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四 水性楊花 熊掌與魚均所欲
月娟當時見了錦花之後,她的粉臉便紅暈起來,好像有些羞澀的樣子。她低低地叫了一聲媽,便垂下螓首,默不作聲。這叫錦花看了,少不得引起了無限的猜疑。心中暗想,她口叫大哥,這大哥兩字到底是指誰呢?於是故作奇怪的低低問道:
「月娟,你在叫誰是大哥呀?」
「媽,我……我……叫……」
「沒有關係,媽又不是外人,你只管告訴我好了。」
錦花見她畏畏縮縮地不肯說出來,遂走上兩步,把她拉到懷內,很慈愛的樣子哄她。月娟似乎瞞不住了,也只好含羞地說道:
「我在叫胡先生呀,媽。」
「叫胡先生?你怎麼稱呼他是大哥呢?」
「因為……因為……胡先生教我讀書,他很同情我,說我沒有念過幾年書,他要灌溉我知識。他又說,他沒有一個姊妹兄弟,所以要認我做一個妹妹,我見他很誠懇的樣子,不忍拂他的意思,所以只好向他呼大哥了。」
月娟見錦花雖沒有聲色俱厲地責問,但她那種語氣,至少包含了一點不以為然的意思,這就更漲紅了粉臉,向她絮絮地說了這一大篇的來龍去脈。錦花聽了,點了點頭,心中這才恍然大悟。暗想,原來宗林已經把月娟認作妹妹了,所以他不肯再認我做姊姊。照此看來,他顯然已經愛上月娟了。哼,這小子倒挺可惡的!但轉念一想,其實也怪不了宗林,因為我和月娟的身份大大不同,他們可以無拘無束地親熱,然而和我,宗林就不免顯出稍有畏懼的樣子了。那麼他即使有愛我的心,表面上也不敢向我表示出來呀。想到這裡,她心中的怨恨,又轉移了目標,從宗林的身上轉恨到月娟身上去了。起初的妒忌月娟,是怕志萬愛上了她,不過現在她的思想又不同了,她希望志萬能夠把月娟收作小妾,使宗林心中感到失望。那麼我再向宗林一步一步地誘惑,我想日久生情,宗林當然是逃不過我柔媚的手腕之中的。錦花在這樣考慮之下,便轉了轉烏圓的眸珠,故作和顏悅色的神情,對月娟說道:
「月娟,你的年紀也不小了,為什麼尊卑長幼都分不明白呢?胡先生是你弟弟的教師,雖然年紀還輕,但輩分是早已註定的。你若叫他大哥,那麼我們不是成了他的長輩了嗎?所以對於一個外客似乎太不恭敬了。況且胡先生又很熱心地教你讀書,那你自然更應該以師相待。月娟,你要聽從娘的話,以後切不要再沒有禮貌了。」
「媽,我知道了。我以後一定不再這麼的叫。」
錦花這一番話,在表面上看來,當然極有道理。月娟通紅了兩頰,也覺得自己未免越了階級,所以低低地回答,表示認錯了的意思。其實月娟到底還是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她的心至少還有些天真的成分,所以對於男女間的事情,自然是不大透徹。她以為叫大哥和胡先生原沒有什麼關係,故而她是樂於接受錦花的勸告了。錦花見她柔順得並不反對,芳心倒又暗暗歡喜,恨她的成分減少了許多。錦花撫摸著她的縴手,笑道:
「月娟,你肯聽從媽的話,媽很疼你。」
「做女兒的不是應該要聽媽的話嗎?因為女兒以後有什麼事,不也全都靠媽來照顧嗎?」
「是的,媽總不會委屈你,月娟,你好好兒的回房去吧。」
錦花微微地點了一下頭,臉上帶著勝利的微笑。月娟自從到這裡之後,聽媽用這樣溫和的口吻對自己,那實在還只有第一次,所以心中也很歡喜,便一跳一跳地走遠了。錦花望著她去遠了的身影,不知有了個什麼感覺,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也踱進屋子裡去了。
