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十五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凱瑟琳的舉止令他困惑不解,在這場情感危機中,她的態度看上去異常順從。自從書房裡發生的那一幕之後,她再也沒有跟他說過話,而那是他約見莫里斯的前一天。時間已悄然過去了一個禮拜,她的舉止沒有任何變化,在她的身上絲毫沒有什麼能挑起別人溫柔的憐憫之情。他甚至有些失望,她沒有給他機會,讓他用某種寬宏大量的表示作為補償,以此來對上次的嚴厲無情進行彌補。他想到過帶她去遊歷歐陸,但他決心只有在她似乎執意用沉默來責備他的情況下才這麼做。他原本以為她將會展現出一種用沉默來責怪人的才能,可是後來驚訝地發現自己並未置身於她無言的攻擊中。無論是含蓄隱晦還是直截了當的話,她一概不說。由於她本來就不是一個喋喋不休的人,眼下她的矜持中也並不包含任何獨具一格的雄辯。可憐的凱瑟琳也並非慍怒,她的表演才能還遠遠不足以呈現這樣一種行為風格。她只不過是非常具有耐心。當然,她對於自己的處境思之再三,明顯採用了一種慎重而平靜的方式,期望得到最佳結果。 「她將會照我的吩咐去做。」醫生想。他又想到,女兒並不是一個精神強大的人。我不知道他希望面對更大的反抗,是不是為了更多的樂趣,反正他喃喃自語——就像他曾經說過的那樣,父親這個職業儘管可能會暫時性地擔驚受怕,但畢竟不會令人興奮不已。 與此同時,凱瑟琳卻有了另一種迥然不同的發現。她日益真切地察覺到,要做一個孝順的好女兒,可真是一件驚心動魄的事。她有了一種全新的感覺,可以被描述為一種對自己行動的懸念期待狀態。她就像觀察另一個人那樣觀察著自己,想弄明白她下一步會怎麼走。這個既是自己又不是自己的另一個人,仿佛猛然間橫空出世,激發她自然而然地產生一種好奇心,想要知道那些未經考驗的功能會有何種表現。 「我很高興有這麼一個孝順的好女兒。」幾天之後,父親一邊說,一邊親吻她。 「我在盡力做一個好女兒。」她回答,轉過身去,感到這麼說並不是全然無愧於心。 「如果你有什麼事想跟我說,你知道,你不應該有任何顧慮。你不必覺得非要這麼克制自己不可。要是湯森德先生經常成為一個話題,我是不會介意的。任何時候你如果關於他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說,我都會樂意聽你說。」 「謝謝,」凱瑟琳說,「現在我沒有什麼特別的話要說。」 他從來沒有問過她後來是否又跟莫里斯見面了,因為他確信如果見過面,她是會告訴他的。事實上,她沒有再和他見面,但是給他寫了一封長信。這封信至少對她來說是很長的,不妨補充一句,對莫里斯也是這樣。信寫了五頁,字跡非常工整漂亮。凱瑟琳寫得一手好字,她甚至有點為此自豪。她特別喜歡抄錄,擁有的幾卷摘抄足以證明她在這方面的成就,有一天她還把它們展示給情人看,當時她特別幸福地感覺到了自己在他眼中的重要性。她在信中告訴莫里斯,她的父親表示不希望她再和他見面,她懇請他在她「打定主意」之前不要再登門了。莫里斯回了一封情感熾熱的信,他在信中問道,請看在上帝的分上告訴他,她究竟希望對什麼事情「打定主意」。難道不是在兩個禮拜之前她就已經打定了主意嗎?是不是她有可能起了拋棄他的念頭?在她做出了承諾,並且還摘錄了所有那些關於忠誠的承諾之後,在他們剛剛開始面臨嚴峻的考驗時,難道她就經受不住要垮下來了嗎?他還寫了有關自己跟她父親會面的經過,他的敘述與本書前面幾頁的記錄不盡相同。「他粗暴得可怕,」莫里斯寫道,「可是你知道我的自制力。當我想起我可以用它來砸爛你殘酷的樊籠時,我就能夠控制好自己。」凱瑟琳給他回復了一張紙條,上面寫了三行字:「我深陷困境,勿懷疑我的感情,但讓我稍事等待並思考。」她想到要與父親鬥爭,違背他的意志,就感到心情異常沉重。這讓她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已經屈服了,正如巨大的重量會壓得我們動彈不得。她的腦海里從未出現過要拋棄情人的想法,但從一開始她就設法讓自己相信,會有一種平和的方式幫助他們走出目前的困境。這種信心是模糊不清的,因為其中並不包含任何積極肯定的因素,表明父親會改變主意。她只是有一種想法,覺得假如她很順從,情況會以某種神秘的方式好轉起來。要做到順從,她就必須有耐心、謙恭,避免太過苛刻地評判父親,而且還要避免任何公然的忤逆行為。他那樣想或許終究是正確的。凱瑟琳的意思絲毫不是說,他關於莫里斯求婚動機的判斷是公正的,而是說盡心盡責的父母表現得多疑、甚至不公正,大有可能是自然而適當的。