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十七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那天晚上佩尼曼太太告訴凱瑟琳——兩人此時正坐在後會客廳里——她已跟莫里斯·湯森德會面了。姑娘聽到這個消息,驟然一驚,心上掠過一陣劇痛。頃刻間,她感到憤怒,這幾乎是她生平第一次感到憤怒。她覺得姑媽這是多管閒事,她不禁隱約有些恐懼,害怕有的事情可能會被她毀了。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要去見他。我認為你這樣做不對。」凱瑟琳說。 「我很為他難過——我覺得應該有人去看望他。」 「除我以外沒有人該這麼做。」凱瑟琳說,覺得自己仿佛在發表此生最放肆的演說,但同時有一種直覺告訴她,她這麼做是正確的。 「可你不會去,親愛的,」拉維妮婭姑媽回答,「而我不知道他的情況怎麼樣。」 「我沒有去見他,是因為我父親禁止我這麼做。」凱瑟琳簡簡單單地說。 這句話中包含的單純天真,著實令佩尼曼太太感到十分不快。「假如你父親禁止你睡覺,難道你還真的一直醒著不成!」她嘀咕道。 凱瑟琳注視著她。「我不理解你。你看上去很奇怪。」 「噢,親愛的,你總有一天會理解我!」佩尼曼太太又重新讀起她的晚報來,每天她都會從第一行仔細讀到最後一行。她讓自己保持沉默,她打定主意,在凱瑟琳請她講關於與莫里斯會面的事之前,絕不主動開口。然而,凱瑟琳長時間默不作聲,她幾乎都要失去耐心了。就在她剛準備說她毫無心肝時,姑娘終於開口說話了。 「他說了什麼嗎?」她問。 「他說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隨時準備娶你。」 凱瑟琳對此並未作答,佩尼曼太太又一次快要失去耐心了。由於這個緣故,她終究還是主動提供了信息,說莫里斯看上去依然英俊瀟灑,只不過面容十分憔悴。 「他看上去憂傷嗎?」侄女問。 「他的眼圈發黑,」佩尼曼太太說,「與我第一次見到他時迥然不同。假如我是在這種情況下與他初次相識,說不定我會更深地被他打動。在他的痛苦中,存在著某種光彩奪目的東西。」 這番話在凱瑟琳的腦海中呈現出一幅生動的畫面,儘管她不想去凝視它,可還是有些情不自禁。「你是在哪兒與他會面的?」她馬上問。 「在……在波威里街,在一家糖果店裡。」佩尼曼太太說,她有一個大致的想法,就是對這件事應當稍加掩飾。 「靠近什麼地方?」稍停片刻之後,凱瑟琳又追問。 「你是想去那兒嗎,親愛的?」姑媽問。 「噢,不!」凱瑟琳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向壁爐,在那兒站了一會兒,出神地望著燃燒的炭火。 「凱瑟琳,你怎麼這樣含而不露?」佩尼曼太太到底忍不住說道。 「這樣含而不露?」 「這樣冷淡——毫無反應。」 姑娘驀地轉過身來。「是他 這麼說的嗎?」 佩尼曼太太猶豫了片刻。「我會告訴你他都說了些什麼。他說他只擔心一件事——擔心你會害怕。」 「害怕什麼?」 「害怕你父親。」 凱瑟琳再次向壁爐轉過身去,稍停片刻之後說:「我就是 害怕父親。」 佩尼曼太太急忙從椅子上站起身來朝侄女走去。「那麼,你是打算放棄他嗎?」 凱瑟琳一動不動,雙眼久久地凝視壁爐中的炭火。末了,她抬起頭望著姨媽。「你為什麼要這樣逼我?」她問。 「我沒有逼你。我以前什麼時候跟你說起過?」 「我覺得你已經跟我說過好多次了。」 「恐怕是有這個必要,凱瑟琳,」佩尼曼太太說,神情相當嚴肅,「可能你沒有體會到那種重要性……」她躊躇了一下,凱瑟琳望著她。「那種不讓一顆勇敢而年輕的心失望的重要性!」說罷,佩尼曼太太回到燈旁的椅子邊,猛然一伸手,再次拿起了晚報。 凱瑟琳站在壁爐前,倒剪著雙手,凝視著姑媽。姑媽覺得姑娘的目光中還從未有過這般陰鬱而堅定的神情。「我認為你不理解……你不了解我。」她說。 「如果我不理解你,這也沒什麼可奇怪,你對我又有幾分信任!」 對於這項指責,凱瑟琳無意反駁,好一會兒,兩人都默然無語。不過,佩尼曼太太此時浮想聯翩,手中的晚報也未能束縛她的想像力。 「如果你屈服於父親的淫威,」她說,「我不知道我們還會有什麼結果。」 「是他 讓你跟我說這些的嗎?」 「他讓我對你施加影響。」 「你肯定是搞錯了,」凱瑟琳說,「他信任我。」 「我希望他永遠不要感到懊悔!」佩尼曼太太輕輕拍了拍報紙,侄女突然間變得這麼刻薄而逆反,她無計可施,不知道該拿她怎麼辦。 這種傾向在凱瑟琳身上甚至表現得更加明顯。「你最好再也不要跟湯森德先生約會了,」她說,「我認為這麼做是不對的。」 佩尼曼太太站起身來,神情莊重威嚴。「我可憐的孩子,你是在嫉妒我嗎?」她問。 「哦,拉維妮婭姑媽!」凱瑟琳嘟囔道,頓時羞紅了臉。 「我想你還沒有資格來教訓我什麼是對的。」 凱瑟琳毫不示弱。「欺騙人總是不對的。」 「我肯定沒有欺騙你!」 「欺騙了,但我答應過我父親……」 「我絲毫不懷疑你答應過你父親,但是我什麼也沒有答應他!」 凱瑟琳不得不承認這一點,於是她只好默認了。「我相信湯森德先生也不會喜歡這樣的。」她終於說道。 「不會喜歡與我會面?」 「不會喜歡與你偷偷摸摸地會面。」 「那不是偷偷摸摸的,那裡到處都是人。」 「但那是個偷偷摸摸的地方——遠在波威里街上。」 佩尼曼太太有點難堪。「這類事情令先生們感到愉快,」她稍後說,「我知道先生們喜歡什麼。」 「如果我父親知道了,他是不會喜歡的。」 「請問,你打算告訴他嗎?」佩尼曼太太問。 「不,拉維妮婭姑媽,但請你再也不要這樣了。」 「你的意思是說如果我下次再這樣,你就要告訴他了?我可不像你那樣怕我的兄弟,我向來知道如何維護我自己的地位,你太忘恩負義了。我原以為儘管你的個性不太自然活潑,但是我相信你意志堅定,我還告訴你父親他會發現這一點的。我現在大失所望,不過你父親是不會失望了!」說罷,佩尼曼太太跟侄女草草道了聲晚安,就匆匆回自己的房間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