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三十二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我們的故事到目前為止都是小步緩慢推進,但是在臨近尾聲時需要邁開一大步。關於女兒與莫里斯·湯森德關係破裂的事,醫生原本以為她的敘述只不過是打腫臉充胖子的做法,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他可能覺得後續結果在某種程度上證實了她的說法。莫里斯堅持不懈地嚴格保持缺席狀態,就好像他已心碎而亡,而凱瑟琳一望而知已將記憶深深地埋藏在了心底,仿佛她是根據自己的選擇終結了這場不了了之的愛情插曲。我們知道她曾經被傷害得椎心泣血,心靈上留下了難以癒合的傷痕,可是這一切醫生都無從得知。他當然很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了得知真相,他會願意付出巨額代價。然而,他永遠也無法知曉,這是對他的懲罰——我的意思是,作為對他在與女兒的關係上濫用諷刺的懲罰。她自始至終讓他蒙在鼓裡,這本身就包含了大量辛辣的諷刺,而所有其他的人又全都與她合謀,也就是無不對他含譏帶諷。佩尼曼太太什麼也沒有告訴他,部分原因是他從來沒有問過她——他太蔑視佩尼曼太太了,根本不把她放在眼裡,部分原因是她自認為,如果她表現得寡言少語,令人備受折磨,而且還平靜地宣稱她對此事一無所知,那麼這對於醫生有關她好管閒事的言論,將無疑是一種駁斥。他去看望了蒙哥馬利太太兩三次,但是蒙哥馬利太太也全然無可奉告。她只知道她兄弟的婚約已告吹,現在既然斯洛珀小姐已脫離險境,她也就不願以任何方式提供不利於莫里斯的證據了。她以前曾經這麼做過——儘管她不是心甘情願的,因為那時她為斯洛珀小姐感到難過,但是現在她不再為斯洛珀小姐感到難過了——根本就不難過了。關於與斯洛珀小姐的關係,莫里斯那時就什麼也沒有告訴過她,之後也什麼都沒有對她說。他總是離家在外,而且很少給她寫信。她相信他已經去了加利福尼亞州。自從最近這場災難之後,埃爾蒙德太太——借用她姐姐的措辭——完全把凱瑟琳「據為己有」了。儘管姑娘對她的好意十分感激,但什麼秘密也沒有向她透露,這位端莊賢淑的太太因而也就無法令醫生得到滿足了。再說,即使她有能力向他講述他女兒那場不幸的戀愛秘史,她也會讓他蒙在鼓裡的。這樣做會令她心裡感到舒服一些,事到如今埃爾蒙德太太並不完全同情她的兄弟。她從佩尼曼太太那兒一無所知,因為佩尼曼太太覺得,雖然那套關於莫里斯動機的著名說辭對凱瑟琳是適用的,但是她不敢冒昧地把它用在埃爾蒙德太太這裡。後者自己猜到了凱瑟琳已被殘酷地拋棄,她宣稱可憐的小東西曾經必定經受過折磨,現在必定還在經受折磨,她的兄弟一如既往,對此全然漠不關心。斯洛珀醫生自有一套理論,他很少會改變自己的理論:那場婚姻會是令人憎惡至極,現在姑娘萬幸得以逃脫,我們對此不用去憐憫她,假裝去安慰她就是做出讓步,等於承認她任何時候都有權利去思念莫里斯。 「我從一開始就堅決反對這種想法,現在依然如故,」醫生說,「我看不出這有什麼冷酷無情,我無論反對多長時間都不算過分。」埃爾蒙德太太不止一次地回答道,假如凱瑟琳已經擺脫了那個不般配的情郎,她理應受到稱讚。她讓自己接受父親關於這件事的明智觀點,必定付出過一番努力,對此他一定會表示感激的。 「我絕不敢肯定是她擺脫了他,」醫生說,「兩年來她固執得像頭騾子,現在突然變得通情達理了,這種事情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極有可能是他擺脫了她。」 