在這個世界上很有可能確實存在她父親把莫里斯想像成的那種壞人,哪怕只有一丁點兒的可能性,表明莫里斯就是這類陰險的人中的一員,醫生把這考慮在內當然是正確的。他固然不可能知道她所知道的一切,不知道年輕人的雙眼中是怎樣流露出最純潔的愛情和真誠。上天或許終究會在那個註定的時辰,指出一條途徑讓他知曉。凱瑟琳對上天抱有很大的期望,就像法語中所說的,視上天為應對其困境的原動力。 [36] 她無法想像自己能夠增加父親對任何事物的了解,即便是在他不公正的判斷中也有超拔卓越之處,在他的錯誤中也有不容置疑之處。不過,她至少可以做到順從,只有當她足夠順從時,上天便會指明一種方法,使所有的事物都得以調和——既維護犯錯父親的尊嚴,又保住她個人信念的美妙;既嚴格履行她身為女兒的職責,又享受莫里斯·湯森德的愛情。可憐的凱瑟琳本來很樂意把佩尼曼太太當成能給予她啟發的人,可是這位太太本人還沒有完全準備好扮演這一角色。佩尼曼太太過分沉醉於這齣小型戲劇中情感方面的陰影,暫時還沒有多大的興趣去把陰影驅散。她渴望劇情發展得更加錯綜複雜,她給侄女提出的忠告在她的想像中傾向於導致這種結果。這是一種相當支離破碎的忠告,日復一日地自相矛盾,不過整個劇情中瀰漫著一種真誠的願望,即凱瑟琳應當作出某種驚人之舉。「你必須採取行動,我親愛的,在你現在所處的局面中,重要的事情就是行動 。」佩尼曼太太說,她發現侄女完全不會把握時機。佩尼曼太太滿心希望這個姑娘秘密結婚,而她本人將扮演女儐相或者女監護人 [37] 的角色。在她的幻想中,這個結婚儀式應當在某個地下教堂舉行——地下教堂在紐約不多見,但佩尼曼太太還沒有因這些瑣碎小事而對想像興致索然。她還想像這對有罪之人——她喜歡把可憐的凱瑟琳和她的追求者想像成一對有罪之人——被拽進一輛飛快的馬車急駛而去,奔向郊外某個隱蔽的暫住地,而她會頭戴厚厚的面紗,秘密地到那兒去拜訪他們,在那兒他們會度過一段浪漫而清貧的日子,在那兒她成了他們在塵世間的上帝、調解者、支持者以及與外界溝通的橋樑。末了經過她的斡旋,他們終於得以與她的兄弟在一個藝術性的畫面中達成和解,而她是其中的一個關鍵角色。她至今尚在猶豫是否把這套行動方案推薦給凱瑟琳,但她曾試著向莫里斯·湯森德描繪了一幅相關的動人畫面。她每天都和這個年輕人保持聯繫,用信件讓他掌握華盛頓廣場的最新事態。由於他已經被逐出大門,如她所說,她不再能與他見面。她終於寫信給他,說她渴望與他會面。這次會面只能在一個中立地帶舉行,在選擇會面地點之前,她百般思考,煞費苦心。她本來想選擇綠林公墓,但終因太遠而放棄。如她所說,她離開家這麼長時間,是不會不引起懷疑的。後來,她想到了炮台公園,可是那裡寒風凜冽,再說他們還會受到愛爾蘭移民的打擾,那些移民懷抱巨大的欲望,正是從這個地點踏上新大陸的土地。最後,她瞄準了第七大街的一家由黑人經營的牡蠣餐館——除了路過時注意到這個場所之外,她其實對此處一無所知。她跟莫里斯·湯森德約好在那裡見面。薄暮時分,她套上了一個令人捉摸不透的面紗,趕往幽會地點。他讓她等了半個小時,因為他幾乎要橫穿整個城市,但是她喜歡等待,這仿佛令劇情變得越發驚心動魄。她點了一杯茶,茶難喝極了,這使她覺得自己是在為一項浪漫的事業經受苦難。在莫里斯到達之後,他們在餐館靠裡面光線最暗的地方坐了半個小時。我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這是佩尼曼太太近些年來最愉快的半個小時。那劇情的確扣人心弦。同伴要了一份奶油燉牡蠣,並進而在她眼前大快朵頤,她覺得這個情節也幾乎沒有什麼不妥之處。莫里斯確實需要奶油燉牡蠣帶給他的所有滿足,在此我們可以向讀者諸君稍加透露,在他眼中,佩尼曼太太就是他的四輪大馬車上的第五個輪子。 [38] 他此時處於一種惱怒狀態,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因為像他這樣一位儀表堂堂的紳士,屈尊俯就地去垂青一個各方面均遠不如他的年輕女人,結果竟遭到冷遇。儘管這個多少有些乾癟的老婦人對他曲意巴結深表同情,但他似乎仍難以釋懷。他把她看成是一個騙子,對於識別騙子,他是很有把握的。最初,他對她洗耳恭聽,顯得和顏悅色,為的是在華盛頓廣場得到一個立足點,而現在他需要調動全部的自我克制能力,才能保持必要的客套。如果他能夠告訴她,她是一個不切實際的老女人,他真想把她塞進一輛公共汽車打發走,他是會感到十分痛快的。然而,我們知道莫里斯擁有自我克制的美德,不僅如此,他還始終保持了一個力求討人喜歡的習慣。因此,儘管佩尼曼太太的行為舉止只是在進一步激怒他早已焦躁不安的神經,他仍然耐心傾聽,那副憂鬱而恭敬的神情令她欽佩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