也不回地管自回到房中去了。這時趙博文那個老甲魚,見可卿雖然沒有理睬自己,但卻對自己嫣然一笑,這一笑不是留的暗示嗎?對了,她一定怕難為情,所以沒有回答我,看起來我是有著相當的希望哩!趙博文這麼想著,呆呆地望著可卿的身子消失了以後,還木然出神著。滿臉堆了笑容,嘴角旁一連串地還滴下涎水兒來。小龍見了,哈哈笑道: 「趙老師,你像隔壁王家三歲小弟弟一樣,怎麼流著涎水兒哩?」 「胡說!胡說!你這個小孩子胡說八道,當心打手心兒啊!快跟我到書房裡讀書去吧!」 趙博文聽小龍這麼一說,他蒼老的臉兒也不由變成了豬肝色了,只好顯出一面孔老師的態度,一面叱喝著,一面攜著他手兒一同走到書房裡去了。 這是五月里的天氣,正午的時候,氣候悶熱極了。白可卿不放心小龍,遂匆匆到書房裡來看望。小龍正在伏案寫字,頭上冒著汗水。趙博文卻在一旁靠著,呼嚕呼嚕地打盹。這就十分生氣,向小龍低低說道: 「小龍,這麼熱的天氣,快別寫了,息息罷!等涼快一些時候再寫好了。你這樣子悶坐著,回頭怕要發痧的呢!」 「趙老師的吩咐,他說一頁小楷一定要寫好的。否則,十記手心,再也逃不了。」 小龍把手背在額角上來回揩拭著汗,愁眉苦臉的樣子,低低地回答。白可卿把柳眉一豎,恨恨地冷笑一聲,說道: 「你放心,他要打你,有我呢!怕什麼?他自己倒是舒服的,呼嚕呼嚕打瞌睡,這還成什麼體統?真是一個老飯桶!」 白可卿說到這裡,故意把硯台在桌子上重重地一敲,趙博文這就從睡夢中驚醒過來。他伸手揉了揉眼皮,一見到可卿的時候,他就顯出尷尬的面孔,很不好意思地站起身子,喃喃地說道: 「好睡!好睡!昨夜做了兩篇文章,直到子夜一點才睡覺,所以今天真是太疲倦了。白小姐,你剛來嗎?」 「我看你還是回到家去睡,睡爽快了再來教書吧!」 趙博文似乎也聽得出她在諷刺自己,兩頰漲得血紅,伸手連連打了兩記自己的額角,還罵說「該死!該死!」說道: 「我這個人確實太混蛋了!白小姐,請你原諒我這一次吧!」 「你自己舒舒服服睡覺,叫學生子大熱天氣一定要寫小楷,那你這種手段,不是太專制了嗎?現在是什麼時代?你這麼行,我看了不入眼,明天告訴了我哥哥,請你滾蛋!」 白可卿因為恨他平日對自己色眯眯,所以此刻趁機會把他大罵一頓,是叫他以後不敢對自己再有非分的妄想。她一面怒氣沖沖地罵道,一面拉了小龍的手兒,吃午飯去了。 可憐趙博文心中這一急,真是非同小可,意欲拉住她,但可卿已去遠了。他兩腳發軟,「撲」的一聲,竟跪倒地上,滾滾地落下眼淚來了。正在這時,阿秀端了飯菜進來,一見他跪在地上,不由「喲」了一聲,笑道: 「趙先生,你這麼客氣幹嗎?我端飯給您吃,這是我應該的事情,您何必跪著迎接呢?」 「啊呀!你這個小丫頭,嘴尖薄舌的,怎麼取笑到老夫頭上來了?可惡之至!我哪裡跪迎你呀?你也太混蛋了!」 趙博文被阿秀取笑得真是不好意思,兩頰好像血噴豬頭似的,叫了一聲「啊呀」,一面慌忙站起,一面佯做惱怒地罵她。阿秀對於這位壽三麻子的趙先生,心中根本也沒有一些怕懼的意思。她把飯菜放在桌子上,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兀是笑嘻嘻地說道: 「那麼你跪在地上鬧什麼玩意兒?莫非你有些神經病嗎?」 「胡說!胡說!我……我跪在地上,好在……練習表演,哎!哎!我是在練習表演呀!」 趙博文被她問住了,他煞費苦心地動著腦筋,終算給他想出這一句話來回答。阿秀因為感到有趣,遂怔怔地問道: 「你在表演什麼呀?」 「我嗎?哈哈,阿秀,你不要看我年紀老,卻很會出風頭呢!一個話劇團里,請我去客串演戲。我飾的角色,當一個風流翩翩的美少年,劇中我還要向一位小姐求婚。我怕登台時候表演得不好,所以隨時隨地在練習著。阿秀,我登台時候,送票子給你去看好嗎?」 趙博文鬼話連篇地說著,連他自己也忍不住好笑起來了。阿秀撇了撇小嘴,卻吃吃地笑得花枝亂抖。趙博文見阿秀笑得這樣厲害,而且胸前兩堆乳峰也微微地顫動,心中這就暗想,這個小姑娘倒也已經成熟了。白白的臉兒,皮膚倒也細膩。我追求白可卿沒有希望,倒不妨動動阿秀的腦筋看。假使給我達到目的,這個處女的幽美,真是太使人神魂顛倒了。