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二十七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當然,回來之後,醫生有許多話要跟兩位姐姐談。他沒有太費心去跟佩尼曼太太講述旅行見聞,或者跟她交流他對遙遠國度的印象,而是滿足於贈送給她一件天鵝絨禮服,以紀念他那令人羨慕的旅行。不過,就一些離家更近的事務,他和她談了好一陣子,並且不失時機地向她保證,他依然是一位毫不通融的父親。 「我毫不懷疑你跟湯森德先生往來密切,並且在凱瑟琳離家遠行期間,盡你所能地撫慰他,」他說,「我並沒有向你詢問,因而你也無需抵賴。我絕不會向你提出問題,不會給你帶來麻煩,讓你非得絞盡腦汁編造答案。沒有人背叛你,也沒有人監視你做的那檔子事兒。伊麗莎白沒有胡說八道,除了讚美你模樣俊俏和興致高昂之外,她壓根兒就沒有提到過你。這是我自己的推斷——就像哲學家所說的,是歸納推理。我覺得你很有可能為一位有趣的受難者提供了一個庇護所。屋子裡有種種跡象告訴我,湯森德先生在這裡消磨了大量時間。你是知道的,我們醫生都有敏銳的覺察力,我的感覺器官捕捉到的是,他曾經在這些椅子上坐過,擺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而且還在壁爐旁取暖。我並不是吝惜給他提供這種舒適,他利用我的開支所能享受到的,也就如此而已了。的確,我將來能夠用他的開支來節省我的,這看上去大有可能。我不知道你對他說了些什麼,或者在此之後你會對他說些什麼,但是我要讓你知道,假如你蠱惑他相信只要他堅持下去就必定會有所收穫,或者我的態度和去年相比有了絲毫的變化,那你就是在捉弄他,對此他是不會放過你的,他會逼迫你賠償損失。我不能確保他一定不會向你提起訴訟。當然,你做這一切都是出於真心實意,你已經讓自己相信,我最後可能會筋疲力盡。這是溫和的樂觀主義者頭腦中可能出現的最毫無根據的幻想。我沒有一丁點兒疲勞的感覺,我和開始時一樣精力充沛,讓我再維持五十年也不在話下。凱瑟琳似乎也毫不鬆動,她也同樣精力充沛,所以我們都依然如故。對於這一點,你和我一樣心知肚明。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理狀態!牢記這一點,親愛的拉維妮婭。當心一個幻滅的財富獵取者情有可原的怨恨!」 「我無法說這是我預料到的,」佩尼曼太太說,「我還一直抱有一種愚蠢的希望,你旅行歸來之後,在談論最神聖的話題時,將不再用那種可惡的諷刺語氣說話。」 「不要低估了冷嘲熱諷,它往往極有用處。不過,這倒也並非總是必不可少,我將向你展示,我可以何等優雅地棄之一旁。我想知道你是否覺得莫里斯·湯森德會堅持下去。」 「我要用你自己的武器來回答你,」佩尼曼太太說,「你最好還是等著瞧吧!」 「你把這樣的話稱為我的一種武器嗎?我從來沒有說過如此粗鄙的話。」 「那麼就這樣說,他會堅持下去,時間長到足以令你感到十分不快。」 「我親愛的拉維妮婭,」醫生嚷道,「你稱之為諷刺嗎?我稱之為拳擊。」 佩尼曼太太儘管用上了「拳擊」,但她實則驚恐萬分,於是她便聽從了恐懼的「忠告」,不敢妄自菲薄。與此同時,她的兄弟則有所保留地聽從了埃爾蒙德太太的忠告,他對她不比對拉維妮婭更寬宏大量,跟她在一起時要健談得多了。 「我猜想她一直把他留在家裡,」他說,「我必須去查看一下酒窖的狀況!現在把情況告訴我,你不必有顧慮。關於這個話題,我已經把想說的話全都跟她說過了。」 「我相信他確實經常待在你家裡,」她回答,「可是你必須承認,把拉維妮婭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家裡,這對她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變化,她自然會想要有個人來陪伴她。」 「這一點我承認,這也就是為什麼關於酒的事我不會去深究。我權且把這當成對拉維妮婭的補償。告訴我酒全是她自己喝掉的,這樣的話她會說得出口。瞧那傢伙在那種情況下居然跑來,免費使用起了這屋子,他那低級趣味真讓人難以想像!