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十天
那個女孩
伯吉斯留給她一張紙條:
克利夫·米爾本
劇場音樂家,卡西諾劇院,上個季度。
目前工作,雷勁特劇院。
還有兩個電話,一個是警察轄區電話,需要聯繫時使用;另一個是他自己的家庭電話,以便下班後應急之需。
他對她說:「我無法告訴你怎麼做,你必須自己考慮,你的直覺會比我更清楚該如何行動。不要害怕,利用自己的聰明才智,一切都會好。」
這就是她的做法。她站在鏡子前面,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辦法:變身。乾淨利索的男孩子打扮消失了;以前在微風中飛舞、從一側潔白無瑕的面頰拂到另一側的秀髮也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彎曲的黃銅色大卷和波浪,噴了定型啫喱,硬得像金屬鋼盔;過去年輕有活力、優雅隨性的穿衣風格也不復存在,她獨自一人在屋裡,看到特地穿上的緊身衣,都嚇了一跳。新換上的裙子特別短,坐下的時候肯定可以吸引他的注意,這最好不過了;她的兩頰上打著大片的腮紅,如同一對紅燈那麼顯著,但效果卻應該是相反的:這意味著前進;一串珠子項鍊在她頸間「噼啪」作響,太多蕾絲點綴的手帕上,充斥著香水的毒氣,她一聞就噁心地皺起鼻子,趕緊塞進包里。她把自己打扮得渾身都是藍色,以前從未如此。
斯科特·亨德森全程從鏡子一邊的相框裡看著她,她害羞了,「你都不認識我了,對嗎,親愛的?」她懊悔地小聲說,「不要看我,親愛的,不要看我。」
這套打造誘惑形象流程中的最後一步,是一個低俗的可怕東西。她抬起大腿,穿上一條俗粉色的絲綢吊襪帶,上面還有一朵玫瑰花飾,留在至少坐下剛好能看得見的位置。
她迅速轉過身,「他的女孩」不應該是剛才鏡子裡的模樣,那不是「他的女孩」。她走過去關掉燈,表面很鎮定,內心卻緊張不安,只有非常熟悉的人才能猜透她的內心。他其實瞥一眼就能看出來,卻沒心情留意到。
她一切準備就緒,來到門邊,照例每次出發前都祈禱片刻,然後看著房間裡面木框裡的他。
「也許今晚,親愛的,」她輕柔地低語,「也許今晚。」
她熄燈關門,他留在黑暗中的鏡子下面。
她下了出租車,招牌的燈還亮著,但下面的人行道已經幾乎沒人了。她希望早點進去,以便有時間在劇院燈熄滅前應對他。她無心觀看演出,戲劇散場出來時,她知道的劇情和進去時差不多,只記得演出的名字好像叫作「繼續跳舞」。
她停在售票處。「我預訂了今晚的票,正廳第一排靠過道的座位,咪咪.戈登。」
她已經等這部劇好幾天了,因為她要的不是看一部劇這麼簡單,而是要被看。她掏錢買票,同時詢問:「現在你確定電話里告訴我的事情了嗎?架子鼓手是在劇院這一邊,不是另一邊嗎?」
「是的,我收起名單前幫你查過了,」他向她拋了個媚眼,她早有準備,「你一定很想他,我只能說,幸運的傢伙!」
「你不知道;不是針對他個人,我根本不認識他,只是——怎麼解釋呢?每個人都有一些愛好,我的碰巧是架子鼓。每次看劇我都儘量坐得靠近架子鼓,看見它們被敲擊的樣子,我很有感覺。我對架子鼓很著迷,從小就感興趣。我知道聽起來有些瘋狂,但是——」她攤開手,「就是這樣。」
「剛才真是冒犯了。」他低頭道歉。
她走進去。門口的檢票員剛剛到崗,引導員也才從樓下的更衣間上來,她來得太早了。無論劇院樓廳的狀態如何,「遲到已變成時尚」這條不成文的規定被打破了,她肯定是正廳那一層的第一位顧客。
