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三十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她百依百順,這幾乎是她的悲傷最後一次爆發,至少據外界所知,她再也沒有沉迷於此了。可是,這一次持續的時間很長,場面甚為駭人。她猛地倒在沙發上,聽任痛苦的擺布。她簡直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從表面上看,她和她的情人僅有一點小分歧,就像以前許多姑娘那樣,而這一點不僅不會導致戀愛關係的破裂,而且她甚至不能把它視為一種威脅。然而,她覺察到了傷口的存在,儘管他沒有去觸及它。她仿佛看到了一個面具突然從他的臉上滑落了下來。他一直暗自渴望離她而去,對她表現得怒氣衝天而又冷酷無情。他帶著怪異詭秘的神情,吐出一些稀奇古怪的話。她覺得喘不過氣來,好似遭了當頭一棒。她把頭埋在靠墊里,啜泣不停,嗚咽自語。末了,由於害怕父親或者佩尼曼太太會進來,她讓自己站起身,然後又坐了下去,凝視前方,此時房間裡變得越來越昏暗了。她對自己說,或許他會回來告訴她,他並不是剛才說的那個意思。她凝神靜聽他按響門鈴的聲音,盡力相信情況極有可能會是這樣的。時間靜悄悄地過去了很久,莫里斯依然了無蹤影。四處的陰影聚攏起來,薄暮籠罩了這個略顯雅致的純色而明亮的房間,壁爐里的火熄滅了。夜色深沉時分,凱瑟琳走到窗前向外眺望。她抱著一線希望,說不定他會走上台階,靜靜佇立在窗前。時間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半個小時。最後,她轉過身來,因為她看見父親進來了。他看見她在窗前向外張望,他在白色大理石台階下面停住了腳步,帶著一種誇張的禮貌神情,鄭重其事地向她舉帽致意。他向一個遭到鄙視和遺棄的可憐姑娘莊嚴致敬,這種姿勢與她目前的處境很不協調。這個很不合時宜的舉動令她感到一陣恐懼,她急忙回到房間。她感到自己似乎已經放棄了莫里斯。 她不得不在半個小時之後出現。一種巨大的願望支撐著她坐在餐桌旁,那就是不讓父親察覺到發生了什麼。這一點日後對她大有幫助,而且從一開始就對她有用,儘管永遠都不像她想像的那樣。這天晚上斯洛珀醫生相當健談。他在一個老太太家出診時看見過一條奇妙的獅子狗,他講了許多關於這條狗的故事。凱瑟琳勉力裝出在聽關於這條狗的趣聞軼事,還設法讓自己聽得興致盎然,以便不去想她跟莫里斯之間發生的那一幕。那一幕可能是一陣幻覺。他被錯怪了,而她滿懷嫉妒。人不會一夜之間就發生那麼大的變化。然而,她自己知道在這之前她心裡一直有些疑惑——一些既模糊又尖銳的奇怪懷疑,她從歐洲回來之後,莫里斯便和以往大不相同了。想到這裡,她又試著回過神來聽父親講故事,他講起來繪聲繪色,好聽極了。後來,她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覺得再也沒有精力跟姑媽一起消磨夜晚的時光了。整個晚上,當她獨自一人的時候,她反覆質問自己。她的痛苦是巨大的,可是,這是由個人恣意汪洋的情感引起的想像,還是代表一種赤裸裸的現實?可能出現的最糟糕的情況是否已經過去了?佩尼曼太太採取讓她一個人待著的方針,她的策略在一定程度上既非同尋常又值得讚賞。真實的情況是,由於這件事已經引起了她的懷疑,她由衷地渴望爆炸是局部性的,這對一個膽小怕事的人來說是再自然不過的。