如果這還不能勾勒出他的本來面目,他簡直就是難以言喻了。」 「他的計劃就是竭盡所能地獲取,拉維妮婭供養了他一年,」埃爾蒙德太太說,「收穫甚豐。」 「那麼,在他整個的餘生,她都去供養他吧!」醫生大聲嚷道,「但是不提供酒,就像他們在『固定菜單』 [46] 中所說的。」 「凱瑟琳告訴我,他已經自己開業經商了,正在大把大把地賺錢。」 醫生詫異地瞪大了眼睛。「她沒有告訴過我這事兒,拉維妮婭沒有提及。啊!」他嚷道,「凱瑟琳已經放棄我了。不管他開業開得怎麼樣,這也沒有什麼了不得。」 「她並沒有放棄莫里斯·湯森德,」埃爾蒙德太太說,「我第一眼就看出來了。她旅行回來,依然如故。」 「依然如故,也沒有變得更聰明一點點。整個旅行期間,她沒有注意到一根碑柱,一塊石頭——沒有注意過名畫或美景、雕塑或教堂。」 「她怎能注意?她有其他一些事情要考慮,這些事情片刻也沒有離開過她的頭腦。她令我深受感動。」 「如果她沒有激怒我,她也會感動我的。這就是現在她在我身上產生的效果。我對她用盡了一切辦法。我真的對她相當冷酷無情。然而,這絕無任何用處,她絕對是被死死地黏住 了,寸步不讓。結果是眼下我已經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起初我對這件事還十分好奇,想看看她是否真的會挺住。可是,我的天哪,好奇心得到了滿足!我明白了,她會挺住的,現在她可以放手了。」 「她永遠不會放手。」埃爾蒙德太太說。 「當心,否則你也會讓我火冒三丈的。如果她不放手,她就會被甩掉——被摔到死人堆里去!那是我女兒的一個好去處。她不明白如果你要被逼入窘境了,你最好的辦法是跳開。不然的話,她將來就只好為她遍體鱗傷而抱怨。」 「她永遠都不會抱怨。」埃爾蒙德太太說。 「這話我就更不能同意了。但糟糕的是我什麼也無法阻止。」 「假如她要摔倒的話,」埃爾蒙德太太說,溫和地笑了笑,「我們必須儘可能多地鋪上地毯。」她通過流露出對姑娘深厚慈祥的母愛,來把這一想法落到實處。 佩尼曼太太馬上給莫里斯·湯森德寫了一封信。他們兩個人之間的親密關係到此時已臻於完美,不過我在此僅滿足於指出它的幾個特點。佩尼曼太太本人在其中的角色是一種奇異的情感,這種情感或許已被人曲解,可是它本身對這位可憐太太而言並非不光彩。那是對這個迷人而又不幸的年輕人所抱有的一種帶有羅曼蒂克色彩的興趣,但並不是凱瑟琳可能會感到嫉妒的那種興趣。佩尼曼太太對侄女並不存有一丁點兒的嫉妒。她仿佛覺得自己是莫里斯的母親或者姐姐——一個情感衝動的母親或者姐姐,而且她還抱有一種動人的願望,想要使他舒適安逸而又幸福愉快。這一年當她的兄弟給她留下一片開闊自由的空間時,她不遺餘力地去實現她的願望,她的努力獲得了成功,這一點我們已經指出過。她從未養育過自己的孩子,竭盡所能地把原本自然屬於一個年輕佩尼曼的那種重要地位,賦予了凱瑟琳,而她的熱情在後者身上只得到了部分的回報。凱瑟琳作為一個寵愛和牽掛的對象,從來不曾擁有那種別致的嫵媚風韻,而她覺得這本應是她自己後代的自然屬性。佩尼曼太太身上體現出來的母性激情,甚至本來也應該是浪漫而又虛幻的,可是凱瑟琳天生不是挑動浪漫激情的人。佩尼曼太太一如既往地喜愛她,可是已日漸覺得在凱瑟琳這裡她機會甚少。因此,從感情上來說,她儘管沒有遺棄侄女,但已經收養了莫里斯·湯森德,他給了她大量機會。如果她擁有一個英俊而又不失霸道的兒子,她會無比開心,還會對他的風流韻事津津樂道。如今佩尼曼太太就是用這種眼光來看莫里斯的,他起初博得她的歡心,對她表現出一種微妙精緻而工於心計的敬重,以此給她留下了深刻印象,而她對這種表示特別敏感。此後他大幅度降低了這種敬重,因為他要悠著點消耗資源。印象既已形成,年輕人的蠻橫本身便有了某種孝順的價值,仿佛是子女對待父母的態度。倘若佩尼曼太太有一個兒子的話,她極有可能會怕他,在我們的故事發展到這個階段時,她當然是怕莫里斯·湯森德的。這是他適應華盛頓廣場家庭生活的結果之一。他和她在一起時很安心,很隨意——正如他和自己的母親在一起時,就這一點而言,也肯定會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