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與四裔 · 南明史上的永曆時代

翦伯贊 《華夏與四裔》
一 一般的形勢 1646年(順治三年)清兵已經奠定河北,削平中原,西入隴、蜀,南下閩、浙。且繼續利用中原的人力與物力,驅使漢奸與敗類,以壓倒之勢,長驅而入西南。企圖一擊而下荊、楚,再擊而踐粵、桂,三擊而入黔、滇,以完成其最後的征服。 在這一時期,李自成、張獻忠已先後敗沒,弘光、隆武已接踵覆亡,中原人民反抗清兵的鬥爭遭受了極大的挫折。但歷史的挫折,並不能消滅中原人民反抗清兵的鬥爭,反而作了這個鬥爭走向新的階段之槓桿。不久,新的反清政府,又在中國西南出現了。 順治三年十月,明代的遺臣夙將,瞿式耜、丁魁楚、何騰蛟、王大澄、呂大器、嚴起恆以及李自成的殘部李赤心、高必正等,他們鑒於民族國家的滅亡,迫在眉睫,不能不樹起反抗清朝之最後的旗幟,保衛大西南,因相與推戴桂王由榔監國於肇慶,重組政府,繼續抗清鬥爭。這個政府,是為桂王政府,他是南明第三個政府,也是南明最後的一個政府。 桂王政府成立以後,改元永曆,詔誥天下,獎勵文武兵民,同仇恢復。在新政府的政治號召之下,西南人民無不慷慨激昂,奮袂而起,在湖南、江西、兩廣,最後在雲、貴,展開了反抗清兵之最殘酷的武裝鬥爭,這個鬥爭支持了十六年之久(1647—1662),終順治之世,在中國的西南,還有一個「明朝」存在。 無論從哪一方面看,永曆時代的客觀環境,較之弘光隆武時代,都要惡劣得多。以統治地域而論,當時控制在桂王政府之下的領土,只有湖南、兩廣、雲、貴五省及川南和鄂西之一小部分。而且在此等地域內,當時亦有漢奸頭子洪承疇所領導的敵偽政治和軍事的秘密破壞運動,如在湖南,則有江禹緒;在廣東,則有吳惟華;在雲貴,則有丁之龍。這些大大小小的漢奸,他們在敵人驅使之下,揭起「招撫使」的旗幟,到處組織漢奸,收買軍隊,充任清王朝進攻西南的鷹犬。這較之弘光時代尚據有江、淮以北,隆武時代尚掩有大江以南,已不可同日而語了。 以言兵力,當時桂王政府直轄的軍隊,只有丁魁楚所部的粵軍,何騰蛟所部的湘軍。而所有的粵軍已腐化不堪,湘軍又驕橫無比。《永曆實錄》云:「(丁)魁楚制粵兩年矣,嶺北潰亂,魁楚猶怙安不修戎備,將吏以賄為進退,唯日遣水軍涸靈羊峽取硯石於老坑,至是武備單弱,不能自振。」[1]是以當李成棟進攻廣東之役,遂全軍覆沒。至於湘軍,據同書記何騰蛟語云:「湖南重兵蝟集,已復之土,棄為青磷白骨之場。而諸將狼戾狐疑,制臣不能輯之,臣又何以輯之?唯有狐掌鳴號,誓死報國而已。」[2]是以自孔有德進攻衡陽之役以後,湘軍十三營「皆自為盜賊」。由是兩粵空虛,江、楚騷然,而政府遂無一兵一卒。這較之弘光時代尚擁有江北四鎮、左良玉三十六營和川、湘、閩、贛之軍;隆武時代尚擁有龐大的閩軍、浙軍以及集結在江西的新舊軍,也不可同日而語了。 以言物質資源,當時永曆政權已經退處西南山嶽地帶,這裡山林多而耕地少,土地所出,僅足自給,軍需供應,大成問題。而且這裡為少數民族的故鄉,苗、瑤雜處。由於明代政府對少數民族之一貫的高壓政策,土、漢的情感,極為惡劣。因之,當明代政權退到西南以後,不但不能得到少數民族的幫助,而且經常受到他們的威脅。如永曆元年九月,當清兵陷全州逼桂林之時,土司覃鳴珂即乘危攻陷柳州。又如永曆十二年十月,當清兵由廣西西犯貴陽之時,土司岑繼祿即為清兵作嚮導。像這樣的現象,對於動員人力與物力,當然是嚴重的障礙。這較之弘光時代尚擁有淮、揚繁富之區,隆武時代尚擁有閩、浙濱海之地,又不可同日而語了。 然而弘光、隆武,皆不過一年左右即歸覆亡,桂王政府反而能把抗清鬥爭支持到十六年之久,豈非奇蹟!或曰,此乃「天眷中國,不殄明祀。」但是我們知道,「弘光殄祀,隆武就戮」,天之殄明祀者,已一而再矣。是天命之說不可信也。或曰,地理條件,保障了桂王的鬥爭。但是我們知道,長江、大河之險,並不能保障福王於不敗;錢塘、仙霞之阻,亦不能鞏固唐、魯兩王於閩、浙,是地利之說亦不可信也。我以為桂王政府在更惡劣的客觀條件下而能支持較長的時期,既非天命未絕,亦非地理保鏢,而是當時南明社會內部不協調的因素之消解,與各階層的人民最後大團結之結果。 我們知道,當弘光時代,南明社會內部尚存在著強烈的矛盾對立。當時的政府,一面要抵抗清兵的進攻;一面又企圖和清「連兵西討,問罪秦中。」因之不能集中力量迎擊強敵,以致結果與李自成並倒。到隆武時代,雖由於李自成殘部之歸附,局部地緩和了內部的矛盾對立,但督剿張獻忠,仍為當時政府主要任務之一,因之亦不能集中全力,迎擊清兵,以致結果唐、魯兩王又與張獻忠同歸於盡。到永曆時代,李自成和張獻忠的殘部都在民族國家的危亂之前,變成了支持桂王政府的主力軍。在這一時代,桂王政府已無「寇」可剿。若謂有「寇」,則此所謂「寇」已經不是以前的「流寇」,而是大明王朝的「叛將」與「賊臣」。即因社會內部矛盾對立的消解,因之桂王政府便只有一個敵人,一個任務,即反抗清兵的進攻,收回大明的天下。 其次,我們又知道,弘光隆武兩朝的政府,完全是明代殘餘官僚和士大夫的政府,他們沒有把政權建築在廣大的人民基礎之上。所以在當時雖然出現了史可法、張煌言等這一些出類拔萃的大英雄,結果,也還是敵不住馬士英、阮大鋮、鄭芝龍這一類賣國求榮的大漢奸。至於桂王政府則與以前兩個政府不同,他不是純官僚士大夫的政府,而是官僚士大夫和被稱為「流寇」的農民軍,下至塾師、遊客、卜筮、胥吏、寒士、落魄書生、江湖豪俠,以及一切不願做亡國奴的人民大眾之政府。換言之,桂王政府是當時社會各階層的人民之「混合政府」。所以在當時士大夫金堡看來,簡直就是「匪人」的政府。即因桂王政府變質為「混合政府」,所以他才能在更惡劣的客觀環境中,支持16年之久。 二 政權的性質 桂王政府的改變,並非主觀的意圖,而是客觀的必然。因為明代的抗清鬥爭,發展到永曆時代,已經經過了兩次大慘敗。