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爭艷·情奔 · 三 心猿意馬 落花多情空有意

胡宗林突然和錦花撞了一個滿懷,因為見是一個陌生的婦女,他不免窘得倒退了兩步,漲紅了臉,不知說些什麼才好。錦花對於家裡多了一個年輕貌美的男子,也感到相當的驚奇。遂一撩眼皮,顯出很老練的態度,向他猜疑地問道: 「請問貴姓?你是哪裡來的?」 「哦,我叫胡宗林,是這裡的宓老伯請我教授小龍英文的。你……這位太太,莫非就是小龍的媽媽?」 宗林是個聰明的男子,他聽錦花這樣問,憑她這一種語氣,當然知道她是個主人身份,於是很小心的樣子,一面告訴,一面又低低地反問。錦花聽了,這才想到昨夜臨睡的時候,模模糊糊的好像聽志萬對自己這麼說過。當時因為急於要睡覺,所以沒有理會,此刻被他一提,當然有些記起來了。遂點點頭,笑道: 「對了,我昨天因為不在家,晚上又回來得遲一點,所以沒有見到你。胡先生,聽說你剛從大學裡畢業嗎?」 「是的。」 宗林點頭回答,他有些像女孩怕羞的意態,連望錦花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的樣子。錦花覺得這個青年老實得可愛,和學海相較,學海的外形,似乎不及他的漂亮和風流。因此盈盈秋波,更加在他臉上多逗了幾瞥,低低地搭訕笑道: 「胡先生,昨天我沒有遠迎你,更沒有替你接風,真對不起,請你不要怪我怠慢了你。」 「宓太太,你真會客氣,叫我聽了,很不好意思。」 宗林益發通紅了臉,有些局促不安起來。他說話的聲音很低沉,身子也有些忸怩的模樣。錦花見他越是羞澀的模樣,心裡也越加感到他的可愛。因此她的腦海里便想入非非地起了一個神秘的幻想,假使宗林能夠投入自己的懷抱,那我不是比得了學海更覺得幸福和安慰了嗎?錦花心中呆呆地痴想,粉臉上只管微微地嬌笑。宗林正感到走開不好站著也不好的當兒,阿秀匆匆奔來了。她見了錦花,便笑道: 「呀!太太和胡先生都在這裡嗎?姑太太、小少爺都等著太太去用飯哩!胡先生,趙先生在書房等你,你們也可以用飯去了。」 「胡先生,那麼你請到書房用飯去吧!」 錦花聽阿秀這樣說,遂向宗林點點頭叮囑,好像有些命令式的樣子。宗林似乎巴不得她有這一句吩咐,很快地走向書房裡去了。一面心裡卻暗暗奇怪,志萬五十左右的年紀了,他的太太怎麼還是這樣年輕呢?看她長得固然肉感而美艷,而且眉宇之間,十足地還顯出無限風流的情意。看起來肯定不是原配,一定是填房或者姨太太之流了。不過假設是姨太太的話,丫頭不可能稱呼「太太」兩字,況且這屋子裡也只有一位太太。那麼她一定是個填房無疑,我回頭問了月娟,就可以完全明白了。宗林想著,已跨進書房。只見博文坐在桌子邊,望著桌子上的飯菜,好像垂涎欲滴的樣子,手裡還拿了一雙筷子,叮叮噹噹地敲著桌沿,口裡念念有詞地說道: 「肚子肚子不要叫,英文教授就快到。你何必要搭洋架子,老夫快要餓死了。」 「啊,趙老先生,對不起,對不起,我並不是搭架子,是宓太太把我叫住了在問話呀!其實你可以不必等我,自己獨個吃起來的。」 