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五 拆字兼看相 如此醫生
兩人這就立刻又分開在兩旁,只見牛依仁一面跨進會客室,一面還嚷嚷著道:
「宓太太,這回是真的笑話來了。」
「是怎麼一回事?你不要活見鬼了。」
「哈哈,我做醫生到現在,病人也見得不少了,可是從來也沒有見過像你們府上這位貴廚師傅的病兒。我到他房間裡去看病,你猜這位病人在幹些兒什麼?原來卻在吃大肉包子呢!他一見了我,慌忙又跳到床上哼起來,但是因為他嘴裡有包子的緣故,哼的聲音倒有些像流行小曲兒似的。你們想,這還不是一件新鮮的笑話嗎?」
牛依仁這一個消息聽到錦花和學海的耳朵里,兩人才覺得好笑起來。不過學海所以發笑,還並不是為了廚子師傅生病吃肉包子的緣故,他是因為錦花對自己又發生愛憐的意思,所以他的心頭才感到歡喜起來。但錦花笑了一笑之後,馬上又顯出憤怒的神情,恨恨地說道:
「該死,該死。想不到阿王還會裝生病偷懶,這傢伙太豈有此理了。」
「宓太太,你不要生氣,我後面還有話呢。阿王的病倒是真的,因為我一測量他的熱度,是一百度出關,可見熱度也不輕,但是這傢伙病中還貪嘴,你想,這種人不生病誰才生病呢?」
「大概閻羅王請客帖子到了,所以他不去有些不好意思,才這樣自作自受。」
學海在旁邊也插嘴著說,他臉上不像剛才那麼抑鬱,至少含了一絲春風得意的微笑。這時牛依仁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對錦花笑嘻嘻地說道:
「宓太太,我想著了,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跟你談談。」
「什麼事情?什麼事情?」
錦花見他神情有些神迷似的,遂很急促地追問。但依仁還不肯直說,支吾了一會兒,才微微地笑道:
「我想跟你單獨談談,你有工夫嗎?」
「瞧你這牛鼻子醫生專喜歡賣野人頭,你有什麼了不起的事情要跟我這樣秘密的樣子呢?學海不是外人,你有事只管說吧。難道你還預備講什麼鬼話來嚇嚇我嗎?」
錦花被他這麼的一來,心頭倒不免真的亂跳了幾下,但她表面上還顯出很自然的態度,向他含笑著嬌嗔。學海也忍不住說道:
「牛醫生,你要真有什麼秘密的話,我可以暫時到外面去避一避的。」
「那可不必,那可不必,其實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任先生聽了也沒有關係的。」
「我這人的脾氣,最怕囉哩囉嗦地纏不清,但你偏偏還要小題大做地一本正經,既然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你鬼鬼祟祟幹嗎?爽爽快快地說了不就行了嗎?真叫人討厭。」
牛依仁見錦花回過身子去,在那邊沙發上坐下,鼓著臉兒,有些生氣的樣子。這就急得紅了臉兒,顛著屁股,聳著肩膀走上去,打躬作揖,笑道:
「宓太太,對不起,我馬上就說了,不過,我在未說話之前,先向你道喜。」
道喜?道什麼喜?