在殘酷的歷史考驗之下,大多數的官僚和意識薄弱的士大夫,他們已經經不起歷史的壓力,不斷地從民族鬥爭的戰線中叛變出去,當了漢奸;或是放下武器,做了順民。當此之時,許多「舊朝之重鎮」,如洪承疇、吳三桂、尚可喜、孔有德、耿仲明之流,早已搖身一變,出現為「新朝之勛臣」。其他「世膺爵祿」的高官顯宦,「藩封外疆」的總制巡撫,到這一時代,大半皆已「剃髮為奴」,「變服稱臣」了。雖然此外也還有一部分良心未死的士大夫,他們不肯投降清朝,但也沒有勇氣參加這個最後的而又似乎是沒有希望的鬥爭。關於這一點,王船山《永曆實錄》有云: 朝廷建立三四年來,搢紳衰落。呂大器、李若星、李永茂既以志不行,無意再起;北方久陷,寂不知有嶺海立國事。吳、浙阻遠,舊臣或潛避山谷,略聞音息,終莫能起,唯有南望慨嘆,或賦詩寄意而已。當上初立,舊臣如萬元吉、楊廷麟、劉同升、郭維經,皆旋死事。詔徵用者,文安之、王錫袞、郭都賢、李陳玉、印司奇、尹民興、劉若金,俱中道阻不得達。熊開元、倪嘉慶輩,又皆披緇放浪江湖,無興復志。閩、蜀搢紳稍有至者,率庸猥無足采,或復寒士,起草茅大用之,類皆斗筲劣瑣,自媒躁進。故任使空匱,列位多虛。嚴起恆,金堡皆以清品匯求實材為務,而猝不得應者。 這段紀事,暗示出當時一般被清軍嚇昏了的官僚和士大夫迴避鬥爭的情形。其中除少數死於國難,其餘不外如次的幾類,一類是「無意再起」,一類是「推託不知」,一類是「潛避山谷」,一類是「放浪江湖」,一類是「南望慨嘆」,一類是「阻不得達」。總而言之,他們都讀過聖經賢傳,記得「危邦不入」的教訓。所以桂王政府雖空懸「任使」,多虛「列位」,而「不得應者」。於是王船山慨乎其言之曰:「搢紳衰落」。 當「搢紳衰落」之時,亦即民族鬥爭達到嚴重階段的頂點之時。當此之時,那些草茅寒士卻遠自閩、蜀而來,足見當時道路並非阻而不達也。這些草茅寒士,雖然「庸猥無足采」,但他們卻不「潛避山谷」或「放浪江湖」,而懷抱著救亡圖存之壯志。《永曆實錄》云: 及(上)居武岡……群臣皆遁去,莫肯扈從……於是江、楚間塾師、遊客、卜筮、胥吏,皆冒舉貢,自稱全發起義,赴行在求仕[3]。 從這裡,我們又可以看出當寒士們「赴行在求仕」之時,並非鬥爭的高潮時代,而是「群臣皆遁去」的時代。在這樣一個時代,除了那些看不清風頭的寒士,誰還來參加這個已經沒有油水了的鬥爭呢?至於他們之「冒舉貢」,這又指明直至永曆時代,反對清兵的鬥爭還是士大夫的特權,不是「舉貢」就沒有參加抗戰政府的資格。 當時寒士大多數皆效命前線,《永曆實錄》云: 江、楚、川、黔起家監紀,率皆落魄書生,依諸將自售,遽欲得部院銜,陳乞敕印,餬口行間……干請不遂,則號哭闕下[4]。 即因桂王政府中有不少的寒士參加,所以金堡慨乎其言之曰:「今日之大患,莫甚於閫外不知有朝廷,而朝廷復以匪人持政柄。」[5]誠然,當時朝廷中確有不少的「匪人」,但所謂「匪人」,不一定都是寒士,大半都是官僚或士大夫中的敗類。這些「匪人」不顧國家的危急,貪贓枉法,驕奢淫侈,不減承平時代。關於這一點,《永曆實錄》中可以找出很多的例子。 例如進士出身的何吾騶,「銷銀為小山,高廣丈余,凡十餘所。」[6]「素有文望,頗自矜名節」的蕭琦,「以賄為命,鬻武弁札,至十餘金而得副總兵銜,積金帛巨萬,以數艦載至象州。」[7]歷官至都指揮的馬吉翔,「征樂縱酒,遙執朝政。」[8]故御史郭子章之孫郭承昊,「挾寶玉金幣巨萬,女樂十餘人,從上至武岡。」[9]位列九卿的侯恂之弟侯性,「蓄無賴健兒將百人,沿兩江(自南寧)東至三水,劫掠士宦商賈。」[10]這些人中間沒有一個是起於草茅的寒士。 又如在將領方面,「大掠衡、湘間」的是馬進忠。「各恣焚殺,屍橫五百里」[11]的是王進才。「奪民田以耕,日與苗夷相仇殺」[12]的是張先壁。「每月輒驅疲卒萬人,掠萍鄉、永新、萬載……民稍觸其怒者,即磔剝之」[13]的是黃朝宣。在這些將軍中又沒有一處是流寇出身的。 又如在封建政治體制中的宦官,直至永曆時代,也還是存在。此輩宦官依舊盤據宮廷,作惡多端。如宦官王坤,則「弄權賣國」[14],侮辱大臣。宦官夏國祥,則「頻以太后旨取庫金」[15]。像這樣的現象,稍有良心的士大夫無不為之痛心,當時大學士李永茂曾慨乎其言之曰: 國勢孤危如此,而猶唯內豎意,掣辱大臣,吾寧死草間,不能為此輩分任亡國之罪。[16] 自然,宦官和士大夫中,也有高風亮節之士如瞿式耜、張同敞,亦有捨身效命之人如何騰蛟等。他們或主政中央,或轉戰前敵,殉國死難,臨危不苟。即在宦官中,也有一個李國輔,他在南京淪陷後,曾兩度剃髮變服,由廣西赴南京,潛祭孝陵。他在星月下登鐘山,望陵焚香,又履行周視,望見孝陵「殿垣陵甃,毀壞無餘;茅茨塞望,狐嘯蛩吟,如荒山窮澗。」[17]這較之當時士大夫如洪承疇者,一再榜令南京諸門,「非伐鐘山樹者,不准通樵蘇」[18],真有人獸之別。 總之,桂王政府中,確有不少寒士參加,但主持中央大政的還是官僚和士大夫,而且在官僚士大夫中,還是有不少貪污腐朽殘民以逞的敗類。這些敗類只知在混水中摸魚,幾乎不知尚有強敵壓境。即因他們腰纏萬貫,所以性命非常要緊,每當時局吃緊,便逃匿無蹤。「百官潰散」,是南明史上常有的紀載。在桂王政府中,主持大政的雖然是官僚和士大夫,但以英勇的戰鬥支持這個政府的,卻是廣大的人民。因為桂王政府的官軍,早在即位之次年就在三水的火併戰爭中消滅了,繼之而起以與敵人戰鬥的,是人民義勇軍,和反正的偽軍,最後是張獻忠的殘部,即所謂「流寇」者是也。即因有這些人民的力量接踵繼起,所以桂王政府,才能把抗清鬥爭堅持到底。但是桂王政府何以終於覆亡呢?這就因為他沒有好好地組織這些力量,領導這些力量,發揮這些力量,使這些力量一個跟著一個被清兵消滅。因而永曆的歷史,也就不能不成為弘光、隆武之續,在明史上,添上一幕悲劇。 三 可恥的內戰 當桂王政府成立的當時,正值清兵兩路南犯,一路由漢奸李成棟指揮,由漳泉疾趨潮惠,進迫廣州;一路由漢奸孔有德指揮,由岳陽攻陷長沙,逼近衡陽。正當此時,南明統治者內部,卻發生了轟轟烈烈的內戰,這就是桂王與唐王在三水的火併,所以桂王政府演出的第一幕是內戰。 