博文想不到自己感慨了幾句,卻齊巧被宗林聽見了,一時真有些難為情,兩頰漲得像豬肝的顏色,把他老花眼鏡向鼻樑上抬了抬,笑道: 「胡先生,我是說著玩玩的,你可千萬不要生氣。」 「不,不,我絕對不會生你的氣。趙先生,你這個人很有趣,我倒覺得你真令人可愛。」 「可愛?哈哈,胡先生,你在和老朽開玩笑吧。像我這麼又老又丑的人,會令人可愛嗎?不,你在譏笑我了。喏,像你這一副小白臉兒,才叫任何一個人見了都歡喜呢!看小龍才和你認識了一天,他在我面前就說胡先生人好,你想,這個年頭兒做人,老而不死,恐怕被人真的要呼為賊了。」 「趙老先生,你何必大發牢騷呢?一個人誰都有過黃金時代、青年時代,像趙老先生從前,也有我們現在的青年時代,同時,我們的將來,也會有像趙老先生如今這樣的老年時代,其實這是無論誰都要經過的旅程。假使年輕的人要討厭老年人,那麼他自己除非短命而死,否則,到將來豈不是也要被年輕人討厭了嗎?況且像世界上的偉人,大都在五十歲的年紀干偉大的事業。所以趙先生事業的成就,正得其時,誰要罵你老而不死是為賊者,此人一定是個短命鬼。」 「胡先生這篇宏論,實在令人敬佩得很。你真不愧是個有道德有智勇的好青年。好了,我們吃飯要緊,我們吃飯要緊。」 宗林聽他這樣說,好像是怪別人在說他老而無用的意思,一時便向他十分認真地申明,表示自己對他絕無妒忌的意思。博文聽了,自覺十分滿意,遂一面向他竭力奉承,一面把飯碗握著,拿了筷子,便迫不及待地去應付他這怪叫如雷的肚子了。 飯後,大家休息了一會兒。一點鐘敲過,小龍到宗林那兒來上英語課。以下這兩個鐘點的課程,該是挨到博文教授了。宗林趁空便教授月娟英文。月娟是個上進的姑娘,所以十分用心,把宗林教她的都牢牢記在心裡。這時太陽的光線十分強烈,雖然窗外掛了湘簾,但無濟於事,坐在室內還是炎熱難耐。月娟見宗林的額角上冒著點點的汗珠,忽然有種很憐惜他的意思,低低地說道: 「胡先生,天氣太熱了,你休息一會兒再教我吧。」 「月娟,你怎麼又叫我先生了呢?」 「那麼我難道真的叫你哥哥嗎?」 「你不情願?」 「嗯,我太情願了,可是我不夠資格……」 月娟撒嬌似的逗了他一瞥媚眼,但又難為情地垂下了粉臉。宗林拿手帕拭了拭自己的額角,笑嘻嘻的,似乎十分得意的樣子,說道: 「要麼我沒有資格做你的哥哥。」 「這樣吧,我叫你一聲大哥。」 「大哥也好,月娟,我問你,你這媽還很年輕呀,是你爸爸的原配妻子嗎?」 宗林想起了這一個疑問,遂又低低地問。月娟搖了搖頭,烏圓眸珠在長睫毛里滴溜地一轉,低低地說道: 「是姑媽告訴我的,我這個媽是爸爸在重慶娶的填房。爸爸原配的妻子在重慶死了。」 「哦,我當初也這麼猜想,你說的姑媽是誰呀?」 「就是這個叫可卿的,她今年三十多歲,還是一個處女哩。」 「她為什麼不嫁人呢?」 「這個……我倒不知道,其實是她想得明白,一個女子嫁了人,多麻煩呀。」 月娟見他追根究底地問下去,心裡有些不好意思,忍不住紅了粉臉,微笑著回答。宗林聽了她後面這兩句話,心中倒不免奇怪起來,遂問道: 「你看世界上抱獨身主義的女子到底能有幾個呢?你說一個女子嫁人多麻煩,我卻要問你,這又有什麼麻煩可說呢?」 「你一定要問我什麼理由,我可說不出來。不過嫁了人之後,一個女子就會失了自由,一舉一動,好像都會受了拘束似的。」 