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十九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正是由於與這個決心相關的幾個原因,他第二天尋找機會跟佩尼曼太太私下裡聊了聊。他讓人把她叫到書房裡來,告訴她關於凱瑟琳昨晚的事,他非常希望她管好自己的事,少管閒事。 「我不明白你用這樣的表達是什麼意思?」姐姐說,「你用這種方式說話,仿佛我是在學習認字母表。」 [39] 「關於常識的字母表,你是永遠也學不會的。」醫生允許自己這樣來回答。 「你叫我來就是為了侮辱我嗎?」佩尼曼太太質問。 「絕非如此。只不過是給你提出忠告。你喜歡上了年輕的湯森德,那是你的事。你自作多情,想入非非,這一切跟我一概無關,可是我要求你獨自消受所有這些名堂。我已經把自己的想法跟凱瑟琳解釋清楚,她對此完全理解。今後如果她去進一步挑起湯森德先生的興趣,那就是在故意違背我的願望。如果你去幫助和安慰她,請恕我直言,你無疑就是在背叛我。叛國罪是一項死罪,這一點你是清楚的。當心不要去做什麼招致懲罰的事。」 佩尼曼太太把頭往後一仰,微微瞪大雙眼,就像她平時偶一為之的那樣。「在我看來,你簡直像個威嚴的獨裁者在說話。」 「我像我女兒的父親在說話。」 「不像你姐姐的兄弟!」拉維妮婭嚷道。 「親愛的拉維妮婭,」醫生說,「我有時不禁懷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兄弟。我們倆有著天壤之別。當然,如果有必要,儘管存在這些差異,我們還是可以相互諒解,眼前這是問題的關鍵。在湯森德先生這件事上,不要拐彎抹角,這是我對你的全部要求。在過去的三周內,很有可能你一直和他保持通信聯繫,或許還去跟他見過面。我現在不是向你詢問這件事——你也無需告訴我。」他持有這樣一種道德信念,即關於這件事她會想方設法用一些無關緊要的謊話來搪塞,而他會厭惡聽下去的。「無論你已經做了些什麼,全都到此為止。這是我的全部希望。」 「難道你也希望碰巧置孩子於死地嗎?」 「恰恰相反,我希望能讓她幸福美滿地生活。」 「你會要了她的命的,昨晚她傷心欲絕。」 「傷心一個晚上,她不會死的,十幾個晚上也不會的。記住我是一位著名的內科醫生。」 佩尼曼太太遲疑片刻,然後壯著膽子進行反駁。「你是一位著名的內科醫生,但到目前為止,這一事實也未能阻止你失去兩位家庭成員。」 雖然她壯著膽子說完了,但是兄弟向她投來了一瞥,目光犀利陰森,猶如外科醫生的柳葉刀,她不禁為自己的勇氣感到悚然。他回答她的話與這道目光如出一轍:「也不會阻止我失去另一成員的陪伴。」 佩尼曼太太兀自離開,那神情好似她的價值遭到了巨大折損。她來到凱瑟琳的閨房,可憐的姑娘閉門不出。關於那個可怕的晚上發生的事,姑媽全都知道,因為前一天晚上凱瑟琳離開父親之後,她們兩個人不期而遇,侄女上樓的時候,佩尼曼太太正好在二樓的樓梯口。不足為奇的是,一個那麼細膩的人自然會發現凱瑟琳和醫生關在書房裡密談。更不足為奇的是,她會對密談的結果感到極度好奇,這種情緒與她的那種友善和慷慨結合在一起,會導致她為最近她們兩個人之間說過的那些刻薄話感到內疚。在昏暗的走廊里,就在不幸的姑娘出現時,她生動地詮釋了同情這一概念。凱瑟琳破碎的心此刻也同樣不計前嫌。她只知道姑媽用雙臂摟住了她。佩尼曼太太把凱瑟琳拖進了房間,兩個女人並肩而坐,直至凌晨。年輕的那位把頭枕在另一位的膝蓋上,抽泣不止,起初泣不成聲,末了才完全平靜下來。佩尼曼太太甚感滿足,因為她能夠真切地感覺到,這一幕事實上取消了凱瑟琳不允許她跟莫里斯·湯森德進一步聯繫的禁令。然而,令她頗為不滿的是,第二天早飯前當她走進侄女的閨房時,她發現凱瑟琳居然已經起床,而且還在為去吃早飯做準備。 「你不應該去吃早飯,」她說,「在度過這麼一個可怕的夜晚之後,你的身體還沒有徹底恢復。」 「不,我身體很好,我還害怕去晚了呢。」 「我真看不懂你!」佩尼曼太太嚷道,「你應該在床上躺上三天。」 「噢,我永遠都不會那麼做!」凱瑟琳說,這個想法對她沒有任何吸引力。 佩尼曼太太絕望了,她察覺到在凱瑟琳的雙眼中,昨晚的淚痕已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這令她無比惱怒。姑娘這副樣子真是最不切實際的。「如果你就這麼若無其事地下樓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仿佛壓根兒什麼也沒有發生,」姑媽問,「你還指望會對你父親產生什麼影響?」 「他不會喜歡我臥床不起的。」凱瑟琳簡簡單單地說。 「那你就更有理由臥床不起了。不然的話,你還想怎麼打動他呢?」 凱瑟琳尋思片刻。「我不知道該怎麼打動他,但一定不是以那種方式。我希望就和平時一樣。」她穿戴好了之後,用姑媽的話來說,就若無其事地出現在了父親的面前。她還真的太過羞怯,無法一以貫之地表現出悲情。 她委實度過了一個可怕的夜晚。甚至在佩尼曼太太離開之後,她還久久無法入眠。她躺在床上茫然地盯著漆黑的夜,這夜卻不能給人帶來些許慰藉。極目所見充耳所聞,仍是父親把她推出書房的那一幕,是他言之鑿鑿的話語,說什麼她是一個無情無義的女兒。她的心都碎了。她有足夠的勇氣來承受這一切。她時而覺得她相信他說的話,認為一個姑娘如果有著她這樣的行為,必定是大逆不道的。她確實是 大逆不道的,可她也無能為力。她會竭力表現得溫順和善,即便這與她心之所願相違背。她不時幻想,儘管她會一如既往喜歡莫里斯,但是通過做出某種形式上足智多謀的讓步,她或許能讓事情有所轉變。凱瑟琳所說的「足智多謀」是不明確的,我們在此沒有必要暴露其空洞的內涵。登峰造極的智謀,或許表現在她那令佩尼曼太太氣餒的精神飽滿上。一個在父親的詛咒之下徹夜顫慄未眠的年輕女子,竟未露些許憔悴疲憊的神情,這著實讓她驚愕不已。可憐的凱瑟琳意識到了自己精神飽滿,這讓她對未來產生了一種感覺,而這種感覺其實加重了壓在她心頭的重負。她的精神飽滿仿佛是一種證據,表明她強壯結實而又愚鈍笨拙,她將會享有高壽——沒準會活到行動不便的年齡。這個想法是令人沮喪的,因為這似乎更讓她感到自負,而此刻產生任何自負的想法,都與她採取正確的行動,是格格不入的。那天她給莫里斯·湯森德寫了信,請求他第二天來看望她。她只寫了寥寥數語,並沒有做任何解釋。她會當面把所有事情都解釋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