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五天

伍爾里奇 《幻影女郎》
沒有到達的聲音,只有離開的聲音,一輛車駛過玻璃門發出輕微的嗡嗡聲。他抬頭看見已有人站在裡面入口處,像靠在玻璃門上的幽靈。她正要開門進入,身體一半在內一半在外,回頭瞧著載她過來的車輛駛去。 他預感到這就是她,雖然目前還沒有證實,但她孤身一人前來,跟他推測的獨來獨往的女人形象相符。她明艷動人,令人賞心悅目。除非作為藝術的抽象品,浮雕的輪廓或雕塑的腦袋都無法變換情緒,她也一樣,讓人感覺補償法則一定成立,既然外表那麼出塵絕艷,內在肯定毫無品德、一無是處。她皮膚呈褐色,身材高挑;體型幾近完美,人生應該因此索然無趣吧,省掉了太多使女人苦惱的麻煩和奮鬥。雖然生活平淡,但她事事挑剔——她給人這種印象。 她站在那裡,長袍飄在門兩翼之間狹窄的縫隙里,好像液體銀的波紋。車消失在遠方,她回過頭,繼續向里走。 她沒看見隆巴德,朝門侍冷淡地說了一句「晚上好」。 「這位先生已經——」門侍說。 隆巴德在他說完前走上來。 「皮爾麗特·道格拉斯。」他報出名字。 「是我。」 「我在等候和你談話,必須立刻交談,非常緊急——」 她停在打開的電梯前,可以看出,女孩沒有任何希望他陪同的意思。「有點晚了,難道不是嗎?」 「這件事不行,沒法等,我是約翰·隆巴德,我代表斯科特·亨德森——」 「我不認識他,恐怕也不認識你——對嗎?」這句「對嗎?」只是假客套。 「他在國家監獄的死刑牢房裡,等待處決。」他越過她的肩膀瞥了一眼等待的服務員,「別讓我在這兒討論這件事,不太體面——」 「不好意思,我住在這裡。現在是凌晨一點一刻,也該講講規矩吧——好吧,這裡來。」 她穿過大廳,往斜對角方向走入一個小房間,裡面有長沙發和煙缸托台。她轉過身,沒有坐下。他們就站著討論起來。 「你從凱蒂莎員工瑪奇·佩頓那裡買過一頂帽子,付了她五十美元。」 「可能有過。」她注意到那位門侍饒有興致地努力從房間外面偷聽,「喬治!」她嚴厲地斥責。他不情願地從大廳退出。 「你戴著這頂帽子,在某天晚上和一位男士去過劇院。」 她又一次警惕地承認:「可能有過,我去過很多劇院,都是由男士陪同。能直接說重點嗎?」 「好,這位男士你只在當晚見過一次,你們一起去看劇,互不知道姓名。」 「噢,沒有。」她沒有怨氣,只是冷冰冰地回答,而且很肯定,「絕對搞錯了,你會發現我的行為標準和別人一樣開通,但不意味著在沒有正式介紹的前提下,可以在任何時候和任何人去任何地方。你的方向錯了,你要找的是另一個人。」她從銀色衣褶邊下面伸出腳,想要離開。 「請不要扯一些社交行為問題。這個人面臨死刑,本周就要處決!你必須為他做點什麼!」 「讓我們相互理解一下,我作偽證說某晚和他在一起,這難道會有幫助?」 「不,不,不,」他喘著氣,精疲力竭,「如果你有的話,只需要公開作證他和你在一起就可以。」 「那麼就不能了,因為我沒有。」 她堅定地注視著他。「我們回到帽子上,」他開口,「你確實買了一頂為別人量身定製的帽子——」 「但我們還是有分歧,不是嗎?我承認買帽子跟證實和這個男人去劇院沒有關係,這是沒有交集的兩件事,毫不相關。」 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認,確實如此。他本已勝券在握、十拿九穩,卻在勝利曙光前掉入深深的漩渦。 「給我講講這次劇院之行的具體情況,」她說,「你有什麼證據證明這個和他出行的人就是我?」 「主要是帽子,」他承認,「另外一頂一模一樣的就在當晚舞台上被演員門多薩戴著,本來就是為她設計的。你有一頂復刻品,而和斯科特·亨德森一起的女人也戴著複製品。」 「依然不能說明我就是那個女人,你的邏輯沒有你認為的那樣完美。」