「其實你說的,不但女子如此,就是一個男子結婚後也是這個樣子。比方說,你晚上遲回來幾個鐘點,做妻子的必定也有一番疑問。」 「可不是?為了這樣,我才說姑媽想得明白。」 宗林聽她靈活的回答,而且還微微地憨笑,一時覺得她雖然只是一個十八歲的姑娘,可是那顆心倒也不算小了。因為自己是個年輕的男子,和一個姑娘談著婚嫁的問題,這在彼此心中都會覺得難為情。於是他轉變話鋒,說道: 「月娟,你在這兒做了乾女兒之後你媽待你還好嗎?」 「因為我是一個初來乍到的女孩子,我覺得這裡的人都待我很好,憑良心而說,我是應該感到滿足的了。」 月娟平靜了臉色,一本正經地回答。宗林覺得她是一個純厚的姑娘,即使她受了什麼委屈,恐怕也不肯從嘴裡說出來。一時對她有些可憐的意思,脈脈地望著她出了一會子神。不料正在這個當兒,阿秀匆匆地進來,說太太請胡先生去一次,有幾句話談談。宗林聽了,只好向月娟說等他一會兒。他抱了一顆懷疑的心,跟著阿秀去見錦花了。 阿秀陪著宗林,不是向會客室走,也不是向書房裡走,而是帶領宗林向花園的假山旁走去。那邊有一叢修竹,高可參天,竹林里有一個園地,裡面種著綠綠的蔬菜、紅紅的花卉,遠遠望去,綠的碧綠,紅的血紅,十分好看。園地旁有石凳一雙,這時卻坐了一個婦人,那就是宓太太了。只見她手裡拿了一柄小小的檀香扇,旁邊放著一盆紅紅果綠綠梗子的櫻桃,正在一顆一顆很安閒地放進嘴裡吃著。阿秀老遠地就叫了一聲「太太,胡先生來了」。錦花聞聲,便笑盈盈地站起身子來相迎。不料阿秀在錦花站起身子之後,她便不再陪宗林過去,而是轉身就走。宗林因為在一個年齡比自己大的女子面前,尤其是這位露著十分風流之情意態的宓太太面前,這叫宗林的心中感到一種莫名的不安,像小鹿似的亂撞起來。此刻見阿秀一走,那麼在這清靜環境之下,便只留下了自己和宓太太兩個人。她叫自己到來,究竟有什麼事情呢?這還是一個疑問。萬一有什麼意外事情發生,叫我用什麼話來回答才好?宗林在這樣考慮之下,簡直有些停步不敢向前的樣子。但錦花卻招手笑道: 「胡先生,你教小龍的功課不是已經完畢了嗎?大熱的天氣,不要老是悶在屋子裡。你瞧,這裡的境地多清幽涼爽,快來休息一會兒吧!」 「是,宓太太。」 宗林聽她這樣說,好像顯出無限多情的樣子,一時覺得一個主婦,對待一個家裡的西席,何必要這麼關心?那似乎總有些近乎範圍之外的事情。不過人家已經這麼招呼,難道能叫自己不理不睬嗎?因此也只好慢慢地走了過去,很恭敬地鞠了一躬,還叫了一聲「宓太太」。他低下頭去,發覺她的腳上並沒有穿襪子。其實在夏季,一般太太小姐們大都是裸腿赤腳的,所以這也不足為奇。不過錦花的那雙腳是多麼白嫩,比昨夜在月娟身上看見的那雙腳還要豐腴肉感,配上了那雙繡花的拖鞋,實在令人可愛。宗林低了頭,木然了一會兒,他那顆年輕的心兒更加忐忑不定起來。錦花見他神情有些呆住的樣子,遂又笑道: 「胡先生,我們在這裡石凳上坐一會兒,我還沒有跟你詳細地談過話,好像並不太熟。現在我想跟你談談,你願意嗎?」 「我……」 「你現在很怕陌生,我知道。但是,我這個人很開通,沒有什麼主人的架子,在我家不管做教授做傭人我都希望大家像一家人的樣子。