她獨自坐著,頭髮閃著金光的小身軀淹沒在空座的汪洋大海里。她裹緊外套,從三個方向小心隱藏著自己艷麗的打扮,只希望從正面完全發揮出關鍵的效果。
她後面的椅子開始越來越頻繁地翻下來;周圍的沙沙聲和低聲說話聲說明劇院在慢慢地填滿。她盯著一個地方,只有一個地方:舞台邊緣下面那扇半隱半現的門。門縫裡有光透出,能聽見後面的聲音。他們聚在裡面,準備出場工作。
突然門開了,他們開始登上樂池,每個人的頭和肩膀都要劇烈彎曲才能通過。她不知道哪一個是他,在他就坐前都不會知道,因為她從來沒見過這個人。他們一個接一個坐下,椅子安排在舞台口一個狹窄的半月形空地上,頭在腳燈之下。
她似乎專心翻閱著膝蓋上的節目冊,頭低垂著,但時不時抬頭,通過烏黑濃密的睫毛留意,正在走過來的這位嗎?不是,他很快就找到位子。後面那一位嗎?好邪惡的一張臉呀!當他停在她面前的第二把椅子時,她鬆了一口氣,是吹單簧管或者類似樂器的。那麼這一位肯定是他——不對,他轉身到了別處,是拉低音提琴的。
沒有更多人了,她突然非常不安,最後一位甚至關上了門,沒有人再從裡面出來。他們全部就座,開始調音準備演奏,就連樂隊指揮也已登台。架子鼓前的椅子,在她座位正前方,不祥地空著。
他可能被開除了——不對,那樣他們會找人代替。他也許生病了,今晚無法演出,噢,但是計劃必須今晚執行!或許除了今天,本周的每晚他都在,可是她接下來幾周里都不一定再能坐到同樣的位子。這場劇的票賣得非常好,需求量很大。她等不起那麼久,時間相當寶貴,已經沒剩下幾天了。
她可以偷聽到他們之間的議論,聲音低沉帶些輕蔑。她距離足夠近,幾乎能聽到一切對話,但屋裡的其他人聽不見,因為聲音被調音的嘈雜聲遮蓋住了。
「你見過這樣的人嗎?我記得這一季開始後他就準時到過一次,罰款也起不到效果。」
中音薩克斯管說:「他是不是又在路上和美女搭訕,忘記出來了?」
後面一個人開玩笑地插話道:「好的鼓手難找呀。」
「並沒有那麼難。」
為了不引起他們的注意,她盯著節目冊上的演職員名單,壓抑著內心的緊張,全身僵硬。諷刺的是,樂隊里所有人都來了,唯獨缺了這一個,唯一有用的一個人。
她想:「這和可憐的斯科特那晚的運氣一模一樣。」
前奏曲準備奏響,他們各就各位,光柱打到樂譜上。突然,當她沒有再留意、放棄希望的時候,通向樂池的門迅速打開又關上了,快得就像間歇光閃了一下,一個身影沿椅子外圍急促快跑到她面前的空位,彎著腰一方面為了提高速度,另一方面儘可能避免引起指揮的注意。因此她見到他第一眼就覺得他像嚙齒類動物,而且一直保持這樣的印象。
指揮憤怒地瞪了他一眼。
他沒有愧疚,她聽見他氣喘吁吁地小聲問旁邊人:「哥們,你說我明天這個時候能遇見美女嗎?肯定的!」
「是,唯一肯定的是什麼都不會發生。」旁邊人冷漠地回答。
他還沒看見她。此時他正忙著撥弄架子,調整樂器。她的手伸到自己側面,把大腿上的裙子拉起不明顯的一英寸高。
他調試完畢後,她聽到鼓手問:「劇院今晚怎麼樣?」說著他轉頭透過樂池柵欄向外看,這還是進來後第一次。
她準備好了,瞄準他,正中要害。在她低垂的視線範圍之外,鼓手一定用手肘推了推旁人,她隱約聽見另一個人回覆:「是的,我知道,看見了。」
她狠狠地命中靶心,可以感到他的視線在自己身上,甚至能畫出視線射過來的彎彎曲曲的弧線。她穩住步調,現在不能太快,不要馬上開始。她心想:「真滑稽,我們竟然知道這些事情,所有人,哪怕以前從來沒有嘗試過。」她專心注視著節目冊上一行字,仿佛永遠猜不透其中神秘的含義。節目冊上都是原點,從這一頁的一側延伸到另一側,這有助於她的眼神保持平穩。
「維多琳……迪克西·李……」
她數了點數,從角色名字到演員名字,一共二十七個。足夠久了,已經有一些時間了,她慢慢抬起睫毛,露出雙眼。
