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二十一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斯洛珀醫生沒過多久就把他深信不疑的看法告訴了埃爾蒙德太太,採用了他向自己宣告時用的詞語:「她會挺住,啊——她會挺住!」 「你的意思是說她將會嫁給他?」埃爾蒙德太太問。 「我不清楚,但她是不會崩潰的。她會抱著讓我寬恕他們的希望把婚約拖下去。」 「你不會寬恕嗎?」 「一個幾何命題會改變嗎?我還不至於只會做一些表面文章。」 「幾何難道不是研究表面問題的嗎?」埃爾蒙德太太笑著問,我們知道她聰明機敏。 「是的,但幾何把表面研究得深入透徹。凱瑟琳和她那個年輕人就是我的表面,我已經測量了它們的尺寸。」 「你這麼說好像這尺寸令你驚訝。」 「這尺寸巨大,有大量內容需要觀察。」 「你真是冷血得令人震驚!」埃爾蒙德太太說。 「我需要冷血,儘管我渾身熱血沸騰。年輕的湯森德的確頭腦冷靜,我必須承認他的這個優點。」 「我無法對他做出判斷,」埃爾蒙德太太回答,「不過,凱瑟琳的舉動倒是一點兒都不讓我吃驚。」 「坦白地說,我倒是有點兒吃驚,她內心肯定十分矛盾痛苦。」 「這卻讓你樂不可支!而你的女兒還崇拜你,我簡直不明白怎麼會有這種笑話。」 「我覺得有趣的是確定她的崇拜在什麼地方停止了。」 「就是其他情感產生的那個地方。」 「根本就不是——倘若如此,那就太簡單了。兩者異常緊密地交織在一起,形成的混合物又異常奇特。它還會產生第三種元素,而這正是我靜心等待觀看的。我帶著一種懸念在等待——帶著一種積極的興奮之情,我原來還以為這種感情凱瑟琳是不會向我提供的。對此,我真的非常感謝她。」 「她會堅持,」埃爾蒙德太太說,「她當然會堅持。」 「對,就像我說的,她會挺住。」 「堅持這個詞更美好一些。那些天性淳樸的人常會有這類舉動,沒有人比凱瑟琳更淳樸的了。她不會受到外界過多的影響,但是一旦受到了,她就會把這種影響保留下來。她就像一把紫銅壺,受到外力作用留下了一個凹痕,你或許可以把壺重新擦得鋥亮,可是你無法消除那個凹痕。」 「我們必須設法把凱瑟琳擦得鋥亮,」醫生說,「我將帶她去歐洲。」 「她在歐洲也不會忘記他。」 「他會忘記她。」 埃爾蒙德太太的神情變得嚴肅起來。「你當真喜歡這樣的結果?」 「喜歡得無以復加!」醫生說。 與此同時,佩尼曼太太不失時機地又跟莫里斯·湯森德聯繫起來。她請求他再次跟她會面,但這次她沒有選擇牡蠣餐館作為會面的地點。她建議他在星期天下午禮拜儀式之後到某個教堂的門口來找她,她別有心機地沒有指定常去做禮拜的那個教堂,正如她所說,那裡的會眾可能會窺探她的秘密。她挑選了一個沒那麼雅致的地方。當她在約定的時間走出教堂的大門時,一眼就看見這個年輕人站在一旁。她假裝不認識他,一直等到她穿過馬路,他跟在她後面走出了好一段路之後,她才回過頭來,莞爾一笑。「請原諒,我明顯失禮了,」她說,「對於這類事我們要信奉什麼原則,你是知道的。諸事謹慎。」他問她要朝哪個方向走,她輕聲回答:「朝最不被人注意的方向走。」 莫里斯興致不佳,他對這句話的回答也就並無特別殷勤之處。「我可不會自以為是地認為,哪個地方會有人要注意我們。」然後,他滿不在乎地轉向通往市中心的方向。「我希望你來這兒是為了告訴我他屈服了。」他接著說。 「恐怕我並不完全是好消息的報信者,但在某種程度上,我算得上是個和平的使者。我這陣子殫精竭慮地想了很多,湯森德先生。」佩尼曼太太說。 「你想得太多了。」 「我想是這樣,可是我情不自禁,我的大腦異常活躍。