胡先生,你再過些日子,一定也會把這兒當作你家裡一樣隨便了。」 錦花見他還沒有開口說話,那張臉龐兒就紅暈得好看,好像是塗過了胭脂的模樣。想不到一個男人家,也會這樣怕羞。一時芳心裡也覺得他更可愛起來。笑了一笑,不等他說下去,便先低低地告訴他關於自己的個性。宗林聽她話中明明是說自己有些娘兒態,因此也只好竭力表現出灑脫的態度,說道: 「我倒並非怕生,只是我這個人的口齒不大伶俐,所以總覺得說不出什麼話來。」 「那沒有關係,我也不大會說話的。不大會說話的人和不大會說話的人談談,我覺得程度就很相等了。胡先生,這兒坐吧。」 錦花含了微笑,一面說,一面又叫他坐。宗林聽她第二次叫自己坐了,一時沒有再延遲的勇氣,遂在石凳上的一端坐了下來。不過他聽了錦花這兩句話,卻忍不住噗的一聲笑了。錦花見他這一笑,好像有什麼神秘作用的樣子,遂忙問道: 「胡先生,你笑什麼呀?」 「我覺得宓太太是很會說話的。」 「何以知道呢?」 「憑剛才這兩句話,我就聽出來了。」 「真的嗎?那你倒是一個怪聰明的孩子。」 錦花似乎十分喜悅,她嫣然一笑,在石凳的另一端坐了下來,在他們兩個人的中間,放著一盆紅紅的櫻桃。宗林見她也在石凳上坐下了,心中已經感到極度的侷促,此刻又聽她說自己是一個孩子,因此他的兩頰更加紅暈起來了,遂忸怩地說道: 「宓太太,你取笑我了。」 「不,我並沒有取笑你,你不是才從學校里出來嗎?一個剛畢業的學生還不是只好算為小孩子嗎?胡先生,你今年幾歲了?」 錦花搖了搖頭,這會子她卻又顯出十分認真的態度,向他加以否認著回答。宗林覺得這位太太是個很難弄的角色,於是他就抱著一貫很恭敬而小心的作風,低低地回答道: 「我今年二十二歲。」 「哦,還這麼年輕嗎?想不到就大學畢業了,我想你一定是很用功的。」 「不見得,我們年輕人讀書,就像還債一樣。」 「胡先生,你也很會說話呀,要不就不會這麼客氣了。」 錦花秋波斜乜了他一眼說,似乎含了俏皮的樣子。宗林把目光在她笑盈盈的臉上掠過一瞥之後,卻又回過頭兒去,微笑著不作聲。兩人靜默了一會兒,四周很幽靜,只有微風吹著竹葉,發出一陣娑娑的響聲,倒頗含有些音樂的成分。錦花似乎竭力地在尋找話題,她把櫻桃揀了一顆,放在自己的嘴裡。忽然她想到了什麼似的,又揀了幾顆大的,親自交到宗林手裡,說道: 「胡先生,這櫻桃你愛吃嗎?」 「我愛吃的。」 「那麼你試試看,滋味還甜嗎?」 「嗯,很甜,大的還沒有小的甜。」 「哧,那麼我給你多吃幾顆小櫻桃吧。」 錦花說了這兩句話,卻忍不住「撲哧」一聲笑起來了。宗林倒被她笑得有些莫名其妙了,望著她呆呆地愕住了,低低地說道: 「宓太太,你幹嗎這樣好笑呢?難道……」 「沒有什麼,我覺得你這人也很不老實,你愛吃小櫻桃,又說小的比大的甜,這些話在我們女人耳朵里聽起來,噯,也可想像你在過去的生活中是多麼的愛風流貪女色了。」 「啊呀!宓太太,你這話是打從哪兒說起的?豈不是叫我太冤枉了嗎?我……我……」 宗林想不到錦花會說出這幾句話來,一時心中窘極了,而且也急了。他啊呀一聲,兩頰便像櫻桃似的通紅起來。他說話的聲音是那麼急促,幾乎要哭出來的樣子,但錦花卻還笑嘻嘻地說道: 「胡先生,你不要叫冤枉呀。