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十六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他們當然迫不及待地說起了凱瑟琳。「她捎了信給我嗎?或者……或者其他什麼?」莫里斯問。他似乎在想她也許會捎給他一個小小的飾品或者一縷秀髮。 佩尼曼太太略感尷尬,因為她事先沒有告訴侄女她打算外出。「沒有捎什麼信,」她說,「我沒有問她要,因為我怕……怕她會情緒激動。」 「恐怕她不太容易情緒激動吧!」莫里斯略帶苦澀地笑了笑。 「她比你說得要好多了。她堅貞不渝——她真摯!」 「那麼,你覺得她會堅持下去嗎?」 「至死不渝!」 「噢,我不希望有那樣的結局。」莫里斯說。 「我們必須做好最壞的打算,這就是我希望跟你說的。」 「你說的最壞的是什麼?」 「嗯,」佩尼曼太太說,「我兄弟的本性,強硬而又理性。」 「哦,見鬼!」 「他毫無惻隱之心。」佩尼曼太太補充解釋道。 「你的意思是說,他不會回心轉意?」 「辯論永遠都不可能讓他認輸。我對他進行過研究。只有既成事實才能讓他認輸。」 「既成事實?」 「到木已成舟的時候,他是會回心轉意的,」佩尼曼太太別有深意地說,「他只在乎事實,你必須用事實來對付他!」 「嗯,」莫里斯回答,「我想娶他的女兒,這是一個事實。那天我用了這個事實來對付他,可是他根本就沒有認輸。」 佩尼曼太太沉默了片刻,從寬大帽子的陰影里凝望著莫里斯,透過如帷幕一般從帽檐垂下的黑色面紗,她的笑容越發顯得柔和而燦爛。「先跟凱瑟琳結婚,然後再去對付他!」她輕聲驚呼道。 「這就是你的高見嗎?」年輕人問,眉頭緊蹙。 她略感害怕,但還是斗膽繼續往下說。「我覺得解決這件事的辦法就是秘密結婚,秘密結婚。」她把這個短語重複了一遍,因為她喜歡它。 「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帶凱瑟琳走?他們叫這個什麼來著——跟她私奔?」 「這不算犯罪,你是迫不得已才這麼做的,」佩尼曼太太說,「就像我告訴過你的,先夫是一位出色的牧師,當時最傑出的雄辯家之一。他曾經主持過一對年輕夫婦的婚禮,他們是從女方父親的家裡逃出來的。他對他們的經歷很感興趣。他沒有半點猶豫,後來萬事大吉。女方的父親日後接受了這一事實,還處處為這個年輕人考慮。佩尼曼先生是在晚上為他們舉行婚禮的,大概是在七點鐘的光景。教堂里漆黑一片,幾乎是伸手不見五指,佩尼曼先生興奮激動,他是那麼富有同情心。我相信這種事情他是不會再做第二次的。」 「不幸的是,凱瑟琳和我沒有佩尼曼先生來為我們主持婚禮。」莫里斯說。 「是啊,可是你們有我!」佩尼曼太太語重心長地回答,「我雖然不能主持儀式,但是可以幫助你們。我可以放哨。」 「這個女人真是個白痴!」莫里斯心裡想,但他不得不言不由衷。他說出來的話實際上也並沒有顯得更禮貌一些。「你要我來跟你見面,就是為了告訴我這些陳年往事?」 佩尼曼太太本來就意識到她此行的目的有些模糊不清,況且,她也不能為他的長途跋涉提供任何切實的回報。「我想說不定你會想見見凱瑟琳身邊的人。」她說,依然擺出一副雍容端莊的樣子。「再說,」她補充道,「你會看重這個機會,給她捎點什麼。」 莫里斯攤開空空如也的雙手,微笑中帶著一絲憂鬱。「我對你不勝感激,但是我沒什麼要捎給她。」 「連一句話 也沒有嗎?」他的同伴問,重又露出她那意味深長的微笑。 莫里斯再次緊蹙雙眉。「告訴她要堅持下去。」他冷冰冰地說。 「這是一句很好的話——一句高貴的話。這會讓她開心好多天。