四目相撞,並且繼續對視。鼓手沒有動,以為她會躲避,結果她接受了這般注視,和他一樣保持不動。她的目光好像在說:「你對我感興趣嗎?好吧,隨便,我不介意。」
鼓手對她的坦然接受略顯吃驚,持續全神貫注地凝視,還試探性地笑了一下,笑容很猶豫,準備隨時打住。
她又沒有拒絕,而是報以相同的微笑,隨後他的笑容加深了,她也照做。
初步交流結束,他們就要——這時,該死,背幕後面鈴聲響起,總指揮輕敲請大家注意,並伸展手臂擺好姿勢,猛地一甩——前奏曲奏響,他和她的對視不得不中途斷開。
她安慰自己沒關係,目前為止一切順利,這場劇不可能一直都是音樂,沒有劇是這樣的,中間有休息片刻。
幕布上升,聲音、燈光、身影浮現,她不是來看劇的,不在意台上演著什麼,滿心都是自己的事情,她的任務是搞定一個音樂家。
幕間休息時間,其他人一出去休息抽菸,他就轉過來跟她說話。他坐得最遠,所以理應最後一個走;這給他不被察覺、偷偷搭訕的機會。她身邊的人也都走出去了,因此他們可以單獨講話,他之前的疑慮此刻也打消了。
「到現在為止感覺如何?」
「非常好。」她的聲音低沉而性感。
「演出結束後有事情做嗎?」
她噘起嘴來:「沒有,我倒希望有呢。」
他跟著樂隊其他人往外走,「現在,」他得意洋洋地說,「你有事情做了。」
他剛走,女孩就迅速往下拉了拉裙子,感覺自己需要用很多很多沐浴露,洗一場滾燙的熱水澡。
她的表情恢復正常,就連臉上的妝都無法掩飾這種變化。在一排空座位的盡頭,她憂傷地坐著,獨自一人。「也許今晚,親愛的,也許今晚。」
當最後的帷幕落下,劇場燈光再次點亮時,她留在後面,一會兒假裝掉了東西,一會兒假裝整理行頭,其他觀眾都緩緩從過道擠了出去。
樂隊奏完結束曲,他給了釵和鼓最後一擊,用手指穩定後,放下鼓槌,關閉架子上方的燈。他忙了一晚,終於回歸自己的時間了。他慢慢轉向她,仿佛感覺自己已經在當下占了優勢。「美女,在舞台過道上等我吧,」他說,「我五分鐘後過來。」
就連在外面等他這樣簡單的動作都令她感覺羞恥,她也不能確定原因,可能是他的個性渲染了一切。她不停地走來走去,渾身不適,還有一點兒害怕。所有樂隊成員都在他之前出來(他甚至不肯緩解她的尷尬,一定要走在最後一個),經過時瞥她一眼,更加讓她不適。
這時,他出其不意地出現,拉著她就走,換句話說,在她留意到之前,他就強行挽住她的手臂,停也不停地拖著走。她心想,也許這也是他的性格。
「我的新朋友感覺如何?」他風趣地開始搭話。
「很好,我的新朋友呢?」她回答道。
「我們去樂隊其他人去的地方,」他說,「沒有他們我會感冒。」她知道他的意思,自己就如同別在翻領紐扣上的花束,需要拿來炫耀。
現在是十二點鐘。
到兩點鐘他已經喝了很多啤酒,心情愉快卸下心防,她決定是時候進入正題了。現在他們坐在兩個相同的座位上,樂隊其他人還在遠處看得見的地方,他們很知趣,禮貌地保持一定距離。樂隊的人移動,他和她也跟著移動,但即使在新的位子,也和他倆分開坐,讓他倆單獨一張桌子。他偶爾會站起來加入大集體,再回到她身邊,但其餘人從不過來參與他們的交談,這點她注意到了,也許因為她是他的,他們理應遠離吧。
她一直在密切尋找自己開始的良機,知道最好抓緊時間;畢竟夜晚的時間沒有很多,她無法接受再重複一次這樣的晚上。
最後正如她所願,機會在一次令人作嘔的恭維中自己降臨。他一晚上都在用糖衣炮彈對她狂轟亂炸——任何時候都不放過,像一個心不在焉的生火工人試圖讓火保持燃燒一樣。
「你說我是坐在那個位子上最漂亮的姑娘,但你肯定很多次轉頭在正後方看到過喜歡的人,給我講講她們吧。」