但這只是句離題話,看得出她在想別的事情。 突然發生了什麼,對她產生了出乎意料的有利影響,可能是他說的話,也可能她自己想到的事情。她瞬間莫名其妙地留意起來,表現得非常感興趣,眼睛裡放著光,屏息凝視著他。 「再多說一點,是門多薩的演出,對嗎?能告訴我確切日期嗎?」 「可以給你確切日期,他們在五月二十日那晚九點到十一點多,一起在劇院。」 「五月,」她大聲自言自語,「你不可思議地讓我有了興趣,」她告訴隆巴德,甚至碰了碰他的衣袖,「沒錯,你最好跟我上樓一下。」 在電梯裡她只說了一句:「非常高興你因為這件事找我。」 他們好像在十二樓下來,他不確定。她進屋開燈,他緊跟其後。她把之前搭在手臂上的紅色狐狸毛圍巾不經意地扔在椅子上,然後踩上一片擦得光亮的地板,上面呈現出倒影,像一隻漏斗,裡面滾燙的銀水灑在地面。 「五月二十日,對嗎?」她轉頭說,「我馬上回來,請坐。」 光線從敞開的門道里透出來,他坐著等候,她在裡面少許片刻後,拿著一疊紙出來,看起來像賬單,在兩隻手上分類整理著,還沒走到他旁邊,就分明找到了想要的那張。她把其他紙都扔在一邊,只拿著那一張走過來。 「在我們繼續之前,可以確定的第一件事,」她說,「就是我不是當晚和那位男士去劇院的人,你應該看看這個。」 這是張為期四周的住院單,從四月三十日開始。 「我從四月三十日到五月二十七日之間,因為闌尾切除術住院,如果還不相信,你可以聯繫那裡的醫生和護士——」 「我相信。」他挫敗地嘆了口氣,說道。 她不僅沒有結束對話,反而陪他坐了下來。 「但的確是你買了那頂帽子?」他開口說。 「是我買了那頂帽子。」 「帽子後來去哪兒了?」 她沒有立即回答,似乎若有所思,一陣古怪的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他趁機打量了她以及四周,而她沉浸在寂靜中,思考著心事。 房間的構造傳遞給他某種信息。只有仔細觀察才發現奢華隨處可見,不允許有任何妥協。住所的外部地段就算不是最精明的選擇,也算得上絕佳。內部設計一樣有心機,地毯下剛好露出拋光的地板。四周有一些古董擺設,但沒有太多,一個挨著一個,有些空隙留出來,說明已出清,儘管如此也沒有贗品充數。就算在這個女人身上,也能同樣看到時間的痕跡。她的鞋子是五十美元的定製款,但從鞋跟和光澤度可以得知,她已經穿了很久了。裙子的走線很精緻,不可能從廉價的地方購入,但也穿了太多次。他觀察她的眼睛,清晰讀出裡面反常的警覺性,可見她被迫靠耍小聰明為生:她從不知下一個機會從何處而來,並且相當懼怕來不及抓住它。她身上有很多細節說明這點,可能單獨拿出任何一個都能得出相反的結論,但結合在一起就證據確鑿了。 他坐在那裡,幾乎在聽她的心聲,沒錯,聽她的內心活動。他看見她望著自己的手,這樣解讀:她在想一隻曾經戴著的鑽石戒指,現在去哪兒了?典當了。他看見她微微抬起一隻腳背瞥了一眼,這時她想到了什麼呢?也許是絲襪,一些被淹沒在絲襪里的白日夢,大量的襪子,成百上千雙,比她想要的還要多。他這樣解讀:她在想錢,買這一切東西的錢。 近看她的表情,他心想她已經思考完畢,得出定論了。 她回答他的問題,安靜被打破,其實只過了一分鐘。 「帽子的故事實際上很簡單,」她繼續說,「我看到它,很喜歡,就從員工那裡得到一頂複製品。在可能的情況下,我做事情會很衝動。我只戴過一次,就一次——」她聳了聳肩,肩膀發出銀色的光——「它不適合我,只是不適合,和我的氣質不搭,本身並不糟糕,所以我就不戴了。後來一天一個朋友來我這兒,就在我住院前,看見這頂帽子,碰巧試戴了一下。如果你是女人肯定能懂,當一個女人在等另一個梳妝時,她會試戴她新買的東西。她立刻喜歡上那頂帽子了,所以我就送給她了。」 說完後,她又像剛才一樣聳了聳肩,仿佛就這樣了,沒什麼額外補充的。 