據史載,當丁魁楚等擁立桂王之時,由江西潰退下來的一部分軍人蘇觀生等又擁立唐王聿在廣州成立了另外一個政府。《明紀》云: 十一月癸卯朔,觀生與(何)吾騶及布政使顧元鏡、侍郎王應華、曾唯道等,擁唐王監國於廣州。丁未,王自立,改元紹武,就都司署為行宮。……時倉猝舉事,治宮室,服御、鹵簿,通國奔走,夜中如晝,不旬日,除官數千,冠服皆假之優伶雲[19]。 蘇觀生為甚麼要另組政府呢?這是因為丁、呂等排斥他,拒絕他參加桂王政府。《明紀》云: 丁魁楚等之立(桂)王也,蘇觀生欲與共事,魁楚素輕觀生,拒不與議,呂大器亦叱辱之[20]。 《南明野史·永曆皇帝紀》亦云: 福京舊輔蘇觀生,粵人也,督師援贛。贛破,撤兵度嶺。魁楚故與觀生有隙,兼聞贛敗,倉卒與司禮監王坤趣監國,走梧避之[21]。 當時瞿式耜看到這樣的情形,甚不以為然。他說: 今日之立,為祖宗雪仇恥,為生民援塗炭,正宜奮大勇,以號令遠近。今強敵日迫,東人復不靖。苟自懦外棄門戶,內釁蕭牆,國何以立[22]? 瞿式耜的調解,不發生效力,於是廣州就出現了唐王政府。唐王政府出現以後,南明的力量分裂為二,而且丁魁楚與蘇觀生個人的對立,很快就擴大為集團的對立,對於在大敵當前之時,展開了內戰。《明紀》云: (觀生)遂治兵相攻,以番禺人陳際泰督師。(桂)王遣總督侍郎林佳鼎等御之,戰於三水。唐王兵敗。復招海盜數萬人,遣總兵官林察將,十二月甲戌,戰海口,斬佳鼎[23]。 正當內戰方酣之際,李成棟的偽軍,卻由潮、惠襲入廣州,內戰的英雄們,一個個「拒戶自縊」,「投環而絕」。《明紀》記其事曰: 時大清已下惠、潮,長吏皆迎附,即用其印,移牒廣州,報無警,觀生信之。望日,唐王視朝,百僚咸集,或報大兵已逼。觀生叱之曰:「潮州昨尚有報,安得遽至此,妄言惑眾斬之。」如是者三,大兵已自東門入,觀生始召兵搏戰,兵精者皆西出,倉猝不能集。觀生……拒戶自縊。……唐王……投環而絕,周、益、遼等二十四王俱被殺[24]。 內戰結束了,廣州已非復南明所有。假使蘇觀生自江西撤退廣東以後,桂王政府不排斥他,令其疾趨潮、惠,以扼漳、泉,則清軍何致長驅入粵,如入無人之境。即在成立廣州政府以後,假使不發生內戰,則以西扼三水的精兵保衛廣州,以內戰海口的數萬海盜,作為迎擊敵人的前鋒,則又何致清軍入城不知,即知而無兵可以應戰。吾知當蘇觀生拒門自縊之時,當知內戰實為亡國喪身之因也。 三水的火災,不但失了廣州,而且幾乎替桂王政府做了結論。當李成棟的偽軍,占領廣州以後,並企圖一舉而覆滅桂王政府。當時李成棟揮軍溯三水而上,在毫無抵抗的情形之下,占領了肇慶。又分兵兩路,一路入雷州半島,陷沿海州縣;一路西向廣西,攻陷梧州。這時桂王政府統帥丁魁楚,帶著大量的金銀棄梧州而走。《南明野史》記其事曰: 丁魁楚之去梧也,以三百餘艘載黃金二十四萬兩,白金二百四十餘萬兩。方至岑溪,成棟追及之。戰於藤江,魁楚被殺,闔門盡沒[25]。 梧州既失,則廣西之門戶大啟。永曆元年三月,清兵遂西陷平樂,進迫桂林。當時桂王及所有政府要人,剛從肇慶逃到桂林,又要棄桂林而逃。唯有瞿式耜反對望風而逃,主張死守桂林。他說: 在粵而粵存,去粵而粵危。我進一步,則人亦進一步。我去速一日,則人來亦速一日。楚不可遽往,粵不可輕棄。今日不遽往,則往也易;今日若輕棄,則更入也難。海內幅員,止此一隅。以全盛視粵西,則一隅似小。就粵西恢中原,則一隅甚大。若棄而不守,愚者亦知拱手送矣[26]。 瞿式耜並不能阻止桂王及其官吏的逃亡,他們還是跑到湖南武岡去了。正當此時,孔有德等的偽軍也由寶慶而南,迫近了桂林,桂林遂陷於兩路敵軍夾攻之中。如果沒有瞿式耜孤軍苦戰,如果沒有廣東人民義勇軍襲擊廣州,則桂林早已陷落,而桂王政府也就結束了。 桂王政府可以說是以內戰揭幕,而且幾乎以內戰結束。但這種殘酷的歷史教訓,並不能使他警惕,不久在四川又發動了內戰。據《明紀》所載:永曆二年正月,在明代宗室朱容藩者,自稱監國天下兵馬副元帥,據夔州,建行台,稱制封拜。當時已有堵胤錫,責以大義,曉以利害,稍散其眾,事情本可以和平解決;而桂王政府必欲發動內戰,命大學士呂大器盡督西南諸軍,會討朱容藩。內戰總算是政府方面得到了勝利,可是南明抗清的力量卻在自相殘殺中削弱了。假使桂王政府不消滅朱容藩而命其鎮守夔府,則不但可以鞏固巴東的門戶,並且足以抵應江、楚的反攻。可惜不此之圖,而自相芟夷,結果,清兵乘機入川,蜀中諸將望風而靡,抑何勇於內亂而怯於外御其侮? 四 人民義勇軍的奮起 桂王政府的官軍,首之以三水火併,繼之以清兵兩路進攻,終之以桂林保衛戰,已經完全覆沒了。繼官軍之後,奮起與清兵肉搏於淪陷區域之內者,完全為人民義勇軍。所以桂王政府第二幕,是人民義勇軍的戰鬥。 自從桂王詔誥天下,獎勵文武兵民同仇恢復的號召發出以後,廣大人民在廣東、湖南、湖北、江西、浙江到處起義,響應桂王政府的號召。特別是廣東人民義勇軍的戰鬥,更為壯烈。 據史載,當時廣東的義軍一時蜂起,如陳子壯、陳子升兄弟起義于海澨,朱維四起義于海澨上游,王興起義於新會,石、馬、徐、鄭四姓的人民起義於花山島,陳邦彥起義於高明,余龍起義於甘竹灘,張家玉、韓如璜起義於東莞,陳文豹起義於新安,賴其肖起義於潮陽。他們或孤軍抗戰,相互策應,與敵兵白刃相接,恢復了高、雷、廉及其他沿海州縣。並且為了解桂林之圍而英勇地襲擊廣州,使敵兵不得不回軍自救,因而使桂王政府轉危為安。可惜當時桂王政府沒有想到去組織他們,領導他們,以致結果被敵兵各個擊破。關於這些人民義勇軍的戰鬥,史乘只有簡略的紀載。如云: (陳子壯)舉家航海,招義旅……擁義兵居海澨不下。已而李成棟破廣州,子壯即軍中益號召,約舟師數萬,復沿海諸縣。清遠貢士朱維四率義兵自上流應之,兵薄廣州。子壯戎服督戰,……舉軍覆溺,子壯死之[27]。 子壯既戰沒,(弟)子升收其餘眾。結石、馬、徐、鄭四姓,據花山島。有楊光林者,擁兵萬餘,遙與聯應。海南王興,號繡花針,亦擁眾數萬,互為犄角。