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與四裔 · 魏晉時代之塔里木盆地及其與中國的關係

翦伯贊 《華夏與四裔》
一 兩漢時期,中國西部的疆域,不僅已擴展到今日天山以南的塔里木盆地和天山以北的準噶爾高原;並且還越過帕米爾高原,把大漢帝國的國旗,插在中央亞細亞。 大漢帝國的昌盛時代,由於統治階級的腐化,不久便成了過去。東漢末葉,圍繞在邊疆地區的四裔諸種族,正如陰雲四合,從四方八面,向中原地區壓縮,特別是匈奴和西羌,襲入甘、陝,遮斷了中原通達塔里木盆地之唯一的道路——河西走廊,因而中原與這個盆地之和平交通的情形,就改變了。以後中原地區爆發了農民戰爭,演化而為豪族火併,內戰削弱了國家的元氣,因而對這個盆地的統治,遂不能維持。 三國時,魏、蜀、吳割據一方,互相火併,內戰持續半個世紀。當時魏、蜀、吳的統治者,都以全力對敵國,更沒有想到去恢復塔里木盆地的統治。西晉雖然結束了三國割據的局面,建立了一個統一的王朝;但這個新興的王朝,一開始便把刀鋒向內,在平吳的戰役中,已經用盡了所有的國力。以後跟著又有八王之亂,骨肉相殘,若屠犬豕。在內戰中徵兵征糧,弄得民窮財竭,四海困窮,更沒有力量顧到遙遠的塔里木盆地。 正當這時,南匈奴乘中原混亂,揭起自己種族的旗幟,在山西、河北一帶,相煽而起,覆滅了西晉王朝。從此以後,氐、羌、鮮卑,像潮水一樣湧進中原北部,僭號稱尊,建立了許多短期的王朝。而司馬氏政權遂退到長江以南,是為東晉。東晉偏安江左,西北為入主中原的民族封鎖,當然與塔里木盆地的關係,更加隔絕。 因此,自三國以至兩晉這兩個世紀的時間中,中國史上對於塔里木盆地的紀錄,甚為模糊。但是塔里木盆地自漢以來,對於歐、亞的貿易和文化,有著走廊的作用。即使在魏、晉時代,中原王朝的勢力從塔里木盆地退出,但留在這個盆地的中國文明,並不會因此而消滅;同時也不會因此而使佛教文化及藝術就不從伊朗和印度繼續流入這個盆地。因而在魏、晉時代,這個盆地還是應該有著或多或少的變化。 關於這方面的史料,《三國志》上根本沒有記載。《晉書·四夷列傳》中亦只有焉耆、龜茲兩國的列傳,而且記載極其簡略。《焉耆傳》不足四百字,《龜茲傳》也不過一百二十字左右。可見當時的人對於這個盆地的情形,已不甚了了。只有在《三國志·魏書》卷三十《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松之注引《魏略·西戎傳》中對當時塔里木盆地諸國,略有記述;但亦不詳。 其次,只有從那時候的一些中國僧侶經由這個盆地以向遼遠的印度參拜聖跡的行紀中,可以反映一些;唯這一時期的行紀大半亡佚,今僅存者,只有法顯的《歷游天竺記傳》。此書常名《佛國記》,或《法顯傳》。按《高僧傳》謂法顯以晉隆安三年(399)西度流沙至天竺。本紀則雲以姚興宏始二年(400),歲在己亥,發自長安,六年到天竺(404),停6年,還3年,往返15年。其赴天竺,系取道塔里木盆地,因而在其行紀中記有當時塔里木盆地諸國之事。 此外,則為晚近英人斯坦因(原籍匈牙利)及日人橘瑞超在尼雅河下流廢址及羅布淖爾東北故城所發現的魏、晉間人所書的木簡。這種木簡之一部,王國維和羅振玉曾加以考釋,收入《流沙墜簡》中。雖然如此,要想確切地說明魏、晉時的塔里木盆地及其與中原地區的關係,還是十分不夠的。 二 關於魏、晉時西域諸國的大勢,據《魏略》所述,漢時五十餘國。從建武以來,更相併吞。至三國時,存者只有二十國。