錦花不免又驚奇起來,她猛地站起身子,帶著猜疑的目光,向他逗了那麼一瞥,急急地問。牛依仁像小丑似的笑著說道:
「是這樣的,我有一個朋友,他……請我來問問你,不知你們對月娟小姐做怎樣的打算?」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請你能不能說得明白一點?」
「可以,可以,我這個朋友,他實實在在地愛上你們的月娟小姐。不過我可以完全地擔保,他有錢,他有地位,他有……」
「好了,好了,我明白了,原來你牛醫生改行了,現在是做媒來的,對不對?」
學海聽錦花這麼說,倒忍不住在旁邊笑起來了。牛依仁被學海這麼一笑,臉漲得像噴豬頭那麼紅,急急地說道:
「不,不,我是受人之託,忠人之事。哪裡是我改行了,常言道,成人之美,人皆同心,我……也就是這個意思呀!」
「可是,我真覺得有些奇怪,月娟在我這兒還不到一個月的日子,怎麼連你的朋友都會知道了呢?」
「這……這……是因為我……偶然跟他說起,他一聽月娟小姐長得美麗,所以……所以……他便深深地愛上了。宓太太,你……能不能答應我呢?」
錦花不由得暗暗沉吟了一會兒,覺得牛依仁來和月娟做媒,這不啻是拔去了自己一枚眼中釘,那真是求之不得的事情。因為月娟有了婆家,宗林當然不能再和她親熱了。我可以用柔媚的手腕去籠絡他,宗林在孤單寂寞之餘,一定會投入我的懷抱了。錦花心中雖然是這麼想的,不過她恐怕被外界引起議論,說自己是因為討厭月娟,才把她嫁出去的。她為避免這個嫌疑起見,表面上還故作不答應的樣子,搖搖頭,說道:
「牛醫生,你不要來跟我開玩笑了。」
「宓太太,我可以發誓,我絕對不開玩笑,要不然,天打雷劈。」
「得了罷,開玩笑也罷,不開玩笑也罷,我們月娟還是一小孩子呢,她早哩!」
「宓太太,我瞧月娟小姐已經發育健全了,怎麼還能說小孩子呢?今年嫁了人,明年保險她養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寶寶。」
牛依仁雖然感到有些失望難過,但他還竭力用媒婆的口吻,向錦花一再地慫恿。學海在旁邊又插嘴說道:
「牛醫生,我說你這個人做媒還是不行,怎麼說了半天,還沒有把對方姓什麼,在哪兒做事,家境怎樣,這些情形告訴一個明白呢?」
「對,對,我這人就糊塗在這個上面,幸虧任先生提醒了我。宓太太,我詳詳細細地對你說。說起對方小官人,真是大名鼎鼎,恐怕你們都聽見過他的名字,姓屠名叫許明,是現代為民喉舌的參議員,是……參議員。聽了這個響亮亮的名字,你們也可以曉得他的地位和名望了。至於他的本身容貌和才學,真是貌如宋玉,才高子健,在整個上海,不,不,在整個的中國,可以說是個數一數二的人物。」
牛依仁說到參議員的時候,還提高了喉嚨,重複地說了一遍。他唾沫橫飛,顯然興奮。錦花似乎有些不耐煩的樣子,自管抽菸,並不理睬。學海卻有些不了解的樣子,說道:
「我不相信,那個姓屠的難道沒有娶過妻子嗎?」
「妻子是娶過了,上個月剛死,他是討填房。不過年紀還輕,只有三十齣關,孩子也沒有一個,這……還不是和頭婚差不多嗎?宓太太,你別老是不理我呀,你覺得這個親事怎麼樣?可以說十全十美吧?」
「好倒是一樁好姻緣,不過我沒有權力做這個主意。」
錦花方才抬起粉臉,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低低地回答。牛依仁愕住了,呀了一聲,笑起來說道:
「宓太太,你又說笑話了,你是月娟的母親,女兒的婚姻,娘不做主,誰有權利才好做主呢?我想,只有你才可以做主,你肯點點頭,事情絕對沒有問題了。」
「牛醫生,你真是太糊塗了,月娟可不是我的親生女兒,假使她是我生養的,那我馬上就可以答應你。不過,現在我就不便做主,因為她年紀還小,我若把她嫁了人,外界說起來,還以為是我嫌她多餘。再說我答應了你,志萬心中也不見得會肯,所以……這是一個問題。」
牛依仁聽了她這一篇話,仔細地一想,覺得倒也未嘗不是沒有道理。這就皺了眉毛,搓著手兒,沉思了一會兒說道:
「宓太太,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是,我認為還得看情形而論。比方說,你把月娟小姐嫁個貧苦的夫婿,那麼說起來,好像你不免有些惡意。但現在你給她配一個堂堂的參議員,不但地位高,名望響,人品好,而且家裡還有成千上萬的錢財,這……不是千載難逢的一個好機會嗎?所以你只管做主好了,就是月娟小姐本身,也一定十二分地感激你呢。」
「牛醫生,你別急,讓我跟志萬商量商量,過幾天再給你答覆,好不好?」
「宓太太這話不錯,志萬老伯是一家之主,她總要問過他才是。牛醫生,你做媒莫非有什麼好處不成?否則,何以這麼起勁呢?」
「哪裡哪裡!任先生,你又跟我開玩笑了,我還不是為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的緣故嗎?」
學海一句開玩笑的話,想不到說在牛依仁的心眼兒里去,一時顯出局促不安的態度,只好連聲辯白。過了一會兒,覺得沒有什麼藉口可以在這兒逗留下去,於是又向錦花叮囑道:
「宓太太,我走了。」
「不在這兒吃了晚飯再回去嗎?」
「因為……因為……我還要去出診。」
「啊呀,你真是一個死人也不管的醫生,既然還要出診去看病人,如何還安安閒閒地逗留在這兒說白話呀?要知道病家等醫生到來,心中是多麼焦急呢!你快去吧,你快去吧。」
「牛醫生,你做醫生的也包副業,生意很會做,還帶做媒,令人敬佩,敬佩!」
牛依仁聽錦花這麼說,已經感到十二分不好意思,再被學海這麼一取笑,他的額角上也忍不住冒出汗點來了。遂苦笑著說道:
「任先生,你不要挖苦我,我今天到這兒來的目的,是給這裡的廚子師傅看毛病。給月娟小姐做媒,無非是偶然提起而已。你怎麼說我做媒是當副業,那未免是太侮辱我了。」
「不,牛醫生,那你倒不要誤會,我並不是侮辱你,我無非是讚美你有多方面的才能罷了。假使你要認為有侮辱你的意思,那你倒是真的太委屈我了。」
「牛醫生,你有空閒工夫在這兒多爭論,我覺得你還是早點到病家那裡去診治病人比較功德無量。」
「宓太太這幾句話有道理,有道理,那麼我們再見。」
錦花說的話,牛依仁是不敢說一句不是的,遂連連點頭回答,一面已跨出會客室去了。但不知他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忽然又回過身子,一隻腳在門檻外,一隻腳又跨了回來,含笑問道:
「噯,噯,宓太太,我這一樁婚姻,你什麼時候給我一個回音呢?」
「說不定,反正我早晚總有一個回音給你。」
「明天好不好?」
「太性急,沒有這麼快的。」
「那麼後天吧,我想後天總有個解決了。」
「再後一天,三天後給你回音。」
「好,好。準定大後天,我來聽你回音。宓太太,可是你千萬不要讓我那個朋友失望。」
「不要囉唆了,喂,牛醫生,你等會兒開藥方的時候,別把明天後天寫進裡面去,知道嗎?」
「哈哈,哈哈,宓太太,你又跟我開玩笑了。」
牛醫生受不住也只好受下來地哈哈笑了一陣,便三腳兩步地走出院子外去了。錦花微微嘆了一口氣,似乎有些感慨的樣子,說道:
「一個在醫院裡做了三年看護的人,居然也掛牌做起醫師來,那就無怪他醜態百出了。」
「不過,做醫生的人就靠著是命運,運氣來了,這種人也會成為名醫。假使在報紙上宣傳說是海外留學回來的醫學博士,誰知道他們的秘密呢?」
學海微微一笑,也附和著回答。錦花卻並不表示什麼,她垂了粉臉,好像有所深思的樣子。學海於是挨近她的身子,低低地點點頭回答道:
「錦花,屋子裡太悶,要不到花園裡去散一會兒步?」
「也好,太陽完全落山了,院子裡一定很涼爽。」
錦花點點頭,遂和學海慢步地踱到花園裡來。兩人靜靜地並不說話,只有一步一步的腳步在地上擦過,激起了一點細碎的聲響。這裡有一叢月季花,綠綠的葉子中探著紅噴噴的花朵,頗覺艷麗,但是泥地上也散了幾瓣已經褪色的花瓣,那當然是顯出十分憔悴的樣子。錦花遠遠地望過去,見宗林、月娟、小龍三人正在那邊的草地上放風箏遊玩,看他們嘻嘻哈哈的情景,至少還帶了一點天真的成分。錦花心中多少有些感觸,遂情不自禁地脫口說道:
「他們年輕,他們還過著黃金時代,和這花朵一樣,他們像這含苞待放的花蕾,我卻已經成為將凋謝的花了,我和他們似乎不可同日而語了。」
「不過各人的目光不同,環境不同,我覺得你還年輕,你是一朵開得正茂盛的花朵,我覺得這怒放的花朵,和還未展開的花蕾相較,可愛得多多了。比方說胡先生,他比我們年輕,他見了我們會顯出下一輩的樣子。因此他和我們之間,也就永遠刻畫著一條遼闊的鴻溝。」