只要空氣中餘震未消,她就躲得遠遠的。 在漫長的夜晚,她幾次從凱瑟琳的門口經過,仿佛期望聽到門後傳來一陣陣哀怨的呻吟。然而,房間裡始終一片寂靜。與此相應的是,她在就寢之前做的最後一件事,便是申請准入。凱瑟琳此刻正端坐室內,手捧一本書,假裝在閱讀。她不想上床睡覺,因為她知道無法入眠。佩尼曼太太離開房間之後,她又獨自坐了半個晚上。她沒有示意來訪者留下。姑媽剛才是躡手躡腳地悄悄進來,一本正經地走向她的。 「恐怕你遇上了麻煩,親愛的。我能夠做些什麼幫助你嗎?」 「我沒有遇上任何麻煩,什麼幫助也不需要。」凱瑟琳說。她是在撒謊,由此可以證明,損害道德的東西,不僅是我們的過失,而且是最意外的不幸。 「沒有發生什麼嗎?」 「什麼也沒有發生。」 「親愛的,你很肯定什麼都沒有發生嗎?」 「百分之百肯定。」 「我真的不能做些什麼幫助你嗎?」 「除了讓我一個人待著,姑媽,你什麼也不用做。」凱瑟琳說。 儘管佩尼曼太太進門前擔心會受到過分熱烈的歡迎,現在這個冷淡的反應還是令她大失所望。事後,她向許多人談到侄女婚約被取消的經過,並不厭其煩地描述細節,在這個過程中她常常小心謹慎地提及,這位年輕女士在某個特定的場合把她「轟出」了房間。佩尼曼太太的特點,就是她提到這一事實,壓根兒不是出於對凱瑟琳的惡意——因為其實她對侄女還是充滿同情的——而是出於一種對談論的任何主題都要加以潤色的自然天性。 正如我所說,凱瑟琳坐了半個晚上,仿佛她仍舊期望聽到莫里斯·湯森德按響門鈴的聲音。次日,這種期望雖然沒有前一天深夜那麼不合情理,但還是落空了,因為年輕人並沒有再度出現。他也沒有寫來片言隻語,連一句解釋或者讓她安心的話都沒有捎來。對凱瑟琳來說幸運的是,她決心不讓父親看出任何蛛絲馬跡,這使她得以掩飾遭受到的刺激,眼下這刺激已變得十分劇烈了。至於她在多大程度上瞞過了父親,我們將有機會詳述,但是在一個像佩尼曼太太這樣擁有罕見洞察力的人面前,她那些天真幼稚的計謀幾乎沒有什麼用武之地。這位太太不費吹灰之力就看出了她焦慮不安,而如果家裡有人處於這種狀況中,佩尼曼太太絕不會袖手旁觀,她要與別人有難同當。次日夜晚,她再次發起攻勢,請求侄女務必依靠她,向她推心置腹,以疏泄心中的憂憤。對於眼下如謎團一般的一些情況,還有她了解得比凱瑟琳要多的一些事情,她或許能夠向侄女做些解釋。如果說前一天晚上凱瑟琳是冷淡的話,那麼今天她可以說是傲慢了。 「你完全弄錯了,我一點兒都不明白你是什麼意思。我不知道你正費盡心機強加在我身上的,到底是什麼。在我的人生當中,我從來沒有比現在更不需要誰來向我做什麼解釋了。」 姑娘以這種方式振振有詞地為自己辯解,一個又一個小時地抵擋姑媽的進攻。佩尼曼太太的好奇心也一個又一個小時地變得越發強烈。她寧可犧牲一根小手指,也要知道莫里斯對凱瑟琳說了和做了些什麼,他採用了什麼樣的語調,找到了什麼樣的藉口。她寫信給他,自然是要求見面,但是對於她的請求,她自然同樣是沒有收到回應。莫里斯沒有心情寫信,凱瑟琳給他寫過兩封信,連一行回復也沒有收到。兩封信都很簡短,我可以在這裡引用全文。「難道你不想對我有某種表示,以說明你並不想像星期二你表現出來的那麼殘酷嗎?」這是第一封信,另一封信稍微長一點。「如果星期二我顯得無禮或者多疑——如果我惹惱或者打擾了你,我請求你的寬恕,我保證永遠不會這麼愚蠢了。我已經受到了足夠的懲罰,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親愛的莫里斯,你要把我折磨死了!」