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與四裔 · 民族同化與民族融合的問題

翦伯贊 《華夏與四裔》
在民族同化和民族融合的問題上,也有些不同的意見。最一般的情況是在論述歷史上的民族關係時,人們總是儘量避免使用同化這個名詞,而以融合代替同化。 例如有人把魏晉南北朝時期的民族同化說成是民族大融合,把遼金元時期的民族同化也說成是民族大融合。好像自古以來中國各族之間就只有相互融合,不曾有過落後部族或民族同化於先進民族的史實;然而他們所說的「民族大融合」,其結局又往往是某些比較落後的部族或民族消失本部族或民族的特點,融合於漢族的汪洋大海中。像這樣的情況,如果照列寧的說法,就不能說是融合,只能說是同化。列寧曾經這樣說過:關於「同化的問題,即喪失民族特性,變成另一個民族的問題」。[1]很明白,凡喪失本民族的特性變成另一民族,列寧就稱之為同化。上面所說的「古代的民族融合」,正是列寧所說的同化。 「任一種科學,每當有新解釋提出時,總不免要在這個科學的術語上發生革命」[2]。當馬克思列寧對民族關係提出新解釋時,同化和融合這兩個科學術語,也就具有不同的含義。照馬克思、列寧的說法,在階級社會的歷史時期,只有民族同化,沒有、也不可能有民族融合。同化是大的、生產力高的民族使小的、生產力低的民族同化於自己。像滾雪球一樣,大民族越滾越大,小民族就滾得沒有了。這就是為什麼在中國史上許多小的部族或民族陸續消失了,而漢族卻越來越大的原因。至於嚴格意義的民族融合,那就不是以一個大的、生產力高的民族為主體而使其他的民族同化於它,而是在國際共產主義的基礎之上的各民族的平等的融合和高度的統一。這種融合的結果,不是一個大民族在其他民族消失它們的民族特點的情況之下擴大自己,而是形成一個既非甲民族又非乙民族而是一個從來沒有的新民族,但這要在共產主義在世界範圍內取得勝利以後很長的時期內才有實現的可能。 民族融合能不能在階級社會出現呢?照列寧的說法是不可能的。列寧在《社會主義革命和民族自決權》一文中說:「正如人類只有經過被壓迫階級專政的過渡時期才能達到階級的消滅一樣,人類只有經過一切被壓迫民族完全解放的過渡時期,即他們有分離自由的過渡時期,才能達到各民族的必然融合。」[3] 按照史達林的說法,民族融合不但不能在階級社會實現,就是社會主義在一個國家內勝利的時期,也不能實現。他在《民族問題和列寧主義》一文中說:「列寧不是把民族差別消亡和民族融合的過程歸入社會主義在一個國家內勝利的時期,而是僅僅歸入無產階級專政在全世界範圍內實現以後的時期,就是說,歸入社會主義在一切國家內勝利的時期即世界社會主義經濟基礎已經奠定的時期。」[4] 「民族融合為什麼不能在階級社會實現呢?因為實現民族融合的最主要的前提條件是消滅民族對民族的壓迫剝削,而這在階級社會是不可能的。 民族融合為什麼在社會主義社會在一個國家內取得勝利的時期還不能完全實現呢?因為要實現民族融合不僅要消滅民族壓迫和民族國家的壁壘,而且要消滅各民族在經濟方面和生活方面的差別,形成各民族利害一致的經濟中心,還要求消滅民族語言、文化等精神生活方面的差別,形成民族間的共同語言,照《共產黨宣言》上說,還要許多民族的和地方的文學形成一個世界的文學。而這在社會主義在一個國家內勝利的時期只能提供一種可能性,並替這種可能性準備現實的條件,不可能完全實現」。關於這個問題,史達林曾經作過說明。他說:「在我們國家中,民族壓迫早已消滅了,但是由此決不應該得出結論說:民族差別已經消失了,我國各民族已經消滅了。在我們這裡,在我們國家中,民族國家壁壘如邊防、關稅早已取消了,但是由此決不應該得出結論說:各個民族已經融合起來了,各種民族語言已經消失了,這些民族語言已經被我們一切民族的某種共同語言代替了。」[5] 「民族融合是歷史發展的必然趨勢,是進步的現象,我們應該歡迎它。但是,不能因為歡迎這種進步的現象就把它提前塞進歷史,就把階級社會的民族關係,一律說成是民族融合。」如果把階級社會歷史時期的民族關係,都說成是融合,那麼就會掩蓋階級社會的民族關係的本質,也會模糊階級社會和社會主義社會歷史時期的民族關係的本質的差異,同時也不符合歷史事實。中國史上常常有「歸化」、「向化」和「化外」之民的紀錄。這裡所「歸」的和所「向」的文化,當然是指漢族文化,而所謂「化外」之民,則是指的沒有同化於漢族的人民。不僅在封建社會只能有民族同化的事,在資本主義社會也只能有民族同化。