「她是誰?」他平靜地問。就連問這樣簡單隨便的問題,他知道都會遇到障礙,不可能順利得到答案,少不了討價還價。 她回答得同樣簡單隨便:「你覺得我那樣做公平嗎?」 「這涉及到一個男人的生命,他周五就要被處決。」他用低沉木然的聲音說,幾乎只能看到嘴唇在動。 「那麼是因為我朋友嗎?還是通過她犯的罪?她有罪嗎?是她導致的嗎?回答我。」 「不是。」他嘆息。 「那你憑什麼把她牽扯進來?對女人來說也有一種死亡方式,你不是不知道,社交死亡,也可以稱為臭名昭著、信譽丟失等等,而且不會那麼快結束。我不確定那會不會比死刑更糟。」 他的臉色因為焦躁逐漸變得更加煞白。「你身上肯定有我能控訴的東西,你難道不在意別人的死活嗎?難道意識不到如果隱藏這些信息——」 「畢竟,我認識這個女人,卻不認識這個男人,女的是我的朋友,而男的不是。你要求我傷害朋友去救他?」 「哪裡來的傷害?」她沒有回答,「你拒絕告訴我是嗎?」 「我既沒有拒絕,也沒有同意。」 他被一種無助感憋得窒息。「不要這樣對我,這是最後一步,案子在這裡結束,你一定要告訴我!」他們都站起來,「你以為我作為一個男人不能打你,就沒辦法了嗎?我一定會讓你說出來,你不能這樣站著——」 她意味深長地掃視自己的肩膀。「看這裡。」她口氣冰冷,帶著怒氣說道。 他鬆開自己捏在上面的手,她整了整銀色衣料,直視他的眼睛,神色裡帶著咄咄逼人的蔑視,就像在說他是個愚蠢、容易搞定的男人。她說:「我需要打電話叫人把你請出去嗎?」 「如果你想看打架,那就試試看。」 「你無法逼我告訴你,選擇權在我手裡。」 一定程度上確實如此,他心裡清楚。 「這件事情與我無關,你能怎麼樣?」 「這樣。」 看到槍的一瞬間,她的表情變了,但只是霎時的驚嚇,每個人都會有。她立刻又回歸正常,甚至慢慢坐下來。這不是被征服而乖乖順從的意思,而是表現出淡定自若:雖然花些時間,但決定袖手旁觀。 他以前從沒見過這樣的人,除了前面片刻面部肌肉收縮之外,她依然是控制全局的那個人,而不是他,不管有沒有槍。 他舉槍威脅她,試圖從心理上施加壓力:「你不害怕死嗎?」 她抬起頭。「非常害怕,」女孩泰然自若地說,「和別人一樣隨時都怕,但我現在沒有危險,你殺不了我。殺人是為了防止他們泄露秘密,我從沒見過為了強迫他們說出秘密而殺人的,死人怎麼說話呢?有這把槍,決定權也不在你手裡,還是在我這兒。我可以做許多事情,可以報警,但我不會。我要坐著等你把槍收起來。」 她贏了。 他收起槍,揉搓著自己的眉毛,沙啞地說:「好吧。」 她大笑起來:「我們中是誰被嚇到了呢?我的臉是乾的,你的汗水在發光;我的臉色未變,你的面色慘白。」 他無言以對,只能又說一遍:「好吧,你贏了。」 她又一次強調這點——倒不如說是機智地輕描淡寫——強調只不過是偶爾加重了語氣。她很嫻熟,很優雅。「看見了嗎?你威脅不到我。」她暫停,好讓他聽清字裡行間的意思,「你可以激發我的興趣。」 他點頭,不是對她,而是在心裡對自己確認,說:「我能坐一會兒嗎?」接著隆巴德移到一個圓形桌子旁,從口袋掏出硬紙夾,「啪」的一聲打開,小心翼翼地沿著一行小孔撕下一頁,然後合上放回口袋。一張長方形的紙擺在面前,他拿起鋼筆開始寫字。 他抬了一下頭,問道:「我有讓你感到無聊嗎?」 她笑了一下,這個笑容自然不做作,像是兩人彼此非常了解。「你是個很好的同伴,安靜但是有趣。」 這次他笑了,對著自己,「你的名字怎麼拼?」 「持-票-人。」 他看了她一眼,又低頭回到自己的工作上,不以為然地低語:「這個音不是很好發吧?」 他寫下數字「100」,她湊近斜著眼看。「我困死了。」她說,故意用手拍著嘴巴,打了個哈欠。 「怎麼不打開窗戶?這裡有點悶。」 「肯定不悶。」但女孩還是走過去,打開窗戶,又回到他旁邊。 他加了一個零,「現在感覺如何?好點嗎?」