錦花在浴室里蘭湯浴罷,一個人靜悄悄地坐在會客室里,似乎感到納悶。遂在書櫥里取了一本《紅樓夢》,坐到沙發上去,翻閱著看。她手裡夾了一支菸捲,湊在嘴邊吸著。從她口內噴出來的煙圈子,絲絲裊裊地飛騰上去,散布在整個會客室的空氣里。就在這個時候,忽然一陣步履之聲傳來,錦花抬頭望去,原來是學海,不知為什麼,今天見了學海,並不像以前那樣覺得他可愛,站也不站起來,只問了一聲,你下辦公室了嗎?她依然低頭看書。學海見她這種態度,心中少不得有些奇怪。因為室內沒有第三個人,他便大了膽子在錦花身旁坐下來,微笑著問道:
「錦花,為什麼悶悶不樂的樣子?你今天有些心事嗎?」
「不,我有什麼心事?吃得好,穿得好,住得好,哪一個女人像我這樣的舒服?」
「可不是?照理,像你決不會有什麼心事,但我見你面色很不好看,也許是誰不聽你的指揮,慪了你的氣?」
「不,在這個家裡,除了志萬之外,誰敢不聽我的話?就是志萬吧,他也不敢違拗我的意思,你不要嘮嘮叨叨地瞎猜了,叫人聽了頭痛。」
錦花蹙了眉間,那種說話的語氣,完全是包含著一點討厭的成分的。這叫學海倒不禁為之愕然,暗想,照這情形看來,倒是我在慪她的氣了。因此微微地嘆了一口氣,不覺漠然了。過了一會兒,才又低低地問道:
「錦花,你在看什麼書呀?」
「《紅樓夢》。」
「哦,原來是這部小說,『紅樓夢』一名『石頭記』,裡面有金陵十二釵,都是傾國傾城美麗非凡的女子,這部小說我最熟悉。」
學海要引逗錦花高興,遂故作很興奮的樣子,絮絮地回答。錦花聽了,遂把書本合上,抬頭向他瞟了一眼,說道:
「既然你很熟悉,那麼我不用看了,還是你來講給我聽吧。這樣可省卻我許多的麻煩。」
「你看到什麼地方呢?」
「我看到林黛玉剛進榮國府,賈母因她女兒死了,只剩了一個外甥女,一時心中十分悲傷,便抱著黛玉哭起來了。」
錦花把看到的故事情節,向他敘述了一遍。學海點點頭,略加思索了一會兒,在袋內也摸出捲菸來,又給錦花換去了一支,方才說道:
「黛玉到了榮國府之後,寶玉就多了一個小朋友,那時候他們年紀還小,都跟在賈母的身旁,食則同桌,眠則同榻,兩小無猜,賈母又愛之若珍寶,所以他們在一起,日久生情,再沒有第二個男子了。」
「那時候他們也不過是十二三歲的小孩子,難道他們也懂得愛情嗎?」
「男女之間,本來就是一件神秘的事情,他們雖然不懂什麼叫作愛情,但是表兄妹之間,一個寶哥哥,一個林妹妹,就呼得十二分親熱了。」
「我聽人家說,《紅樓夢》這部小說是很淫的,其實我看看倒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呀,還是《金瓶梅》,反倒浪漫得多。」
學海聽錦花這麼說,便微微一笑,把手指夾著香菸彈了一下,有些色眯眯的樣子,望著她的粉臉,低低地說道:
「《紅樓夢》是意淫,他寫得並不十分露骨,但看下去,就知道和《金瓶梅》差不多。比方說,寶玉睡在秦可卿房中,雖然他們是叔叔和侄媳婦關係,不過一個才十二歲的小叔叔,原也不算稀奇,誰知寶玉竟做了一個夢……」
「夢見什麼呢?」
「夢中和一個女子在尋歡,那女子酷肖秦可卿,經了這一次夢後,寶玉回到自己家裡,小婢襲人,服侍寶玉再換衣褲的時候,發現他胯內有污物,因而寶玉和襲人便偷偷地初試雲雨之情了。」