其在塔里木盆地者,只有六國。《魏略》述塔里木盆地之兼併情形云: (由)南道西行,且志國(《漢書》作「且末」)、小宛國、精絕國、樓蘭國,皆並屬鄯善也。戎盧國、扞彌國(《後漢書》作「拘彌」)、渠勒國、皮山國,皆並屬於闐。 「(由)中道西行尉梨國、危須國、山王國(《後漢書》作『山國』),皆並屬焉耆。姑墨國、溫宿國、尉頭國,皆並屬龜茲也楨中國(《後漢書》卷一一八,《班超傳》作『楨中城』)、莎車國、竭石國(《漢書》作『劫國』)、渠沙國、西夜國、依耐國、滿犁國、億若國(《後漢書》作『德若國』)、榆令國、捐毒國、休脩國(《漢書》作『休循』)、琴國,皆並屬疏勒。」 此外,天山以北,即今日之準噶爾高原,漢時諸小國,似已全部並屬車師。《魏略》云: (由)北新道西行,至東且彌國、西且彌國、單桓國、畢陸國(《漢書》作「卑陸國」)、蒲陸國(《漢書》作「蒲類國」)、烏貪國(《漢書》作「烏貪訾離」),皆並屬車師後部王[1]。 其他烏孫、大宛、康居、奄蔡、大月氏、條支、安息、天竺、大秦等,或有變動,或無變動,因在蔥嶺以外,不在本文討論之列。 從以上的記錄中,我們可以看出,當中原王朝的勢力從西域退出以後,塔里木盆地諸國即開始一個互相併吞的時代。併吞的結果,是兩漢時代的西域五十餘國逐漸被覆滅,吞併,或淪為鄰國的附庸。到三國時,整個塔里木盆地,只存鄯善、于闐、焉耆、龜茲、疏勒五國。若並天山以北之車師後部計之,則存者六國。 這樣的情形,到兩晉時代,並沒有什麼改變。《晉書·四夷列傳》,對於塔里木盆地諸國,雖只為焉耆、龜茲兩國立傳;但鄯善、于闐、沙勒(即疏勒)及車師後部的名字,皆散見於紀傳之中。 又這樣的情形,證之晉代殘簡,亦復相合。《流沙墜簡·補遺考釋》載晉簡二: 其一云: 晉守侍中大都尉奉晉大侯親晉鄯善、焉耆、龜茲、疏勒。(第三簡) 其二云: 于闐王寫下詔書到。(第四簡) 從以上二簡,我們可以看出: 第一,晉代塔里木盆地諸國,確已相互兼併,只存鄯善、焉耆、龜茲、疏勒、于闐五國。王國維云:「此簡(以上二簡)所舉五國,西域長史所轄,殆盡於此。」 第二,上簡所舉,不見車師,則以當時車師不隸屬於西域長史,而是役屬於鮮卑。據王國維考證:「晉初車師後部當為鮮卑所役屬。《魏書·鮮卑傳》注引王沈《魏書》云:鮮卑西部,西接烏孫。《晉書·武帝紀》:咸寧元年六月,西域戊己校尉馬循,討叛鮮卑,破之。二年,鮮卑阿羅多等寇邊,西域戊己校尉馬循討之。時鮮卑當據車師後部之地,故能西接烏孫,南侵戊己校尉治所矣。(上)簡令諸國寫下詔書,而獨不雲車師王者,當由於此。然則晉初屬西域長史諸國,唯鄯善、焉耆、龜茲、疏勒、于闐五國而已,此西域諸國之大勢得由上簡知之者也。」 第三,當時精絕國確已失掉了獨立。據王國維云:「此簡所出之地,當漢精絕國境。《後》書言,後漢明帝時,精絕為鄯善所並,而斯氏後十年在此地所得木簡,見於本書(《流沙墜簡》)簡牘遺文中者,其中稱謂有「大王」,有「王」,有「夫人」[2],隸書精妙,似後漢桓靈間書。余前序中已疑精絕一國,漢末復有獨立之事,今此簡中,無精絕王而詔書乃到此者,必自鄯善或于闐傳寫而來,可見精絕至晉初又為他國所並矣。自地理上言之,則精絕去于闐近而去鄯善較遠,自當並屬於闐,而《魏略》則雲,「並屬鄯善。」無論何屬,此時已無精絕國可知。 又法顯《佛國記》所載塔里木盆地諸國,亦皆見於《魏略》。《佛國記》云: (自敦煌)行十七日,計可千五百里,得至鄯善國。 復(自鄯善)西北行,十五日到夷國。 (自夷)西南行,……在道一月五日,得到于闐。 (自於闐)進向子合國,在道二十五日,便到其國。 (自安居)行二十五日,到竭義國。……從此西行,向北天竺[3]。 以上國名,有鄯善、夷、于闐、子合、安居、竭義六國。其中夷、竭義,不見《魏略》。而子合在《魏略》中,謂已並於疏勒。此則稱國,是其不同。 按《佛國記》中之夷國,在鄯善西北十五日程,以地望推之,當在焉耆。據《漢書·西域傳》云:鄯善去長安六千一百里,焉耆去長安七千三百里,由此知焉耆在鄯善西北一千二百里。以每日行八十里計,由鄯善到焉耆,十五日可到。《佛國記》謂自鄯善西北行十五日,到夷國,與此相符,故夷國實即焉耆之別稱。 《佛國記》又云:「(自夷)西南行,路中無居民。涉行艱難,所經之苦,人理莫比。在道一月五日,得到于闐。」據此,可知夷國在於闐之東北三十五日程。而在這三十五日所歷的途程中,都無居民,這當然是三十五日的沙漠旅行。從這裡,我們又知道當時中路與南路之間,還有一條橫斷今日塔斯馬乾沙漠的通路。 至於竭義國,當即《漢書·西域傳》之劫國,《魏略》中之劫石國。唯《魏略》謂劫石國與子合國皆已並屬於闐,而《佛國記》皆稱國,並謂各皆有王。從這裡,我們又知當時塔里木盆地諸小國之被兼併者,其中有王朝被覆滅者,如精絕;亦有保存其王朝而僅責其供納者,如子合、竭義。總之,魏、晉時塔里木盆地諸國,已並為六國,則信而有徵。 說到魏、晉時代塔里木盆地諸國的狀況,《魏略》無一字記載,《晉書·西域列傳》亦記而不詳。唯從《佛國記》中可以看出;在晉代,佛教已經成為這個盆地的人民之信仰。《佛國記》云: (鄯善國)其國王奉法,可有四千餘僧,悉小乘學。諸國俗人及沙門盡行天竺法;但有精粗。從此西行,所經諸國,類皆如是。唯國國胡語不同,然出家人皆習天竺書、天竺語。 (夷國)僧亦有四千餘人,皆小乘學,法則齊整。 (于闐國)其國豐樂,人民殷盛,盡皆奉法,以法樂相娛。眾僧乃數萬人,多大乘學。 (子合國)國王精進,有千餘僧,多大乘學。 (竭義國)有千餘僧,盡小乘學。 據此可知當時佛教在塔里木盆地,已經獲得了廣大的信徒,特別在於闐,僧侶之數多至萬餘。又從「諸國俗人及沙門,盡行天竺法」一語看來,則這裡的佛教信徒又不僅限於僧侶,而是在一般的俗人中,也建立了普遍的信仰。同時,從「出家人皆習天竺書、天竺語」一語看來,則當時的天竺語文,已經成為這個盆地的通行語文了。 跟著佛教信仰和文化的東漸,佛教的藝術也傳到這個盆地。據《佛國記》所載:當時于闐國「人民星居,家家門前皆起小塔,最小者可高二丈許。」佛寺之多,小者不算,大者十四。其最大寺院曰「瞿摩帝,是大乘寺,三千僧其犍槌食。」又「有僧伽藍,名王新寺,作來80年,經三王方成,可高二十五丈,雕文刻鏤,金銀覆上,眾寶合成。塔後作佛堂,莊嚴妙好,樑柱戶扇窗牖,皆以金薄。別作僧房,亦嚴麗整飾,非言可盡。」此外,對於佛像及諸天侍從的塑像,「皆金銀雕瑩」這些佛塔寺廟的建築樣式和佛像的雕刻,正是佛教藝術的精髓。這種佛教藝術,不僅存在於于闐,而是普遍存在於塔里木盆地諸國。《晉書·西域傳》謂龜茲城內「有佛塔廟千所」,可以想見一斑。 由此可知,自3世紀初至5世紀這二個世紀中,佛教的信仰及其文化、藝術,已經掩襲這個盆地,成為這個盆地的人民之主要的精神生活和知識源泉。而待到南北朝、隋、唐時期,佛教遂成為中原地區人民之普遍的信仰。 三 魏、晉時代塔里木盆地諸國的兼併及其生活,已如上述。現在要說明的,是這一時代這個盆地的諸國家和內地的關係。《三國志·魏書》卷二《文帝紀》云: (黃初三年)二月,鄯善、龜茲、于闐王各遣使奉獻。