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二十二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他在說到凱瑟琳同意邁出那重要的一步時,故意稍許歪曲了事實。我們上次講到她宣布孤注一擲不留後路,可是莫里斯在引誘她作出此番表白之後,意識到有諸多理由不應接受。他避免確定日期,當然做得十分優雅得體,而給她留下的印象是,他還在留心挑選一個適當的日子。凱瑟琳固然面臨種種困難,可是她那小心謹慎的追求者同樣處境微妙,耐人尋味。獎賞雖然是重大的,但要想贏得它,唯有在急躁和謹慎之間採取中庸之道。破釜沉舟,然後聽天由命,這樣做自然是不錯的。天意總是特別垂青聰明機靈的人,眾所周知,聰明機靈的人通常是不願意冒險的。如果和一個既無姿色又貧窮的年輕女人結為夫妻,最終獎賞應該是通過某種明顯的鏈條,與直接的劣勢聯繫在一起的。一方面是害怕全然失去凱瑟琳及其可能帶來的財產,另一方面是害怕這麼快就娶了她,到頭來卻發現這份可能得到的財產只不過如一堆空酒瓶一樣缺少實質性內容。莫里斯·湯森德處於兩難之中,要做出選擇著實不易。這一事實讀者諸君應當記住,因為你們要是覺得一個年輕人漫不經心地成功利用了自己優良的天賦才能,就傾向於對他進行嚴厲的評判。莫里斯並沒有忘記,在任何情況下凱瑟琳自己每年都有一萬美元的收入,對於這一點他已獨自一人反覆考慮過了。然而,他因那些優良的才能而自視甚高,絕對欣賞自身的價值,這種價值在他看來似乎還不足以由我剛才提及的那個數目所代表。與此同時,他又提醒自己,這個數目已經相當可觀了,任何事情都是相對的,假如一份微薄的收入不如一份豐厚的俸祿更令人渴望,那麼全然分文不名不管怎麼說都算不得是一個優勢。這類思考給他帶來了大量消遣,使他有必要開始行動了。在他不得不解決的問題中,斯洛珀醫生的反對是一個未知數。解決問題的自然方法就是跟凱瑟琳結婚。不過,在解答數學題時,我們會發現有許多條捷徑,莫里斯抱有這種希望,心想說不定自己也能夠發現一條。就在凱瑟琳對他言聽計從不再試圖安撫父親之後,正如我所說,他巧妙地悠然後退一步,使婚禮的日期一直懸而不決。她百分之百地信任他的誠意,根本就不會懷疑到他正在跟自己周旋。她此刻面臨著另一種煩惱。可憐的姑娘有著一種令人肅然起敬的榮譽感,從她執拗地讓自己忤逆父親意願的那一刻起,她覺得她已不再擁有享受他的保護的權利。她的良知告訴她,只有當她的行為與他明智的判斷一致時,她才可以生活在他的屋檐下。生活在這裡自然有其無與倫比的榮光,但是可憐的凱瑟琳覺得她已經喪失了這份權利。她把自己的命運與一個父親嚴正警告過她的年輕人聯繫在了一起,她違反了他據以為她提供一個幸福家庭的契約。既然她做不到放棄這個年輕人,那麼她就必須離開家。她所愛的人越快為她提供另一個家,她便能越快地擺脫令人尷尬的處境。這是邏輯嚴密的推理,可是它與無數純粹本能的懺悔交織在了一起。在這段時間裡,凱瑟琳的日子過得淒涼落寞,有時壓在心頭的重負幾乎超出了她的承受力。父親既不看她一眼,也不跟她說一句話。他完全明白自己在做什麼,他所做的是整個計劃中的一部分。她只有在鼓足勇氣時才敢朝他瞥上一眼(因為她害怕看上去像是要讓他注意到自己似的),她為自己給他帶來的悲傷而深深地憐憫他。她昂首挺胸,手腳不停,為她的日常例行事務忙個不停。每當華盛頓廣場的氣氛變得讓她無法忍受時,她便閉起雙眼,讓自己沉醉於對心上人的幻想中,正是為了他的緣故,她才違背了一項神聖的法則。在華盛頓廣場的三人中間,佩尼曼太太的言談舉止最像是經歷了一個危難時刻。如果說凱瑟琳是平心靜氣的,那我或許可以說,那是一種一言不發的平心靜氣,她那惹人哀憐的狀況沒有人注意到,那根本就是毫不做作和毫無意識的。如果說醫生顯得固執強硬,令人厭倦,對周圍的人視若無睹,那這一切他都做得漫不經心、乾脆利落而又駕輕就熟,你非得對他了解至深方能發現。總體而言,他以待人冷淡生硬為樂事。然而,佩尼曼太太的矜持內斂是故作姿態的,而她的沉默寡言又是別有用心的。她扭捏作態,衣裙發出比平日裡更鬧騰的窸窣聲。當她偶爾談起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時,她那神情仿佛表明她的話大有言外之意。