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盛頓廣場 · 第十四章

亨利·詹姆斯 《華盛頓廣場》
他給蒙哥馬利太太寫了那封坦誠的信,她及時回復,約定了他來第二大街拜訪她的時間。她住在一幢最近剛被粉刷一新的紅磚小房子裡,白色的線條清晰地勾勒出了紅磚的邊緣。這幢房子連同周邊類似的建築如今都不復存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更宏偉氣派的建築。這幢房子的窗戶上安裝了綠色百葉窗,上面沒有板條,而是鑽了一個個按組分布的小孔。屋前是一個小巧的庭院,點綴其間的是一叢不知名的灌木,四周圍著一圈低矮的木柵欄,顏色漆成了和百葉窗一樣的綠色。這個地方就像一個放大了的嬰兒玩具室,仿佛是從玩具店的貨架上搬過來的。斯洛珀醫生上前叩門時,朝我上面列舉的景物瞥了瞥,暗自思忖道,蒙哥馬利太太一望而知是個節儉而又自尊的小婦人——她的這處居所質樸小巧,這似乎表明她是個身材矮小的人。她從保持自身整潔中得到一種高尚的滿足,由於她不太可能大富大貴,她決意至少要做到整潔無瑕。她在一間小客廳里接待了他,這恰好是他預料到的那種客廳:那是一間小巧而一塵不染的閨房,點綴著用薄紙做成的散亂枝葉和一簇簇玻璃珠,房間裡——繼續採用這個類別——枝繁葉茂時節的溫度靠一個鑄鐵火爐維持著,它吐出一種枯乏的藍色火焰,散發出清漆一般的濃鬱氣味。牆壁飾有被粉紅色薄紗遮住的版畫,數卷詩選裝點著各式几案,詩選多半用印有燙金華麗圖案的黑布裝幀。醫生有足夠的時間從容打量這些細節,因為蒙哥馬利太太讓他等了約莫十分鐘才出來,他認定在當時場合下她的這種行為是不可原諒的。她終於伴隨著一陣沙沙聲走了進來。她身穿挺括的府綢連衣裙,雅致的圓臉上因驚慌而露出淡淡的紅暈。 她是一個身材矮小豐滿的漂亮女人,雙眸明亮清澈,神情非同尋常地敏捷利落。顯而易見,這類品質是與一種自然而然的謙恭融為一體的,醫生一眼望見她,內心深處就對她油然而生一種敬意。一個矮小而勇敢的人,雖擁有敏銳的洞察力,但對自己社交的能力——它不同於實際事物——缺少信心。這便是快速湧現在他頭腦中的對蒙哥馬利太太的概括。她把他的來訪視為一種榮幸,他注意到這種榮幸令她受寵若驚。對於蒙哥馬利太太這樣一個居住在第二街一幢紅磚小房子裡的人,斯洛珀醫生是那些大人物中的一員,是紐約上等人中的一員。她那雙激動不安的眼睛注視著他,戴著露指長筒手套的雙手緊握在一起,放在覆蓋著挺括府綢的膝蓋上。就在這個時候,她仿佛是在對自己說,他與她關於一位尊貴客人的想像非常吻合。她為遲到而向他道歉,但是他立即打斷了她的話。 「沒有關係,」他說,「正是因為坐在這兒等候,我才有時間仔細考慮我希望對你說的話,並且決定應該怎麼開始說。」 「噢,那就開始說吧!」蒙哥馬利太太輕聲細語地說。 「這並不容易,」醫生說,面帶笑意,「您可能已經從我的信中知道,我希望問您幾個問題,您也許會發現,回答這些問題說不定會讓人感到很尷尬。」 「對,我考慮過應該怎麼回答。這的確不太容易。」 「可是您必須理解我的處境——我的心境。令弟想娶我的女兒,我想知道他是怎樣一個年輕人。解決這個問題的一個好辦法,似乎就是登門求教於您,於是我立刻就這麼做了。」 蒙哥馬利太太顯然鄭重其事地看待這種處境,她處於一種思想高度集中的狀態。她凝視著他的面部,那雙秀美的眼睛閃爍出端莊謙遜的光華,她明顯是在全神貫注地傾聽他說出的每一個詞。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認為他來拜訪她的想法是個出色的主意,但要她對並不熟悉的話題發表意見,著實令她感到不勝惶恐。 「見到您,我非常高興。」她說,她的音調仿佛同時在承認,她這麼說與要問的問題並無絲毫關係。 醫生不失時機地利用了這個機會。