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三十一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儘管她強迫自己平靜下來,但她更願意獨自一人時表現出這種美德,因此在吃茶點的時候——星期天下午六點鐘時,茶點常被用來替代晚餐——她避免露面。斯洛珀醫生和他的姐姐相向而坐,可是佩尼曼太太一直設法避免與兄弟目光相遇。那天夜裡晚些時候,她和他一道去了埃爾蒙德太太家,凱瑟琳一人留在家中。兩位太太談論起了凱瑟琳的不幸處境,她們的談話因佩尼曼太太頗為神秘的沉默不語而顯得不夠坦誠。 「我很高興,他不會跟她結婚了,」埃爾蒙德太太說,「不管怎麼說,還是應該用馬鞭把他狠狠地揍一頓。」 佩尼曼太太對妹妹的粗俗感到震驚,她回答說,他的行動是源自最高貴的動機——他不想讓凱瑟琳陷入貧窮的境地。 「我非常高興凱瑟琳不會陷入貧窮的境地——可是我希望他永遠也別想得到一分錢!可憐的姑娘跟你說了些什麼?」 「她說我有安慰人的天賦。」佩尼曼太太說。 這就是她關於事情的始末向妹妹所作的敘述。或許是因為意識到了自己的天賦,那天晚上回到華盛頓廣場之後,她又出現在了凱瑟琳房間的門口,請她允許自己入內。凱瑟琳過來打開了房門,從表面上看,她相當平靜。 「我只是想給你一個小小的忠告,」她說,「如果你的父親問起你,就說一切照常。」 凱瑟琳站在那兒,手放在門的把手上,她望著姑媽,可是並沒有請她進來。「你覺得他會問我嗎?」 「我敢肯定他會的。剛才在從伊麗莎白姑媽家回來的路上,他問了我。我把整個事情都向伊麗莎白姑媽解釋了。我對你父親說,對這件事我一無所知。」 「你覺得他會問我嗎?當他看到……當他看到……」凱瑟琳在這裡停了下來。 「他看到的越多,就會越不友善。」姑媽說。 「他看到的會儘可能少!」凱瑟琳宣稱。 「告訴他你就要結婚了。」 「我是要結婚了。」凱瑟琳說,聲音輕柔。她衝著姑媽關上了房門。 兩天之後,比如說星期二,她就不會這麼說了,因為那天她終於收到了莫里斯·湯森德的一封信。信是從費城寄出的。這是一封相當長的信,五大張信紙上面寫得滿滿的。這是一份解釋性的文件,信中對許多事情都做了解釋,其中最主要的是關於寫信人的那些想法,它們導致了他採取行動。他貿然闖入了一個人的人生道路,卻只是令它變得滿目瘡痍,他利用迫在眉睫的「職業性」缺席,試圖從頭腦中抹去這個人的形象。他只敢冒昧地期待這種努力取得部分成功,但他可以向她承諾,無論遭遇何種失敗,他永遠都不會使她左右為難:一邊是她真摯深沉的愛情,一邊是她的錦繡前程和身為女兒的責任。他在信的結尾部分暗示,他的職業追求也許會迫使他旅行長達數月之久。當各自都適應了被深深捲入的逆境時,即使這種結果要歷經數年才能達到,他希望他們應當以多重身份再度相會,他們將是朋友,是患難與共的同胞,是受制於偉大社會法則的無辜而又明智的受害者。她的生活將平和寧靜而又幸福美滿,這是他——一個依然冒昧地自稱她最忠實的僕人的人——最真摯的祝願。信寫得優美動人,凱瑟琳此後珍藏了許多年,當她感到信的內容不再那麼令她痛徹心扉,語氣也不再那麼空洞無物的時候,她還能欣賞其優美酣暢的文筆。眼下,在她收到信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她所賴以自助的,是一種與日俱增的決心,那就是她絕不去尋求父親的憐憫。 他忍受了一個禮拜,然後,一天上午,在一個平時她幾乎不會見到他的時間段里,他溜達到後會客廳。他把握好時機,終於逮著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她坐在那兒做著什麼針線活,他走到她面前。他頭上戴著帽子,正在往手上套手套,全然一副馬上要出門的樣子。 「我覺得你現在對我沒有表現出一切應有的尊重。」他片刻之後說。 「我不明白我做了什麼。」凱瑟琳回答,眼睛依然看著手裡的針線活。 「我們上船之前我在利物浦對你提出的要求,你顯然已經拋在了腦後。這個要求就是在離開我的屋子之前,你要提前通知我一聲。」 「我還沒有離開你的屋子!」凱瑟琳說。 「但是你打算離開,從你讓我了解的一些情況來看,你離開的時間指日可待。事實上,雖然你的身體還在這裡,但是心神早已離開。你的心靈既然早已跟未來的夫君共居一處,你還不如早日步入婚姻的殿堂,完全不用考慮我們從你的陪伴中得到的好處。」 「我會儘量爭取更快樂一些!」凱瑟琳說。 「你當然應該快樂,如果你還不快樂,那你也未免太貪得無厭了。你就要嫁給一個年輕聰明的情郎,除了這份快樂之外,你還加上了我行我素的快樂。我看你真是一個非常幸運的妙齡女郎。」 凱瑟琳站起身來,她感到窒息。她低下發燙的臉,刻意一板一眼仔仔細細地把針線活摺疊起來。父親就像腳下生了根似的站在原地不動,她希望他快一點兒離開,可是他把手套整理服帖並扣上搭扣,然後又把雙手叉在了腰間。 「如果我能知道什麼時候這屋子會空出來,這對我來說會很方便,」他繼續說,「你走了,你的姑媽也得離開。」 她終於抬起雙眼,久久地默默凝視著他。儘管她驕傲自尊,並且下定了決心,可是她的凝視還是稍稍暴露了她竭力隱藏的請求。父親冷冰陰沉的眼神仿佛在對她做出回應,他毫不鬆懈地窮追不捨。 「是明天嗎?還是下個禮拜,或者再下個禮拜?」 「我不會離開!」凱瑟琳說。 醫生抬起了眉毛。「他退縮了嗎?」 「我已解除了婚約。」 「解除婚約?」 「我請他離開了紐約,他已經走了很久。」 醫生既困惑不解又大失所望,可是他解開了自己的疑團。他自言自語,簡單地說,這是女兒歪曲了事實。其實,她這麼做無可非議,但畢竟還是歪曲了事實。一個人如果失去機會取得他所指望的小小勝利,會感到頗為失望的,醫生用幾句大聲脫口而出的話,來緩解自己的這種失望之情。 「對於被打發掉,他是怎樣面對的?」 「我不知道!」凱瑟琳說,不像她剛才說得那麼巧妙了。 「你的意思是你不在乎?你挑逗了他、玩弄了他這麼久之後,把他打發掉,你太殘酷了!」 醫生總算報了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