「那你就更有理由對她溫和一些。」 「我對她是 很溫和,但我不能去做一些招人憐憫的事情。面對發生在她身上的前所未有的幸運事,我如果想要表現得舉止優雅得體,那就不能抽抽搭搭地掉眼淚。」 「你沒有同情心,」埃爾蒙德太太說,「這從來都不是你的強項。無論對與錯,你只需要看看她就會明白,不管是她自己還是他讓關係破裂的,她那顆可憐的心已受到了慘痛的傷害。」 「用雙手觸摸傷口——甚至把淚水灑在上面——於事無補,並不能緩解疼痛!我的任務是確保她不再受到打擊,對這一點我會密切關注。我完全不認可你對凱瑟琳的描述。她一點兒也沒有讓我覺得她是一個需要尋求精神慰藉的年輕女孩。事實上,在我看來,她比那傢伙在旁邊晃來晃去的時候要好多了。她無比舒服安逸,容光煥發。她能吃能睡,做一些常規運動,和平時一樣,讓自己穿戴得過度華麗。她總是在縫著什麼錢包或者是繡著什麼手帕。她沒有太多的話要說,可她何時有過什麼話要說嗎?她曾翩然起舞了一陣子,現在正在坐下來休息。總體來說,我懷疑她對那件事還是挺滿意的。」 「她對那件事感到滿意,就好像是被壓扁了腿的人被截去了病腿之後感到滿意一樣。截肢之後的精神狀況無疑是相對平靜的。」 「如果你說的那條腿是比喻莫里斯·湯森德,我可以向你保證,他從來沒有被壓扁過。壓扁了?那不是他!他活蹦亂跳,毫髮未損,活得好好的。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我不滿意。」 「你想殺死他嗎?」埃爾蒙德太太問。 「對,非常想。我還想到,這很有可能只不過是一個障眼法。」 「一個障眼法?」 「他們倆之間的一種陰謀。就像他們在法國說的那樣:他在玩裝死的遊戲, [50] 可是他還在暗中側目窺探。你可以相信,他並沒有破釜沉舟,他還保留了一條小舟,以備班師回朝之用。等到我死了,他便會揚帆返航,然後她就會嫁給他。」 「我覺得很有趣,你竟指責你唯一的女兒是所有偽君子中最卑鄙的一個。」埃爾蒙德太太說。 「我不明白,她是不是我唯一的女兒,這有什麼不同。指責一人要勝過指責一打人。不過,我並沒有指責任何人。凱瑟琳一丁點兒都不虛偽,我承認她甚至都沒有假裝過痛苦。」 醫生關於「障眼法」的想法時斷時續,有過幾次反覆。總體說來,隨著他日漸年老體衰,這種想法變得越發強烈,同時他還產生了一種印象,覺得凱瑟琳容光煥發,她的狀態舒服安逸。如果說在女兒經受巨大折磨之後的那一兩年時間內,醫生沒有發現什麼理由把她看成一個備受相思煎熬的姑娘,那麼自然在她完全恢復泰然自若的神情的時候,他仍舊沒有發現。他不得不承認一個事實,那就是如果說兩個年輕人正在等待他一命歸天不再擋道的那一天,那麼他們至少等得十分耐心和沉著。他不時聽說莫里斯回到紐約,但是他從不久留,而且醫生深信他並沒有跟凱瑟琳取得聯繫。他可以肯定他們一直沒有見面,他也有理由懷疑莫里斯從來沒有給她寫過信。在上面提到過的那封信之後,她又收到過兩次他的信,其中間隔的時間很長,不過她一次也沒有給他回信。另一方面,正如醫生觀察到的那樣,她毫不通融地拒絕了嫁給其他人的想法。她嫁人的機會不算多,但出現的頻率足以探明她的意向。她拒絕過一位鰥夫,他是一個性情溫和的人,擁有一份可觀的財產,還有三個小女兒。他聽說她相當喜愛孩子,因而不無信心地把自己的孩子指給她看。她還對一位聰明的年輕律師的引誘之詞充耳不聞,此人事業發達前景可觀,他被稱為最討人喜歡的人。當他在自己的周圍尋找一位妻子的恰當人選時,他精明老道地相信,她比幾個年輕而又漂亮的姑娘更適合他。麥克利斯德先生,也就是那位鰥夫,一直渴望締結一樁理性的婚姻。他選擇凱瑟琳的原因,是他猜想她擁有潛在的母性品質。