列寧說:「資本主義社會的經濟發展在全世界給我們提供了一些沒有充分發展的民族運動的例子,提供了一些由若干小民族或損害某些小民族組成大民族的例子,提供了一些民族同化的例子。」[6]列寧的這段話指出了民族同化的根源,不僅僅是政治接觸和文化往來的結果,而是一定的社會經濟在民族關係方面的表現形式。只要把民族同化這個問題提到歷史範疇以內,就可以看出從民族形成經過民族同化到民族融合是民族關係發展的歷史過程,而民族融合實際上就是民族消亡。 同化是不是不可以用呢?我看是可以用的。馬克思、恩格斯、列寧也常常使用民族同化這個名詞。例如馬克思在論印度時說:「相繼征服過印度的那些阿拉伯人、土耳其人、韃靼人和莫臥兒人,總是不久就被印度人同化了。」[7]恩格斯在論暴力的作用時也說,文明較低的征服者「為被征服的本地人民所同化」[8],列寧在說到資本主義時代的民族關係時也是說「民族同化」。[9]由此看來,同化這個名詞是用不著迴避的。 同化基本上是帶有強制性的,自願的是例外。在階級社會歷史時期存在著這樣的現象是不足為奇的。按照馬克思主義的觀點來說,階級社會的國家是各民族人民的大牢獄,只有社會主義的國家才成為各民族人民的大家庭。在民族牢獄中,大民族強制小民族同化於自己,難道還有什麼奇怪。 由於封建社會的閉塞性,居住在中原地區和邊陲地區的民族之間的自然聯繫不夠密切,再加上落後民族的保守性,就使得民族之間的自然同化不很容易。具體的歷史事實指出,當中國的封建主義在中原地區取得了支配地位以後,那些交通阻塞的邊陲地區就成了落後的氏族制、奴隸制、農奴制的避亂所,居住在那裡的落後部族和民族,他們依靠崇山峻岭,依靠沙漠作為屏障,堅持與文明世界的隔絕,而以保存祖傳下來的原始生活方式感到自豪。這些落後部族或民族的頭腦,正像恩格斯所說的瑞士山民的頭腦一樣,簡直是「花崗石堡壘,要想開化他們,那是千難萬難的事。」[10]因此強制就成了必要。當然,這裡所謂強制,並不是說一個民族用暴力去消滅另一個民族的特點,只是說用各種強制的手段,來創造有利於同化的條件。 封建主義的文明,通過商業的交換和文化的影響向邊陲地區的伸展,無疑地會加速少數民族被同化的過程,因為它創造了一種條件使落後地區的部族或民族更容易接觸較高的經濟和文化。落後的部族或民族通過征服或和平的遷徙而移居中原地區,也無異把自己轉移到更容易被同化的環境之中,但這種條件的創造,大半是通過帶有強制性手段,有時是通過戰爭。 在中國史上,強制移民的史實是不勝枚舉的。或者把中原地區的漢人移到落後的邊陲,例如秦始皇徙五十萬人於當時的南越,漢武帝徙七十餘萬人於當時的河南地;或者把邊陲地區的落後的部族或民族移到文化較高的中原,例如漢武帝先後徙東甌、閩粵於江淮之間,漢武帝、和帝先後徙廩君於江夏。不論是哪一種移民,其結果都是加速同化的過程,但移民也是帶有強制性的。 還有直接用命令推行同化政策的。例如王莽強制匈奴單于改用漢式單名,金世宗強制漢人學女真文,清世祖強制漢人剃髮易服等等,都是屬於這一類的。宋代著名的詩人陸游有一首詩提到在女真人統治下的漢人同化於女真人的情況。詩云:「上源驛中捶畫鼓,漢使作客胡作主,舞女不記宣和裝,廬兒盡能女真語。」[11] 在幾個民族雜居地區或者接壤的地區,也有自然同化,但自然同化也是受到生活條件的強制,例如《顏氏家訓》上說到一位北齊的士大夫要他十七歲的兒子學鮮卑語及彈琵琶,看起來是自願的,實際上是生活條件的強制,因為生活在鮮卑人統治區域的漢人,學會了鮮卑語及彈琵琶就可以「以此伏事公卿,無不寵愛」。當然,不學鮮卑語及彈琵琶也有自由,顏之推就向他的兒子說過:「若由此業自致卿相,亦不願汝曹為之。」北魏孝文帝命令鮮卑人學漢人語言,看起來也是鮮卑統治者自願的,實際上也是由於生活方式的改變迫使他們不得不學習漢人的語言,因為當時的鮮卑人已經由遊牧生活轉向定住的農耕,而鮮卑語可能沒有足夠的農業方面的語彙。由於自己的生活條件和工作條件而需要學會其他民族的言語,雖然不是強制的,但條件就是一根棍子。 即使有了同化的條件,但要使一個部族或民族同化於另一個民族還是不容易的。例如相繼征服過漢族的那些遊牧民族,當他踏入黃河南北開闊的原野時,雖然很快就受到繁華的城市生活的誘惑,受到封建文化的薰陶,受到那些沒有駱駝卻有雞犬之聲相聞的村落的習俗的傳染,但由於落後的民族主義的偏見,閉關主義的思想根深蒂固,他們還是想掙脫文明的誘惑併力圖保存那些對於他們的生活已經沒有什麼實際價值的民族特點。例如女真統治者屢次下令禁止女真人用漢姓,禁止女真人學漢人的裝束。清朝的統治者,也屢次下令禁止滿洲人學漢人裝束,禁止滿洲人和漢人通婚,禁止各省的八旗駐軍和漢人雜居,禁止滿洲人經營商業和農業,甚至封鎖東三省不准漢人去開墾。