詔曰:「西戎即敘,氐、羌來王,《詩》、《書》美之。頃者,西域外夷並款塞內附,其遣使者撫勞之。」是後西域遂通,置戊己校尉。 據此,則曹魏初年的勢力又曾一度伸入塔里木盆地,並再建其統治。唯曹魏在這個盆地的統治繼續到什麼時候,不得而知。但明帝時,焉耆、車師後部、乃至大月氏,皆曾遣使朝貢,則為史籍所載。《魏書·明帝紀》云: (太和元年十月)焉耆王遣子入侍。 (太和三年十二月)大月氏王波調遣使奉獻,以調為親魏大月氏王。 又《魏略》云: (車師後部)王治於賴城,魏賜其王壹多雜守魏侍中,號大都尉,受魏王印[4]。 這段記載,至少可以證明3世紀初中原和塔里木盆地乃至中央亞細亞的某些國家,尚保有名義上之隸屬關係。但從此以後,迄於東晉前期的一百餘年中,西域的消息不見於中國的史乘。直到4世紀中葉的東晉康帝和穆帝時代,又才見有西域諸國向中原王朝的邊疆官吏貢獻的紀錄。 《晉書》卷八十六《張駿傳》云: 西域諸國獻汗血馬、火浣布、犎牛、孔雀、巨象及諸珍異二百餘品。 按汗血馬出大宛[5];火浣布出大秦[6];犎牛,孔雀,巨象出罽賓[7];其他諸珍,則來自西域其他各國。由此,可知當4世紀中葉,中原與塔里木盆地及蔥嶺以西諸國,遠至大秦,尚有往來。 不久以後,張駿便有遠征塔里木盆地之舉,而東晉的軍隊又出現於于闐與焉耆,《晉書》卷七《康帝紀》云: (建元)二年(344)春正月,張駿遣其將和、謝艾討南羌于闐和,大破之。 《晉書》卷八《穆帝紀》云: (永和元年)(345)冬十二月,涼州牧張駿伐焉耆,降之。 張駿的遠征軍,勝利地征服了鄯善、車師前部、焉耆、龜茲及于闐,再建塔里木盆地的統治。《晉書》卷八十六《張駿傳》亦云: (駿)使其將楊宣率眾越流沙,伐龜茲、鄯善,於是西域並降。鄯善王元孟獻女,號曰美人,立賓遐觀以處之。焉耆(車師)前部、于闐王並遣使貢方物。 據史籍所載,張駿之遠征西域,其動機系應西域長史李柏的請求。《晉書》卷八十六《張駿傳》云: 西域長史李柏請擊叛將趙貞,為貞所敗。 又云: 初,戊己校尉趙貞不附於駿,至是,駿擊擒之,以其地為高昌郡。 從這個簡單的紀錄,我們可以看出,張駿遠征西域之前,中原王朝在塔里木盆地尚駐有戊己校尉、長史,因而證明了在4世紀中葉以前,中原王朝在這個盆地的統治並未消滅,不管他們統治的地方有多大。 關於李柏的史料,晚近由日人橘瑞超在羅布淖爾北古城廢址,已有所發現,計表文一通,書稿三通。 一 尚書 臣柏言焉耆王龍 月十五日 二 五月七日□□西域長史關內 侯李柏頓首頓首□□□□ 恆不去心今奉台使來西月 二日到此(海頭)未知王消息想國中 平安王使回復羅從北虜 中與嚴參事往想是到也 今遣使苻太往相聞通 知消息書不悉意李柏頓首頓 首 三 五月七日西域長史關內侯李 柏頓首□□闊久不相□□ 懷思想不知親相念□ □見忘也家見遣□ 來慰勞諸國月二日來到 海頭不知王問邑邑天熱 想王國大小平安王使 □遂俱共發從北虜中與 嚴參事往未知到未今 □使苻太往通消息 書不盡意李柏頓 首頓首 四 五月七日西域長史關內 侯李柏五 以上四簡,據王國維考證,皆前涼西域長史李柏書稿。王氏云: 第一紙僅存十三字。以文例求之,實柏上張氏表文也。……駿初稱大將軍涼州牧西平公,後稱假涼王。李柏表文乃雲上尚書,又自稱臣柏者。《晉書》稱駿雖稱臣於晉,而不行中興正朔,官僚府寺,擬於王者,而微異其名,二府官僚,莫不稱臣,此蓋紀駿稱王后事。此表亦當上於駿稱王之後矣。至後三書,則書中所署月日與所言之事,所遣之使,一一相合,實一書之草稿。其所致之人,當即焉耆王,書中云:王使回復羅從北虜中。