成棟歸附,子升釋兵入見(桂王),……端靜無所附和,不合於時,移病告歸。海上諸兵,為李成棟所摧抑,皆瓦解。王興屯雷廉間……不為朝廷用[28]。 (余龍等)聚甘竹灘為盜,他潰卒多附,至二萬餘人。……陳邦彥起兵說龍乘間圍廣州,而已發高明兵,由海道入珠江,與龍會。……邦彥等遂攻廣州,大清兵引而東,桂林獲全。」[29]「(後,漢奸)佟養甲訪求其家,獲其妾何氏並子和尹虞尹於肇慶,厚待之。為書招(降)邦彥。邦彥不復書,但判其楮尾曰:「妾辱之,子殺之,身為死臣,義不私妻子也。[30] 李成棟陷廣州,(張)家玉毀家招義兵,據東莞,與陳子壯相應。[31] 家玉與舉人韓如璜結鄉兵攻東莞,知縣鄭霖降,乃藉前尚書李覺斯等資以犒士,奉表於王……無何,大清兵來擊,如璜戰死,家玉走西鄉。祖母陳,母黎,妹寶石,俱赴水死;妻彭,被執不屈死;鄉人殲焉。時新會王興,潮陽賴其肖,亦皆起兵。 西鄉大豪陳文豹,奉張家玉取新安,襲東莞,戰赤岡。未幾,大清兵至,數日,家玉敗走鐵岡,文豹等皆死。李覺斯怨家玉甚,發其先壟,毀其家廟,盡滅家玉族,村市為墟。家玉過故里,號哭而去。 (後)張家玉道得眾數千,取龍門、博羅、連平、長寧,遂攻惠州,克歸善。大清兵來攻,家玉走龍門,復募兵萬人。家玉好擊劍任俠,多與草澤豪士游,故所至歸附。乃分其眾為龍、虎、犀、象四營。 張家玉攻據增城,冬十月,大清兵步騎萬餘來擊……大戰十日,力竭而敗,被圍數重,諸將請潰圍出,家玉嘆曰:「矢盡炮裂,欲戰無具,將傷卒斃,欲戰無人,烏用徘徊不決,以頸血濺敵人手哉!」因遍拜諸將,自投水死,年三十三[32]。 以上史實,指出了當時廣東人民義勇軍及其領袖,是何等的不顧身家性命與敵軍作決死的鬥爭。《永曆實錄》載張家玉之詩曰:「真同喪狗生無賴,縱比流螢死有光。」至今讀之,猶有餘哀。 與廣東的人民義勇軍同時,在湖南方面,也有管嗣裘與王船山舉義兵于衡山。以後兵敗,潰走山中,「冬月負敗絮,采苦菜以食。」至永曆二年,當清兵再舉犯湘之時,湖南的義勇軍,又到處蜂起。其見於《永曆實錄》者有: 劉季礦……聯絡江、楚義旅……間道(由吉安)走衡、永,所至慕義者津送之。至酃縣,遂糾眾起,號召響應,復酃、茶陵、興寧、永興、常寧諸縣。 周鼎瀚……翱翔郴桂間,號召義兵。 時有田辟者,河南人,……匿韶、郴間,糾義旅。 這不過舉例而已,實際當時江、楚一帶人民,「破家起義,全發效節」者,「日有所聞」。 在江西、福建的邊境,因為淪陷較早,人民義勇軍的歷史也較為悠久。《永曆實錄》云: 弘光中,撫、建、汀、贛之閻、王、宋三姓,據帘子洞,倚山為寇,張肯堂、李永茂剿撫之,未定。隆武元年,江西陷,(揭)重熙乃誘令歸正為義軍,以抗清兵。以事上聞,授重熙僉都御史,督江、福義旅。重熙以便宜授諸渠帥札官,遂據撫州。金聲桓反正,檄重熙解兵,重熙姑令退屯山中。……南昌陷,(聲桓敗死,其部將劉)一鵬棄撫州,走就重熙于山寨。重熙收輯之,與義軍合,出攻臨川、永豐、興江,迭有收復,未能守也[33]。 姜曰廣……陰結撫、贛義勇,思間道入閩、粵,未及行,俄而聲桓反正……時撫州王蓋八起義兵滿數萬。贛州閻、王、宋諸賊,歸義效命,眾亦數萬。吉安劉季礦所號召,西連酃、耒、郴、桂所在響應,咸聽命於曰廣。曰廣欲輔合之為聲桓援,聲桓不從[34]。 此外在贛、鄂邊區,還有一支富有歷史意義的義勇軍。《清鑒》云: 先是元末陳友諒遺孽,分為柯、陳二姓,盤據江西武寧、湖廣興國,而居興國者尤蕃衍黠悍。迄明之亡……有柯抱沖者與何騰蛟結連,自立為王,以其黨陳珩玉為帥。倚山結寨,焚劫郡縣,攻陷興國州,殺(清)武昌同知張夢白,勢甚猖獗。(清)湖廣總兵柯永盛遣將征剿,十日內凡八戰,皆破之。擒抱沖、珩玉斬之,餘黨悉平[35]。 根據以上的史實,因知江西的人民義勇軍,他們雖舊為盜賊,反對明代的政府;但一到江西淪陷,都反正為義軍,迎擊外敵。 在湖北方面,也有不少的人民起義,但始終沒有與桂王政府取得聯繫。《永曆實錄》曾記楊錫億向政府之建議曰: 德安,北捍楚塞,為漢新市故墟,人尚豪俠可用。應山楊主事之易,忠孝世家,為三楚望,立「蓋天營」,為國死守。豪傑遙附甚眾,憾不知朝廷所在耳。億請間行號召為漢南應援,若敵踐荊、岳,億率義旅起,乘其背以掣之,此英布制楚法也。 惜政府不納楊錫億之議,因而一座孤懸德安的「蓋天營」,後來也就沒有下落,而這位請纓不遂的楊錫億,後來遂「入南嶽老龍池,痛哭為僧去,不知所終。」[36] 浙江、福建的廣大人民,大半都參加到鄭成功和魯王的抗清組織中,飄泊於閩浙附近的海島。此外與海軍相犄角,浙東一帶也有許多山寨。《明紀》云: 先是浙東多結山寨,魯王兵部侍郎王翊等為之主,遙應海外,累年不下。會大清兵謀取舟山,先廓清山寨以絕其援,於是諸寨皆破……大清兵下舟山[37]。 此外,華北一帶淪陷區域中,也有不少反清志士領導的武裝鬥爭。可惜他們的起義尚在組織中,即為敵人所發覺,那些領袖人物,都在「妖賊」的名義之下被清政府屠殺了。如永曆二年,天津婦人張氏和同志王禮、張大保「私制玉印令旗,謀為不軌。」[38]永曆八年,朱議淜與其同志僧人文秀、道士張應和起義。永曆十六年,有男子張搢,化裝僧人,自充明王子在河南柘城組織起義。他們都是「事覺伏誅」。其曾經揭起義旗並與清兵戰鬥八個月,收復了七八個縣城的,只有永曆十六年山東於七的起義。 可敬的這些忠實而又英勇的人民,他們在危亡的時候,既不知道順風轉舵而披髮入山,又不知道「南望慨嘆」而「賦詩寄意」,更不甘心認賊作父,而委身為奴為虜,他們只知道拿起武器與敵人作生死的決鬥,保衛家鄉,保衛民族;生為忠義之士,死為壯烈之鬼。從以上的史實,我們可以看出,他們或「倚山結寨」,或「入海招兵」,或新起草茅,而聚眾抗清,或舊為盜賊而反戈向敵,或連族而起,保衛家鄉,或孤軍奮戰,攻陷城邑,或父母妻子,慘遭殺戮,或祖宗丘墓,橫被發掘。這種破家起義,殺身成仁的偉大精神,比之當時一般官僚和士大夫懦怯畏縮,全軀保妻子,甚至毫無廉恥,迎拜於敵人馬首之前甘為奴虜者,豈可同日而語哉!明末中原人民的起義,雖然失敗了,但在南明史上,卻留下了不朽的一頁。 