這兩封信分別是在星期五和星期六寄出的,可是星期六和星期天都悄然過去了,並沒有給可憐的姑娘帶來她盼望的那份滿足。她受到的懲罰與日俱增,她繼續忍受著,但從表面上看她依然堅不可摧。星期六上午,一直在靜觀事變的醫生對姐姐拉維妮婭說: 「事情終於發生了——那個壞蛋終於退縮了!」 「永遠都不會!」佩尼曼太太嚷道,她考慮過自己應該對凱瑟琳說些什麼,可是沒有準備好在兄弟面前要如何自衛,這樣她手中僅有的武器便是憤然否定。 「那麼,他已經請求緩期執行了,如果你更喜歡這種說法的話!」 「你女兒的情感遭到踐踏,你似乎很開心。」 「的確如此,」醫生說,「因為我早已預告過!能夠做出正確的判斷,是一件巨大的快樂。」 「你的快樂令人膽戰心驚!」他的姐姐驚呼起來。 凱瑟琳從容不迫地做著她每日例行的那些事,就是說,一直到星期天上午跟姑媽一起去教堂為止,她都是這樣。她通常還去參加下午的禮拜活動,可是這一次她的勇氣有所不足了,她懇請佩尼曼太太獨自前往。 「我敢肯定你心裡有秘密。」佩尼曼太太說,一臉嚴肅地看著她,似乎她說的話意義重大。 「如果有,我就要保守秘密!」凱瑟琳回答,同時轉過臉去。 佩尼曼動身去教堂,可是還沒有到達目的地就掉頭往回走。不到二十分鐘,她便重新踏進了家門,她先是查看了空蕩蕩的前後會客廳,然後上樓敲響了凱瑟琳的房門。她沒有應答。凱瑟琳不在房間,佩尼曼太太馬上斷定,她也不在這幢房子裡。「她跑去找他了,她逃跑了!」拉維妮婭嚷嚷起來,又是欽佩又是嫉妒地把雙手緊握在一起。她很快發覺凱瑟琳什麼也沒有帶走——她所有的個人物品都原封不動地留在房間裡。隨後,她立即憑空猜測到,姑娘此番外出,不是緣於滿腔柔情,而是出於滿腹怨恨。「她尾隨他一直來到了他的家門口——在他自己的公寓裡,她突然向他撲了上去!」佩尼曼太太就是用這種詞語為自己描繪了侄女外出的畫面,從這一角度來看,此番外出使她的美感得到了滿足,其程度僅次於想像中的秘密結婚。一個姑娘找到情人自己的住處去了,又是淚眼婆娑又是怨恨責難的,這幅景象與佩尼曼太太的構思高度一致,她覺得在美學上令人感到失望的是,現在這個場面還缺少與之協調的黑暗和暴風雨等陪襯物。一個靜謐的星期天下午看上去還不足以為它提供一個背景。的確,佩尼曼太太對時間的狀態也頗為耿耿於懷。當她頭戴帽子身披羊絨披肩,坐在前會客廳,等待凱瑟琳歸來時,時間流逝得太慢了。 凱瑟琳終究還是歸來了。她從窗戶望出去,看見了她走上台階,她到門廳去等她,她一進門她就抱住了她,把她拉到會客廳,隨手鄭重其事地關上了門。凱瑟琳的臉上泛起一陣紅暈,雙眼發亮。佩尼曼太太幾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我可以冒昧地問一句你去了哪兒嗎?」她問。 「我去散步了,」凱瑟琳說,「我以為你去教堂了。」 「我是去教堂了,但禮拜活動比平時要簡短一些。請問你是到哪兒去散步的?」 「我不知道!」凱瑟琳說。 「你的無知簡直登峰造極了!親愛的凱瑟琳,你可以信賴我。」 「我要信賴你什麼?」 「你的秘密——你的悲傷。」 「我沒有悲傷!」凱瑟琳厲聲說道。 「可憐的孩子,」佩尼曼太太不依不饒地說,「你無法欺騙我。我什麼都知道。有人請求我……嗯,跟你交談。」 「我不想交談!」 「交談可以讓你放鬆。你難道不知道莎士比亞的詩行——『無言的哀痛!』 [49] 親愛的姑娘,事情就像現在這樣,也許更好。」 「什麼更好?」凱瑟琳問。 她的行為真是太離譜了。