他問道,口氣裡帶著諷刺意味的關懷。 她向下瞥了一眼。「相當提神,差不多可以復活過來了。」 「真是少呀,對不對?」他刻薄地回應。 「相當少,幾乎沒有。」她對自己的雙關語甚是得意。 他沒有繼續寫下去,手握著筆,筆貼在桌面上,「荒唐呀!」他說。 「我沒有向你要任何東西,是你來找我要東西。」她點頭,「晚安。」 他手裡的筆又豎起來。 他站在門口,面向室內向她道別,這時電梯門打開。他手裡握著一張小紙條,是從備忘錄撕下來的一頁,疊起來夾在手指縫裡。 「希望我沒有失禮,」他對她說,從側面可以看到片刻懊悔的微笑,「至少我沒有讓你無聊,請忽視今晚不尋常的一小時,畢竟這是件相當不尋常的事件。」她好像說了些什麼,作為回應,他繼續說道,「不用擔心,如果我要停止支付,是不會費心去開支票的。一個小伎倆,不管你怎麼看——」 「先生,下去嗎?」服務員提醒他。 他掃了一眼,「電梯來了,」他又對她說,「那麼晚安啦。」隆巴德禮貌地向她傾斜帽子,隨後離開。門留了條縫,她慢慢地關上,沒有伸出頭來。 電梯裡他打開紙條看了看。 「嘿,等一下,」他脫口而出,拉住服務員,「她只給了我一個名字——」 服務員停下電梯,正要退回,於是問道:「先生,要回去嗎?」 他剛想同意,又瞥了手錶一眼,說:「算了,沒關係,應該可以的,繼續下樓吧。」 電梯恢復速度繼續向下降。 大廳里他掏出紙條,向門侍請教裡面的信息:「這條路從這裡怎麼走,往左還是右,知道嗎?」 上面有兩個名字和一個數字——「弗洛拉」加數字,再加「阿姆斯特丹」。 「終於結束了,」一兩分鐘後,他在百老匯一家通宵藥店,上氣不接下氣地打電話給伯吉斯,「我想我拿到了,還有最後一個關鍵點,但這次真的是最後一個。沒時間告訴你詳情,這是地址,我現在趕過去,你多久能到?」 伯吉斯乘坐巡邏車風馳電掣地趕來,發現隆巴德的車獨自停在一座建築前。他第一眼沒看見,結果開過了,只好冒險跳下來全速跑回去,直到他來到人行道,沿那個方向前行,才看見隆巴德坐在腳踏板前,被後面的車身擋住了。 他蜷成一團坐在車裡,全身壓在大腿上,頭垂向腳下的人行道。伯吉斯開始以為他病了,這姿勢讓人覺得他一定是胃痛得厲害,馬上就要昏倒了似的。 一個穿著背帶褲和汗衫的男人站在不遠處,手裡拿著煙管,腿邊有一隻狗跑來跑去,好心地詢問他的狀況。 伯吉斯的腳步匆匆臨近,隆巴德虛弱地抬起頭,接著又回過頭去,仿佛痛苦得無法講話。 「是這裡嗎?怎麼回事?你去過了嗎?」 「沒有,是後面的那一個。」他指了指一個又大又深的進口,幾乎有一棟樓那麼寬。裡面一側立著一塊發光的銅質門牌,面對正門嵌在光禿禿的水泥地上,黑色砂底上面用鍍金字母刻著「紐約消防署」。 「門牌號是……」隆巴德揮動著依然握在手中的紙條說。 那條斑點狗好奇地跑上去聞。 「那是弗洛拉,別人告訴我的。」 伯吉斯打開車門坐進去,隆巴德不得不站起來讓座。 「我們回去,」他簡短地說,「快。」 他喘著粗氣猛撞門,這時伯吉斯帶著萬能鑰匙趕過來。 「裡面沒有聲音,下面對講機她有沒有回應?」 「他們還在按鈴。」 「她肯定跑了。」 「不可能,他們能看見,除非她從小路跑了——我來用鑰匙開,你這樣撞不開的。」 門打開了,他們四處搜尋,然後突然停下來。進口廊道的天花板只比人高出三英尺多,延展開來是長長的起居室,裡面空無一人,卻說明了問題,他倆立刻懂了。 燈全部亮著,一支未吸完的香菸繼續燃燒著,菸頭放在一個瓶頸中空的菸灰缸邊緣上,銀青色的煙懶散地呈螺旋狀飄到空中。落地窗衝著夜色敞開,展現出一片廣闊的黑色,一顆大星星嵌在一角,另一顆小一點的在另一角,仿佛一塊用幾個閃亮圖釘固定的黑色布料。 窗戶前面放著一隻銀色的鞋,底朝上,像一艘翻覆的小船。狹長的地毯橫貫拋光地面,從廊道延伸至窗戶,非常平整,但在一端有一些皺褶,好像有人失足弄皺了它。 