我可以解釋理由給你聽的。櫻桃這個東西在文人筆墨中,是形容女人的小嘴兒,你總可以看見小說里說的,什麼櫻桃小嘴呀,什麼柳眉杏眼呀,現在你自己親口這麼說,愛吃小櫻桃,小的比大的甜,這……這……還不是把你的個性和生活都不打自招出來了嗎?」 「不,不,我剛才說的完全是無意的,因為宓太太問我愛吃嗎,我就是不愛吃,也應該說愛吃呀。至於小的比大的甜,剛才我吃的一顆小一顆大,在事實上也真的是小的甜。萬不料宓太太誤會了,又跟我大開玩笑起來,這叫我心中未免受到一點兒委屈了。」 經錦花這麼一解釋,宗林方才恍然大悟。原來自己說的無心,她卻聽了有意,一時連連說了兩聲不字,用了十二分認真的口吻,表示自己並沒有這個意思。錦花秋波逗了他一個媚眼,神秘地一笑,說道: 「我問你愛吃嗎?你就是不愛吃,也應該說愛吃。你這幾句話是什麼意思?那叫我倒有些兒懂不起來了。」 「因為你是一番待人的高興,我怎麼能不接受,來掃你的高興呢?」 「你這話仔細地想起來,我又要說你未免太不誠實了。因為我既然真心地對待你,你當然也得真心地對待我。你說即使不愛吃的,也回答說愛吃的,那你不是明明在敷衍我嗎?」 錦花說著,鼓起了粉腮,大有生氣的表情。宗林聽了她話中好像含有骨子,心頭不免暗暗吃驚,低了頭,愁眉苦臉地擔憂起來。但錦花又等不及地說道: 「為什麼?胡先生,你不回答我?」 「宓太太,對不起,我並不是敷衍你的意思,還得請你原諒。」 「那麼你是什麼意思呢?請你說給我聽聽。」 「因為……因為……你是主人,我是站在客人的地位,所以我無非表示一點尊敬的意思。」 宗林被她問得沒有辦法,遂只好急中生智地想出這兩句話來回答。錦花的臉上,忽然顯現了一種痛苦的樣子,低低地說道: 「我覺得你這是一種強辯而已,事實上,你也許還是為了有些怕我的意思。不過我早就跟你說過,我雖然是個主人的地位,但我不希望你存了怕我的心理。因為我不是什麼毒蛇猛獸,我為什麼要別人怕我呢?」 「宓太太,你不要誤會,我絕對沒有怕你的意思。不是我捧你的話,我覺得你是一位和藹可親的太太。」 「胡先生,你這話可是從心眼兒里說出來的?」 錦花聽宗林這麼說,粉臉上退去方才痛苦的表情而浮現出一點喜悅的神色。她情不自禁地猛地伸過手去,把宗林的手兒緊緊地握住了,用了急促的口吻,向他笑盈盈地問。宗林對於她這一舉動,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一時倒不免呆住了。他在想錦花的手兒,比昨夜握的月娟的手還要軟綿一點,這大概是因為錦花比月娟肥胖的緣故。錦花見宗林望著自己出神,方才理會到自己對待一個年輕男子舉動不免有些過分熱情,因此兩頰浮現出一層玫瑰的色彩,很快地把手縮了回來。但她口裡還繼續說道: 「胡先生,你為什麼不回答我?」 「哦,宓太太,我說的並沒有半句虛偽的話,完全是真實的感覺上體會出來的。」 「哦,我和你才不過今天見面,想不到你就把我這個人認識得這麼清楚了,那你不是我的知音了嗎?」 「不敢,不敢,宓太太,我……」 「嘿,這又有什麼不敢呢?我心裡就有這麼一個感覺,胡先生真像我的知心人一樣。」 