對於一個被情人拋棄的年輕姑娘,行為有一點兒離譜是可以接受的,可是如果到了這般嚴重的程度,那就會給為他辯護的人造成不便。「就是你應該通情達理,」佩尼曼太太說,神情甚為肅穆,「就是你應該學會審慎處世,從實際利益出發。你應該同意——分——手。」 凱瑟琳一直冷若冰霜,此刻聽到這個詞,頓時火冒三丈。「分手?關於我們分手的事,你知道些什麼?」 佩尼曼太太悲傷地搖了搖頭,幾乎就像她受到了傷害似的。「你的驕傲就是我的驕傲,你的痛處就是我的痛處。你的處境我看得一清二楚,但是我也——」她陰鬱的微笑好似有別樣的深意,「——我也看到全局!」 這種深意凱瑟琳全然不予理會,她粗暴地重複剛才的質問:「你為什麼說起分手的事,你知道些什麼?」 「我們必須學會順應改變而適時退出。」佩尼曼太太說,她有些舉棋不定,但還是胡亂地咬文嚼字了一番。 「順應什麼改變?」 「順應我們計劃的改變?」 「我的計劃沒有改變!」凱瑟琳說,露出一絲冷笑。 「啊,可是湯森德先生的計劃改變了。」姑媽頗為溫柔地說。 「你是什麼意思?」 這句問話的語調中有一種專橫的簡潔,佩尼曼覺得有必要對此進行抗議,她承諾給侄女提供情況畢竟是一種恩惠。她既嘗試過言語尖刻,她也嘗試過聲色俱厲,但無一奏效。姑娘的固執已經令她愕然。「啊,算了,」她說,「既然他沒有告訴你……」說罷,她轉身離去。 凱瑟琳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緊緊地跟在她後面,在她走到門口前擋住了她。「告訴我是怎麼回事?你是什麼意思?你旁敲側擊和恐嚇威脅我的是什麼?」 「難道不是破裂了嗎?」佩尼曼太太問。 「是指我的婚約嗎?根本就沒有!」 「如果是這樣,我請求你原諒。我這話說得太早了!」 「太早了!無論是早了還是晚了,」凱瑟琳怒吼道,「你都說得愚蠢而又殘酷!」 「那麼你們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姑媽問,這吼聲中的率真令她感到震撼,「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除了我越來越愛他之外,什麼也沒有發生!」 佩尼曼太太沉默了一會兒:「我猜想,就是這個原因,你今天下午去看他了。」 凱瑟琳頓時臉紅了,好像被揭穿了似的。「對,我是去看他了!但這是我自己的事。」 「那好啊,我們就不談此事了。」佩尼曼太太又朝門口走去,可是姑娘突然發出一聲哀求的嚎叫。 「拉維妮婭姑媽,他到哪兒 去了?」 「啊,這麼說你承認他走了?他那裡的人難道不知道嗎?」 「他們說他離開了本城。我沒有多問,我害臊。」凱瑟琳說得不能更簡單了。 「如果你對我還有一點兒信任的話,你本來也用不著走出如此有失體面的一步。」佩尼曼太太評說道,樣子極其莊嚴。 「是去紐奧良了嗎?」凱瑟琳不相關地繼續問。 這是佩尼曼太太第一次聽到紐奧良被牽扯進來,但她可不願讓凱瑟琳知道她兩眼一抹黑。她試圖從莫里斯曾經給過她的指示中尋找光明。「我親愛的凱瑟琳,」她說,「一旦雙方同意分手,他走得越遠越好。」 「同意?是他跟你達成了一致意見嗎?」在過去的五分鐘內,她對姑媽因多管閒事而乾的蠢事有了徹底的理解。一想到佩尼曼太太對她的幸福肆意妄為,她心裡便覺得厭惡。 「當然,他有時候和我商量。」佩尼曼太太說。 「那麼就是你改變了他,讓他變得像另一個人了?」凱瑟琳叫喊起來,「是你在他身上下功夫,把他從我身邊帶走的嗎?