北虜者,匈奴遺種。後漢以來,常在伊吾、車師間。謂之曰北虜,猶用後漢時語也。使回從北虜中,蓋自敦煌直北行,取《魏略》之所謂新道,必北道諸國之使。案此時北道諸國,車師已微,唯有焉耆、龜茲、疏勒三國(見《流沙墜簡·補遺考釋》),而龜茲疏勒之使,當取磧道(即《魏略》之中道),不得從北虜中。唯往焉耆者,則或從北虜中,徑高昌而西,或由磧道而北(即楊宣伐焉之道),有二道可從。故須明言回使所從之道,則此三書之致焉耆王殆無可疑[8]。 張駿在塔里木盆地的統治,究竟有若干時期,不得而知。但至苻堅時(東晉穆帝昇平元年(357)—孝武帝太元十年(385))又曾一度派遣外交使節至西域,因而西域諸國又有朝獻之事。《晉書》卷一一三《苻堅載記》(上)云: 先是,梁熙遣使西域,稱揚(苻)堅之威德,並以繒彩賜諸國王,於是朝獻者十有餘國。大宛獻天馬千里駒,皆汗血、朱鬛、五色、鳳膺、麟身,及諸珍異五百餘種。 又云: 鄯善王、車師前部王來朝,大宛獻汗血馬,……天竺獻火浣布,康居、于闐……皆遣使貢其方物。 但苻堅時,塔里木盆地已無中原王朝之駐軍,則為史籍所暗示。《晉書》卷一一四《苻堅載記》(下)云: 車師前部王彌窴、鄯善王休密馱朝于堅,堅賜以朝服,引見西堂。窴等觀其宮宇壯麗,儀衛嚴肅,甚懼,因請年年貢獻。堅以西域路遙,不許;令三年一貢,九年一朝,以為永制。等請曰:「大宛諸國雖通貢獻,然誠節未純,請乞依漢置都護故事。若王師出關,請為嚮導。」堅於是以驍騎呂光為持節、都督西討諸軍事,與陵江將軍姜飛、輕騎將軍彭晃(《呂光載記》尚有輕騎將軍杜進、康盛等)等配兵七萬,以討定西域。 明年(孝武帝太元七年,苻堅建元十八年,382),呂光髮長安,堅送於建章宮。謂光曰:「西戎荒俗,非禮義之邦。羈縻之道,服而赦之,示以中國之威,導以王化之法,勿極武窮兵,過深殘掠。」加鄯善王休密馱使持節、散騎常侍,都督西域諸軍事、寧西將軍,車師前部王彌窴使持節、平西將軍、西域都護,率其國兵為光嚮導。 在以上的記載中,如車師前部王及鄯善王請依漢故事設都護,並請派兵出關,這就證明了當時中原王朝在塔里木盆地已無駐軍,如加鄯善王休密馱及車師前部王彌窴的官爵,這又證明當時盆地諸國,已無中原王朝之屬領。至於鄯善車師之請求苻堅出兵,則是因為受到鮮卑的壓迫,即《晉書·焉耆傳》所謂獪胡。當呂光西征之前,獪胡已侵入塔里木盆地之東北,焉耆、龜茲、溫宿、尉須皆受其控制。即因鮮卑侵入塔里木盆地,車師前部及鄯善感到威脅,所以他們跑到中原,求援於苻堅。關於這一點,我們從呂光西征,一到龜茲,便碰到獪胡可以證明。《晉書》卷一二二《呂光載記》云: 光攻(龜茲)城既急,(龜茲王)帛純乃傾國財寶請救獪胡。獪胡弟吶龍、侯將馗率騎二十餘萬,並引溫宿、尉頭等國王,合七十餘萬以救之。胡便弓馬,善矛矟,鎧如連鎖,射不可入,以草索為,策馬擲人,多有中者。眾甚憚之。 呂光這次的遠征,擊潰了獪胡,征服了焉耆、龜茲等國,又重新在西域樹立了中原王朝的聲威;但是呂光的遠征軍,並沒有占領他所征服的地方,他們不久便帶著大批的勝利品,凱旋迴朝。《呂光載記》云: (光)進兵至焉耆,其王泥流率其旁國請降。龜茲王帛純距光,光軍其城南,五里為一營,深溝高壘,廣設疑兵,以木為人,被之以甲,羅之壘上。帛純驅徙城外人入於城中,附庸侯王各嬰城自守。……又進攻龜茲城,……光攻城既急,帛純乃傾國財寶請救獪胡。……(光擊敗獪胡)斬萬餘級。帛純收其珍寶而走,王侯降者三十餘國。……諸國憚光威名,貢款屬路,乃立帛純弟震為王以安之。