五 偽軍大反正的局面 人民義勇軍消滅了,接著便到來了一個偽軍大反正的局面。所以桂王政府第三幕,是反正偽軍的鬥爭。 偽軍反正,最初發動於江西,以後在廣東、廣西、湖南等處,到處都有偽軍反正,當此之時,長江以南,幾乎又變成了大明的天下。 偽軍為甚麼在這一時代反正呢?具體的史實指示出來,是清統治者對偽軍將領開始壓迫乃至凌辱的結果。金聲桓、王得仁舉江西反正的原因,便是一個最好的例子。《南明野史》有云: 巡撫章於天至,遇諸將益倨。日從諸將索珍寶奇貨。呼聲桓曰金副總,得仁曰王把總。先此二人在外,固已自稱都督,自文於偏裨。至是部曲亦駭。一日,章宴藩司,鋪氈席地坐聲桓等於氈外。酒半,嬉笑視曰:「王得仁,汝欲反耶?」是日,得仁歸,大愧其從騎。聲桓亦失色,俯首嚲鞭還帥府[39]。 像這樣的侮辱,金聲桓或可忍受,而「流賊」出身的王得仁便不能忍受了。所以不久便借追餉之事,大大地發泄了。據同書載:「丁亥七月,得仁提兵如建昌。章於天遣官票追其餉三十萬。得仁大怒,捶案大呼曰:『我,流賊也,大明崇禎皇帝為我逼死,汝不知耶?語汝官,無餉可得,槓則有之。』聲如嘶吼,目睛皆出,杖其差官三十槓,曰:『寄章於天,此三十萬餉銀也。』」 侮辱尚不僅此,據《永曆實錄》所載,有如次難堪之事: 董御史(成學)者按江西,得仁櫜鞬庭參,不為起,又索其歌妓。得仁未及遣,董御史怒罵曰:「不聞大清有借妻例耶?吾行索得仁妻侍寢,何況歌妓!」 像這樣的事情,如果在「淫奸獻妾」的南明士大夫錢謙益看來,正是「不甚榮幸之至」;然而在起「群盜」的王得仁聽到,便按劍而起曰:「王雜毛作賊二十年,然自知有男女之別,安能一日隨犬豕求活耶!」於是遂舉兵殺清總督以下諸官,於永曆二年二月,擁金聲桓反正於南昌,舉江西附於桂王。 江西反正,則深入廣東之李成棟的偽軍,受到了壓迫,加以其養子元胤涕泣陳大義,李成棟遂有反正之意。這裡又有一個插曲,據《永曆實錄》云:「(成棟)有妾,故松江院妓也。揣知之,勸成棟尤力,成棟不語而嘆。妾曰:『公如能舉大義者,妾請先死尊前,以成君子之志。』遽拔刀自刎,成棟益感憤。」[40]於是逮廣東總督佟養甲,反正於廣州,舉廣東附於桂王。 廣東反正後,廣西的偽軍更受威脅,因而耿獻忠遂被迫反正於梧州,而廣西遂無敵蹤。 反正的浪濤,不久就波及湖南。同年八月,陳友龍反正於黎平、靖州,並收復沅州、黔陽、平溪、清浪、鎮遠、子、武岡、寶慶,不到一月,收復二十餘城,湖南的局面為之一變。 由於江西、廣東的反正,深入湘、桂邊境之孔有德的偽軍不能不作戰略上的撤退。《明紀》云:「金聲桓、李成棟之反也,大清兵在湖南者姑退。」[41]當清兵撤退之時,劉季礦的人民義勇軍又收復了湘、贛邊境六七縣。同時,何騰蛟收復了全州、東安、永州、湘潭。曹志建收復了道州、郴州。馬進忠收復了常德。李赤心、高必正的「忠貞營」也由巴東趨湖南,由常德、寧鄉,進圍長沙,東復攸、醴。是時,湖南的敵軍,幾乎肅清。 不約而同,在同一時候,姜瑰反正於大同,鄭成功攻占福建沿海州縣,王祥克復川南一帶。 由於反正軍聲勢的浩大,武漢也動搖了。《永曆實錄》云:「聲桓復遣客至武昌,勸清總督羅錦繡降。時孔有德還師去楚未遠,錦繡以為疑,然已密遣優人具冠帶袍笏矣。」[42] 這的確是一個意外的好轉。在這種好轉的局勢之下,桂王政府的緊急任務,應該是怎樣調度這些反正的偽軍,使之打成一片,以準備迎擊必然到來之清軍的反攻;應該是號召更多的偽軍反正,以爭取局勢之更進一步的發展。但是不幸這一意外的勝利,竟沖昏了桂王政府中袞袞諸公的頭腦,他們不此之圖,而以為天下從此可以垂手而得,於是以前潰散了的文武百官,又一變而為扈蹕大臣,由南寧遷回肇慶。他們在肇慶大開慶祝會,卿公台省縱酒征歌,官署軍營巨燭輝煌,昏天黑地,幾不知尚有清兵。 在這種狂歡的情形之下,政府當局對於如何援應江西的反正軍,追擊退卻中的敵人,以及一切穩定勝利的設施,都不會感到興趣。他們最熱心的,是分黨分派,爭奪政權。於是吳黨、楚黨鬧得烏煙瘴氣。《明紀》云: 朝臣復分吳、楚兩黨,主吳者,朱天麟、堵胤錫……皆內結馬吉翔外結陳邦傅。主楚者,都御使袁彭年、給事中丁時魁……皆外結瞿式耜,內結錦衣指揮使李元胤……王知群臣水火甚,令盟於太廟,然黨益固不能解[43]。 像這樣的情形,自然使得反正的將領失望。《永曆實錄》記李成棟之語曰:「成棟嘆曰:吾初歸附,禮當以元旦詣闕賀正旦。此行也,誓死嶺北,願見上一決,因與公卿議善後計,及請催楚師出郴、贛間相應援。乃群小洶洶如此,吾不能剖心出血,坐受無君之謗,徒以血肉,付嶺表耳。」「除夕,泊三水,馳疏稱警報迫,不得入朝,望闕大慟,溯清遠去。曰:『吾不及更下此峽矣。』」[44] 當桂王政府昏迷於局勢好轉之時,而清政府卻對正這一變局,立即執行其緊急的處置。他分遣譚泰攻江西,尚可喜、耿繼茂攻廣東,孔有德攻湘、桂,濟爾哈朗攻湘西,而另遣多爾袞征大同,金勵、劉之源、陳錦、田雄等攻閩、浙。在這樣一個有計劃的反攻之中,所有的反正軍全被掃蕩,而江西、湖南、廣東復為清兵所有。孔有德的偽軍並於永曆四年十一月,攻陷了桂林,瞿式耜死之。同時,尚可喜的偽軍也在叛將陳邦傅的迎降之中占領了梧州,清兵又深入廣西了。 好轉的局面,變成了大夢一場。當此之時,桂王政府中的袞袞諸公,既沒有徵歌縱酒的雅興,也沒有吳黨、楚黨的紛爭了,他們倉皇由肇慶撤退,溯西江而上,逃到南寧。可是不久清朝的大軍又在陳邦傅的嚮導之下,由梧州、柳州而疾趨南寧。南寧勢在必失,於是桂王又不能不於五年六月由南寧向安南逃亡。從此以後,百官潰散,桂王遂棲遲于山谷之間。《也是錄》的作者為之慨曰: 成棟之師既覆,騰蛟之功不成。翠華奔播於岩疆,黃屋飄零於瘴雨。無斟之餘燼可燃,無朔方之義(兵)可召,無海島之戰艦可航,帝至是雖有大可為之才,亦英雄無用武之地矣。 六 最後的支持者——張獻忠的殘部 反正軍消滅了,繼之而起支持桂王政府至13年之久的,是張獻忠的殘部孫可望、李定國等,所以桂王政府最後的一幕,是張獻忠殘部的鬥爭。 