「我並不是為了讓您高興而來與您見面,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讓您說出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而這些您是不可能喜歡的。令弟是個怎樣的人呢?」 蒙哥馬利太太炯炯有神的凝視轉瞬趨於暗淡,目光開始變得游移不定。她淡然地笑了笑,好一陣默不作聲,醫生變得有些焦躁不安了。當她終於作答時,她的回答是難以令人滿意的。「要談論自己的兄弟是困難的。」 「假如她喜歡他,假如有足夠多的好事可說,就並不困難了。」 「不,即使是這樣,假如有大量事情都將取決於她的談話,那還是困難的。」蒙哥馬利太太說。 「對您而言,沒有任何事情取決於您的談話。」 「我的意思是對……對……」她欲言又止。 「對令弟本人而言。我明白!」 「我的意思是對斯洛珀小姐而言。」蒙哥馬利太太說。 她的話聽上去真摯誠懇,醫生聞之欣然。「一點兒不錯,這正是問題的關鍵。如果我可憐的女兒嫁給令弟,她的幸福將全然取決於他是不是一個好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人比她更善良的了,她永遠都不會傷害他,哪怕是一絲一毫。另一方面,如果他並不是完全像我們期望的那樣,他可能會使她非常痛苦。您要知道,由於這個緣故,我想請您對他的個性略做介紹。當然,這件事不是您非做不可的。我的女兒與您素昧平生,她對於您是無足輕重的,而我也可能只不過是一個輕率魯莽的老人。您完全可以告訴我,我的來訪很不得體,我最好是去干我的事情。不過,我認為您不會這麼做,因為我覺得我們讓您感興趣,我和我的女兒。我敢肯定假如您見到凱瑟琳,她會讓您感興趣的。我的意思不是說因為她是一個我們通常講的有趣的人,而是因為您會為她感到難過。她溫和柔順,天真純樸,要讓她上當受騙易如反掌!一個壞丈夫會有各種駕輕就熟的手段使她痛苦,因為她將既無才智又無決心要在與他的較量中勝出一籌,她只有一種頗為誇張的飽受痛苦折磨的能力。我發現,」醫生帶著他那無比富有暗示性和職業特徵的笑聲補充道,「您已經對這件事感興趣了!」 「從他把訂婚的事告訴我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很感興趣。」蒙哥馬利太太說。 「啊!他說了——他稱之為訂婚?」 「噢!他告訴了我您不贊同。」 「他告訴了您我不喜歡他 嗎?」 「對,他把這也告訴了我。我說我也無能為力!」蒙哥馬利太太補充了一句。 「當然,您對此無能為力。您能夠做的就是告訴我,我做得對——就是說,向我證明我做得對。」在說這句話時,醫生又露出了他那職業性的微笑。 然而,蒙哥馬利太太沒有露出一絲微笑,顯而易見,對於他在提出要求時採用的幽默方式,她不太能夠接受。「您要求的太多了。」她終於說道。 「這是毫無疑問的。從良心上來說,我必須提醒您注意,娶我女兒的年輕人可能享有的利益。她有一萬美元的年收入,這是她的母親留給她的,可以由她自由支配。如果她與一個我贊同的丈夫結婚,在我過世的時候,她還將繼承幾乎是這兩倍的年收入。」 蒙哥馬利太太屏息凝神地聽著這精彩絕倫的財政報告,成千上萬美元就這麼被人漫不經心地談論著,這是她聞所未聞的,她的面頰此時因激動而湧上了少許紅暈。「令愛將會異常富有。」她輕聲說。 「正是這樣,麻煩也就在這裡。」 「假如莫里斯娶她,那他……他……」她怯生生地躊躇不決。 「他會掌管所有這些錢財嗎?絕不可能。他可能會掌管她從母親那裡繼承的一萬美元的年收入,但是我會把我自己財富中的一分一厘都捐給公共機構,那是我在職業生涯中慘澹經營所積攢下來的。」 聽到這兒,蒙哥馬利太太垂下了眼帘,坐在那兒久久地望著鋪在地板上的草蓆。 「我猜想,您覺得,」醫生笑著說,「如果我這樣做,就是跟令弟玩弄了一個極其卑鄙的花招。」 