「該死,該死,一個十二歲的小孩子,怎麼……可以……那個襲人多大年紀了?」
錦花聽到這裡,滿頰像桃花兒似的嬌紅起來,芳心忐忑地亂跳,連說了兩聲「該死」,便笑著問。學海笑道:
「襲人年紀大了,已經十五六歲了。其實紅樓夢裡最淫的是王熙鳳,她和賈璉竟然白晝宣淫,還有這些小兄弟們,無不偷偷摸摸。所以焦大在喝醉了酒後,就大罵榮國府除了門口兩隻石獅外,就沒有一個清潔的了。」
「這些廢話少說了,後來寶玉和黛玉又怎麼樣了?」
「後來,後來,又來了一個薛寶釵,寶釵的容貌,和黛玉相較,一個是閉月羞花,一個是沉魚落雁,兩人都是國色天香,美艷非凡。而且寶釵外表為人厚道,不如黛玉尖酸、氣量狹窄,所以榮國府上上下下的人都喜歡寶釵。其實寶釵內心奸詐,做人圓滑,處處地方,無非是向人家討好而已。」
「那麼寶玉見了寶釵,難道就忘記黛玉了嗎?」
「寶玉本身是沒有忘記,但外界都說寶釵好,因此便造成了這一頭金玉姻緣的話來,把一個多愁善感的林黛玉活活氣死了。」
「噯,噯,你今天看見過志萬沒有?」
錦花口裡銜著菸捲,她此刻腦海里好像在另轉別的念頭,所以對於學海後面說的幾句話,卻沒有聽進耳朵里去。忽然她打斷了學海的話,又從中打岔著問。學海遂轉了話鋒,說道:
「我剛才在市府里碰見過他,他正在忙碌著,說要召集全體科員訓話呢。他跑來跑去,真有精神,我說一個國家的官員人,要個個像他那麼認真做事,政治才會上軌道呢。」
「他在外面做事起勁,可是,對於家裡,卻百事不管,完全推在我一個人身上。你想,叫我一個人怎麼能夠管得過來呢?」
「是的。」
「志萬這人的脾氣真古怪,他回家之後,總是說外面辦事吃力,我要和他說話,他就阻止我,叫我無論什麼事都自己做主,不用跟他商量。有時候,我有事情,總悶在肚子裡,弄得十分痛苦。」
「是的。」
「其實夫婦之間,有什麼事情是應該大家商量的,所以我說這便是他的毛病。」
「是的。」
「怎麼老是回答是的是的,難道除了『是的』這兩個字,就沒有別的可以回答了嗎?假使你把我也當作是你的上司在訓話,你乾脆還不如說『喳,喳』比較有意思。」
錦花因為他並不發表意見,而專門回答「是的」,所以不免有些生氣的樣子,秋波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大有責問的樣子。因此他局促不安地苦笑了一下,很溫和地說道:
「因為你說得很有道理,所以我當然只好說『是的』。難道你願意我跟你吵嘴嗎?」
「算了,你把《紅樓夢》講下去吧。」
學海這兩句話把錦花問住了,遂只好平靜了臉色回答。學海正欲繼續講下去,只見趙博文從外面走進來。學海難免有些心虛,遂挺直了胸脯,表示坐得很嚴肅的樣子。錦花便向博文問道:
「趙先生,小龍呢?」
「哦,小龍跟胡先生玩去了。任先生什麼時候來的?」
「我剛來了不多一會兒,你說的胡先生是誰呀?」
「啊,對了,我忘記告訴了你,昨天我們又請了一位新教員,是教小龍英文的,他就住在這兒。」
錦花不等博文告訴,遂也搶著回答,看她的樣子,好像有些興奮的樣子。學海心中猜疑了一會兒,遂忍熬不住地問道:
「是個什麼樣的人?年紀跟趙先生差不多嗎?」
「不,不,哪裡和我一樣的老悖,是個翩翩風流的美少年,生得真是漂亮極了。若和任先生相較,恐怕任先生也會感到望塵莫及哩。」