學海說這幾句話時有深刻的含蓄,錦花聽了,在芳心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她的粉臉沉默了,呆了一會兒後,忽然轉身握著學海的手,明眸充滿了熱情的光芒,誠懇地說道:
「學海,我覺得我的心,只有你能了解,我的性情,也只有你能懂得,你真是太好了。」
「錦花,你……為什麼要掉淚呢?」
「不,你不要打斷我的話,你又謙恭,你又溫和,你更有忍耐心。頂重要的,你會順著我,我有時候對你發了脾氣,你還會跟我說好話。我想,世界上比你好的人,恐怕是沒有的了。」
「錦花,我做夢都想不到你會跟我說這兩句話,我真的太高興了,我不知道該怎麼樣來感激你一番知己之情才好呢?」
學海對於錦花這幾句話,不免有些受寵若驚,他握著錦花的手,拭著錦花頰上的眼淚,他幾乎向錦花要跪下來叩頭的樣子。就在這個時候,阿秀在遠處呼太太的聲音,觸送到錦花的耳朵里。她慌忙收束了淚痕,說道:
「也許是志萬回來了。」
「我不進去見他了,錦花,我走了。」
「你什麼時候再來?」
「假使你需要我慰藉的話,明天晚上八點鐘,我在米高美舞廳等你。」
「好,那麼明兒再見。」
錦花點頭回答,學海便匆匆地走了。果然不出錦花所料,阿秀到了面前,報告說老爺回來了。錦花於是回到房中,只見志萬已寬了長衫,坐在沙發上吹風扇。他一見錦花,便笑嘻嘻地叫道:
「太太,是不是阿秀來叫你的?我關照阿秀,不用叫你,她這小丫頭卻不聽我的話。因為我知道你怕熱,洗好了浴,在花園裡納涼是很舒服的。」
「沒有關係,我已經在花園裡吹過一會兒風了。志萬,你肚子餓了沒有?」
錦花明白志萬處處地方都顯出愛惜自己的意思,而且至少還包含了一點畏懼的成分,一時顯出十分溫和體貼的樣子,向他含笑回答。志萬笑道:
「你給我弄好了什麼點心嗎?我就吃一點,回頭吳局長要請我吃晚飯。」
「陰涼綠豆湯,你不是愛吃嗎?怎麼?你晚飯還到外面去吃?」
「是的,他有些事情跟我談談,為了公事,真沒有辦法。」
「你也太忙了。」
志萬感嘆地說,兩眼望著錦花的臉兒,他在擔心著太太會不高興的意思。今聽錦花果然生氣地回答,他急了,微微一笑,說道:
「你覺得我太沒有工夫陪伴你了吧?」
「不,我們老夫老妻了,倒不需要像年輕夫妻似的常伴在一起了。」
「那你為什麼?」
「我說你才回家坐不了一會兒,又得到外面應酬去,你究竟不是身強力壯的小伙子,休養身子要緊呀。」
志萬聽她這樣說,方才明白她是為了愛惜自己身子的意思。一時十分感激,頻頻點頭,望著她的粉臉,好像有說不出可愛的模樣,說道:
「我明白你是關懷我的身體,我很感謝你。」
「啊呀,你越發跟我鬧客氣了,自己夫妻,還說什麼感謝兩個字,那可不是笑話嗎?」
「我覺得是應該相敬如賓的。」
志萬見錦花笑了,他也笑起來。就在這時,阿秀盛了一碗陰涼的綠豆湯進來,放在沙發旁的茶几上,叫老爺吃。志萬伸手拿了羹匙,在碗裡攪了攪向錦花含笑道:
「太太,你不用一點嗎?」
「我不要吃,你覺得還甜嗎?要不夠甜的話,我給你再加一點白糖。」
「嗯,已經很甜了。哦,太太,小龍跟月娟呢?」
「胡先生來了,做了小孩頭腦,他們一塊兒在花園裡放風箏遊玩呢。」
「胡先生這孩子很好,是一個有為的青年。」
「你怎麼叫人家孩子呢?」
「啊呀,你以為我養他不出來嗎?我的大兒子要在世的話,現在已經二十六歲了,那比胡先生不是更大了幾年嗎?唉,可是他在十五歲的時候竟死了。」
志萬說到後面,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大有感傷的意思。但錦花聽了這話,芳心裡也好像刺上了一枚利箭般地難過。她覺得自己的希望,也許慢慢地會成為泡影了。志萬見她也低了粉臉,默默無語,一時倒又笑道:
「太太,怎麼,你代我難過嗎?」
「嗯,當然,你想起了兒子傷心,我總不見得相反地高興呀。」
「不過,整整地已經死去了十一年的人了,我們還傷心他做什麼?那不是太傻了嗎?好太太,你不要傷心吧。好在我們小龍是很聰明可愛的。」