「完全不是。那筆財產太大,通過結婚就輕而易舉地占有它,我覺得這麼做不妥。」 「一個人得到他力所能及的全部財產,並無不妥。在這件事情上,令弟將不能得到全部財產。如果凱瑟琳不經我同意就跟他私訂終身,她就別想從我的口袋裡得到一個子兒。」 「這件事肯定嗎?」蒙哥馬利太太問,抬起了眼帘。 「就像我坐在這兒一樣肯定!」 「即使她會因此而消瘦憔悴下去?」 「即使她會消瘦得身心交瘁。當然,她不太可能會這樣。」 「莫里斯知道這個情況嗎?」 「我將十分樂意告訴他!」醫生大聲說。 蒙哥馬利太太再度陷入沉思,她的客人準備留給她足夠的時間來考慮。他心裡想,儘管從神情上看,她不太像會昧著良心做事的人,但誰知道她會不會與她的弟弟沆瀣一氣串通起來呢。同時,他為自己讓她備受折磨而感到有點羞愧,也被她承受這一切時表現出的和善態度所感動。「假如她是一個騙子,」他心想,「除非她城府很深,不然她會勃然大怒。她不太可能有那麼深的城府。」 「是什麼事讓您那麼厭惡莫里斯?」她從沉思中回過神來,不一會兒問道。 「作為一個朋友,作為一個同伴,我一丁點兒都不厭惡他。我覺得他是一個迷人的小夥伴,我認為他會是一個非常好的同伴,但作為女婿,我厭惡他。如果女婿的唯一職責就是在岳父家的餐桌上用餐,我會認定令弟具有很高的價值。他用餐時表現絕佳。可是,那只是女婿的職責中很小的一部分。一般情況下,他的職責應該是成為我女兒的保護人和看管人,她特別不會照顧自己。就是在這一方面,他無法令我感到滿意。我承認我只是憑個人印象做出判斷,但我素來對自己的印象深信不疑。當然,您有權提出截然不同的看法。他留給我的印象是既自私又膚淺。」 蒙哥馬利太太稍稍瞪大了眼睛,醫生自認為他從中捕捉到了一種欽佩的眼神。「我不知道你發現了他自私!」 「您以為他隱瞞得那麼好嗎?」 「的確很好,」蒙哥馬利太太說,「我覺得我們大家都很自私。」她急忙補上了一句。 「我也這麼想,可我見過有人比他隱瞞得還要好。我有一個習慣,把人分為不同的等級、不同的類型,您知道這個習慣幫了我的忙。把令弟作為一個個體來看,我可能會看走眼,可是他所屬的類型一清二楚地寫滿他全身。」 「他長得很英俊。」蒙哥馬利太太說。 醫生打量了她半晌。「你們女人都是一個樣!令弟所屬類型存在的目的,就是為了毀滅你們,而你們生來就是這類人的奴婢和受害者。這種類型的一個標識,就是決心只享盡人生的快樂,其他一概不顧,而且主要藉助女性的殷勤來確保得到這種快樂。這種決心表面上看沉靜平和,內里有時卻相當可怕。只要是能夠差遣他人為他們做的事,這類年輕人自己從不親自動手,正是他人的迷戀、忠誠和迷信使他們得以把日子維持下去。這些『他人』百分之九十九是女人。我們的年輕朋友主要堅持讓另外一個人為他們受苦受難,而您一定知道,女人們做起這類事情來,無比得心應手。」醫生停了片刻之後,唐突地補充道:「您為令弟受盡了苦!」 這句感嘆聽上去唐突,但正如我所說,其實完全是他精心謀劃的結果。醫生髮現這位矮小、結實而又安逸的女主人,並沒有明顯沉浸在莫里斯不道德行為給她帶來的痛苦之中,這令他感到相當失望。他暗自思忖,這絕不是因為年輕人沒有讓她經受過痛苦,而是因為她已煞費苦心將傷口包紮了起來。傷口依然在隱隱作痛,就在散發著清漆氣味的火爐後面,在飾有薄紗的版畫後面,在她自己府綢連衣裙下小巧玲瓏的胸脯裡面。只要他能夠觸碰到那個痛處,她就會突然抽搐一下,從而露出破綻。我剛才引用的那些話,就是他嘗試出其不意地把手指放在那個位置上,他部分獲得了所期望的成功。剎那間,蒙哥馬利太太的眼眶裡湧出了淚水,她任由頭部驕傲地輕微顫動了一下。 「我不知道您是如何發現這一點的!」她大聲說。 「通過一種哲學方法——他們稱之為歸納法。您知道,只要願意,您始終可以否定我的看法。請回答我一個問題。您難道不給令弟錢嗎?我認為您應該回答這個問題。」 「給的,我給他錢。」蒙哥馬利太太說。 「而您並沒有很多錢可以給他?」 