博文連連搖頭,似乎有些感觸地說。這番話聽到學海的耳朵里,好像是一枚尖銳的利箭,刺疼了他的心。他暗自想道,這就無怪其然了。錦花今天對我冷淡,對我顯出討厭的神態,原來都是有緣故的。照此看來,她是轉移目光,把我這個人拋棄到腦後去了。想到這裡,吸進去的香菸,卻往地板上吐了一口。錦花並不理會學海的悶悶不樂,還含了滿面春風得意的微笑,說道:
「學海,你不是素來喜歡考察人的嗎?那你不妨向他注意著看看,他到底是個怎樣的人才?」
「我想你的眼光向來也很準確,你看他是個怎樣的人才呢?」
學海要試探試探錦花到底有沒有愛上了這個新教員,所以抬頭望了她一眼,故意向她這麼反問。錦花不知他的用意何在,遂很高興地說道:
「胡先生這個人,生得很適中的身材,並不十分強壯,但精神卻很飽滿,他的皮膚很白,而且也很細膩,在英俊之中還包含一點女孩兒家的嫵媚。他的外形已經是這樣的美,而且他的才學也相當不錯,剛從大學裡畢業出來的。」
「憑你這麼說,他已經是個十全十美的人了?」
學海心頭不免有些酸意,暗自感到難受,他勉強地苦笑,低低地說。博文在旁邊也插嘴說道:
「宓太太說的倒是實話,任先生,你回頭見了他,一定也相信了。」
「你們既然這樣說,我當然也相信。不過我怕他內心的美,未必和他外形一樣美。因為這個年頭的大學生,比不了從前,都是玩舞廳,瞧電影,對於書本置之腦後,所以我的意思,小龍的教育問題很要緊,非鄭重地加以考慮不可。」
錦花不是一個糊塗的人,她聽學海這樣說,顯然是已經包含了妒忌的成分,至少有些進讒的意思。一時淡淡地笑了笑,卻並不作答。但博文卻很老實地回答道:
「不,任先生,這位胡先生倒並不是一個荒唐的大學生。」
「你何以見得呢?」
「昨天我和他討論舊文學,他對答如流,可見他在學校里的時候,對書本方面是相當用功,所以我覺得胡先生真不愧是個現代青年。」
學海被博文這麼一捧,因此倒弄得啞口無言。錦花似乎相當得意,粉臉上浮現出喜悅的微笑,說道:
「趙先生也這麼說的,那可見胡先生真是一個有為的青年了。學海,你真的可以注意他一下,而且你不妨和他交一個朋友。」
是的,我一定要和他交一個朋友。
學海這時的心中,把這個胡先生已經恨入了骨髓。雖然自己還沒有見過他的臉兒,但在腦海里已經刻畫了一個惡劣的印象。不過在錦花的面前,當然是不得不這麼敷衍著說。正在這時,小龍拉了宗林,嘻嘻哈哈地笑著走進來。錦花遂站起身子,給學海介紹道:
「學海,我來給你介紹,這位就是胡宗林先生,這位是任學海先生,你們都是大學畢業的,倒很可以做個朋友。」
「任先生,久仰久仰。」
「豈敢,豈敢,胡先生果然是個英俊的青年。」
宗林聽了錦花的介紹之後,便搶上一步。學海在錦花介紹的時候,也不得不站起身子來,當時兩人握了一陣手,彼此都特別客氣。錦花見他們說了兩句話之後,卻呆然站立著,於是笑道:
「胡先生,請坐吧。小龍真頑皮,盡纏著胡先生玩,不怪吃力的嗎?」
「胡先生,我們不要坐了,姊姊不是等在花園裡嗎?我們拿了線,快放風箏去吧。今天風大,一定放得很高的。」
小龍在書櫥抽屜里取了一團風箏線,然後又拉了宗林急急地說,似乎怕他坐下來跟他們談話的意思。宗林的心中也很怕應酬,便含笑向大家點點頭,就給小龍拖著又向花園裡走了。這時錦花聽了小龍說的姊姊等在花園裡的一句話,她的心頭不免有些兒刺激,暗想,月娟和宗林這麼廝混在一起,終歸不是一件好事情。因此她心中由喜悅而轉為憂愁,懶洋洋地在沙發上又坐了下來,神情有些木然。學海不知道她心中什麼意思,因此也不說什麼話。博文覺得室內空氣很沉悶,遂插嘴笑道:
「無論什麼都是一個緣,比方說,小龍見了胡先生竟會這麼親熱,一點都不怕陌生,那也可說是他們的緣分了。」
「不錯,一個人的人緣最要緊,胡先生的一舉一動,似乎令人感到和藹可親。最有趣是和他說話的時候,他好像還有些難為情,但是在小龍的面前,他又顯出很老練,我說他真是一個大孩子。」
「我說這也許是因為陌生的緣故,其實當下大學裡讀書的青年,沒有一個不結交女朋友的,尤其是像胡先生這麼漂亮的青年,難道會沒有女朋友嗎?說不定他早已有對象了。」
學海聽錦花說這幾句話的表情,顯然是把宗林愛到十二分的意思,所以故意用俏皮的話,使錦花感到心灰。但錦花微蹙了眉間,低低地說道:
「胡先生的女朋友倒不見得會有,因為他和月娟很親熱,我覺得年輕的男女在一起,彼此少不得總有一點兒情感作用的。」
「照你這麼一說,我想胡先生也許有些愛上你們的月娟了?」
錦花這兩句話聽到學海的耳里,他心中方才有個恍然,暗想,莫非錦花也和我一樣患著妒忌病嗎?因為我怕宗林奪了我的愛,而錦花又怕月娟奪了她的愛,那麼照這情形看來,錦花對宗林也無非是片面相思,也許宗林還莫名其妙。學海這樣想著,覺得自己還有一點希望,遂一再地去刺激錦花,無非是叫錦花可以死了這條心的意思。錦花被他這麼一點明,心頭更有些難受,遂蹙著眉尖,並不作答。博文到底是個老悖的人,他一點也不鑒貌辨色,還笑嘻嘻地說道:
「要如月娟小姐和胡先生配成一對的話,那倒真可以說是郎才女貌,一對玉人,我們可以喝著一杯喜酒了。」
博文說完這兩句話,還自以為十分得意,臉上嘻嘻地笑著。但錦花聽了,就覺得這老頭兒太令人討厭了,遂並不睬他,還是低頭沉思的樣子。學海心裡是十分的明白,但他並不敢說什麼,為的是怕得罪了錦花。過了一會兒,錦花抬頭望望院子外的天色,說道:
「此刻差不多已經五點了吧?」
「嗯,嗯,差不多了,宓太太,我該走了,明兒見。」
博文這回倒又聰明起來,覺得錦花這句話多少有些討厭自己的成分,於是很識相地站起身子,點點頭走了。錦花似乎有些不好意思,遂笑道:
「怎麼?我問了一個鐘點倒把趙先生趕跑了?」
「不,不,我原想回家了,因為我還有些事情哩。」
錦花眼看著博文走了,暗暗地念了一聲「討厭的老東西」。她伸了伸兩手,打了一個哈欠,似乎很倦怠的樣子,說道:
「四月里的天氣最悶人,懶洋洋的叫人倦得很。」
「我想你也許有些不舒服吧?」
「怎麼?你咒我生病?」
學海衝口說了這一句話,不料錦花卻生氣地瞟了他一眼,嚴肅地問。學海紅了兩頰,急得額角上冒出汗點來,說道:
「這……這是打哪裡說起?錦花,你不要太冤枉了我,我為什麼要咒你的?」
「你不咒念我,怎麼好好兒的說我生了病?」
「我是猜想罷了,錦花,請你原諒我吧。我要如存心咒念你,那我一定沒有好死的。」
「這又是何苦?我覺得你這人真有些兒變了。」
「我變了?唉……」
學海想不到她自己變了不說,反倒打一耙,一時覺得女子的得新忘舊,其心之殘酷,實在有甚於男子。他茫然地問了三個字,接著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錦花卻不解地問道:
「你為什麼嘆氣?」