這麼一想,於是肚子也不餓了,望了阿秀的臉兒,色眯眯地笑道: 「阿秀,你為什麼笑得這樣起勁呢?」 「我聽說你飾演一個風流翩翩的美少年,實在是世間少有的。趙先生,唔……在我眼睛裡看來,覺得你完全還是個小白臉!哈哈……」 阿秀怪淘氣的,一面絮扎地說,一面益發大笑起來。趙博文聽他這一番讚美,以為阿秀真的有愛上自己的意思,他心中一樂,把心花也樂開了。這就眯了眼睛,賊禿嘻嘻地說道: 「承蒙誇獎,真是太不敢當,太不敢當了!阿秀,你在我眼睛裡看來,真好比是天仙一樣!我來形容一些給你聽聽好嗎?你的眉毛,淡淡的好像春山遠隱;你的眼睛,活活兒好像秋波蕩漾,賽過是芙蓉出水;你的小嘴,真所謂是櫻桃那麼一粒;你的胸部,高峰矗立;你的腰肢,好像是柳條那麼的婀娜;你的頭,你的腳,啊,沒有一處不好,沒有一處不美,真可說西子復生,王嬙再世。也許她們見了你阿秀,也要望塵莫及,自慚形穢了。」 「夠了!夠了!趙先生,你在念些什麼?我竟一些兒也聽不懂呢!」 「什麼?你聽不懂嗎?……」 趙博文說了這麼多讚美的話,自以為非常的得意,可是萬料不到阿秀卻這樣回答,他自然感到大大失望,覺得這一番腦筋真是白費的了,因此皺了眉毛,向她急急地問。阿秀不作答,卻是回身要走。趙博文慌忙又叫住她說道: 「阿秀,你別走!我……我……再念首詩給你聽聽。『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懂嗎?」 「你在讀什麼文章?那我就更加聽不懂了。」 阿秀眨了眨眼睛,搖搖頭兒,更加莫名奇妙地回答。趙博文心中又急又痛苦,嘆了一口氣,抓抓頭皮,連連說道: 「可惜!可惜!這麼好的詩,你竟聽不懂嗎?」 「我們做丫頭的,連一個字也不認識,怎麼能懂詩呢?趙先生,你自己本來在發壽呀!」 「那麼讓我解釋給你聽聽好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這是『起興』起興兩個字,你知道嗎?」 「我不知道!什麼『新鮮』,什麼『陳舊』,你咬文嚼字的,等於在白說!」 「啊呀!這就尷尬了!你聽錯了!我說的不是什麼新鮮不新鮮!好,算了算了!『起興』就是『起興』,好在上面這兩句不太重要。重要的意思,還在後面這兩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窈窕淑女』是說一個漂亮美麗的姑娘,這好比就是你;『君子好逑』,君子好比……好比就是我,我……見了窈窕淑女,我……就……非常……」 趙博文說到後面,神情顯出特別慌張的樣子,話聲有些顫抖,他伸了兩手,似乎要去擁抱阿秀的神氣。阿秀連忙向後倒退兩步,白了她一眼,說道: 「趙先生,你兩隻手做什麼?是不是發雞爪瘋了?」 「哎!什麼雞爪瘋?我……我……就是『君子好逑』。阿秀,你真不懂,還是假不懂?照說你年紀也不小了,這還有什麼不懂的嗎?」 「我真的不懂,趙先生!飯菜涼了,快吃飯吧!」 阿秀搖頭回答,身子向房門外走出去了。趙博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說出了這些話,誰知她一些也不知道,那真是辜負了我一番情意。一時在萬分失望之餘,不免有些怨恨,遂脫口罵道: 「真正倒霉,對牛彈琴,我是一番空高興。」 「什麼?趙先生,你罵我嗎?我本來原不要聽你念什麼文章和什麼詩句呀!誰叫你囉哩囉唆放什麼狗臭屁的?自己說話吃栗子似的,活了這一把年紀,連話都說不清楚呢,還罵我對牛彈琴!你才是一隻不懂道理的老黃牛哩!」 原來阿秀並沒有走遠,聽博文罵她對牛彈琴,心中一氣憤,仗了錦花平日很寵愛她的勢力,就猛可返身奔進房來,惡狠狠地把博文大罵了一頓,還啐了他一口,方才匆匆地又奔出去了。這一頓罵,真是把博文罵得狗血噴頭,兩頰發青,要想爭論,卻是無話可說。況且鬧到東翁面前,問起爭吵原因,自己怎麼能說得出口來?所以也只有自認晦氣,悶悶地坐到桌旁來吃午飯了。 下午三點鐘的時候,可卿拿了一盤子西瓜來給小龍解渴。因為博文也在旁邊,遂叫他一同吃點。