他不屬於你,我不明白你跟我們之間的事有何相干!是你想出這種計謀,告訴他離開我的嗎?你怎麼可以這麼邪惡、這麼殘酷?我究竟對你做了什麼,你為什麼就不能別管我的閒事?我原來害怕你會把任何事情都搞砸,因為什麼事情只要你一插手,準會被你搞砸!我們在國外時我一直就害怕你,想到你總是在跟他沒完沒了地聊天,我就寢食難安。」凱瑟琳越說越激憤。激情賦予她的洞察力,使她跳過所有的過程,豁然間對姑媽做出了不容更改的終極判決。在她的痛苦和恍然大悟中,她將數月來鬱積在心頭的憂慮傾瀉而出。 佩尼曼太太感到驚恐和困惑。她看到對莫里斯動機的純潔性再也沒有希望做什麼介紹了。「你真是一個極其忘恩負義的姑娘!」她吼道,「你責備我跟他聊天嗎?我敢保證,除了聊你之外,我們什麼也沒有聊!」 「沒錯,你就是以這種方式使他焦慮,讓他一聽到我的名字就心煩!但願你從來沒有跟他說起過我,我從來沒有要你幫忙!」 「我敢肯定,如果不是我,他永遠也不會走進這個家門,你永遠也不會知道他是怎樣看你的。」佩尼曼太太不失公允地說。 「但願他從來沒有走進過這個家門,但願我也從來不知道!那樣反倒比現在好。」可憐的凱瑟琳說。 「你真是一個忘恩負義的姑娘!」拉維妮婭姑媽重複了一遍。 凱瑟琳宣洩著憤恨,她覺得被人粗暴無禮地對待了。在這個過程中,她因力量得以全部伸張而產生了一種滿足。這種情緒繼續裹挾著她,在狂怒中總是存在著某種快樂。可是,在她的內心深處,她痛恨兇狠暴躁,她意識到自己沒有控制好怨恨的情緒。她雖然頗費了一番功夫,但還是快速使自己平靜了下來。她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半晌,試圖說服自己姑媽全是出於好意。她沒有能夠成功,無法深信不疑地把這話對自己說出來,但沒過多久她能夠心平氣和地跟姑媽說話了。 「我並沒有忘恩負義,可是我很不開心。不開心的時候是很難表達感激之情的,」她說,「請你告訴我他在哪兒。」 「我壓根兒就不知道。我並沒有跟他秘密通信!」佩尼曼太太內心真渴望她在和他通信,那樣她就可以讓他知道,在她做了那麼多的事情之後,凱瑟琳是怎樣虐待她的。 「那麼,斷絕關係,是不是他的計劃之一?」到這個時候,凱瑟琳已經完全平靜了。 佩尼曼太太又開始抓住一線機會進行解釋。「他退縮了……他退縮了,」她說,「他缺少勇氣,但那是傷害你的勇氣!他不忍心讓你遭受父親的詛咒。」 凱瑟琳靜靜地聽著,雙眼盯住姑媽,之後還繼續凝視了她好一會兒。「是他要你這麼說的嗎?」 「他要我說的話很多——都是很細膩、很有品位的話。他要我告訴你,他希望你不要鄙視他。」 「我不會的。」凱瑟琳說。稍後,她補充道:「他永遠都不回來了嗎?」 「哦,永遠是一個很長的時間。你父親也許不會永遠活下去。」 「也許不會。」 「我敢肯定,你是讚賞的——你是理解的,儘管你的心在流血,」佩尼曼太太說,「你無疑覺得他太過謹慎。我也是的,但我尊重他的考慮。他對你的請求,是你也同樣考慮周全一些。」 凱瑟琳依然凝視著姑媽,可是當她終於開口說話時,她仿佛未曾聽見或者沒有聽懂她說的話似的。「那麼,這是他早就有的一個計劃。他是有意要讓關係破裂的,他放棄我了。」 「這是暫時的,親愛的凱瑟琳。他只是推遲一點而已。」 「他拋下我獨自一人。」凱瑟琳繼續叨嘮。 「你不是有我 嗎?」佩尼曼太太問,表情豐富。 凱瑟琳緩慢地搖了搖頭。「我不相信!」說罷,她離開了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