「她們無一能和你媲美,我就不浪費口舌了。」
「只是閒聊而已,我不嫉妒,說說看:如果能選的話,自從開始表演戲劇,在所有坐在你身後、和我今晚坐著相同座位的漂亮女孩中,哪一個是你最想帶出去的?」
「當然是你。」
「我知道你會這麼說,但除了我呢,誰是你的第二選擇?我想知道你能記得多少,我打賭你記不住她們的臉。」
「我記不住?好吧,證明給你看,有一晚我回過頭來,看見一位貴婦坐在跟我只有一欄之隔的位子——」
桌子底下,她用手握住自己手臂內側,緊緊壓住,仿佛上面有不可忍的痛處。
「是在另外一間劇院,卡西諾,我不清楚,她身上的什麼讓我印象深刻——」
一個接一個的瘦長身影從他們桌前溜過,最後一個停了一分鐘,他說:「我們要去地下室玩搖滾爵士,一起來嗎?」
她緊握的手鬆下來,沮喪地滑到椅子一旁。他們都起來了,擠在後面地下室入口處。
「不要,留下來陪我,」她力勸,伸出手抓住他,「講完你的——」
他已經站起來。「來吧,錯過了你會遺憾的,小偵探。」
「你們在劇院演奏了一晚上還不夠嗎?」
「夠了,但那是為了賺錢,這是為了自己,你快來聽聽。」
她看得出,他無論如何都要走,那比她更有吸引力,所以也不情願地站起來,跟著他穿過狹窄的磚牆樓梯,來到餐廳地下室。他們在一間很大的房間裡集合,裡面樂器設備齊全,連立式鋼琴都有,這些人肯定玩過很多次了。天花板中央一根鬆動的電線上,掛著一隻大且冒著煙的燈泡。為了增加亮度,他們在瓶子裡插了些蠟燭。屋子中間有一個破舊的木桌,上面有幾瓶杜松子酒,幾乎一人一瓶。其中一人鋪開一張棕色的包裝紙,放上許多香菸,以便大家隨心抽。這些煙不是樓上的人吸的那種,而是被他們稱為大麻的捲菸,裡面是黑色的芯。
她和米爾本一進門,他們就拉上門閂,以免受外界打擾。她是唯一的女性。
這裡有一些裝運貨物的箱子和空白紙板箱,還有一兩個可以坐的桶。單簧管憂鬱地輕吹起來,一場躁動正式開始。
接下來兩小時是但丁地獄式的演奏,她知道一旦結束自己將不相信一切都是真的——倒不是音樂,音樂很不錯——而是因為他們千變萬化的影子,隱隱約約的黑影,在天花板牆上搖曳;是因為他們真實的臉,著了魔似的,兇殘可怕,在一些音節上突然靜止,然後似乎逐漸散開;是因為杜松子酒和大麻香菸,使空氣煙霧繚繞;是因為注入到他們體內的瘋狂,有時把她擠到角落或者雙腳爬上貨物箱。他們中有人時不時單獨冒出來,步步逼近讓她縮到牆邊,挑選她因為她是個姑娘。他們還把管樂器對著她臉吹,聲音震耳欲聾,還用樂器撩撥她的頭髮,令她膽戰心驚。
「快來,站在桶上跳舞!」
「不行!我不會!」
「不一定用腳跳,用其他部位跳,這才是舞蹈的意義。不用擔心裙子,我們都是朋友。」
「親愛的,」她心想著。直到她從那隻狂躁的薩克斯風旁邊逃掉,他才不再追她,只對著天花板吹出一聲無法言語的嚎叫,「噢,親愛的,你可把我害慘了。」
「未來的節奏,從來不合拍,
任何鼓的彈奏,在我耳膜,使我搖擺。」
她設法在房間兩側移動,走到災難源頭的架子鼓旁,抓住他瘋狂揮動的手臂,按住片刻讓他聽得到自己說話。「克利夫,帶我離開這兒,我受不了了!告訴你,我再也受不了了!我簡直快要暈倒了!」
從眼睛裡可以看得出,他已經吸食了大麻。「我們去哪兒,我家?」
她不得不同意,這是唯一能讓他離開這裡的辦法。
他起身帶她出去,身體有點踉蹌。門打開後,她像從彈弓里飛出去一樣逃走,他隨後出門。看起來他可以隨便離開,不需要任何解釋或者告別,其他人甚至好像沒注意到他提前告辭。門一關上,裡面瘋狂的騷動就被隔離了一半,仿佛用刀切斷了聯繫,突如其來的安靜一開始還顯得奇怪。
「你是出其不意、支離破碎的時光,
