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二十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第二天下午,她聽見門口響起了他的聲音,繼而是走廊里他的腳步聲。她在寬敞明亮的前會客廳接待了他,並告訴僕人如果有人來訪,就說她此刻特別忙。她不擔心父親會進來,在這個鐘點他總是忙著在城裡出診。當莫里斯就站在她面前時,她意識到的首先是,與美好的回憶在她腦海中勾勒的形象相比,他看上去甚至更英俊瀟灑;其次是他把自己緊緊地攬在懷裡。就在他鬆開手臂時,她仿佛覺得現在她真的把自己拋入了反抗父命的深淵,甚至有那麼一瞬間,感到她已然與他喜結連理。 他跟她說,她是多麼鐵石心腸,讓他備受煎熬,痛苦不已。凱瑟琳痛感自己命運多舛,命運迫使她給截然對立的雙方造成痛苦。然而,她希望他會給她提供幫助,而不是譴責,哪怕是溫柔的譴責也不要有;毋庸置疑,他明智而又機靈,足以從他們的困境中想出辦法。她表達了這一信念,而他受之泰然,似乎認為這是自然而然的。不過,對於尋求解決的辦法,他起初是提出質疑——這也是非常自然的——而不是做出承諾。 「你不應當讓我等待這麼長的時間,」他說,「我簡直不知道我的日子是怎麼過的,度日如年。你應當早做決定。」 「決定什麼?」凱瑟琳問。 「決定你是要跟我好下去還是離我而去。」 「噢,莫里斯,」她溫柔地喃喃細語,「我從未想過離你而去!」 「那麼,你在等待什麼呢?」年輕人的問題熱切而又合乎常理。 「我想我父親或許會……或許會……」她猶豫再三。 「或許會看到你多麼痛苦?」 「噢,不!可是他或許會改變看法。」 「你讓我現在來,是為了告訴我他終於改變了看法,是這樣嗎?」 這種樂觀的假設使可憐的姑娘剎那間感到胸口一陣劇痛。「不,莫里斯,」她神情肅穆地說,「他還是抱定原來的看法。」 「那你為什麼讓我來?」 「因為我想見到你!」凱瑟琳嚷道,神情悽然。 「沒錯,這是一個絕好的理由。可是,你僅僅是想見到我嗎?你沒有什麼要告訴我的嗎?」 他那俊秀而又打動人心的雙眼凝視著她的臉龐,她不知道還有怎樣高貴的言辭足以回答這樣一種凝視。她的雙眼與之默然相對了片刻。「我就是想 看著你!」她溫柔地說。可是,最不可思議的是,話音剛落,她竟捂住了自己的臉。 他凝神注視了她片刻。「你明天就嫁給我,好嗎?」他出其不意地問。 「明天?」 「那麼,就下個禮拜吧。一個月之內的任何時間。」 「等一等難道不是更好嗎?」凱瑟琳問。 「等什麼?」 她幾乎不知道究竟要等什麼,而這個巨大的空白令她不勝恐慌。「等到我們把這件事再仔細思考過了之後。」 他搖了搖頭,神情憂傷而又帶有一絲責備的意味。「我以為在過去的三周時間裡,你一直在思考這件事。你想把它再翻來覆去地思考上五年嗎?你讓我等的時間已經夠多了。親愛的姑娘,」少頃,他補充道,「你並不真誠!」 凱瑟琳頓時滿臉通紅,眼眶裡噙滿了淚水。「噢,你怎麼能這樣說?」她輕聲細語地說。 「哦,你要麼接受我,要麼離開我,」莫里斯很合情合理地說,「你不可能同時取悅令尊和我,你必須在我們兩個人之間做出抉擇。」 「我已經選擇了你!」她忘情地說。 「那麼就下星期嫁給我吧。」 她駐足凝視著他:「難道就沒有其他辦法嗎?」 「就達到同樣的結果而言,據我所知,沒有其他辦法。如果你有的話,我倒是樂意洗耳恭聽。」 凱瑟琳對此類事情一無所知,頭腦里一片空白,而莫里斯的態度似乎已到了毫不通融的地步。她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父親說不定終究會回心轉意的。她懷著無可奈何的尷尬心情,清晰地表達了一個願望,祈盼這個奇蹟會發生。 「你認為這至少是有可能的嗎?」莫里斯問。 「或許有可能,只要他能了解你。」 「如果他願意,他是可以了解我的。有什麼能阻擋他呢?」 「是他的觀念、理由,」凱瑟琳說,「它們是那麼……那麼根深蒂固。」凱瑟琳回想起它們時依然渾身顫抖。 「根深蒂固?」莫里斯嚷道,「我倒寧願你把它們想得不堪一擊。」 「噢,我父親身上沒有什麼是不堪一擊的!」姑娘說。 莫里斯轉過身去,向窗戶走去,在那兒駐足向窗外望去。「他令你膽戰心驚!」他終於評論道。 她對此並無抵賴的衝動,因為這一點也不讓她覺得羞恥。假如這對她來說並不光榮,至少對他來說是光榮的。「我想我肯定是怕他的。」她簡單地說。 「這就是說你並不愛我——並不像我愛你那樣愛我。假如你對令尊的恐懼勝過對我的愛,你的愛也就不像我所期望的那樣。」 「哦,我的朋友!」她說,同時向他走去。 「難道我 害怕過什麼嗎?」他問,並朝她轉過身來,「為了你的緣故,我準備面對一切,難道不是嗎?」 「你高貴,你勇敢!」