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二十六章
如果說她觸怒了侄女——從這一刻起她開始大肆談論凱瑟琳的脾氣,到目前為止,我們還沒有提及女主人公的這一方面——那麼凱瑟琳次日有了一個機會來恢復自己的寧靜。佩尼曼太太給她捎來了莫里斯·湯森德的一個口信,說他會在她抵達的次日,專程前來歡迎她平安歸來。他是下午來登門拜訪的,不過,我們可以想像得到,此次前來,對於斯洛珀醫生的書房,他就不能為所欲為了。這一年來,他進進出出,是那麼隨心所欲,無所顧忌,現在發現自己被提醒必須把活動範圍限制在凱瑟琳的特有領地前會客廳之內,他這時心裡反而生出了幾分委屈來。
「我非常高興你終於歸來,」他說,「與你久別重逢,真讓我喜不自禁。」他滿面笑容地從頭到腳打量著她,儘管他後來並不贊同佩尼曼太太說的她打扮得更精巧雅致了。佩尼曼太太畢竟是女流之輩,她還說到打扮方面的一些細枝末節。
凱瑟琳覺得他看上去神采飛揚。良久,她才重新相信,這個英俊瀟灑的年輕人是專屬於她的財產。他們兩人耳鬢廝磨,情話綿綿,那是柔情蜜意的相互探尋和彼此表白。在這類事情上,莫里斯獨具一種美妙絕倫的優雅氣質,甚至在講述他在佣金業的起步時,也興致盎然引人入勝,他的同伴熱切地就此話題頻頻向他提問。他不時從兩個人合坐的沙發上站起身,在房間裡來回踱步,然後又坐回來,含笑著用手指梳理頭髮。他頗不安寧,對於與久別的情人剛剛重逢的年輕人而言,這是自然而然的。凱瑟琳想到,她未曾目睹過他如此激動不安,注意到這一事實總歸令她心生快意。他問了她一些關於旅行的問題,其中有些她無法作答,因為她全然忘記了那些地名和父親安排的行程線路。她眼下是多麼快樂,深信她的煩惱終於到了盡頭,她為之精神大振,竟忘記了為回答不出問題而感到的羞愧。她此刻似乎覺得,可以跟他成婚而無需任何顧慮,也無需一絲顫抖,除了快樂帶來的顫抖之外。她不等他問及就主動告訴他,回來的時候父親的想法依然如故,他仍寸步不讓。
「我們現在不用指望了,」她說,「他不讓步,我們也必須繼續往前走。」
莫里斯坐在那兒笑吟吟地凝視著她。「我可憐的親愛的姑娘!」他輕聲呼喚。
「你不應該可憐我,」凱瑟琳說,「我現在不在乎了——我已經習慣了。」
莫里斯繼續微笑,他站起身,又開始來回踱步。「你最好讓我來試一試!」
「試著讓他回心轉意?你只會使他的態度變得更糟糕。」凱瑟琳堅定地回答。
「你這麼說是因為我過去把事情弄糟了。不過,我現在要採用不同的方法。我變得更有智慧了,我思考了整整一年。我掌握了更多策略。」
「這就是你思考了一年的東西?」
「一年中的大部分時間。你知道,我不想被人打敗,這個想法根深蒂固。」
「如果我們成婚了,你怎麼能算是被打敗了呢?」
「當然,我在主要事情上沒有被打敗,可是,你難道不明白,在所有其他事情上,我都敗下陣來了,比如在有關我的名譽、我與令尊的關係、我與自己孩子的關係(如果我們今後有孩子的話)等問題上。」
「我們會留給孩子足夠的財富——我們會有足夠的財富去做任何事情。你難道不期望生意興隆嗎?」
「棒極了!我們肯定會舒適安逸的。我所說的並不只是物質享受,而是指精神慰藉,」莫里斯說,「是指智力上的滿足!」
「我現在已經得到了巨大的精神慰藉。」凱瑟琳言簡意賅地宣稱。
「當然你已經得到,但是我的情況有所不同。只有向你父親證明他錯了,我才能重新贏得我的自尊。眼下我的事業正處於起步階段,生意正在興旺發達起來,我可以跟他平等交涉。我有一個宏大的計劃——就讓我朝他進攻吧!」
他站在她面前,容光煥發,得意揚揚,雙手插在口袋裡。她站起身來,雙眼直視著他的眼睛。「請不要這樣,莫里斯,請不要這樣。」她說,他第一次聽出她的語氣中隱約帶有一種溫和而又悲涼的堅定。「我們不要向他乞求恩賜——我們什麼也不要向他請求。他不會動惻隱之心,請求他不會有什麼好結果。我現在總算明白了,我有充分的理由。」
「請問你的理由是什麼?」
她欲言又止,但末了還是脫口而出:「他不太喜歡我!」
「噢,天哪!」莫里斯嚷道,怒不可遏。
「如果不是確信無疑的話,我是不會這麼說的。我看見了,我感覺到了,是在英國,就是在他回來之前。一天晚上他跟我談話——就是最後一個晚上,後來我便恍然大悟了。如果一個人有那種感覺,你是會知道的。如果他沒有讓我有那種感覺,我也不會這樣指責他。我現在也不指責他,我只是告訴你情況就是這樣。他這樣是情不自禁的,我們無法控制自己的情感。我控制好了我的情感嗎?難道他不可以這樣跟我說嗎?原因是他非常喜歡我的母親,而她很久以前就離開了我們。她美麗端莊,才情四溢,他總是在默默地思念她。我一點兒都不像她,佩尼曼姑媽早就告訴過我。當然,這不是我的過錯,可也不是他的過錯。我要說的就是,這是真的。他之所以永不妥協,不僅僅是因為他不喜歡你,他不喜歡我才是一個更重要的原因。」
「不僅僅是?」莫里斯大笑著嚷道,「我對此不勝感激!」
「至於他不喜歡你,我現在已不在乎,我對一切都不像從前那麼在乎了。我有了一種全然不同的感覺。我覺得跟父親已經疏遠了。」
「一點兒不假,」莫里斯說,「這真是一個奇怪的家庭!」
「不要這樣說——不要說不厚道的話,」姑娘懇求,「你現在必須對我非常和善,因為,莫里斯……因為,」她遲疑了片刻,「因為我為你付出了許多。」
「噢,我知道,親愛的!」
直到此刻,她一直都是溫和而又理性地在說話,沒有流露出任何情感衝動的跡象,她只是為了要把事情解釋清楚。她洶湧澎湃的激情並沒有真正被抑制,最終在她顫抖的聲音里流露了出來。「如果你此前一直崇拜你的父親,能像這樣跟他疏遠,已是一件了不起的事了。這曾經使我非常難過,或者說如果不是我深愛著你,這會使我非常難過的。你會有所察覺的,如果一個人跟你說話時仿佛……仿佛……」
「仿佛什麼?」
「仿佛他們鄙視你!」凱瑟琳激動地說,「在我們登船的前一天晚上,他就是以那種態度跟我說話。話說得不多,但已經足夠了,在航行途中我就在想這件事,總是在想。後來我終於拿定了主意。我絕不再向他請求什麼了,或者指望從他那兒得到什麼。現在再去求他會顯得很不自然。我們兩個人在一起,一定會十分幸福美滿,我們絕不能表現得仿佛要仰賴他的寬恕似的。莫里斯,莫里斯,你永遠不能鄙視我!」
許下這個諾言易如反掌,莫里斯言之鑿鑿地許下了。然而,此時此刻,他承諾了一項前所未有的重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