自從那天晚上凱瑟琳去書房和父親談話之後,父女兩人之間相安無事,什麼也沒有發生。她心裡有話想對他說——她似乎覺得應該說,可是由於害怕惹惱他,她沒敢把話說出來。他也有話要對她說,不過他打定主意絕不先開口。正如我們所知道的,他饒有興致地在觀察,假如就讓她獨自面對眼下的局面,她將會怎樣「挺住」。末了,她告訴他,她已經跟莫里斯·湯森德見了面,他們之間的關係依然如故。 「我想我們就要結婚了——不久之後。在這段時間裡,我很有可能會更頻繁地跟他見面,大約一周一次,不會更頻繁了。」 一個禮拜以來醫生第一次把目光停留在她的身上。他冷漠地從頭到腳打量她,仿佛她是一個陌生人。假如這就是醫生的雙眼表達的內容,那還算幸運的。「為什麼不一天見三次面呢?」他問,「你想見多少次就見多少次,有什麼阻止你這麼做嗎?」 她把頭扭過去了好一會兒,眼睛裡噙滿了淚水。然後,她說:「一個禮拜一次比較好。」 「我不明白這怎麼會比較好。這樣做糟糕透頂。如果對於這種微不足道的變化,你自以為我會在乎,那你就大錯特錯了。你一周與他見一次面,與你整天跟他泡在一起,同樣是不可饒恕的。不過,這事跟我沒有什麼關係。」 凱瑟琳試圖聽明白他的意思,可是這些話似乎讓人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她不由得往後退縮。「我想我們會很快結婚的。」她末了又重複了一遍。 父親再次向她投來可怕的一瞥,仿佛她是別的什麼人。「你為什麼告訴我這些?這事兒跟我毫不相干。」 「噢,父親!」她喊道,「就算你這樣覺得,難道你真的不在乎嗎?」 「一點兒也不在乎。一旦你決定結婚,什麼時候、什麼地點或者什麼原因你要結婚,對於我來說,都是一回事。如果你想用這樣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布你的意圖,從而達到為你的愚蠢辯護的目的,你完全可以免了這個麻煩。」 說罷,他便轉身離去。可是,第二天他又主動來跟她說話,而且態度也發生了變化。「你要在接下去的四到五個月之內結婚嗎?」他問。 「我還不知道,父親,」凱瑟琳說,「對於我們來說,要做出決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兒。」 「那就推遲六個月吧,在這段時間裡,我帶你去歐洲旅行。我很喜歡你同行。」 凱瑟琳在領教過他前一天說的那番話之後,再聽到他說「很喜歡」她做什麼事情時,知道在他的內心深處依然還存有對她的柔情,她不禁高興得輕輕地發出了一聲歡叫。不過,她馬上意識到,這項旅行計劃中並沒有納入莫里斯,比起真的要離開他,她倒寧可留在家裡跟他在一起。不過,她還是頓時面頰緋紅,感到近日裡前所未有的心情舒暢。「要去歐洲是一件快樂的事。」她評論道,同時覺得這並不是什麼新主意,她的語氣是有所保留的。 「很好,那麼,我們立刻動身。去收拾好你的衣服。」 「我最好還是告訴湯森德先生。」凱瑟琳說。 父親冷冰冰地看著她。「假如你想最好先徵求他的准許,那麼我就只能希望他批准了。」話里有一種淒涼之音,深深地觸動了姑娘。這是醫生最工於心計、最戲劇化的一段表白。鑒於當時的環境,姑娘覺得用好這個機會向他表達敬意,意義重大,但她同時也有其他的感覺,並且不一會兒就表達了出來。「我有時想,假如我做了令你這麼厭惡的事,我就不應該繼續和你待在一起。」 「和我待在一起?」 「如果我要跟你生活在一起,我應該聽你的話。」 「如果這是你的理論,那肯定也是我的理論。」醫生說,生硬地笑了一聲。 「可是如果我沒有聽你的話,那我就不應該跟你生活在一起……享受你的慈愛和保護。」 這個驚人的觀點令醫生猛然意識到,他一直低估了女兒,她似乎已不只是一個展示出平和而固執品質的年輕女子。然而,這令他不悅——令他大為不悅,而且他儘可能地把這種情緒流露了出來。「這個想法相當俗不可耐,」他說,「你是從湯森德先生那裡得來的吧?」 「噢,不,是我自己的想法!」凱瑟琳急不可待地說。 「那就把它留給自己吧。」父親回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堅定地相信,她應當去歐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