「我覺得自己太愚笨,太不善說話,所以老是叫你生氣。比方說,昨天晚上,我們的熱情是在沸點之上,那時候你曾經這麼說,但願我們永遠不分開。可是隔不了一天,你就把我討厭得這樣,我心裡覺得有些傷感罷了。」
錦花聽她提起昨晚在滄州飯店的一幕,粉臉立刻紅得像喝過了酒一般通紅,芳心一陣子亂跳,不禁有些嬌羞的樣子。但她很快鎮靜了態度,搖頭加以否認,說道:
「我並沒有討厭你,其實這是你自己的多心病。」
「這也許是我神經過敏的緣故,我總覺得你今天對待我的態度,和從前是大不相同了。」
「學海,你昨天跟我說過,志萬不是要給你娶女人嗎?」
「是的,我為了你,已經決心不再跟別人結婚了。」
「你這話是說錯了。」
「怎麼?我昨天跟你商量,你不是贊成我這麼做嗎?」
學海聽她這樣說,覺得他要拋棄自己的意思更明顯了,這就面紅耳赤地顯出無限驚慌的樣子,好像要哭出來了似的問她。錦花點點頭,一副坦然的口吻說道:
「雖然我曾經贊成你這麼做,不過我昨晚回家後,又替你細細地打算了一下,覺得你不能為了我而失去你終生的幸福,同時使你絕了任家的香菸。學海,你還年輕,不要再留戀我一個有夫之婦吧。」
「我知道你此刻會對我說這幾句話,不過我希望你再三的想一想,舊的雖沒有新的好,但新的到底沒有舊的那麼知心。」
「學海,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錦花忽然有些惱怒起來,猛地站起身子,顯出官家太太的態度,冷冷地問。就在這當兒,忽見一個身穿中服的男子,他還罩了一件馬褂,笑嘻嘻地走了進來。一面又叫著道:
「宓太太,你好啊,哦,任先生也在這兒。」
「我道是誰,原來是牛醫生,你身體好嗎?」
錦花回頭一見是這兒常來走動的牛依仁醫生,因為恐怕被他發覺自己和學海吵嘴的情形,所以慌忙顯出自然的表情,也向他笑盈盈地搭訕。牛依仁拱著兩手,連喊托福托福,接著又拍手笑道:
「好,好,宓太太你這句話問得有意思,可見我這個醫生的身體向來桂花得很。宓太太,我老實告訴你,我每月小病三次,拒絕出診,躲在家裡陪伴小姐太太們打牌玩兒,那倒是真逍遙的。只有那些倒霉的醫生,才一年到頭像牛一般的強壯,連傷風咳嗽也沒有。」
依仁一面說,一面又哈哈地笑了一陣。錦花把手擺了擺,說道:
「你請坐吧,牛醫生。我今兒好像有些心緒不寧似的,也許真有了病,你倒給我診治診治。」
「給我按按脈息看。嗯,嗯,這也許是神經關係,其實一點兒也沒有什麼病情。瞧你紅紅的氣色,比我這桂花身子的醫生好得多。我說你不要老是悶在家裡,也該到外面去散散心。古人說,每日大笑三次,就可以延年益壽。任先生,你說這話是不是?」
依仁說這話時,把錦花拉到桌旁一同坐下,給她按了脈息,然後笑著說到後面,又向學海望了一眼。學海這時心頭好像有刀在割一樣地疼痛,他毫不在意地點頭,呆若木雞地顯然是心事重重的樣子。錦花這時向依仁說道:
「牛醫生,你是一個會說笑話的人,那麼請你說幾個給我聽聽。因為學海今天老是說些叫人喪氣的話,我真有些頭痛。」
「什麼?任先生說不出討人喜歡的話,那我就覺得更困難了,不過讓我試試看,我先抽支煙。」
「看你好大的派頭。」
錦花見他一面說,一面在茶几上的煙罐子裡取出了一支菸捲,點了火柴,吸了一口,然後又一本正經地坐在椅子上。看他那種樣子,就覺得惹氣,遂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諷刺地說。依仁聽了,便笑道:
「你不知道,說笑話就得這么正襟危坐,我記得大慈善家徐連雄,他每晚也要這樣靜坐兩個鐘點,兩腿盤起,喏,就是這個樣子的,哈哈,哈哈。」
「你講笑話本領真大,聽的人不笑,講的人卻大笑起來,那你真不愧是個笑話大王。」
牛依仁被錦花這麼俏皮地諷刺著說,一時停止了笑,窘得臉像血噴豬頭似的紅,汗水也從額角上流下來,只好急急地說道:
「宓太太,別忙,別忙,我還有一個有趣的笑話。」
「請說吧,我一定洗耳恭聽。」
「海上聞人李伯民,你們總該知道吧?他有一個女兒,是他獨養的女兒,生得傾國傾城,美艷非凡。看她的年紀,一年一年大起來了,可是還沒有人家。因為有人來做媒,都是高不成低不就。你不曉得這李老頭子是個最固執的老學究,但是為了女兒的婚姻問題,沒有辦法,也只好學起文明派來。他叫女兒到外面去交際,說只要她自己揀中的,做父親的絕對成全。於是那些油頭粉面的小光棍,就都到她家中來走動了。最先,她跟一個大學生很要好,後來又遇見一個投機商,年紀也不大,家裡很有錢,這位小姐覺得他很可愛。不多日子,忽然又有一個軍官朋友,聽說還是團長的職位,和小姐打得火熱,十分恩愛。但沒有幾天,又有一位飛機師,也和這位小姐愛上了,大有相見恨晚之意。李老頭見女兒朋友越弄越多,每天在家裡進進出出,可說是門庭若市。他實在看不過去了,於是向女兒探問,到底揀中了哪個,預備可以訂婚。不料這位小姐回答道:『爸爸,我還沒有打定主意呢。因為我覺得這四個人都很可愛,實在捨不得放棄哪一個呀。』你想這位小姐的思想多有趣,可笑不可笑?哈哈,哈哈哈……」
牛依仁一口氣地說著,說到這位小姐說話的時候,還逼尖了喉嚨,裝作女人的聲音。這在他以為是很滑稽了,所以說完了笑話之後,自己又哈哈哈地大笑起來。可是回看錦花和學海,卻仍然一點沒有笑。依仁恐怕錦花再諷刺自己,他慌忙站起身子,急急地說道:
「哦,我忘記了,我忘記了,我還得給你們廚子師傅去看毛病哩。宓太太,回頭見,回頭見。」
牛依仁這回好像怕什麼人拉住他一樣,拔腳向外走,一溜煙似的跨出會客室去了。依仁走後,室內又顯得分外靜寂。錦花聽了依仁這個故事之後,雖然覺得並不好笑,但無形之中好像給了自己一個啟示。因為李老頭子的女兒可以愛上四個男子,那麼我若打一個對摺,那也算不得什麼呀。錦花這樣一想之後,便回頭向學海望了一眼,只見學海垂著臉,似乎悵然若失的樣子。於是走了上去,拍拍他的肩胛,笑道:
「學海,你為什麼顯出這樣沒有精神的態度呀?」
「錦花,我心裡空洞洞的,恐怕已失卻了一件什麼貴重的東西。錦花,請你可憐我吧。我假使沒有了你,我的生命將像風前殘燭那般消滅了。」
「噯,可憐的孩子,你為什麼要這樣說呢?放心吧,我決不會拋了你的。」
錦花聽他這樣說,心中有些感動,就用手撫摸他的臉回答。學海想不到錦花忽然又愛憐起自己來,心裡真有說不出的驚喜,立刻堆出笑容,兩手抱住錦花的腿,說道:
「我的天吶,你……你真的不會拋棄我嗎?」
「啊呀,你瘋了!這像什麼樣子?把我摔了一跤,我可不依你。」
錦花被他抱住了兩腿,身子有些搖搖欲倒,這就薄怒嬌嗔地說著。學海慌忙放了手,站起身子,正欲和錦花有個親熱的舉動,忽聽牛醫生又哈哈笑著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