錦花見他這麼老實的態度,內心的熱情再也壓制不住地流出來了,眉花眼笑似的向他逗了一瞥勾人靈魂的媚眼,好像需要宗林有所慰藉的樣子,真摯地說。宗林是個聰明的人,他對錦花的熱情已經有個很清楚的認識了。雖然這是意外的艷遇,然而宗林有正義的理智、純潔的思想,他並沒有感到絲毫的歡喜,而只有感到無限的恐怖。因為一個青年在前途上最大的危機,失足的遺恨,都可能在這一剎那之間造成。於是他搓著兩手,眼睛呆呆地望著西頭那個池塘,卻故作沒有聽到錦花說話的樣子,大有木然無知像一根呆木頭的神情。錦花知道他是故意裝腔,而所以裝腔的原因,也許正是他膽小害怕的緣故。她想用一種明顯的表示去鼓勵他,但到底不能失了一個官家太太的身份。好在宗林住在自己家裡了,憑自己那股子動人的美色,要一個年輕小伙子投入到自己懷抱,也無非是時間的遲早問題而已。所以錦花又不敢過分急躁,立刻轉變了話鋒,用一本正經的口吻,來調和這四周發窘的空氣。她低低地說道: 「胡先生,你府上是……」 「哦,原籍廣東。」 「不錯,昨天晚上志萬和我說過,我記性真壞,過了一夜就忘了。那麼你的家庭都在廣東,還是在上海呀?」 「我可說沒有家,因為上海就只有我這麼一個孤零零的人。」 「啊,真是一個身世怪可憐的孩子,你沒有兄弟姊妹嗎?」 錦花見宗林的神情好像有些黯然,便用十分同情他的口吻,感嘆地說。宗林這回並不說話,他只把頭搖了兩搖。錦花知道是觸痛了他的心,遂又用溫和的語氣低低地說道:「胡先生,你在上海就只有這麼一個孤零零的人,不覺得太淒涼嗎?」 「我已經成了一個天涯遊子,那也沒有辦法呀!唉!人生本來是空虛的。」 宗林這才抬起頭來,望了她一眼,頹傷地說,同時還深深地吐了一口氣。錦花搖搖頭,不以為然地說道:「胡先生,你不要太消極,一個青年不能無春夏之氣的。只要有抱負,有思想,將來總有得意的日子。何況你是一個大學畢業生。」 「宓太太,我很感激你,你這麼鼓勵我,使我的心頭滋長了不少的勇氣。」 「是嗎?那很好,你在上海雖然沒有家,不過你既然住在這裡了,你就只管把這裡當作家一樣。要什麼用,要什麼吃,你跟我說,我都可以弄給你。因為我生平就沒有一個弟妹,見了比我年輕的人,我都想收來做一個弟妹。尤其是見了你,因為你身世太可憐了,我深表同情,所以我很願意認你做一個弟弟,不知道你心中也願意有我這麼一個姐姐嗎?」 錦花見他很感激自己的話,就趁此機會,用了極溫和多情的語氣,向他低低地問。宗林聽了,心頭倒是很感激,方欲向她道謝。忽然想起自己和月娟已經認了兄妹,那我怎麼還能夠和宓太太再認姊弟呢?這叫她們母女兩人不是變成姊妹了嗎?在這麼一想之下,他就不免顯出為難的樣子,說道: 「承蒙宓太太看得起我,我當然十分感激。不過……您是金枝玉葉那般的尊貴,我卻是一個窮苦的子弟,實在難以高攀,故而不敢有此妄想。」 「呀,胡先生,虧你還是一個新時代的大學生,那你的思想未免太陳舊落伍了。同是大地上的人類,富人是人,窮人也是人,我最不要聽什麼貧富不同的分出這些階級的話來。假使你不肯答應我做你的姐姐,我覺得你完全是看不起我。」 「這個……宓太太,我覺得……」 宗林聽她說到後面,癟了癟小嘴,大有嬌嗔的表情。一時倒弄得為難極了,他支支吾吾地,似乎還想再解釋的意思。