志萬聽錦花這樣說,反而含了微笑,向她低低地安慰。錦花在志萬身旁坐下,取了一支菸捲,微微地吸著。志萬吃完綠豆湯,阿秀擰上手巾,然後把碗匙收拾出去。志萬回身過來,覺得有陣細細的幽香,撲鼻芬芳,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望著心愛的妻子,他心中真有說不出的得意,情不自禁的關係,似乎不好意思說出口來。錦花這時卻低低地說道:
「我想起了一件事,回頭你又要出去了,我就沒有機會再跟你說了。」
「是件什麼事情?」
「剛才牛醫生來給我們做媒……」
「哦,他給誰做媒?」
「當然給月娟囉!總不見得給小龍來做媒的。」
錦花見志萬似乎顯出很驚異的樣子,遂把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俏皮地回答。志萬聽她的語氣,大有醋意的成分,遂慌忙平靜了臉色,低低地問道:
「是誰家的孩子呢?」
「姓屠名叫許明,還是參議員呢。這個名字聽見過沒有?」
「屠許明,哦,他是參議員,不知他今年幾歲了?」
志萬想了一會兒,點點頭說。錦花被他這句話倒是愕住了,呀了一聲,笑道:
「到底是你仔細,年紀倒沒有問他。不過牛醫生說,他是討填房,看來年齡方面比較大一點,好在沒有小孩子,這和頭婚差不多。我當時對他說,這樁婚姻,我不敢做主,要和志萬商量商量。現在我跟你提了這麼一聲,你的意思怎麼樣呢?」
「我的意思,最好還要徵求月娟自己的同意,因為這個年頭,兒女的婚姻,做父母的不過是一個顧問而已。何況月娟不是我們親生養的,這當然更不能有所強迫,你說對不對?」
「你這話很有道理,那麼我且問了月娟自己之後,再做道理吧。」
「嗯,對了,只要月娟自己喜歡,我絕對沒有什麼問題。因為姓屠的既然是參議員,我倒很歡喜,彼此有了一層親戚關係之後,我們為官的就可以避免許多攻擊。這是院長所說的,無論什麼事情應該隱惡揚善才對。」
志萬說到這裡,他已站起身子來。錦花知道他要走的意思,遂把長衫取過,提了衣領,服侍他穿上,並低低地問道:
「什麼時候回來?」
「大概九點鐘回來,沒有什麼事情,我一定早點回家。」
志萬後面這兩句話,是包含了安慰她的意思。錦花點點頭,遂送他出房。不多一會兒,阿秀已把晚飯開在飯廳了。待錦花到了飯廳,只見桌子旁已坐了可卿、月娟、小龍三個人。小龍見了錦花,便高聲叫道:
「媽,快來吃飯,人家肚子餓了。」
「瞧這孩子,你肚子餓,你只管自己先吃好了,為什麼要等我呢?你們洗了浴沒有?」
錦花一面坐下,一面向月娟望了一眼,低低地問。月娟點點頭,小龍卻搶著說道:
「我浴早洗過了,是姑媽給我洗的。」
「還說哩,要不是我來叫你們,你們就玩得忘記了時間了。」
「阿秀,胡先生飯開去了沒有?」
「開去了,怕他早吃完了。」
錦花聽可卿這樣說,便望著月娟微笑。月娟似乎有些怕羞,垂了粉臉,只管吃飯。錦花想到了宗林,又回頭問阿秀,阿秀一面給他們盛飯,一面笑著回答。經過這一番談話之後,大家便靜靜地吃飯了。
晚上,錦花獨自坐在臥房裡,手托香腮,胡思亂想地忖了一回。一個年輕的少婦,在這四月熱情的天氣里,一個人悶在這該死的沉沉的閨房內,她的心境是多麼痛苦啊。她看了一會兒小說,但越看越煩惱,把小說狠狠地往桌上一丟,站起身子,又在室內踱了一會兒。她此刻腦海里,浮現了兩個男子的臉龐,一個是學海,一個是宗林。學海雖然可愛,但宗林比學海更可愛。況且學海已經是成為自己懷抱中的情俘了,宗林還是自己在渴望之中的愛人。尤其在沒有得到之前,那似乎覺得更可愛。她此刻呆呆地起了幻想,假使我和宗林能夠接吻一次,這叫自己死也甘心了。想到這裡,她伸張了兩手,猛地撲了上床,當她撲了一空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未免痴心得太過可憐,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正在懶洋洋地感到十分頹傷的當兒,忽然在夜風中播送過來一陣雄壯的歌聲,使錦花不免呆住了。立刻走到陽台外,扶了石欄杆向花園裡一望,那不是宗林的聲音嗎?想不到他還會唱這樣好聽的歌,她那顆芳心好像被一塊吸鐵石所吸引了,於是在一陣情感衝動之下,她便急匆匆地向樓下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