讓我思考、睡覺、醉倒——」
餐廳樓上陰暗空曠,只有一盞夜燈在後面發光。當她走到人行道時,感到有點頭暈眼花,因為從那間發熱的房間出來後,適應不了外面這樣涼爽、透澈的空氣。她感覺自己從未呼吸過這麼甘甜純粹的氣息,身體倚靠著大樓的一側,如饑似渴地呼吸著,臉頰貼著牆壁,像俯臥一樣。他關好門,過了一會兒跟出來。
現在應該凌晨四點了,但天色依舊很暗,整個城鎮都在沉睡,有那麼一瞬間她好想拚命逃走,離開他,和這裡的一切斷絕關係。她知道自己會比他跑得快,他沒有力氣追趕。
但她被動地留下了。她房間裡有幅照片,每次進門第一眼就可以看到。若是逃走,她雖能回到照片旁,但機會卻永遠消失了。
他們乘出租車離開。他家在一排由舊房子改造成的公寓裡,每層只有一間。他帶她上到二樓,打開門和燈。這是一個令人壓抑的住所;下面是黑舊的地板,頭頂是塗著一層薄清漆的天花板,周圍是高高的、酷似棺材的窗戶洞。這不是一個凌晨四點應該來的地方,和任何人都不行,更何況是他。
她瑟瑟發抖,站在門邊不動,試著不要太在意他在裡面囉嗦忙亂的樣子。她希望自己儘量思路清晰並且放鬆自如,但反而越來越糟。
他終於鎖上門,說:「脫掉外套吧。」
「不,不要,」她認真地說,「我冷。」
沒有多少時間了。
「你要做什麼,只是傻站著?」
「不,」她溫順地答,似乎有點心不在焉,「不,我不會只是傻站著。」她漫不經心地邁出一隻腳,就像溜冰者試冰似的。
她環顧四周,絕望地打量著,該怎麼開始呢?顏色,橘色,橘色的東西。
「你在找什麼呢?」他抱怨道,「只是一個房間,以前沒見過房間嗎?」
她找到了,屋子盡頭有一盞檯燈,上面蓋著一個廉價的人造絲遮布。她走過去打開,一小束光投射到上方的牆壁,形成圓形的光環。她伸手去摸,轉身對他說:「我喜歡這個顏色。」
他沒有在意。
她繼續摸。「你沒在聽,我說這是我最愛的顏色。」
這次他懶洋洋地望過來。「好吧,那又怎樣?」
「我想要一頂這個顏色的帽子。」
「我給你買一頂,明天或者以後。」
「看,像這樣,是我想要的樣子,」她把整個底座扛在肩上,燈還在遮布裡面亮著,然後轉向他,布看起來罩在她頭上,「看我,仔細看看我,你見沒見過有人戴這個顏色的帽子?你能回憶起什麼人來嗎?」
他眼睛眨了兩下,像貓頭鷹一樣一臉嚴肅。
「好好看看,」她懇求,「就這樣一直看,你可以想起來的,難道你沒在劇院裡,你身後我今晚坐的那個位子上,見過什麼人戴著這個顏色的帽子嗎?」
他相當不可思議,非常認真地說:「噢——我得到了五百美元!」突然他用一隻手捂住眼睛,表情困惑,「嘿,我不應該告訴任何人的,」他抬起頭,將信將疑地問,「我告訴你了嗎?」
「是的,你說了。」這是唯一的答案,可能第一次對於說還是不說,他會猶豫不決,但第二次就不會,因為傷害已經造成,那些煙也許會影響他們的記憶。
她必須趕緊抓住機會,不敢放手,雖然她壓根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同一件事,又或者是什麼別的事。她立刻放下檯燈,迅速衝到他身邊,但又莫名地裝作淡定從容。「再跟我講一遍,我想聽聽,講嘛,你可以告訴我,克利夫,我是你的新朋友呀,你自己也這樣說的,還怕什麼呢?」
他又眨了眨眼。「我們講了什麼?」他無助地問,「我忘了。」
她要把他嗑藥斷片兒的思緒拉回正軌。他的思緒如同電線時常出現故障,無力地垂掛著。「橘色帽子,看這裡,五百——五百美元,記得嗎?她跟我坐在同樣的座位上。」
「哦,對,」他聽話地回答,「在我正後方,我只是看見她。」他傻笑起來,又突然頓住,「只因為這個,我賺了五百美元,是不告訴別人我看見她的封口費。」