我一旦開始想,就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頭痛便是我為此付出的代價,我那出了名的頭痛——一個戴在頭上堪稱完美的圓箍,由痛苦打造而成!可是,我戴著它,就像女王頭戴王冠一般。我此刻正戴著一個呢,你能相信嗎?然而,無論發生什麼,我也不會錯過我們的約會。我有至關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 「那就說吧!」莫里斯說。 「我那天給你提出忠告,讓你立馬結婚,我這樣做可能有點兒太輕率。我一直在反覆考慮這件事,現在我有了稍許不同的看法。」 「你似乎對同一個問題會有許多不同的看法。」 「看法多得不計其數!」佩尼曼太太說,那語氣仿佛是在說,這個使用便捷的功能是她最出色的特徵之一。 「我建議你採取一種看法,然後堅持下去。」莫里斯回答。 「噢!可是,要做出抉擇並不容易。我的想像力永遠在馳騁,永遠不知饜足。這也許讓我成了一個壞顧問,但也讓我成了一個好朋友!」 「一個提供壞建議的好朋友!」莫里斯說。 「她並不是有意的——她總是冒著各種風險,匆匆忙忙地去尋找最卑微的藉口!」 「那麼,你現在對我有什麼建議?」 「保持耐心,觀察並等待。」 「這是個壞建議還是好建議?」 「這不是由我說了算,」佩尼曼太太不失尊嚴地回答,「我只能說這是一個真誠的建議。」 「你會不會下個禮拜又來找我,提供同樣真誠卻迥然不同的建議?」 「也許下個禮拜我來找你,告訴你我流落街頭了!」 「流落街頭?」 「我跟我的兄弟發生了一場可怕的爭吵,他威脅說,如果出了什麼事情,他會把我趕出家門。你知道我是個窮苦女人。」 莫里斯猜想,她有一點點財產,不過他自然不會強調這一點。 「如果看到你為我做出犧牲,我會十分難過的,」他說,「可是,你把令弟說成了一個地道的土耳其人 [40] 。」 佩尼曼太太猶豫了片刻。 「我自然不會把奧斯丁看成是一個令人滿意的基督徒。」 「那我非得要等到他皈依基督教的那一天嗎?」 「至少要等到他不那麼殘暴的時候。等待時機,湯森德先生,記住獎賞是巨大的!」 莫里斯默然無語地走了一段時間,邊走邊用手杖敏捷地輕輕敲擊柵欄和門柱。 「你前後簡直太不一致了!」他終於忍無可忍了,「我已經讓凱瑟琳同意跟我秘密結婚。」 佩尼曼太太的確是前後不一致,因為一聽到這個消息,她竟歡欣雀躍起來。 「噢!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她大聲嚷嚷。然後,她突然停了下來。 莫里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有些閃爍其詞。 「還沒有定下來,但是她已經同意了。現在要打退堂鼓就太讓人難堪了。」 正如我剛才所說,佩尼曼太太突然停了下來,站在那兒凝神屏氣地望著她的同伴,兩眼放光,炯炯有神。 「湯森德先生,」她繼續說,「要我告訴你一件事情嗎?凱瑟琳深愛著你,不管你怎麼做,她都不會有問題的。」 這項聲明的含義略顯模稜兩可,莫里斯睜大了雙眼。 「我很高興聽你這麼說!可是,你說的『怎麼做』是什麼意思?」 「你可以推遲——你可以改變計劃。她不會朝壞的方面來想你。」 莫里斯站在那兒一動不動,抬起雙眉,然後,只是乾巴巴地說了一聲:「啊!」在這之後,他對佩尼曼太太說,如果她還是這麼慢慢騰騰地往前挪步,她肯定會引起別人的注意。他勉強成功地儘快把她送回了住處。在那兒她究竟還能住多久,她已經很沒有把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