當桂王政府成立之時,張獻忠的殘部已經由孫可望等率領,撤退黔、滇。當桂王退守南寧時,孫可望等鑒於形勢的危亡,曾遣使向桂王表示,願意擁護政府,共抗清兵,因此有請求封王之事。請求封王者,即要求承認其合法地位。 當時政府中對孫可望請封王事,有兩種主張,寒士出身的程源、萬翱等則以「可望舉全滇土地、十萬甲兵以歸我,功在可王。」[45]而況當時的孫可望,「封之王,不封亦王」,與其自王,不如封之。士大夫的領袖嚴起恆、金堡等,則謂:「江粵之土,我已失之土也,滇未失之土也,金聲桓、李成棟舉已失之土而效順,且不敢邀王封,而廷議亦唯祖制是守;今乃舉而授之可望,則何以謝聲桓、成棟於地下,而激勵其部曲乎?」[46]因議論不一,終罷王封。 平心而論,金、李雖系舉已失之土而效順,但贛、粵之失,金、李實為清兵先鋒。孫可望雖舊為「流寇」,但並未投降清朝,背叛民族。彼既自求歸附,似不應加以拒絕。而況當時桂王政府只有兩條路可走,不是偃旗息鼓,宣布滅亡;便是撤退雲、貴,以孫可望等的力量為基礎,展開最後的鬥爭。但是當時桂王政府中的士大夫,似乎寧願逃亡海外,不肯撤退雲、貴。《明紀》云: 時大清兵南征,勢日迫,王召諸臣議,有請走海濱就李元胤者,有議入安南避難者,有議泛海抵閩依鄭成功者。惟馬吉翔、龐天壽結可望,堅主赴黔[47]。 等到南寧淪陷,百官潰散,這時桂王才接受孫可望的擁戴。當時孫可望遣兵迎王入貴州之安隆所,改為安龍府,奉王居之。但當時的士大夫,卻一則曰:「孫可望謀劫王以自重」,再則曰:「王寄虛名於群盜之中。」 平心而論,當時孫可望雄據滇、黔,遙控川、湘,地方數千里,甲兵數十萬,他繼續做「盜賊」也可以,自己稱王稱帝也可以。再不然,舉滇、黔土地而投降清朝,又何嘗不可以。他又何必「邀封」才能自尊,「劫王」才能自重?而況欲自尊,則降清以後,「爾公爾侯,有平西王吳三桂之典例在」;欲自重,則與其「憑藉桂王」,又何如追隨南明士大夫之後,「憑藉大國」,豈不更能「狐假虎威」,以鞭笞自己的同胞嗎?退一步說,即使孫可望是「劫王自重」,但當時士大夫何以並「劫王自重」者亦無一人呢?是知當時的桂王,即使劫到手裡,亦不能自重,不能自重而「劫」之,這是士大夫之所不為。士大夫所不為者而孫可望為之,這就證明了不是為了自重,而是為了要繼承這一個沒有希望了的民族鬥爭。 具體的史實指示出來,當桂王入黔以後,孫可望等立刻發動了一個大規模的出擊,以迎接這個抗敵的政府。《明紀》云: (永曆六年二月)孫可望使李定國、馮雙禮由黎平出靖州,馬進忠由鎮遠出沅州,會於武岡,以圖桂林。劉文秀、張先壁由永寧出敘州,白文選由遵義出重慶,會於嘉定,以圖成都[48]。 這一次的大出擊,是兩路並進。一路東征湘桂,一路北伐四川,兩路都獲得了勝利;而尤以東路的勝利,在桂王政府的鬥爭中,是空前絕後的。《永曆實錄》云: 定國自貴州出黎、靖,馬進忠、馮雙禮副之,……合兵十萬,戰象五十。四月,馳攻黎平,克之。五月,至靖州……兩日夕,馳下武岡。清肅順公棄寶慶走,定國收寶慶。遂自東安南攻孔有德於桂林……肉搏登城,王允成開門納兵入,有德自焚死。執(叛將)陳邦傅,數其矯詔懷奸、叛王迎降之罪,並其子磔殺之。七月,收平樂梧州,馬雄、線安國走廣東,遂復柳州、南寧。 八月,舉兵出楚,復永州,遂下衡州。出馬寶軍於連陽,收曹志建故部於賀縣。遣馬進忠、馮雙禮北取長漢。召張光翠出寧鄉,進復常德。十月,進忠略地岳州,所至披靡。別遣軍攻永新、安福,下之,遂圍吉安。兵出凡七月,復郡十六,州二,闢地將三千里,軍聲大振。 當東路軍攻復南寧時,「劉文秀出川北,亦復潼川,攻進保寧,吳三桂馳救之,迎戰大敗,退師川南。」[49]《明紀》謂劉文秀曾一度進據成都,清兵為之震動[50]。 像這樣一個驚人的勝利,就證明了中原人民並不是沒有抵抗清兵的力量。以前的失敗只是因為沒有把這一部分力量運用起來。自從李定國把抗清的旗幟舉起來以後,清統治者也就驚惶失措了。 但是不幸桂王及其從官,因為不滿意孫可望的待遇,硬要分裂孫、李的團結。他們一方面說孫可望虐待桂王,企圖篡竊;另一方面又說李定國恃功驕橫,準備獨立。並且一次兩次的「密敕」、「血詔」,召李定國還師勤王。在這樣挑撥離間之中,孫、李的感情,自然惡化了。 平心而論,像孫可望那樣從農民出身的人,他當然不知道侍候皇帝的規矩,趨朝拜舞,呼萬歲,不大熟習,因而失禮之處,也許有之,但說他篡位,就未免神經過敏。例如當時御史李如月指出孫可望篡位的證據,是說「可望擅殺勛鎮,罪同操、莽」。但他所謂「勛鎮」,是替清軍當嚮導進攻南寧的陳邦傅。如果這樣的「勛鎮」亦不可殺,殺了就罪同操、莽,那就真是不能理解了。 謠言終於分裂了孫、李的關係,不久孫可望遂自貴陽帥兵出湖南,欲奪李定國兵柄。當時正值清敬謹王率三貝勒、八固山兵向湖南,李定國屯衡州,馬進忠、馮雙禮屯長沙,前軍下岳陽。在湖南,正在醞釀大戰。正當此時,孫可望密令馮雙禮、馬進忠從長沙撤退,於是李定國遂由衡陽敗退寶慶。定國正擬死守寶慶,而可望馳召定國返武岡會議,三晝夜,書七至。定國不得已棄寶慶,西趨武岡。途中知可望有加害之意,遂折而南走,由永明趨平樂,下梧州,進圍肇慶,欲東入粵,與鄭成功連兵攻江、浙。遂南入欽、雷、廉諸府,克高明,陷新會。不幸為清兵所敗,復由新會退南寧,更由南寧入滇,迎桂王入昆明。 同時,孫可望亦被清兵大敗,精銳挫衄殆盡,掃興而歸。以前李定國收復之地,至是又完全喪失了。 勝利變成了失敗,一個統一的力量,分化為兩個對立的力量了。繼之而來的便是孫、李的火併。在火併戰爭中,孫可望被迫投降了清朝。孫可望離開了民族鬥爭的戰線,這是失敗主義者的勝利。同時,亦即清朝統治者的勝利。 七 在緬甸的流亡政府及其滅亡 當孫可望領導的大出擊失敗以後,清政府即時對黔、滇布置了一個大包圍的陣勢。清政府派遣四川總督李國英駐保寧,經略洪承疇駐長沙,大將軍辰泰及阿爾津先後駐荊州,尚可喜等駐肇慶諸州。他知道黔、滇地險,而諸將又皆出身「流寇」,身經百戰,所以不敢輕舉進犯。但並不是委黔、滇於不顧,只是等待機會而已。