伯吉斯繞著房間一側走到窗戶旁,身體探到外面又低又不牢固、只是起到裝飾性作用的護欄上,一動不動待在那裡許久。 隨後他直起身,回到房間,默默地朝隆巴德點了點頭,仿佛沒法往前移動。「她就在下面兩面深牆之間的小巷裡,我從這裡看得到,好像從晾衣繩上掉下去的抹布。沒人聽到聲音,這邊窗戶都是黑的。」 不尋常的是,他什麼也沒做,甚至沒有立刻通報。 這間房內除了他自己,只有一個東西在動,不是隆巴德,是菸蒂冒出的青煙。也許是這個原因,他注意到了,過去撿起來,菸蒂還有一英寸長,足夠捏住。伯吉斯自言自語嘟噥著:「一定是我們趕到前剛剛出的事。」 接著,他掏出自己的一根香菸,兩個並排豎立在一起,用一隻手的手指把底部對齊,拿起鉛筆,在完整的一根上沿菸蒂所在位置做出標記。 他把有標記的煙放進嘴裡點燃,習慣性地吸了一口讓它燃燒,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在那隻菸灰缸沿上,看著表。 「你這是做什麼?」隆巴德無精打采地問,聽口氣感覺對什麼都提不起興趣。 「這是一種自製的方法來判斷什麼時候出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可靠,兩支煙是否以相同速度燃燒,還是要問問別人。」 他走近仔細端詳,又移開,當再次過去時他將煙拿在空中看,像讀體溫計的數字,再看看錶,最後敲掉菸灰丟棄。目的達成。 「她在我們趕來前三分鐘墜樓,測量菸蒂前我往窗外看了整整一分鐘,實驗中這根煙我只抽了一口,所以算她也抽一口,如果更多,時間就更短了。」 「可能是長支香菸。」隆巴德站在遠處說。 「是普通的,菸嘴末端看得清商標,你以為我會沒搞清楚就浪費時間做這些嗎?」 隆巴德沒有回答,又回到遠處。 「看起來像我們在樓下對講機按鈴害死了她,」伯吉斯繼續說,「她受到驚嚇,在窗前移錯了步子掉下去。整個情況雖然沒人解釋,但擺在了我們面前。她站在窗戶邊往外看,可能情緒高漲,呼吸著夜晚的空氣,制定著計劃,這時樓下門鈴響了。她做了錯事,轉身太急,或者身體壓下去,也可能是鞋子的問題,這隻看起來有點變形,穿太久站不穩了。不管怎樣,地毯在塗了蠟的地板上打滑,一隻或兩隻腳一起跟著滑出去,鞋子飛掉了,她向後摔倒。如果沒有離打開的窗戶這麼近,她就不會有事,也許只摔個屁股蹲,但現在是向後翻滾,一摔致命。」 他接著說:「但我不明白的是那個地址,難道是場惡作劇?當時她幹什麼了?」 「沒有,她沒有開玩笑,」隆巴德說,「她真的想要那筆錢,表現得很明顯。」 「我能理解她給你一個模稜兩可的地址,你需要花很長時間查詢,這樣她就有機會兌現支票並且跑掉。但是距離那麼近,只隔了幾個街區——她應該知道你五到十分鐘就能回來,這是什麼詭計?」 「除非她想暗中告密,從當事人身上獲更多的利,比我給的要多,並且為了有時間跟她周旋,故意不讓我輕易找到那裡。」 伯吉斯搖搖頭,不認同此番分析,重複著自己剛才的話:「我搞不懂。」 隆巴德沒有繼續聽,有氣無力地移動到一邊,像個醉漢一樣搖搖晃晃地拖著步子,伯吉斯好奇地盯著他。他似乎對周圍的一切都沒有興致,完全如同一隻泄氣的皮球,踱到牆邊站立片刻,全身耷拉著,仿佛一個屢戰屢敗的人,最終決心被徹底擊垮,放棄了。 伯吉斯還沒明白過來,他就繃緊手臂,掄起來捶向面前死氣沉沉的牆面,像在攻擊一個敵人。 「嘿,你這個笨蛋!」伯吉斯吃驚地叫起來,「你要做什麼?砸爛自己的手嗎?牆有什麼錯?」 隆巴德蜷縮起來,姿勢像一個拿螺旋形開瓶器鑽瓶子的人,臉扭曲成一團,倒不是因為疼痛,而是一種無助的憤怒。他把通紅的拳頭頂著肚子揉搓,聲音哽咽:「他們知道!現在只有他們知道了——我卻沒辦法讓他們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