她十分令人感動,表現得非常勇敢。」佩尼曼太太一邊說一邊整理她的斗篷,準備告辭。就在這時,一個靈感在她的腦海里一閃而過。她想起了一句話,可以大膽地用來為她所採取的行動辯護。「假如你不顧一切風險跟凱瑟琳結婚,」她說,「你就向我的兄弟提供了一個證據,證明你不是他所懷疑的那種人。」 「他懷疑什麼?」 「你難道不知道是什麼嗎?」佩尼曼太太問,語氣近乎調侃。 「我並不需要知道。」莫里斯說,表現出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當然,你知道了會大為惱火。」 「我鄙視他的想法。」莫里斯聲稱。 「哦,這麼說來,你知道是什麼了?」佩尼曼太太說,沖他搖了搖手指頭,「他認為你喜愛……你喜愛錢財。」 莫里斯遲疑片刻,然後仿佛故意似的說:「我就是 喜歡錢財!」 「噢,但不是……但不是他所想的那樣。你並不是喜愛錢財超過喜愛凱瑟琳吧?」 他把胳膊肘撐在桌上,雙手抱頭低聲說:「你在折磨我!」的確,這簡直就是可憐的佩尼曼太太造成的後果,因為對於他的處境,她表現出了過度糾纏不休的興趣。 可是,她仍鍥而不捨堅持提出自己的觀點。「假如你不顧他的反對照舊娶她,他便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你並不期望從他那兒得到什麼,即便是一無所得,你也準備娶她。這樣他就會明白你不是為了財產。」 莫里斯微微抬起頭,順著她的思路說:「那麼,我從中會得到什麼呢?」 「哦,他會明白,他錯怪了你想要得到他的錢財。」 「如果他明白我希望他帶著他的財產去見鬼,他就會把它全都捐給醫院。你是這個意思嗎?」莫里斯問。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儘管那麼做很有氣派!」佩尼曼太太立刻補充道,「我的意思是說,在不公正地對待了你之後,他終究會想到,他有責任給予你某種補償。」 莫里斯搖了搖頭,儘管我們必須承認,這個主意令他為之一振。「你覺得他會這麼感情用事嗎?」 「他不是一個感情用事的人,」佩尼曼太太說,「但為他說句公道話,我覺得他還是以自己特有的狹隘方式,具有一定的責任感。」 在莫里斯·湯森德的腦海里,快速閃過了一個奇怪的想法,他很好奇如果斯洛珀醫生心中的這一原則付諸實施——這會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小機率事件——他應該向誰表示感謝。「令弟對我並不負有任何責任,」他馬上說,「我對他也沒有。」 「哦,可是他對凱瑟琳負有責任。」 「不錯,但是你知道,根據這一原則,凱瑟琳對他也負有責任。」 佩尼曼太太站起身來,憂鬱地嘆了一口氣,仿佛覺得他太缺乏想像力了。「她始終忠實地履行自己的責任,現在你覺得她對你不負有任何責任嗎?」佩尼曼太太即使是在與人談話時,也總是喜歡用重音來強調人稱代詞。 「這麼說太刺耳了!對於她的愛,我感激不盡。」他補充道。 「我會告訴她你說的這句話!現在請你記住,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樂於相助。」佩尼曼太太再也想不出有什麼話要說了,便朝華盛頓廣場的方向茫然地點了點頭。 莫里斯朝餐館的磨光地板凝視良久,好像有意要再多逗留片刻似的。末了,他毅然決然地抬起了眼帘。「你深信如果她嫁給我,他就會和她斷絕關係,是這樣嗎?」他問。 佩尼曼太太盯著他看了看,粲然一笑。「噢,我已經向你解釋了我認為會發生什麼事,說到底,那樣做是再好不過的了。」 