這種種的措施,簡直是對文明的抗拒。用恩格斯的話說,這是「對歷史發展潮流的反抗」,「是愚昧對教養、野蠻對文明的反抗」[12]。當然,要在文明的世界中保存落後的東西是不可能的,只要這些落後的民族走進黃河流域這個漢族文化的搖籃,用列寧的話說,走進這「一個碾碎民族差別的大磨坊」[13],任何具有「花崗石堡壘」的頭腦的部族或民族,結局還是被碾成粉碎。 同化雖然大半帶有程度不同的強制性,但仍然是一種進步的歷史現象。因為所謂同化,實際上就是落後民族加入了先進民族的經濟和文化體系,就是落後民族文明化。列寧對同化的積極作用估價是很高的。他說:同化「還有沒有什麼實際的東西呢?」「當然是有的,還有資本主義所具有的世界歷史意義的打破民族壁壘,消除民族差別,使各民族同化的趨勢,這種趨勢每過十年就顯得更加強大有力,並且是使資本主義轉變為社會主義的最大的動力之一。」[14]因此列寧認為「誰沒有陷入民族主義偏見的泥坑,誰就不能不看到資本主義同化民族的這一過程包含著極大的歷史進步作用。」[15]又說:「那些大罵其他民族的馬克思主義者贊成『同化』的冒牌馬克思主義者,實際上只是表明他們自己是民族主義市儈而已。」很明白,封建主義時代的民族同化替資本主義時代的民族和民族國家的形成創造了條件,資本主義時代的民族同化,又替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時代的民族融合創造了條件,而民族融合則是民族運動的最高形式。所以列寧說我們「歡迎民族的任何同化,只要它不是藉助於暴力或特權進行的。」[16]但是歡迎同化,不等於歡迎同化政策。「同化政策是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武庫中絕對不容許有的,因為它是反人民、反革命的政策,是有害的政策。」[17]因為這種政策是用強迫的辦法,用命令來消滅另一民族的特徵。 (摘自翦伯贊著:《關於處理中國史上的民族關係問題》,載古籍整理出版情況簡報1962年第8號) 註解: [1] 列寧:《關於民族問題的批評意見》。《列寧全集》第二十卷,第9頁。 關於同化與融合兩個名詞的外文含義,我曾經請教邵循正、張芝聯兩位同志。「同化」這一名詞,英文、法文、德文均為assimilation,俄文為асситилятороство,詞根皆相同,都是從拉丁文similis演變而來。拉丁文是「像」或「相似」的意思,冠詞as乃使之相似的意思。「融合」這個名詞,英、法、德文一般皆作amalgamation,系從拉丁文amalgama變來,原意是一種金屬和水的混合物。(至於amalgama一字的來源又有兩說:一說謂系從阿拉伯文變來,原意是「婚姻的結合」;一說謂系從希臘文變為阿拉伯文,原意是「搓揉」。)俄文也有атальгамировать一字,系外來語。列寧在《關於民族問題的批評意見》一文中用similis,意即「混合」、「溶合」。 [2] 恩格斯:《資本論》英譯本第一卷,編者序。 [3] 《列寧全集》第二十二卷,第141頁。 [4] 《史達林全集》第十一卷,第298頁。 [5] 《史達林全集》第十一卷,第294頁。 [6] 《列寧全集》第二十卷,第18頁。 [7] 馬克思:《不列顛在印度統治的未來結果》。《馬克思恩格斯文選》兩卷集,第一卷,第330頁。 [8] 恩格斯:《反杜林論》,第229頁。 [9] 列寧:《關於民族問題的批評意見》。《列寧全集》第二十卷,第12頁。 [10] 恩格斯:《瑞士的內戰》。《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卷,第388頁。 [11] 陸游:《得韓無咎書寄使虜時宴東都驛中所作小闋》。《劍南詩稿》卷四。 [12] 恩格斯:《瑞士的內戰》。《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四卷,第387頁。 [13] 列寧:《關於民族問題的批評意見》。《列寧全集》第二十卷,第12頁。 [14] 同上書,第11,12,18頁。 [15] 同上。 [16] 列寧:《關於民族問題的批評意見》。《列寧全集》第二十卷,第11,12,18頁。 [17] 史達林:《民族問題和列寧主義》。《史達林全集》第十一卷,第29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