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三十三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斯洛珀醫生一點一點地退出了醫界,他只限於出診那些症狀新奇的病人。他再度遊歷歐洲,在那兒逗留了兩年之久。凱瑟琳與他同行,這一次佩尼曼太太也隨同前往。歐洲鮮有令佩尼曼太太感到驚奇之處,在那些最浪漫的景區,她常說:「你知道我對這些地方全都非常熟悉。」這裡應該補充的是,她這番話既不是對她的兄弟也不是對侄女說的,而是對碰巧在她旁邊的同行遊人,甚至是對導遊或者牧羊人說的。 從歐洲回來後的一天,醫生對女兒說了些什麼,讓她嚇了一跳——他的話聽起來就像來自遙遠的過去。 「我希望在我臨死之前,你向我保證一件事。」 「你為什麼要談到死呢?」她問。 「因為我已經六十八歲了。」 「我希望你健康長壽。」凱瑟琳說。 「我也希望。可是有一天我會得上重感冒,然後無論誰希望什麼都無濟於事。我將以這種方式離開世界,當這件事情發生的時候,記住我曾經對你的囑咐。請你向我保證,我走了之後,你不會嫁給莫里斯·湯森德。」 正如我所說,這番話使凱瑟琳大吃一驚。她的驚訝是悄然無息的,半晌她一言不發。「你為什麼要說起他呢?」末了,她終於問道。 「你對我所說的一切都要質問。我說起他是因為他是一個話題,就像任何其他的話題一樣。我們還會看見他,就像看見任何其他人一樣,他還在尋找一個適合的妻子——他曾經有過一個妻子,後來又拋棄了她,我不知道是用什麼方式。他最近在紐約,到過你表妹瑪麗安家,伊麗莎白姑媽還在那裡遇見過他。」 「他們兩人誰都沒有告訴過我。」凱瑟琳說。 「這是他們的長處,不是你的。他已經發福禿頂了,他沒有發財。不過,我還不能光靠這些事實,就指望你對他變心,正是由於這個緣故,我才請你保證。」 伴隨著「發福禿頂」這幾個字,一幅奇怪的畫面出現在凱瑟琳的腦海中,而她對世界上最年輕英俊的人的記憶,卻永遠都不會從那裡消失。「我認為你並不理解,」她說,「我難得想起湯森德先生。」 「這麼說來,你把這種情況繼續維持下去,會易如反掌。請向我保證,在我死了之後,你一如既往,保持和現在一樣。」 又一次,凱瑟琳長時間默不作聲。父親的請求令她大為驚異,它揭開了一道舊傷口,令她重又感到撕心裂肺地疼痛。「我想我不能保證。」她回答。 「如果你能夠保證,那會給我帶來極大的安慰。」父親說。 「你不理解。我不能保證。」 醫生沉吟片刻。「我請求你是有特殊原因的。我正在修改遺囑。」 這個原因並沒有能夠觸動凱瑟琳,的確,她幾乎不明白其中的含義。她思緒萬千,所有的情感都匯集於這樣一種想法:他還是像幾年前一樣對待她。那時她曾為之飽受痛苦的折磨,如今她所有的經歷,所有從中獲得的寧靜和堅毅,無不奮起抗議。她年輕時曾是如此卑微,以致現在可以有一點驕傲了。在這份請求中,在父親自以為可以如此隨心所欲地提出此等請求的做法中,存在著某種東西似乎對她的尊嚴構成傷害。可憐的凱瑟琳的尊嚴,既不是攻擊性的,也不是永遠靜止不動的。如果你逼之太甚,你會發現它的存在。父親曾經逼之太甚。 「我不能保證。」她簡單地重複了一句。 「你真是固執。」醫生說。 「我覺得你並不理解。」 「那麼,就請你解釋吧。」 「我不能解釋,」凱瑟琳說,「而且我不能保證。」 「我敢說,」父親叫嚷起來,「我簡直不知道你有這麼固執!」 她也知道自己固執,這給她帶來一種不可言喻的快樂。如今,她已人到中年了。 大約一年之後,醫生說到過的那個偶然事件果真發生了,他患上了十分嚴重的感冒。四月里的一天,他乘坐馬車到布盧明代爾 [51] 去為一個神志不清的病人出診,他被關在一家私人精神病院,病人家屬非常渴望得到一位名醫的診療意見。他坐在一輛敞篷馬車 [52] 里,趕上了一場春雨,他發覺自己渾身都濕透了。他打著不祥的寒戰回到家裡,第二天便一病不起。「這是肺充血,」他告訴凱瑟琳,「我需要得到很好的護理。護理不會使結果有什麼不同,因為我不會痊癒了,可是,我希望,所能做的一切,哪怕是最細枝末節的事,我們都做到,就好像我會康復一樣。我厭惡安排欠妥的病房。你假設我會好起來,要精心地護理我。」他告訴她要去請哪位同行內科醫生,事無巨細,給她做出了大量指示。她就是根據上述樂觀的假設來護理他的。終其一生,他都沒有出過紕漏,現在也沒有。他年近七旬,儘管擁有平和的體質,但已失去了力量,不能將生命緊緊握在手中。他在病中熬過三個禮拜之後溘然長逝,在這期間佩尼曼太太和他的女兒一樣,在他的床前殷勤伺候。 大家得體地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打開了他的遺囑。遺囑分為兩個部分。第一部分立於十年之前,包括一系列對財產的處置。他把財產中的大部分留給了女兒,並將適當數量的遺產留給了兩位姐姐。第二部是遺囑修改附錄,寫於不久之前,其中遺贈給佩尼曼太太和埃爾蒙德太太的年金維持不變,但是凱瑟琳的份額被削減至他最初留給她的財產的五分之一。「她早已從母親方面得到充足的生活來源,」文件中寫道,「她的開支從未超出過這項收入來源的一小部分,因此她的財富已經足以吸引那些不擇手段的冒險家,而她也提供了理由使我相信,她鍥而不捨地把他們視為一個令她感興趣的群體。」因此,斯洛珀醫生把他的財產中剩餘的大部分分為數額不等的七份,把它們分別捐贈給位於美利堅合眾國不同城市的七家醫院和醫學院校。 佩尼曼太太覺得,一個人拿他人的錢財來開這等玩笑真是駭人聽聞,因為在他過世之後,正如她所說的,那些錢財當然就是他人的了。「你理所當然要去對遺囑提出質疑。」她愚不可及地對凱瑟琳說。 「哦,不,」凱瑟琳回答,「我非常喜歡這種安排。我只是希望在表述上稍有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