當時高績看清了這種危機。他說:「今內難雖除,外憂方大,伺我者,頓刃待兩虎之斃,而我酣歌漏舟之中,熟寢爇薪之上,能旦夕安耶?」 果然,當孫、李火併之後,清師遂三路入黔,時永曆十二年二月也。第一路,由吳三桂、固山額真、侯墨爾根、李國翰統所屬清兵及漢中、四川各地清兵,由四川南下。第二路由趙布泰統所屬清兵,及提督線國安統所屬標兵,與湖南調發兵由廣西西進。第三路,由濟爾哈朗統領清兵及經略調取各兵,由湖南西進。此外洪承疇自率大軍出黎靖,牽制李定國之軍,以便三路大軍乘虛而入。 永曆十三年,吳三桂等由四川長驅南下,越遵義,由畢節直衝大理,分兵由建昌進搗平越。趙布泰等由廣西南丹經那地,陷獨山,進趨安隆。濟爾哈朗等由湘西陷鎮遠,進薄貴陽。當時桂王政府也派兵遣將,分道應戰。但是劉正國則潰於三坡,白文選則敗於畢節,李定國的主力軍,也失利於獨山。同時,孫可望的舊部王自奇、關有才以待遇不平,叛降清朝。三路外攻,叛軍內應,而貴陽遂陷。 當清兵三路會師貴陽以後,漢奸洪承疇與清信郡王多尼在龍旗飄揚之下,走進了貴陽。他們現在要進攻雲南了。為了抵抗清兵的進攻,李定國曾經領導了一個最後的戰鬥。據《明紀》云:「李定國與馮雙禮等守盤江,扼雞公背……遣白文選將四萬人守七星關,抵生界立營,以牽蜀師。」但以眾寡不敵都失敗了。據《明紀》云: 十一月,蜀師出遵義,由水西趨天生橋。十二月,入烏撒,文選懼,棄關走霑益。粵兵至盤江……入安龍,定國使懷仁侯吳子聖拒之,大敗。定國由盤江回師拒戰,為大兵所擊,破其象陣。又連敗於羅炎、涼水井、撤岩,諸將皆走。定國撤營遁歸。……大清順治十六年(1659年)春正月,大兵入雲南[51]。 桂王政府最後的首都淪陷了,桂王及其從官衛隊四千餘人倉皇由永昌出走,經永平,南走騰越。當此之時,不顧生死與清兵肉搏於玉龍關的是白文選,與清兵血戰於磨盤山的是李定國,他們都是張獻忠的部將。反之,在逃亡的途中叛變桂王的,卻是他最親信的禁衛軍。《也是錄》云: (永曆十三年正月)二十四日,甫下營而未炊,忽(總兵)揚武兵到,傳言後面滿清兵隨到,各營兵士俱忙亂奔散。馬吉翔與司禮李宗遺催駕即行,遂踉蹌而奔,君臣父子夫婦兒女不復相顧。兵馬亂處,火光竟天,各營行囊皆(被)搶劫;上之貴人宮女,俱為亂兵所掠。 二十五日,至鐵壁關,孫崇雅叛,肆掠行在輜重,凡文武追扈稍後者,悉為所擄。 桂王一行,總算到達了緬甸的邊境,但緬人要查驗國書並卸除弓矢刀兵才許入境。他們不得已,在緬人的脅迫之下呈示了敕書並解除了武裝,然後才走進緬甸的國土。入緬境後,檢閱從者,僅一千四百七十八人了,因不得舟,乃分水陸兩批,前往緬京,桂王等六百四十六人由水路往,余悉陸行。陸行者至啞哇對河,即遭緬人劫殺和被擄為奴,但桂王等一行,則安抵緬都。 這一群委棄了祖國,竄身蠻服的南明士大夫到達了緬京以後,自以為與世無涉,與人無爭,可以「聊借緬人以固吾圉。」於是「呼盧博塞」,「縱酒酣歌」,開始了亡國大夫的生活。《也是錄》記其事云: 時緬婦自相貿易,雜踏如市,諸臣恬然以為無事,屏去禮貌,皆短衣跣足,闌入緬婦貿易隊中,踞地喧笑,呼盧縱酒,雖大僚無不然者。其通事為大理人,私語人曰:「前者入關,若不棄兵器,緬王猶備遠近。今又廢盡中國禮法,異時不知何所終也。」 上患腿瘡,旦夕呻吟,而諸臣日以酣歌縱博為樂。中秋之夕,馬吉翔、李國泰呼梨園黎應祥者演戲,應祥泣曰:「行宮在邇,上體不安,且此何時而行此忍心之事乎!雖死不敢奉命。」吉翔等大怒,令痛鞭之。時蒲纓所居,亦密邇西內,纓大博肆,叫呼無忌,上聞而怒,令毀其居,纓仍如故。 當時呼盧縱酒者,大半皆系腰纏厚資的。其時亦有流離異國、三日不能舉火者。《明紀》云: 時諸臣睏乏,有三日不舉火者,馬吉翔擁厚資不顧,為請於王。王無以應,乃擲國寶於地,吉翔取而碎之,以給諸臣。 《也是錄》的作者親眼看見這種情形,不禁為之嘆曰: 諸臣好醜,蓋難枚舉,至文武升遷,仍由權賄。國事至此,尚可問乎! 桂王一行用現代語說,也算是一個「流亡政府」,因為他們還保持著政治的組織,而且緬甸政府,也是把他們當作一個政治團體接待的。但是這個流亡政府已經忘記了他的任務,他們簡直沒有想到怎樣打回祖國這件事情。而這就表現在他們拒絕與李定國等繼續抗清鬥爭。 具體的史實指示出來,當清兵入滇以後,李定國並沒有放下武器,他還是與他身經百戰的弟兄在滇緬的邊界繼續與清兵相抗。當桂王之入緬也,李定國方與清兵苦戰於磨盤山,他沒有想到桂王會委棄祖國。既聞桂王入緬,乃急遣白文選率兵入緬,想把桂王接回。《永曆紀年》云: 當是時(桂王入緬),李定國已遣白文選率兵迎駕。至啞哇城下,距駐蹕五六十里,為緬人隔絕不相聞。 以後又遣將至芒漠迎駕。《也是錄》云: 四月,芒漠來報,有我兵祁信者來迎駕,請敕止之。吉翔請以錦衣衛丁調鼎、考功司楊生芳往,至五月望後始還。祁兵得敕不進。吉翔復與緬官之把隘者敕一道云:「朕已航閩,後有一切兵來,都與我殺了。」 《也是錄》又載: 永曆十四年(庚子)七月,緬人復招黔國公沐天波渡河,天波力辭。緬使曰:「此行不似從前,可冠帶而行。」至則遇之有加禮,始知各營將臨緬城。晉王李定國率兵迎駕,有疏云:「前後具本三十餘道,未知曾達御覽否?今與緬定約,議於何處迎鑾?伏候指示。」而諸臣在緬,燕雀自安,全無以出險為念者,緬營索勒朦朧而去。外兵久候,音問俱絕,遂拔營去。 同書又載: 永曆十五年(辛丑)2月28日,鞏昌王白文選密遣緬人齎疏至,云:「臣不敢速進者,恐驚萬乘,欲其扈送出關,為上策耳。候即賜璽書,以決進止。」後五六日,文選率兵造浮橋為迎蹕計,相去行在六七十里,緬人復斷其橋,文選候話不得,遂撤營去。 從這些紀載,我們一方面可以看出,當時李定國等尚擁有相當的兵力,同時也可以看出他們忠君愛國之忱異乎尋常。他們深入緬境,兩圍阿瓦,企圖救出桂王,繼續反清的鬥爭。可惜當時馬吉翔、李國泰等一般闒葺之徒,相與狼狽,「恐(李)定國至,眾將疾功,其惡不得自恣。」因而揚言桂王已經航閩,並囑緬官之守隘者「後有一切兵來,都與我殺了。」