她回答,在一定的距離之外,她突然停了下來,以示尊敬。 「如果你這麼膽小怕事,那對我也沒有什麼好處。」 「我可不認為我那麼害怕——真的 。」凱瑟琳說。 「我不明白你說的『真的』是什麼意思。這真的足以使我們痛苦不堪。」 「我應當足夠堅強,能夠等待——等待很長一段時間。」 「要是等待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令尊反而變本加厲地痛恨我,怎麼辦?」 「他不會的——他不可能這樣!」 「他會被我的忠誠所打動?你是這個意思嗎?如果他這麼容易就被打動了,你為什麼還會害怕他呢?」 這句話可以說是一針見血,凱瑟琳被它擊中了。「我會想辦法做到不怕他。」她說。她謙卑溫順地站在那兒,仿佛提前呈現了一個盡職盡責的妻子的形象。這形象不可能不深得莫里斯·湯森德的歡心,他繼續言之鑿鑿地證明他對她的評價很高。只有可能是在這種情緒的激發下,他不久就向她提到,佩尼曼太太建議的辦法是兩人不計一切後果立刻喜結良緣。 「沒錯,佩尼曼姑媽會喜歡這個主意。」她說,話雖說得簡簡單單,意思卻明白無誤。她純粹是出於天真無知,而不是任何帶有諷刺意味的動機。片刻之後,她對莫里斯說,父親讓她捎一個信給他。傳遞這個口信完全是她的良心使然,即便這項使命會令她的痛苦陡增十倍,她仍會一絲不苟地來履行它。「他讓我告訴你——非常明白無誤地直接告訴你,如果我未經他的同意就跟你結婚,他的財產我將一分一厘也不能繼承。他特彆強調了這一點。他好像覺得……他好像覺得……」 莫里斯的臉紅了,正如任何有志氣的年輕人在被詆毀為卑鄙可恥時都會臉紅一樣。 「他好像覺得什麼?」 「那會帶來什麼不同的結果。」 「那會 帶來不同的結果——在許多事情上。我們會窮上好幾千美元,那將是大不相同的,不過,在我的情感方面,那不會帶來任何變化。」 「我們將不需要那些錢,」凱瑟琳說,「因為你知道我自己有很多錢。」 「是的,親愛的姑娘,我知道你有一些錢。這是他不能動的!」 「他永遠都不會去動它,」凱瑟琳說,「那是母親留給我的。」 莫里斯沉默了片刻。「對這一點,他是很肯定的,對嗎?」他終於問道,「他以為這樣一個口信就會讓我惱羞成怒,讓我丟掉假面具,嗯?」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凱瑟琳有些厭倦地說。 「請告訴他,我很在乎他的口信!」莫里斯用手指頭打出一個響亮的榧子。 「我想我不會把這個口信告訴他。」 「你有時真讓我失望,你知道嗎?」莫里斯說。 「我想我應該是知道的。我讓每一個人失望——父親和佩尼曼姑媽。」 「哦,這和我沒有關係,因為我比他們更喜歡你。」 「是的,莫里斯。」姑娘說,在這個令人感到幸福的事實中,她任憑自己僅有的想像力盡情馳騁,不管怎麼說,似乎誰也不會對此心生厭惡的。 「你是不是深信,對於剝奪你繼承權這一想法,他會堅持下去——永遠堅持下去?你的善良和忍耐永遠也無法讓他停止如此殘忍地對待你嗎?」 「問題就是如果我嫁給你,他便會認為我不善良。他會覺得這便是一個證據。」 「啊,那麼,他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莫里斯不失俊美的雙唇一語道破這個事實,霎時它便重新向這個可憐姑娘暫時回歸寧靜的良心展現出它那猙獰而真切的面目。「噢,你必須非常非常地愛我!」她嚷道。 「這是毫無疑問的,親愛的!」情人回答,「你不會喜歡『被剝奪繼承權』這個詞的。」他稍後補充道。 「這不是錢的問題,而是他竟然會……會有這種想法。」 「我猜想,這對你仿佛就是一種詛咒,」莫里斯說,「這肯定是讓人沮喪的。可是,你難道不覺得,」他馬上接著說,「要是你能夠千方百計變得聰明機靈,並採用適當的方式,說不定你最後能夠打破這個詛咒。你難道不認為,」他往下進一步推測,語調中充滿了同情,「一個真正聰明機靈的女人,面臨你的這種處境,也許可以讓他最終回心轉意?你難道不認為——」 就在此刻,莫里斯驀地被打斷了。對這些構思巧妙的問題,凱瑟琳全然置若罔聞。「被剝奪繼承權」這個可怕的詞,帶著它那令人刻骨銘心的全部道德譴責,久久地迴蕩在空中,仿佛逐漸積聚起了力量。她的處境令她戰戰兢兢,對她如赤子一般的心靈造成了致命的深深傷害,剎那間,一種如臨深淵而又孤立無助的感覺向她襲來。她的救命稻草此刻就在那兒,近在咫尺,她伸出雙手想要抓住它。「噢,莫里斯,」她顫慄著說,「只要你願意,我就嫁給你!」她投降了,同時把頭伏在他的肩上。 「親愛的姑娘!」他輕聲呼喚,俯身望著他的戰利品。然後,他又一次抬起雙眼,只見他雙唇微啟,眉毛上揚,目光甚是迷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