她感覺自己的手臂慢慢爬上他的領口,環住他的脖子。她沒有試圖停下,仿佛手臂脫離了肉體,開始獨立活動。她把頭貼近,抬起來望著他的臉。她有了想法,不用去猜是什麼,但已經非常接近了。「跟我講講,克利夫,跟我講,我喜歡聽你講話!」她說。
他眼裡的光消失了,說:「我又忘記我們在說什麼了。」
思緒又被打斷。「你因為不告訴別人看見過她,賺了五百美元,記得嗎,戴橘色帽子的女士?她給了你那五百美元嗎,克利夫?誰給了你這筆錢?啊!快點,告訴我。」
「是一隻手在黑暗中給我的錢,一隻手、一個聲音還有一張手帕。哦,對了,還有一個東西:一把手槍。」
她的手指一直慢慢來回撫摸著他的腦後。「對,但是誰的手呢?」
「我不知道,當時就不知道,後來也沒找出來。我都不確定這事是否真的發生過,以為是大麻讓我把幻想當真了,但有時又意識到這是事實。」
「怎麼回事?快跟我說。」
「是這樣的,有一天晚上我表演完到家很晚,進樓下的大廳時發現周圍漆黑,以前那裡有燈,好像燈泡壞了。正當我摸索到樓梯時,一隻手伸出來止住我,又沉重又冰冷,狠狠地壓在我身上。
「我背靠著牆問:『是誰?你是誰?』聽聲音是一個男人,過了一會兒,我的眼睛稍微適應了黑暗,看到了白色的東西,類似手帕,蓋在他臉上。這讓他的聲音變得模糊,但能聽清。
「他先說了我的名字和工作,看起來對我了如指掌,然後問我是否記得前一晚在劇院見過一個女人,戴著橘色帽子。
「我說要不是他提起,我早就忘了,現在倒是提醒了我。
「他一點情緒也沒有,依然用同樣輕的聲音說:『你想挨槍子兒嗎?』
「我完全不能回答,聲音不聽使喚。他把我的手放在他拿著的一個冰冷東西上面,是一把手槍。我跳起來,但他按住我的手,確保我明白那是什麼,說:『如果告訴別人的話,這就是你的代價。』
「他等了片刻後,接著說:『還是你更想要五百美元呢?』
「我聽見紙張摩擦的聲音,他在我手上放了什麼。『這是五百美元,你有火柴嗎?來吧,點根火柴,自己看看。』我照做,果然五百美元一分不少,但正要抬頭看的時候,火柴就被吹滅了,我僅僅看見了手帕。
「『現在你沒見過那個女人,』他說,『沒有任何女人,無論誰問你,都說沒有,一直說沒有——你就一直活著。』他等了一分鐘問我:『如果他們問你,你說什麼?』
「我說:『我沒見過那個女人,沒有什么女人。』我全身都在發抖。
「『你可以上樓了,』他說,『晚安。』聲音從手帕里傳出來,仿佛從墳墓里爬出來似的。
「我火速衝上樓鎖住門,不敢靠近窗戶。這件事情發生前我就已經抽了大麻,你知道這會產生什麼影響。」
他又露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傻笑,然後突然打住,「我另一天賭馬輸了這五百美元。」他傷心地說。
他疲憊不堪地站起來,把她從椅子把手上拉出來。「你要我講這件事,讓我又想起了之前有過許多次的那種恐懼和顫抖。給我一根大麻煙,我又想吸了,我身體撐不住了,需要提提神。」
「我身上不帶大麻捲菸的。」
「你肯定從那裡裝了一些在包里,剛才和我一起在地下室,一定會帶點出來的。」他堅信她同樣也在吸這種東西。
包在桌子上,在她能過去呵止之前,他已經打開並把東西全部倒了出來。
「不要,」她突然慌張大喊,「什麼都沒有,不要看!」
她來不及搶回來,他已經看到了——那是一張被遺忘的來自伯吉斯的紙條。他著實驚了一下,一開始還沒徹底讀懂:「怎麼回事,這是我!我的名字和工作地址,還有——」
「不要!不要!」
他推開她。「先打轄區電話,如果沒人再打——」