她沉默了半晌。「如果您要我承認家境貧寒,這很容易。我的確一貧如洗。」 「看到您的……您的迷人的房子,永遠沒有人會這麼想,」醫生說,「我從我的姐姐那兒得知,您有中等的收入,還有一個大家庭。」 「我有五個孩子,」蒙哥馬利太太說,「但我可以愉快地說,我有能力體面地把他們撫養成人。」 「您當然有這個能力,您才能出眾,又盡心盡責!我想,令弟一一數過他們嗎?」 「數過他們?」 「我的意思是說,他知道有五個孩子。他告訴我,是他在撫養他們。」 蒙哥馬利太太瞪大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快速地說:「哦,對,他教他們學——西班牙語。」 醫生笑了起來:「那肯定減輕了您不少負擔!當然,令弟也知道,您的錢很少。」 「我經常這樣告訴他!」蒙哥馬利太太嚷道,和她之前說話時的神情相比,她現在表現得更無拘無束了。她明顯是從醫生的洞察力中獲得了某種安慰。 「這就意味著您常常不得不這麼說,他常常依賴您生活。請原諒我說話有些冒犯,但我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我沒有問您他從您這兒搜颳了多少錢,那不關我的事兒。我弄清了我所懷疑的事——我所希望的事情。」醫生站起身來,同時輕輕地整理了一下帽子。「令弟靠您為生。」他站著說道。 蒙哥馬利太太敏捷地從椅子上站起身來,她仿佛著了魔似的,與客人保持一致的動作,但後來又有點不一致起來。「我從來沒有抱怨過他!」她說。 「您無需辯解,您沒有背叛他。我給您的忠告是,您再也不要給他錢了。」 「您難道不明白,他娶一個富家女子也符合我的利益?」她問,「如果像您所說的,他靠我為生,我只能是希望擺脫他。在他娶親的道路上設置障礙,就是增加我自己的困難。」 「如果您有困難,我希望您能來找我,」醫生說,「當然,假如我把他扔到您的手上,我至少能夠做到幫助您來承擔這個負擔。如果您允許我這麼說,我將冒昧地給您提供一筆錢,權且作為眼下您資助令弟的費用。」 蒙哥馬利太太凝視著他,她分明是在想他這是在開玩笑,但很快她發現他是認真的,她思緒紛亂,倍感痛苦。「我覺得您極大地冒犯了我。」她喃喃低語。 「因為我向您提供一筆錢?這是一種盲目的恐懼,」醫生說,「您必須讓我再次來看望您,我們將專門討論這件事。我猜想,您的孩子中有幾個是女兒。」 「我有兩個小女兒。」蒙哥馬利太太說。 「嗯,等他們長大了,開始考慮找丈夫的時候,您就會發現,您會多麼迫不及待地想了解那些先生的品德。到那時您就會理解我這次的拜訪。」 「噢,您不應該認定莫里斯是個道德敗壞的人!」 醫生交叉著手臂,看了她兩眼。「我真想聽到一句話,作為一種精神上的滿足。我真想聽見您親口說:『他自私自利令人厭惡!』」 他說出了這幾個詞,嗓音嚴峻而又清冽。在可憐的蒙哥馬利太太焦慮不安的幻想中,它們瞬間構成了一幅具體的圖像,她凝視了它片刻,然後轉過身去。「您使我心煩意亂,先生!」她嚷道,「他畢竟是我的親弟弟,他的才華,他的才華……」在說這最後幾個詞時,她的聲音顫抖不已,緊接著她失聲痛哭起來。這令他猝不及防。 「他的才華是第一流的!」醫生說,「我們必須為他找到施展才華的適當空間!」他畢恭畢敬地告訴她,他為令她心緒不寧而感到十分內疚。「這都是為了我那可憐的凱瑟琳,」他接著說,「您一定要認識她,您會明白的。」 蒙哥馬利太太擦去了眼淚,她為流淚而感到害臊。「我真想認識令愛,」她回答,隨後立即說道,「不要讓她嫁給他!」 斯洛珀醫生起身告辭。他走了出來,「不要讓她嫁給他」這幾個詞依然輕輕地縈繞在他的耳際。它們給他帶來了他剛才提到的那種精神上的滿足,也明顯對蒙哥馬利太太的家庭尊嚴構成了慘痛的傷害,其價值因此而越發顯得寶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