不料錦花卻攔阻著又說: 「請你不必再有所辯白,你到底看得起我嗎?」 「這……我不但看得起,而且還十分敬仰。」 「看得起我就好弄了,那麼你答應給我做弟弟了,我就叫你一聲弟弟。從今以後,我們便是姊弟的關係。小龍不僅是你的學生,而且還是你的外甥,所以我希望你千萬要加倍愛護他才好。」 錦花這些話完全是自說自話,自作主意,聽在宗林的耳鼓內,真不免弄得有些啼笑皆非起來。他想對錦花再加以否認,然而話在喉嚨口,他卻再也沒有勇氣說出來,只好含糊地答道: 「小龍是個好孩子,他不但聰明,而且還十分用功。」 「真的嗎?你教了他還只有幾個鐘點的書,你怎麼都知道了呢?」 「聰明的孩子,一看就看得出來的。」 「不過還得靠你做娘舅的盡力教導他,我希望他將來成為一個能幹的人,可是我不知道我這個希望能否達得到?我以為一個人幼年的教育是非常重要的,所以特別又請了弟弟來教小龍的功課,我對於目前這個學校教育實在不能滿意,學費貴得不得了,好像和學子們也成了一個買賣的商品市場。但結果還叫苦連天,大熱的天氣,學校里不上課,一般教師反而利用學生到大街小巷去奔波募款,名之為尊師運動,學生們跑了一身臭汗,出了教育費,卻在馬路上曬太陽『逼熱』。這般市儈式的教育家卻坐在家裡坐享其成,說不定蹺起腳兒,還在悠閒地打風扇,喝汽水呢!所以這種情形,要給兩千年前的孔老夫子知道了,真要氣得暴跳如雷,大罵敗類了。」 「你這些話雖亦有理,不過也稍有錯誤。我並非庇護他們,做教員實在是非常清苦的。中國的教育界最窮苦,這是的確的情形。不過開學校的身為校長者,卻比開銀行還要賺錢。就是目前之尊師運動,所募之款,也都給校長揩油撈足,至於分到教員們手裡的,恐怕是只有吃一個大餅的錢而已。所以這般市儈式的校長,可以說完全是教育界中的敗類。」 「你說的,比我分得清楚一點,其實我的意思,也就是說這些校長實在太混賬了。」 兩人正在表示感嘆的當兒,忽然見小龍急急地奔了過來,口裡還叫著胡先生,好像十分親熱的樣子。宗林趁此機會,很快地站起身子,笑著叫道: 「小龍,你下課了嗎?叫我什麼事情呀?」 「胡先生,你剛才不是說給我做風箏玩嗎?我們快去搭竹竿子,糊紙兒,好嗎?咦,媽也在這兒。」 小龍邊說邊奔,跑到宗林的面前,方才發現竹林下還有媽坐著,於是又向錦花叫了一聲媽。宗林似乎巴不得小龍有這一個要求,好像遇到什麼救星似的,連連點頭說好。他拉了小龍的手,回頭又向錦花說聲宓太太再見,便和小龍匆匆地走了。錦花眼望著他的身子消失了後,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心頭至少有些哀怨的思緒。有氣無力地站起身子,拿了櫻桃盆子,向自己臥房裡移步走去。不料這個時候,又見月娟從西廳小院子裡奔出來,她口裡卻叫著大哥大哥,好像在找什麼人的樣子。她一見了錦花,臉上立刻浮現出慌張的神色,但她還是竭力鎮靜了態度,站住了步,向錦花叫了一聲媽。錦花聽她口裡叫著大哥,因為不知道他叫的究竟是誰,所以望著她紅暈的粉臉,倒是怔怔愕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