「你的意思是說,無論她怎樣做,她終究會得到那些錢財?」 「那並不取決於她,而是取決於你。不妨大膽地表現出對錢財不感興趣的樣子!」佩尼曼太太巧妙地說。莫里斯再次把目光投向了磨光地板,對她的話掂量再三,而她不依不饒地繼續說:「佩尼曼先生和我一無所有,然而,我們很幸福。況且,凱瑟琳擁有她母親留給她的財產,在我嫂子結婚的時候,這份財產是相當可觀的。」 「哦,不要談這個了!」莫里斯說,再談這個事實確實是多此一舉,因為他已經對此進行了全方位的思考。 「奧斯丁娶了一個有錢的太太,為什麼你就不能?」 「唉!因為令弟是一位醫生。」莫里斯反對道。 「但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成為醫生。」 「我覺得那可是一個極端令人厭惡的職業。」莫里斯說,流露出一副獨立思考的神情。片刻之後,他換了一個話題接著說:「你是不是覺得他已經立了一個有利於凱瑟琳的遺囑?」 「我想是這樣——即使是醫生,也終究必有一死。這遺囑或許也稍稍給我留了一點財產。」她坦率地補充道。 「關於凱瑟琳的那部分,你相信他肯定會修改遺囑嗎?」 「對,然後再把它改回來。」 「哦,但是這一點你可不能指望!」莫里斯說。 「你想指望 它嗎?」佩尼曼太太問。 莫里斯因害臊而有點臉紅。「嗯,我當然害怕凱瑟琳會因為我而受到傷害。」 「噢,你不應該害怕。什麼也不用害怕,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然後,佩尼曼太太和莫里斯各自為自己的茶和奶油燉牡蠣付了賬,兩人一道走向了燈光昏暗荒涼冷清的第七大道。暮色已完全籠罩了大地,人行道上街燈稀疏,地面上的各種坑坑窪窪扮演著不成比例的角色。在高低不平的鵝卵石路面上,一輛公共汽車正跌跌撞撞地衝過來,車身上的圖畫醒目而古怪。 「你怎樣回家?」莫里斯問,有意用目光追隨著那輛車。佩尼曼太太此時已挽住了他的胳膊。 她猶豫了片刻。「我覺得這樣很令人愉快。」她說,繼續讓他感覺到他的攙扶所具有的價值。 他就這樣和她一道走過城市西區蜿蜒曲折的小路,穿過夜幕下熱鬧街區的喧囂人群,最後來到寧靜的華盛頓廣場。他們在斯洛珀醫生家的漢白玉台階前又踟躕了片刻,上方的白色大門一塵不染,銀質的門牌閃閃發光。對於莫里斯來說,這扇大門宛如已然關閉的通往幸福的入口。然後,佩尼曼太太的這位同伴把他憂傷的目光停留在了樓上一扇亮著燈光的窗戶上。 「那是我的房間——我可愛的小房間!」佩尼曼太太說。 莫里斯猛然一驚。「那我沒有必要繞過廣場來凝視它了。」 「隨你的便吧。凱瑟琳的房間在後面,是在二樓,有兩個很氣派的大窗戶。我想你可以從另一條街上看到它們。」 「我不想去看它們,太太!」莫里斯轉過身來背向著屋子。 「不管怎樣,我會告訴她你到這兒 來過,」佩尼曼太太一邊說,一邊指著他們此刻站立的位置,「我會把你的口信捎給她——她要堅持下去!」 「噢,對!當然。你知道,在給她的信里這些話我都寫了。」 「這些話口頭上說出來,更顯得別有深意!記住,如果你需要我的話,我永遠 樂於相助。」說罷,佩尼曼太太朝三樓瞟了一眼。 他們隨後分手了。當只剩下莫里斯獨自一人時,他又在屋前佇立片刻,之後才轉身離去,黯然神傷地漫步於廣場另一側靠近木柵欄的地方。然後,他又返回,在斯洛珀醫生的住宅前停留了一會兒,他的雙眼掃視了它一遍,甚至還在佩尼曼太太房間那發出微紅光線的窗戶上停了停。他心想這真是一幢非常舒適的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