豈不可嘆! 最後的災難降臨了。自李定國撤兵以後,於是流亡政府的大小官吏遂不能不飲緬人之「咒水」。《明紀》云: 秋七月,(緬王)欲盡殺王文武諸臣,遣人來言曰:「蠻俗貴詛盟,請與天朝諸公飲咒水。」黔國公沐天波疑有變,欲不行,王強之。馬吉翔、李國泰邀諸臣盡往,至則緬人以兵圍之,令諸臣以次出外。出輒殺之,凡殺四十二人。[52] 永曆十五年冬,明代的重鎮吳三桂,「不避艱險,請命遠來,提數十萬之眾,窮追逆旅之身。」[53]兵臨緬京。十二月初二日,緬王以桂王獻吳三桂軍前。永曆十六年四月初八日,吳三桂弒桂王於昆明,明亡。《也是錄》序言曰: 嗚呼!國運之興衰成敗,天乎人也,人乎天也?仆每讀史至國破君亡之際,未嘗不掩卷欷歔而不忍多讀者。嗟乎!天步之艱如此,人謀之失如彼,天人俱失,何以為國!嗚呼,痛哉! 八 結語 桂王政府覆滅以後,清政府已經最終地統一了全中國。當此之時,明代的勛臣重鎮,都已「爾公爾侯」,拜受清王朝的茅土之賜,或則制禮作樂,為新朝草朝儀。但同時大明王朝卻有一個孤臣孽子,這就是張獻忠的部下李定國將軍。《永曆實錄》云:「定國聞變,還兵至緬甸,已無及,因縞素髮哀,定國披髮徒跣,號踴搶地,吐血數升,遂殺妻子,焚輜重,舉兵攻緬甸屠之,率其軍居徹外,兩年憤恚,嘔血卒。」 此外還有一位至死不投降的好漢,這就是李自成的部將李來亨將軍。《永曆實錄》所紀,來亨曾參加湖南抗清戰爭,後自湘走蜀,據巴、巫間之九蓮坪,屢挫清兵。桂王政府覆亡後,「來亨知不能久存,會諸將飲,大哭,分遣逃散。來亨母老矣,其中表舅有為清將者,曾招來亨降,不應。至是乃遣書以其母托之,遂舉火焚岩,與妻子親信,投火中死。來亨部凡三萬餘人,來亨死,或死或逸去。就俘執者,百五十人而已,餘眾散入秦、蜀山中,不知所終。來亨敗沒,中原無寸土一民為明者,唯諸鄭屯海外。」 余曾跋《永曆實錄》曰: 余讀永曆諸人列傳,而深有慨夫永曆之際,孤臣孽子不出於世祿之家,儒者之林,而出於「盜賊、流寇」與草野下士也。當永曆之初,破家起義,全發效節者,起草茅之豪傑也;舉兵反正,奉土於王者,起「群盜」之諸將也。即桂林既陷,百官潰散,而一迎王於南寧,再迎王於南安者,「流寇」部將孫可望也。自是以後,桂王播遷黔、滇,遂託命於「群盜」之中,不復有衣冠之士趨承殿陛矣。李定國者,本榆林農家之子,為張獻忠之部將,受命於危難之際,毅然奮其忠勇,誓師討清,一軍東出,縱橫湘、贛、粵、桂之間,如入無人之境。走肅順公於寶慶,誅孔有德於桂林,出馬寶軍於連陽,收曹志建於賀縣,七月之間,復地三千餘里,可謂壯類。惜乎禍起蕭牆而前功盡棄,不旋踵而清兵三路入黔,貴陽不守,昆明繼淪。然而當此之時,一挫敵於玉龍關,再挫敵於磨盤山者,李定國也。即桂王被困緬京,揮兵異國,兩圍阿瓦者,亦李定國也。殆至桂王北狩,蒙難昆明,縞素髮哀,披髮徒跣,號踴搶地,吐血數升,殺妻子,焚輜重,舉兵攻緬甸而屠之者,又李定國也。至若為清軍效命前驅,攻閩、粵,踐湘、桂,使桂王奔播於山谷之間者,則為明代之夙將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也。陷貴陽,入昆明,遠征緬甸,破巢取子,使桂王竄身蠻服,卒至血濺蓬萊者,又明代之勛鎮吳三桂也。余讀史至此,不覺慨然而嘆曰:「嗟夫!夫果誰為順而誰為逆,誰為忠而誰為奸,又誰為孤臣孽子,而誰為盜賊流寇也。」 (重慶《中華論壇》第一卷第十、十一期合刊1945年12月1日出版) 註解: [1] 王夫之《永曆實錄》,卷三、卷七。 [2] 同上。 [3] 《永曆實錄》卷四,第1頁。 [4] 同上書,卷二十一,第2、3頁。 [5] 《永曆實錄》,卷二十一,第3、2頁。 [6] 同上書,卷四,第2頁。 [7] 同上書,卷十九,第5頁。 [8] 同上書,卷二十四,第2頁。 [9] 同上書,卷二十四,第2頁。 [10] 同上書,卷二十四,第2頁。 [11] 同上書,卷九,第2頁。 [12] 同上書,卷十,第4頁。 [13] 同上書,卷十,第4頁。 [14] 《永曆實錄》,卷二十五,第2、1頁。 [15] 同上書,卷十七,第4頁。 [16] 同上書,卷五,第1頁。 [17] 同上書,卷二十五,第2、1頁。 [18] 同上書,卷二十五,第2、1頁。 [19] 《明紀·桂王始末》,第2頁。 [20] 《明紀·桂王始末》,第2頁。 [21] 《南明野史》卷下,第3—4頁。 [22] 同上。 [23] 《明史》,第3頁。 [24] 《明史》,第3頁。 [25] 《南明野史》卷下,第6頁。 [26] 同上。 [27] 《永曆實錄》卷六,第1、2頁。 [28] 同上。 [29] 《明紀》,第8頁。 [30] 《南明野史》卷下,第8頁。 [31] 《永曆實錄》卷十八,第1頁。 [32] 以上分別見《明紀》,第7、8、11、12頁。 [33] 以上分別見《永曆實錄》卷十八,第1頁、卷十七,第6頁、卷十八,第4、5頁。 [34] 《永曆實錄》卷六,第4頁。 [35] 《清鑒》卷二,第91頁。 [36] 《永曆實錄》卷七,第11頁。 [37] 《明紀》,第26頁。 [38] 《清鑒》卷二,第107頁。 [39] 《南明野史》卷下,第18頁。 [40] 以上分別見《永曆實錄》卷十一,第3、4頁。 [41] 《明紀》,第15頁。 [42] 《永曆實錄》卷十一,第1頁。 [43] 《明紀》,第17頁。 [44] 《永曆實錄》卷十一,第5頁。 [45] 《永曆實錄》卷二十一,第3頁。 [46] 同上。 [47] 《明紀》,第26頁。 [48] 同上書,第28頁。 [49] 以上均見《永曆實錄》卷十四,第3頁。 [50] 《明紀》,第29頁。 [51] 《明紀》第35、36頁。 [52] 《明紀》,第40—41頁。 [53] 蔣良驥《東華錄》卷八,康熙元年二月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