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一 憐卿須憐我 同奔天涯
當!當……
時辰鐘敲了九下,夜雖然不能說十分的深沉,但時候確實也不算早。在鄉村裡的居民,這時候恐怕家家戶戶的早已睡在黑甜鄉中去了。不過,在上海那就顯得不同。尤其在仲夏的季節,都會裡舞廳、咖啡館、夜花園、戲院子,也許還只有剛上市面哩!宓志萬的公館,人少而房屋大,所以一到晚上,四周是格外靜悄悄的,一些兒聲音也沒有。這裡是一間廂房,不大也不小,裡面的家生收拾得很清潔,此刻亮了一盞五十支光的電燈。在燈光之下,可以見到一個二十幾歲的青年男子,低了頭兒,在整理一隻皮箱內的物件。看他的眼神,好像有些慌張的成分。他一面整理,一面不時地回過頭去向窗外、門外張望,似乎怕有人會偷窺他的意思。匆匆地整理舒齊,把皮箱合上。他皺了眉尖兒,在室內團團地踱著圈子,因為天氣熱,心思又不安寧,一陣陣焦躁,使他額上會冒出黃豆般大的汗點來。他一面摸手帕揩拭,一面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的處境太危險了,我不能留戀下去了。我若再不走,我一定要做一個犯了罪的不法之徒了。那麼,我顧不了許多,我走,我應該連夜就走。」
他自言自語地說到這裡,立刻又把手兒捫住自己的嘴。神經脆弱地很快地走到房門口去一張望,見沒有什麼人在偷聽,這才放下心來。他又走到床邊,提了皮箱,預備趁這時沒有人在,他就向外走了。但走到房門口的時候,他又停止了步,心中暗想:「我此刻走還太早一些,萬一宓太太因天氣熱沒有睡,我們若在花園裡碰見了,那叫我怎麼地回答她。我千萬不能太以魯莽,且到花園裡先去巡視一周,看有沒有人在。假使果然沒有一個人影子,那我就可以放大了膽子出走了。」他想定了主意,把皮箱又放到桌子底下去,然後鎮靜了態度,悄悄地走到花園裡來了。
諸位讀者,在看過《花月爭艷》小說的當然已經明白那個青年是什麼人了。但沒有看過《花月爭艷》的,自然不會知道,我就此來給大家介紹一下。這個青年原來就是胡宗林,他是一個剛從學校畢了業的大學生,因為他的身世很孤零,所以親戚朋友甚為稀少。為了生活,只好由王處長的介紹,到宓志萬公館來做一個英文教授。但沒有多久的日子,不料這位風流的宓太太,卻偏偏又看中了他,要他做宓太太旗袍角下的俘虜。胡宗林雖然是個熱情的青年,但他卻有堅毅而清醒的理智。他不肯隨俗浮沉地做一個不清白的人,所以他情願打破飯碗,預備悄悄地離開這個宓公館了。
這時宗林一路在花園裡踱步,一路暗暗地感嘆著,覺得宓太太這種婦人實在太不應該了,她也不想想她丈夫在社會上是個多麼有地位有名望的人,她竟會對我有這種廉恥心全無的存心,這是多麼的丟臉啊!而且她為了自己,竟和她的女兒月娟爭風吃醋,用種種手段來破壞我們的感情,使我和月娟不得不從此疏遠冷淡起來。唉!她是卑鄙極了!可惡極了!雖然月娟不是她親生的女兒,但她既然做了乾媽的資格,她自然也得顯出長輩的身份來呀!胡宗林越想越狠,越想越氣,不禁暗暗地罵聲「這混賬女人,可殺之至」。誰知他話聲未完,忽然從夜風中送來一陣女子嚶嚶啜泣的聲音,淒切而哀怨,聞之令人鼻酸。宗林倒是驚訝起來,暗想,誰在哭泣啊?難道丫頭阿秀受了主人委屈,一個人在花園裡傷心嗎?於是循聲而往,東張西望地走了過去。
今夜月色很清輝,月亮姑娘顯出圓圓的臉龐兒,她在雲端裡面好像窺情郎似的一會兒顯露,一會兒又躲避起來,把花園裡四周的景物,照映的十分明朗。宗林見那個小小池塘旁邊,石欄杆上坐著一個少女,那哭聲正是從她口裡發出來的,遂慌忙仔細地望去,不由「啊呀」一聲叫起來。原來這少女不是別人,卻是自己心愛而又不敢愛的月娟姑娘。這就情不自禁地急急奔了過去,連聲地叫道:
「月娟!月娟!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哭泣呢?」
出乎宗林意料之外的,誰知月娟見了宗林,不但沒有回答,反而站起身子,頭也不回地走開去了。宗林見了這個情形,心裡自然非常難受。他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子,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地說道:
「奇怪!照說我也沒有得罪她,她為什麼不理我?她為什麼要這樣的恨我呢?可見我在這兒的緣分是滿了!」
宗林這兩句自言自語的話,聽到了月娟的耳朵里,她卻又停止了步,慢慢地回過身子來。老遠的逗過來一瞥嬌嗔的目光,恨恨地說道:
「胡先生,你自己說的話,比自己肚子裡終該明白。我和你無怨無仇,你為什麼要說我的壞話?你……太沒有良心了!」
月娟說到這裡,似乎委屈到了極點,她一面轉身又向前走,一面掩著臉兒嗚嗚咽咽地哭泣得更傷心了。但宗林聽了,卻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就搶步趕了上去,伸手拉住了她的臂膀,急急地說道:
「月娟,你在說什麼話?你這些話我簡直一些兒也聽不懂。我……我到底說了你一些什麼壞話?我……真有些莫名奇妙呢!」
「請你不要拉拉扯扯,我是一個輕賤的女子,當心玷污了你高尚的品格,這是多麼可惜的呢!」
「月娟,到底是為了什麼?你這樣怨我恨我,你好歹也告訴我一個明白呀!倘然我果有不是之處,那我被你怨恨也是應該。不過我自己想想,並沒有什麼對不起你的地方。你不說明白,叫我鬱悶在心裡,明天就是死了,也不是成個不明不白的鬼嗎?」
宗林拉住她的手,被月娟恨恨地摔脫了,他沒有落場似的只好伸手抬上去抓了抓頭皮,顯出一面孔哭笑不得的樣子,低低地說。他這說話的聲音是包含了萬分淒涼的成分。月娟見他要哭出來的神氣,一顆芳心,倒不免又軟了起來,但表面上兀是鼓著紅紅的小腮子,冷笑了一聲,說道:
「你何必還要假惺惺作態呢?你在背後不是說我太輕狂、太沒有姑娘的身份嗎?你又說我勾引你,我要愛你,我是個不要臉的女子。在你心中,根本一些兒也不愛我的。這些話不是全都你說的嗎?我……看你現在賴到什麼地方去呢?」
「啊呀!這……些話是誰造出來的謠言?我……就根本沒有說過這種話!我假使說過了,我馬上就要被汽車、電車碾死的!」
宗林聽她這樣說,急得滿頭大汗地辯白著回答,他還表示有些氣呼呼的樣子。月娟見他發了重誓,倒也不免呆呆地愕住了一會兒,皺了她彎彎細長的眉毛,秋波瞟了他一眼,說道:
「你真的沒有說過嗎?」
「當然真的沒有說過。我平日多麼地敬愛你,我如何會說你的壞話!就是別人要說你壞話,我也會抱不平呢!更何況是我自己呢!月娟,請你相信我,我並非是個賴小人,我這一點還可以自信,我並不是一個糊糊塗塗的青年。月娟,你是聽誰告訴的?你能說給我聽嗎?」
月娟見他認乎其真地否認著說,遂把明眸呆呆地望著他英俊的臉兒,想了一會兒,說道:
「是我媽親口對我說的。她說你在她面前說我不穩重,說我沒有千金小姐的身份。我不相信我媽會憑空地造謠言,她是很疼愛我的!」
「你以為你這個媽是好人嗎?」
宗林方才恍然大悟起來,他心裡覺得十分的憤怒,想不到宓太太這個女人竟是這麼陰險下流的東西!他氣得鐵青了臉兒,向月娟冷冷地問。月娟不解其意的神情,雪白的牙齒,微咬著殷紅的嘴皮子,問道:
「你說我媽這人不好嗎?」
「嗯!……」
「什麼地方不好呢?」
月娟急急地追問他,但宗林想著宓志萬對自己的好處,他一時支支吾吾地卻又說不出口來。因為這種事情說開去,志萬果然丟臉,而宓太太也沒有臉面做人了。至於我呢,也許還會被宓太太惱羞成怒地反咬一口呢!那麼這種事還是保守秘密的好。於是搖搖頭說道:
「這話我不能說出來,不過,照她這樣行為不改下去,將來一定還會發生很不幸的事情,那時候你就知道你媽的為人是有一點缺點的了!」
「為什麼不能說出來呢?我覺得你吞吞吐吐的樣子,好像有什麼虧心的事情。假使你的行為是光明正大的,那麼你應該坦白無愧地說出來。」
月娟見他不肯告訴,心頭不免有些兒疑心,遂用激將之法,拿話來刺激他。宗林向四周張望了一眼,低低地說道:
「我告訴你可以,但是你要保守秘密。」
「我一定不會向任何人去告訴的。你放心好了,我向來不喜歡多管閒事的。」
「你的媽太風流了,她忘記是個長輩的身份,她竟然要愛上我……」
「啊?我媽要愛上你?」
這消息是太以驚人了,月娟忍不住地「啊」的一聲叫起來。急得宗林連忙伸手捫住她的嘴,用了埋怨的口吻,低低說道:
「月娟,你怎麼能高聲地說出來?被人聽見了,這可不是玩的呀!」
「我想不會有這種事情吧?」
宗林這舉動,使月娟感到了難為情,紅暈了粉頰,倒退了兩步,搖搖頭回答。宗林很焦急地問道:
「那麼你以為我造謠言故意破壞你媽的名譽嗎?」
「既然這是事實,你又為什麼這樣膽小害怕的樣子呢?你怕被人聽見,那明明是你心虛的緣故。」
月娟倒也是個心細的姑娘,她轉了轉烏圓眸珠,低低地說出來這幾句話。宗林嘆了一口氣,把手指指天地,又指指自己胸口,一本正經地說道:
「天地良心,我要說半句謊話,我就不是人養的!」
「你這人好像拉車的,開口發咒,閉口念誓。我聽人家說過,越會發咒念誓的人,他越不誠實的。」
「這……你就太冤枉人了。我因為你不相信我,我才起誓的。你說我不誠實,我也沒辦法,反正……」
宗林說到「反正」兩個字,把下面要離開這兒的話卻沒有說出來,他很頹傷的樣子,回過身去,便管自地走了。月娟見他走了,遂追上去,說道:
「胡先生,你慢些兒走,我還有話跟你說哩!」
「你還有什麼話跟我說呢?反正我說出來的話,你也不會相信。」
宗林回過身子,有氣無力地說,逗了她一瞥哀怨的目光,表示十二分的失望。月娟挨近他的身子,低低地說道:
「我真有些奇怪,難道我媽真的會愛上你?她……她怎麼能對得住爸爸呢?唉!況且她不是比你長大了八九年嗎?」
「我說你爸爸錯了主意,他是一個五十歲的老年人,他不應該再娶這麼一個熱情的婦人。唉!我真為你爸爸的前途擔憂。」
「那麼,你沒有接受我媽媽的愛嗎?」
「月娟,你不應該這麼問我,你豈不是侮辱了我?」
月娟見他滿面怒意地說,一時望著他倒反而嫣然笑起來。秋波逗了他一瞥神秘的媚眼,低低地問道:
「是不是你拒絕了她?」
「那還用說嗎?我到底是個有理智的青年,我怎麼能和一個有夫之婦談愛情?再說我也對不住你爸爸。」
「我想我媽一定很怨恨你的。」
「月娟,我索性全告訴了你吧!她顯出種種淫蕩的動作來勾引我,打動我,而甚至於抱住了我,要我跟她接吻。」
「要死快了!你胡說八道的,我可不要聽。」
月娟緋紅了粉頰,赧赧然地逗他一個嬌嗔,啐了一口,搖頭回答。宗林卻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要有半句胡說八道,那我一定……」
「又來了!又來了!我不要聽你再發咒的話,你還是說下去吧!我想你一定是得到很甜蜜的囉!」
宗林見她怪俏皮的表情,還微微地笑,一時也漲紅了兩頰,搖搖頭,正色地說道:
「不!我決不勉強地敷衍!我用了種種方法,才逃過了這個難關。可是她約我明天晚上去跳舞,跳好舞就在外面過夜。她簡直把我當作玩物看待!那真是豈有此理,太叫人可恨了!不過我當時答應了她,我說明天晚上準定跟她去遊玩……」
「那麼明天晚上就在眼前呀!到那時候你怎麼辦呢?」
月娟不等他說完,就代他著急地問下去,她心頭是跳得厲害。想著媽媽這麼的風流,她的兩頰熱辣辣地感到發燒。宗林微微地一笑,沉著臉色,低低地說道:
「你急什麼?我今天晚上就想著離開這兒。」
「啊?你……預備上哪兒去呢?你不是在上海沒有親戚朋友的嗎?你……到什麼地方去安身呀?」
宗林這句話聽到月娟耳朵里,她芳心中開始感到敬佩起來,一時情不自禁地拉住了他手兒,大有依依不捨的表情。但宗林卻悲憤地說道:
「這麼大的一個世界,我就不相信會沒有我安身之所。假使我要做女人的玩物而在這裡混一口飯吃,那我情願餓死在馬路上。」
「胡先生,你真是一個有志氣有思想的好人!我剛才錯怪了你,請你原諒我吧!」
月娟聽他這樣說,一時敬愛到了極點,秋波脈脈含情地凝望著他,大有悽然欲淚的樣子。宗林搖搖頭,把她縴手兒柔和地撫摸了一會兒,說道:
「這不是你的錯,原是你媽太沒有人格了。月娟,昨天你不是說你媽不許你叫我大哥嗎?那時候也許你還不知道你媽的存心吧?現在我想你終該是明白了吧!她為了怕我們相互戀愛,所以故意把這師生關係來隔膜我們的情感,使我們不能接近。而她呢,一方面向我追求,最可笑的是,她要跟我認作姊弟,她說月娟和小龍都是我的外甥和外甥女。唉!天哪!她的用心是多麼的陰險啊!」
「哦!這樣說來我明白了,我知道了,但我卻是上了她的當了!」
月娟「哦」了一聲,恍然地說。她心中一陣子悲痛,兩眼熱淚早已滾滾地落了下來。宗林連忙急急地問道:
「月娟,你快告訴我,你怎麼上了她的當呢?」
「胡先生,不!我偏叫你大哥!大哥,你也許還沒有知道,我,我……我……已經是配了人……」
宗林聽了她一句偏叫大哥的話,他心裡是感到有些甜蜜。不過她後面說出來的這個驚人消息,使宗林把心頭的甜蜜立刻變成了痛苦,忍不住「啊」了一聲,緊緊握住她的手,灰白了臉色道:
「什麼?你配了人?對方是誰呀?」
不料月娟卻沒有回答,伏在宗林的肩頭上竟然是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宗林手兒摸著她烏黑的頭髮,眼角旁也展現了晶瑩瑩的淚水,低低地說道:
「月娟,你不要哭呀!被你媽聽見了,是很不好的!」
「沒有關係,她在八點鐘的時間就出去了。你讓我哭一會兒,出出氣,胸口會好過一點兒的。」
月娟一面說,一面依然抽抽噎噎地哭。宗林聽她這些話,多少還包含了一些孩子的成分,心中感到她的可愛,但也感到可憐。不過他知道了宓太太沒有在家的消息,心頭也放寬了不少,遂又安慰她說道:
「月娟!你不要傷心了,叫人聽了怪悲酸的。你到底配給了誰?對方這人你瞧見過了沒有?他的人品好不好呢?」
「你不要提起『人品』這兩個字了,難道你忘了那個蠢牛似的屠許明嗎?他在花園裡不是跌了一跤嗎?其實他不是跌跤的,他跪在地上向我求婚。我因為不願意告訴你們這些醜事,所以就瞞騙了你們。當時你不是問過我到底怎麼一回事嗎?」
「哦!哦!對了!我當初就覺得很可疑,因為他爬在地上就並不像跌倒的樣子,原來就是這個傢伙!月娟!你……你……難道願意跟這種蠢貨去過一輩子嗎?」
宗林聽他說出「屠許明」三個字,他認為月娟好比是牡丹,姓屠的仿佛是牛糞,在這樣配偶的情形下,那實在太委屈了月娟,遂代為不平的神情,向她急急地問。月娟含淚說道:
「我豈是甘心情願地嫁給他的呢?」
「那麼你難道不會拒絕嗎?這婚事是誰給你做的主意呢?」
「哼!還不是這個自私自利的媽麼?她用了種種的手段,表面上顯示了分外的慈祥,誰知她暗地裡是那麼的兇惡。她說你在媽面前罵我輕骨頭,而且爸爸也知道了,爸爸很生氣,他老人家要打死我。我聽了,心中是多麼悲痛,我以為你是真的這樣的沒有良心,當時我把媽認作好人。她很會說話的,把我勸得有些糊裡糊塗起來,因此我下了一個決心,預備犧牲我的身子,就答應嫁給他了。」
月娟無限怨恨的表情,絮絮地說到這裡,眼淚又大顆兒地滾了下來。接著又抽抽噎噎地泣道:
「我過後想想,覺得這麼一個蠢貨,偶然看見他一次,也已經夠覺得討人厭了,假使要他給我做丈夫,那麼我們就得日日夜夜地在一處,這不是把人悶都悶死了嗎?所以我有些懊悔,我坐在花園裡一個人傷心起來。」
「我想你還可以反對呀!好在只不過口頭上一句話而已,你們又不曾訂過婚約,那你還可以掙扎做一個自由的人。」
宗林也不忍心月娟去嫁給這麼一個蠢東西,遂鼓勵著向她勸告。月娟嘆了一口氣,拭了拭眼淚,說道:
「這就是沒有親爹娘的苦楚,否則,如何忍心把女兒終身向火坑裡去丟送呢?大哥,你……你……是同情我身世的人,我……此刻心亂如麻,我想不出什麼辦法可以去跟媽毀約。你可憐我,你給我想一個安全的辦法好嗎?」
「我是馬上就要離開這兒的人,我有什麼能力可以幫助你?唉!我們四周太黑暗,我們是兩頭溫順的綿羊,落在屠夫的手裡,還不是給他們任刮任割的沒有一些兒反抗餘地嗎?」
宗林見月娟要自己幫忙,這就急得連連搓手,唉聲嘆氣地表示沒有辦法。月娟漲紅了兩頰,汗水和眼淚一齊滾落到頰上。她呆呆地出了一會子神,忽然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一轉,扳著宗林肩頭,急急地說道:
「大哥,我能不能跟你一塊兒走呢?」
「什麼?你跟我一同走?」
月娟會提出這個要求來,宗林倒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心頭別別一跳,很驚慌地反問她。月娟點點頭,含淚說道:
「是的,我跟你一起走。你到東,我也到東;你到西,我也到西。大哥,你肯不肯帶著我走?」
「這個……」
宗林說了這兩個字,他那顆心兒幾乎忐忑地要跳出脖子外來了。雖然是把月娟兒手兒握得緊緊的,但臉部上卻顯出為難的樣子,接著就說道:
「這問題太重了,我們是否應該需要考慮考慮呢?」
「我沒有什麼考慮,我已決定跟你走,只要你心中不討厭我。」
月娟非常決裂的樣子,她兩眼脈脈含情地望著宗林,大有需要他愛憐自己的意思。宗林放了她的手,來回走了幾步,立刻又挨近月娟面前,說道:
「我以為有好幾個問題是需要討論的。第一,我這次出走,也是逼於不得已。我為了你爸爸的聲望和地位,我情願不辭而行,擔個負恩忘義的罪名,讓人家來罵我是個不中抬舉的東西。第二,我走出這裡之後,茫茫大地,何處安身,還沒有一個預算。你跟我走也無非是一時之勇氣,萬一明天挨餓受苦起來,你心中不是會後悔嗎?第三,我自己不別而行,已經要被人唾罵,現在再帶了你一同走,在不明真相的人兒想來,終是罵我拐騙良家女子。假使你爸爸報了警察局,把我們捉住了,那我們不是要犯罪入獄了嗎?所以這……這……就真覺得有些兒為難了。」
宗林滔滔地說了這一大篇的話,他又連連搓手不已,表示這行動太有些兒冒險性。月娟聽了,心中又急又恨,又怨又憤,她沒有辦法,她只好嗚嗚咽咽又哭起來了。宗林被她一哭,心裡紊亂得很,拍著她肩胛,說道:
「別哭!別哭!好在你媽已經出去了,我們還可以商量一會子呀!」
「我覺得沒有什麼可以商量的了,在當時我只知道你不愛我,所以我心中恨你,在一氣之下,便糊糊塗塗答應了這一頭盲目的婚姻。不過,我此刻已經明白那是媽造的謠言,大哥仍舊愛我的。我無論如何也不願嫁給這個蠢貨的。我心中已決定的了,我要跟大哥一塊兒走。為了我終身一輩子的幸福關係,我只好負了爸爸。雖然大哥此去對於往後生活也沒有把握,但我並不害怕。即使苦得沒有飯吃,餓死在馬路上,我也甘心。大哥,你……是不是真心的愛我呢?我希望你真誠地告訴我。」
月娟抬起海棠著雨般的粉臉,眼淚盈盈地望著宗林,一面滔滔不絕地說,一面又不斷地落下淚水來。宗林覺得月娟這個意態固然是嬌媚到了極點,而且也可憐到了極點。女人的眼淚,本來是最能打動男子心弦的法寶,何況是一個美麗女人的眼淚,所以使宗林的情感更加激動起來。他想月娟真痴心,她對我真專一,我如何忍心眼看著她步入煩惱的苦海中里去呢?因此猛可抱住了她嬌軀,急急地說道:
「月娟,我……誠……實地說,我愛你!我真心地愛你!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心中就愛上了你。」
「你既然這麼真心地愛我,那麼為什麼要疏遠我?還說以後不要我再叫你大哥,我聽了心裡多麼難過。」
「你還不明白嗎?我是受了你媽的威脅!我害怕將來會發生意外不幸的事情,我才忍痛含淚地跟你這麼說,其實我心中也跟你同樣地感到難過呀!」
「大哥,那麼你就帶我一同走吧!我們都不吃媽的飯了,我們還害怕什麼呢?」
「可是……」
「你不用說下去了,我已經明白你意思了,你怕擔負個拐騙的罪名是不是?」
「我……心裡覺得對不住你爸爸。」
「大哥,你要是答應了我媽的愛,那你才對不住爸爸呀!如今你離開這兒,我覺得你是很對得起我的爸爸了。至於你帶我走,你是救我的終身,你是救我的幸福,這又是另一個問題了。大哥,你假使可憐我的,那麼你就受一些委屈,就擔個拐騙的罪名吧!好在我心中感激你,我明白我們是為了追求光明才一同脫離這兒的。我們決不是無恥的淫奔。即使外界不原諒我,老天是一定能同情我們的。大哥,你……你……到底怎麼啦?肯不肯答應我這個要求呢?」
月娟是說得那麼的透徹,那麼的光明,宗林心頭如何能無動於衷呢?他呆呆地點了點頭,但口裡還是沒有說什麼話。月娟知道他仍然有委決不下的意思,一時急急地問道:
「大哥,你爽爽快快地說吧!你即使是真的不肯帶我走,那麼我也決不勉強你,我還是早些脫離這苦海吧,可以永遠地解除我心頭的煩惱和痛苦!」
月娟說到這裡,猛可推開宗林的身子,她奔向池塘旁邊去,表示要投池自殺的意思。宗林心中一急,真是非同小可,立刻沒命地追上去,一把抱住了月娟,說道:
「月娟!月娟!你……這……可使不得,我……們一同走吧!」
「大哥,你救了我的性命,我要向你叩頭。」
宗林到底情不自禁地答應了,月娟連連地叩頭。宗林慌忙地把她扶起身子,連說不要這樣。月娟帶淚笑道:
「大哥,我今生今世忘不了你的大恩。」
「月娟,別這麼說吧!那麼我們不宜遲,還是早些兒走吧!你是否需要帶一些什麼東西呢?」
「我沒有什麼東西,無非是幾件隨身要換的衣服罷了。大哥,我馬上去整理,你也回房去收拾收拾吧!」
月娟一面說,一面就匆匆地奔回房中去了。宗林眼望著她嬌小的身子奔遠了以後,由不得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暗暗說道:
「宓老伯,這不是我存心不良,因為環境逼得我們只有出此下策,你不能怨恨我負了你啊!」
宗林一面說,一面匆匆地奔回臥房,提了皮箱,在房中四周又打量了一回,茫然地也不知跟誰說了聲「再見」,他就急急地走到月娟的房內來。只見月娟坐在桌旁,還埋首疾書著,一時驚奇地問道:
「月娟,你還在寫些兒什麼?」
「我留一封信給爸爸,請爸爸原諒我這一次的出走。」
「你怎麼樣寫呢?」
「我寫好了,你瞧一遍吧!」
月娟一面說著,一面已寫好了信,交到宗林手裡。宗林見她字跡十分潦草,可見是心慌意亂的緣故。雖然她沒有好好地讀過書,但卻也寫得通順,遂點頭說好,這樣你爸爸一定會同情你的。月娟遂又寫了信封,把信紙套入,放在桌上,然後提了一個衣包,說聲「走吧」。宗林忙道:
「你把這個衣包藏在我的皮箱裡吧!免得門房見了疑心。」
「也好,我只說送你上車站去的,因為你請假回鄉下去,門房聽了就不會追究了。」
月娟一面把衣包藏入他的皮箱內,一面又預先想好應對門房的話。宗林點頭稱好。於是兩人不知不覺地脫離宓公館,像小鳥兒似的飛到自由的天空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