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六天

伍爾里奇 《幻影女郎》
從城區出發乘了三個小時火車後,他跳下來,等列車一開走就疑惑地四處打量起來。這是一個偏遠的小村莊,靠近一處大型商業中心,不知何故給人一種比偏僻地區更寂靜樸實的印象,也許因為對比太突然,眼睛尚未適應這種改變。它還是有一些大城市的典型特徵:有出名的廉價商店,有眾所周知的橙汁特價連鎖A&P。但貌似這些店鋪非但沒有帶來城市的感覺,反而讓商業中心顯得更荒涼。 他看了看信封背面,上面潦草記著一豎排名字,每個旁邊都附有地址。雖然是用兩種語言寫的,但非常相似。除了最後畫線的兩個,記錄如下: 瑪奇·佩頓,女帽(地址) 瑪吉·佩頓,女帽(地址) 瑪格麗特·佩頓,帽子(地址) 瑪格戴克斯女士,[法語]帽子(地址) 瑪戈女士,[法語]帽子(地址) 他穿過小道來到一個加油站,問修理工:「認識一個賣帽子的,自稱瑪格麗特的人嗎?」 「那邊海斯康太太家有個租客,窗子貼著什麼牌子,不確定是帽子還是裙子,我從來沒近看過。是在這邊街道的最後一座樓,一直走就可以。」 這是一座難看的框架樓房,在下方窗戶角落裡掛著一塊寒酸的手寫招牌:「瑪格麗特,帽子」,像臨時店名。他很好奇,就在這樣一個荒僻的地方還要用法語,奇特的習俗。 他走到黑暗的門廊棚下敲門,根據凱蒂莎的描述,出來的姑娘應該就是她本人。這姑娘其貌不揚、畏首畏尾,穿著細麻料女式襯衫和深藍色半裙。他看見一個小金屬帽扣在一根手指上,是頂針。 她以為隆巴德要找房東,不問自答:「海斯康太太去商店了,回來應該要——」 他說:「佩頓小姐,我找你很久了。」 她瞬間害怕起來,「你找錯人了。」她剛想後退關門,他就用一隻腳擋住了門縫。 「我想我找對了。」她表現的恐懼足以證明這一點,儘管他不明白原因。女孩一直搖頭。「好吧,讓我來告訴你,你曾經在凱蒂莎的縫紉室工作過。」 她面如死灰,又證明了這一事實。她門都來不及關,就想要跑進屋。他看出端倪,立刻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有個女人來找你,拿錢讓你山寨一頂為演員門多薩特製的帽子。」 她越來越快地搖晃著頭,仿佛這是她唯一能做的。女孩竭盡全力向後拽,拚命擺脫隆巴德,他緊握住她的手腕,防止她從門口跑開。恐懼和勇氣兩者對立,但可以同樣頑固。 「我只想要那個女人的名字,沒有別的要求。」 她已經沒辦法講道理了,他從未見過一個人突然陷入如此慌亂無法自拔。她的臉上毫無血色,隨著表情的變化,雙頰劇烈跳動,仿佛把心臟含在了嘴裡。她應該不是因為設計偷竊事件變成這樣的,原因和結果沒有關聯,輕微的侵權導致巨大的恐懼。他有種預感自己無意中碰到了另一個故事。那個徹頭徹尾不同的故事擋在自己調查的路上。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大可能性。 「只是那個女人的名字——」從她因為害怕變得模糊的雙眼看出,她壓根沒聽見,「你不會被起訴的,你一定知道是誰。」 她終於說話了,聲音結巴得扭曲:「我給你拿,在裡面,放開我一會兒——」 他按住門防止她關上,鬆開掐住她手腕的手。她立刻跑掉,像被風吹走了。 他待在原地等候片刻,說不出什麼原因,一陣緊張感在她離開後的空氣中瀰漫。他沖向前,經過昏黑的中央走廊,推開她剛剛關上的那扇門。 慶幸的是,門沒鎖,他剛好及時趕來,看到空中一閃而過的大剪刀,在她頭上方一點點。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如此及時,但確實做到了——他手臂用力往外一揮,剪刀偏離方向,割破了袖子,在手臂上劃了一道鮮紅的血口。他把利器從她旁邊推開,「咣當」一聲扔到角落裡,如果碰巧的話,這把大剪刀本可能深深刺入她的心臟。 「怎麼回事?」他退後,用手帕捂住衣袖。 她癱在地上,如同一隻被踩踏過的冰激凌蛋筒,精神渙散、淚流滿面,哽咽道:「我再也沒見過他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害怕他,害怕拒絕他,他告訴我只要幾天,但現在都過了幾個月了——我不敢出來告訴任何人,他說會殺死我——」 他用手捂住她的嘴,片刻沒有鬆開,這是另一個故事,不是他想要的,不是。「別再說了,看你嚇成什麼樣子了,我只想要一個名字,就是那個你在凱蒂莎店裡為她做山寨帽子的女人,能想想看嗎?」 反轉來得太突然,重新獲得的安全感讓她適應不了,不敢相信,「你這樣說,只是要哄騙我——」 一陣微弱的痛哭從附近傳來,聲音太低幾乎察覺不到。似乎一切都能使她畏懼,他看見她的臉頰又變得慘白,儘管哭聲小得幾乎穿不透耳膜。 「你有信仰嗎?」他問。 「我是天主教徒。」看得出她的緊張給這件事營造了悲劇氛圍。 「你有念珠嗎?拿出來。」不能以理服人,他決定在情感上說服她。 她把念珠放在自己手心裡,遞給他。他不移動它,把自己的兩串放在上面和下面。「現在,我發誓我想要的已經跟你說過了,別無他求,我不會在任何其他事情上傷害你,也不是為任何其他事情來此地,這樣夠了嗎?」 她稍微平靜下來,好像念珠本身有種鎮定的效果。「皮爾麗特·道格拉斯,第六河濱大道。」她毫不猶豫地說。 痛哭聲開始逐漸增大,她最後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走進屋子一側掛簾擋著的小隔間,哭泣聲驟停。她又回到入口,臂彎里抱著的白色長衣拖在後面,包裹著一張粉色的小臉。懷裡的小人兒用深信不疑的小眼神望著她。她看隆巴德的神情還是驚懼,但當低頭注視那張小臉時,眼睛裡分明愛意滿滿。她愧疚自責、鬼鬼祟祟,可是頑固執拗;孤獨者的愛會日漸強烈,日復一日,周復一周,變得越發堅不可摧。 「皮爾麗特·道格拉斯,第六河濱大道。」他掏出錢,「她給你多少?」 「五十美元。」她茫然地回答,仿佛在說一件很久之前已被遺忘的事情。 他輕蔑地把錢扔到一個尚未完工、倒置的帽子形狀的東西裡面,「下一次,」他從門口說,「試著多控制一下自己,你這樣更容易招來麻煩。」 她沒有聽見,根本沒在聽,正衝著懷裡沒長牙的小笑臉微笑呢。 兩張臉上下對視,沒有絲毫相似之處,但小孩是她的,從今以後屬於她,被她擁有,由她保護,為她分擔孤獨。 「祝你好運。」他走到大門口,忍不住向里喊道。 來此地花了三小時,但回去只用了三十分鐘,至少感覺上是這樣。車輪在腳下咣當作響,似乎在大喊:「我終於找到她了!我終於找到她了!我終於找到她了!」 售票員停在他旁邊,提醒道:「請出示車票。」 他抬起頭,木然地咧開嘴笑。「很好,」他說,「我終於找到她了!」 我終於找到她了。我終於找到她了。我終於找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