博文見可卿又對自己這麼客氣起來,心中忍不住又暗暗喜歡,想到:「白小姐剛才一定是嚇嚇我的意思,她大概並沒有真的討厭我吧!和阿秀這種黃毛丫頭談戀愛,原是自己太無聊。她懂得了什麼叫情?什麼叫愛呢?」趙博文在戀愛圈子裡倒也有百折不撓的精神,他此刻一面笑嘻嘻地吃著西瓜,一面望著可卿倒又在轉她的念頭了。 小龍吃完西瓜,便到花園裡去遊玩了。趙博文見四下無人,遂望著可卿,顯著很謙和的態度,低低地說道: 「白小姐,剛才上午的事情,千萬請你幫個忙,原諒我一次吧!假使你不跟東翁去告訴,那我心中就感激不盡的了。」 「放心吧!我不是這樣喜歡管閒事的人,敲碎你的飯碗,這於我又有什麼好處。」 「對!對!白小姐這兩句話說得對極了,你真是一個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哩!」 「不過,我要關照你一句話,你以後對小龍不要太認真,像剛才那種情形,叫我瞧了,實在很生氣哩!」 「一定,一定聽從白小姐的話,其實我對小龍一向是放鬆的……」 「但太放鬆了也不好,叫他不是成個頑皮的孩子了嗎?」 「是!是!我一定不太緊,也不太松!白小姐,你看怎麼樣?」 趙博文很會奉承地連聲說是,他像小丑似的賠著笑臉,小心翼翼地問。可卿見他神情至少近乎有些滑稽的成分,這就忍不住又嫣然好笑起來。趙博文見她一笑,覺得真有說不出的嫵媚好看,他心裡蕩漾了一下,遂笑嘻嘻地又說道: 「白小姐,我在這兒教了這麼多日子的書,卻還沒有知道你到底有多大的歲數了?」 「你打聽這個做什麼?」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就不過隨便這麼問一聲。」 可卿這麼一反問,趙博文自然紅了臉兒,很不好意思起來,遂竭力鎮靜了態度,表示毫無作用的回答。可卿微微一笑,說道: 「我老了,已經三十七歲了。」 「啊?三十七歲了嗎?我卻一些兒也看不出來。」 「怎麼?」 「我說你生得真嫩面,我以為你還只有二十七八歲呢!」 「嘿!趙先生,你開什麼玩笑?」 可卿逗了他一個白眼,「嘿」的一聲笑了。這白眼是很有些媚意的成分,趙博文心頭忐忑了一下,卻一本正經地說道: 「真的!我沒有跟你開玩笑,你確實看不上有三十七歲的樣子。比方說我吧,今年四十八歲了,那和你就差得遠了。」 「你也還好,不怎麼的蒼老。」 趙博文對於可卿這句敷衍的話,認為是她有意思的了,他真有些受寵若驚起來,伸手摸了一下面頰,笑嘻嘻說道: 「真的嗎?其實我就是因為多長了幾根鬍髭而已,假使剛剃過頭的時候,人家都說我四十歲還不上呢!」 「嗯!」 可卿應是應了出來,但立刻又撲哧一聲笑了。趙博文不知她笑的是什麼意思,一時倒愕住了一會兒。他心裡竭力想跟她說些親密的話,但又不敢過分的冒昧,因此紅了臉兒,真有些局促不安的神氣。可卿站起身子,卻預備走了,趙博文連忙送著出來,說道: 「白小姐,你找小龍去嗎?我說你真能幹,雖然還是個姑娘的地位,但東翁倒也全仗著你在家裡照料著一切呢!將來也不知誰有福氣能娶你這麼一個好好賢德的太太哩!」 趙博文跟著她一同走到花園裡來,笑嘻嘻地說,表示非常羨慕的樣子。可卿聽他越說越上來了,知道他又在老睡昏了,遂白了他一眼,卻並不理睬。趙博文真不識趣,還囉囉唆唆地說道: 「我真怨恨,假使早在二十年之前跟你認識了,那是多好呢!」 「這是什麼意思?」 「白小姐,我不瞞你說,我自從認識你之後,我心裡就嵌上了你一個影子,覺得你這人太好了!假使我能夠……愛……上你,我……就是死了也甘心哩!白小姐,你……不知也有和我同樣的感覺嗎?」 白可卿聽到這裡,心中已經十分的惱怒,意欲搶白他幾句。誰知趙博文一面說,一面竟動手去拉可卿雪白的臂膀。可卿在這情形之下,真是忍無可忍,她憤憤地撩上手來,就在他頰上「啪」的一聲,老實不客氣地量了一計耳光。正欲叱喝,忽聽後面有陣笑聲先哈哈地送過來了。兩人連忙回頭去看,原來是牛依仁醫生悄悄地跟在他們的身後呢!趙博文這時心中一羞愧,真是哭笑不得,無地自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