光撫寧西域,感恩甚著,桀黠胡王所未賓者,不遠萬里皆來歸附,上漢所賜節傳,光皆表而易之。 光既平龜茲,有留焉之志。時始獲鳩摩羅什,羅什勸之東還,語在《四夷傳》。光於是大饗文武,博議進止。眾咸請還,光從之,以駝二萬餘頭致外國珍寶及奇伎異戲、殊禽怪獸千有餘品,駿馬萬餘匹。 即因呂光沒有占領塔里木盆地,所以不久,盆地諸國又在北匈奴別種的支持之下背叛。這從涼武昭王又有遠征西域之舉,可以看出。《晉書》卷八十七《涼武昭王李玄盛傳》云: (玄盛)又遣宋繇東伐涼興,並擊玉門已西諸城,皆下之,遂屯玉門、陽關,廣田積穀,為東伐之資。 玄盛擊下玉門已西諸城之後,顯然又未繼續占領,只是還屯玉門、陽關,以與盆地諸國相拒。按涼武昭王李玄盛之徵西域,時在東晉之末,以後中國歷史即進入南北朝,這時噠人已侵入塔里木盆地,後來代替漢族成為這個盆地的主人。 總之,在魏晉時,中原王朝在塔里木盆地的統治,雖時斷時續,而這一具有歐亞貿易和文化走廊作用的塔里木盆地,仍然有苦行的僧侶和冒險的商人不斷地穿過。據梁啓超在其所著《千五百年前之中國留學生》一文中,謂魏蜀時代赴西域求佛法的中國僧侶之有姓名可考者有二十八人[9],此外,在晉簡中,亦有西域人入境之紀錄。如: 卅中人黑色大目有髭鬚(二十九簡) 月支國胡(三十簡) 月支國胡支柱年廿九中人黑色(三十一簡) 口胡(下漫滅)(三十二簡) (上漫滅)有髭鬚著白布(三十三簡) 有髭鬚(三十四簡)[10] 這些黑色大目,而又有髭鬚著白布的人,當然不是中原人,而是來自塔里木盆地或中亞的商人和僧侶。由此足證魏晉時代,這個盆地,還是有東西文化在這裡匯合,並不是一個寂寞的世界。 (上海《歷史社會季刊》第一卷第二期,大夏大學歷史社會研究部1947年9月1日出版) 註解: [1] 以上均見《三國志·魏書》卷三十《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注引《魏略·西戎傳》。 [2] 《流沙墜簡》釋文卷三,錄尼雅出土漢簡,有如次各簡:(一)「王母謹以琅玕一致問(面)王(背)。」(二)「臣承德叩頭謹以玫瑰一再拜致問(面)大王(背)。」(三)「休烏宋耶謹以琅玕一致問(面)小大子九健持一(背)。」(四)「君華謹以琅玕一致問(面)且末夫人(背)。」(五)「大子笑夫人叩頭謹以琅玕一致問(面)夫人春君(背)。」(六)「蘇且謹以琅玕一致問(面)春君(背)。」(七)「蘇且謹以黃琅玕一致問(面)春君(背)。」(八)「奉謹以琅玕一致問(面)春君母相忘(背)。」王國維曰:「右八簡隸書至精,其所致問之人曰『王』,曰『大王』,曰『小大子』,曰『且末夫人』,曰『夫人春君』,曰『春君』;其致問之物曰『琅玕』,曰『玫瑰』。曰『黃琅玕。』斯君謂此簡出土之地,當為精絕國,王君謂且末夫人,當是且末之女,女(嫁)於精絕者如齊姜宋子之類其說均至確。」 [3] 《佛國記》龍溪精舍叢書本(1—3頁)。 [4] 《三國志·魏書》卷三十《烏丸鮮卑東夷傳》裴注引《魏略·西戎傳》。 [5] 《漢書·西域傳》云:「(大宛)多善馬。馬汗血。」 [6] 《後漢書·西域傳》云:「(大秦)作黃金塗、火浣布。又有細布。」 [7] 《漢書·西域傳》云:(罽賓)出犎牛、水牛、象、大狗、沐猴、孔爵……」。 [8] 《流沙墜簡·附錄》一一二頁。 [9] 見《梁任公近著》第一輯中卷二十八—三十七頁。 [10] 《流沙墜簡·補遺考釋》七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