約翰·盧德羅比姑娘小一歲,總是被人說成是一位很可能會「挑三揀四」的年輕人,他很嚴肅認真地愛上了她。然而,凱瑟琳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直言不諱地告訴他,他來看望她太過頻繁了。他後來娶了一個迥然不同的人聊以自慰,這就是身材矮小的斯特坦文小姐,即使是感覺最遲鈍的人,也能一眼看出她的嫵媚動人之處。這些事情發生的時候,凱瑟琳早已過了三十歲,她穩穩地占據了一個老小姐的位置。她的父親倒是希望她能夠出嫁,有一次告訴她,他希望她不要太挑剔了。「我希望在我有生之年能看到你嫁與一個誠實人為妻。」他說。這是在約翰·盧德羅被迫放棄求婚之後,醫生曾一再建議他堅持下去。此後醫生沒有再給她施加任何壓力,他對女兒終身不嫁根本就不「操心」。事實上,他還是比看上去要更操心一些,有好些時候他確信莫里斯·湯森德就躲藏在某扇門的後面。「如果他沒有躲在那裡,她為什麼不結婚呢?」他自問道。「儘管她的智力有限,但是她肯定完全明白,她被造出來就是為了要去做那些尋常的事情。」然而,凱瑟琳逐漸變成了一個受人尊敬的老小姐。她養成了一些習慣,建立起了自己的一套日常生活方式,把自己的興趣轉向了慈善機構、收容所、醫院和救助團體。她常常邁著端莊平穩而又悄無聲息的步子,去履行她生活中嚴格固定的職責。不過,這種生活既有秘史,又有公開的歷史——如果我可以談論一個成熟而怯懦的老小姐的公開歷史的話。對於她而言,引起公眾注意永遠是集各種恐懼於一體的。從她自己的角度來看,在她的人生經歷中,重要的事實是莫里斯·湯森德玩弄了她的愛情,還有她的父親隔斷了她愛情的源泉。沒有什麼能夠改變這些事實,它們永遠都在那兒,就像她的姓名、年齡和平淡無奇的容貌一樣。沒有什麼能夠消除錯誤或者治癒莫里斯給她造成的創傷,也沒有什麼能夠使她重新找回年輕時代對父親懷有的情感。在她的生命中,某種東西已經死去,她的職責就是去試著填補留下的空白。凱瑟琳最大限度地認識到了這種職責。她極不贊成鬱郁憂思和自怨自艾。她當然也沒有沖淡記憶的能力,可是她自由地投身於城裡的種種尋常樂事當中,終於成為一位在所有可敬的娛樂活動中不可或缺的人物。她深受大家的喜愛,隨著時間的推移,對於這些活動中的年輕人,她漸漸成為一名和藹可親單身姑媽一般的人物。年輕的姑娘們樂於向她傾吐她們的風流韻事(她們從來不向佩尼曼太太傾吐),年輕的小伙子們沒有緣由地喜歡她。她還養成了一些無害的癖好。她的習慣一旦形成就被相當刻板地一直維持下去。在所有的道德和社會問題上,她都持有極度保守的觀點。她在四十歲之前就被認為是一個老成持重的人,對於那些業已逝去的習俗,她是一個權威。相比之下,佩尼曼太太是一個很女孩子氣的人物,她隨著年歲的增長而變得越發年輕了。她並未失去對美和神秘的鑑賞力,不過,很少有機會來運用這種能力。她跟凱瑟琳後來的追求者們不像以前跟莫里斯·湯森德那樣建立了親密關係,那種關係曾經給她帶來了許多有他陪伴在身邊的快樂時光。這些先生對她的善意相助都心存一種難以名狀的不信任感,他們從來不跟她談論凱瑟琳的迷人之處。她的戒指、扣環、手鐲一年比一年更光彩奪目,她依舊是我們所知的那個愛管閒事和想入非非的佩尼曼太太,是那個性急衝動和小心謹慎兩種性格的奇妙混合物。不過,在一個問題上,她的小心謹慎占據了上風,她必須為此受到讚揚。在整整十七年的時間裡,她從來沒有向侄女提及莫里斯·湯森德的名字。凱瑟琳為此感激她,可是經年累月的沉默與姑媽的性格甚少相符,這不禁令她產生了某種警覺,即佩尼曼太太可能有時收到他的消息,她無法讓自己完全消除這種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