她可以看出他的臉上陰雲籠罩,眼神里的疑惑像暴風雨,迅速席捲而來。女孩從中看到了更危險的東西;毫不掩飾、不加思量的恐懼,來自毒品產生的幻覺,這種恐懼可以摧毀其源頭。他的眼睛開始瞪大,黑色的中心部分貌似要吞噬掉瞳孔的顏色。「他們故意派你過來,你不是偶遇我的。有人跟蹤我,我不知道是誰,能記得是誰就好了——有人要用槍打死我,有人說他們會用槍打死我!我想不起來什麼不該做——是你逼我說的!」他驚恐地大叫。
她從來沒有對付過吸食大麻的人;只是有所耳聞,但毫無意義。她不了解毒品是如何加劇人的情緒的,比如懷疑、不信任和恐懼,假如它們已經潛伏在軀體裡,會被膨脹超越爆炸點。不過僅是看他,她就得知自己面對的顯而易見是一個失去理性的人。他的思想令人捉摸不透,已經朝著危險的方向發展,她沒有能力阻止,也猜不透,因為自己神智正常,而他目前正好相反。
他站著不動,腦袋傾斜,目光從眉毛底下射向她,讓人不置可否。「我告訴了你不該說的事情,噢,要是能記得是什麼事情就好了!」他懊惱地用手掌拍打自己的額頭。
「沒有,你沒告訴我,什麼都沒說!」她試著平息克利夫,意識到自己最好立即離開此處,而且要想成功出逃,就絲毫不能讓他察覺。她慢慢向後移動,不動聲色地一次邁一步,手放在身後,以便在他發現之前,開門解鎖。與此同時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她死死地盯著他,與其對視,避免他的眼睛移向別處。整個過程緩慢得可怕,她感到自己越來越緊張,仿佛逃離一條盤旋的蛇,生怕動作太快會引發它更加猛烈的攻擊,又怕動作太慢——
「沒錯,我說了,我對你說了不該說的事情,現在你會出去告訴別人,告訴那個跟蹤我的人,他們會來處置我,像他們說的那樣——」
「沒有,真的沒說,你只是以為自己說了。」情況沒有好轉,反而更加糟糕,她的臉一定在他視線里越變越小,沒辦法讓他忽視自己正一步步遠離。她現在靠在牆壁上,絕望地用背後的雙手搜尋著,沒找到門鎖,只找到平滑未破損的牆紙面。目標有誤,她不得不改變方向。女孩餘光瞥到左邊不遠處有一塊暗處,只要他站在原地不動,過不了多久——
不被察覺地向側面移動,比向後移動難度大,她先悄悄伸出一隻腳的鞋跟,然後腳掌跟著站穩,另一隻腳也一樣,這樣兩腿閉合,保持上身不動。
「你不記得了嗎?我坐在椅子把手上撫摸你的頭髮,就這樣,啊,不要!」她在最後的緊要關頭嗚咽著制止他。
驚恐只持續了幾秒鐘,卻仿佛延續了一整晚,如果她能扔給他一根邪惡的菸捲,也許——
她悄悄側身移動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一張可以晃動的小桌子或柜子,有東西掉下來,發出「砰」的一聲,聲音不大,但出賣了她,打破了兩人的對視。他狂躁的神經仿佛就在等這一信號,她本能地察覺到要發生什麼。他如同一尊正從底座倒塌的蠟像,突然失去平衡一樣衝過來。
她發出一聲微弱的哭喊,掙扎著跑到門口,雙手瘋狂地摸索,只來得及摸到插在鎖眼的鑰匙,還沒等她打開,他就過來了。
她從牆邊跑開,抄近路奔向緊靠的一側窗戶,上面有百葉簾遮住窗框具體的輪廓,讓她沒辦法在他趕過來之前拉開窗戶向外面求救。在窗洞兩側掛著兩條滿是灰塵的長布簾,她拎起來拋向他,帘子繞在他的脖子和肩膀上,讓他慢下來。
屋裡有一張棄置的沙發,往斜對角方向越過下一個牆角。她跳到沙發後面,在能從另一邊出來之前,被他堵住了出路。兩人僵持在彼此的一側,來來回迴繞了兩次,像貓捉老鼠的遊戲,或者維多利亞時期美女與野獸的啞劇。五分鐘前她可能會笑著說這種情景只會在「東林傳」出現,但現在永遠不會再以之說笑了——雖然很明顯,這種情況只會再持續兩三分鐘。
「不要,」她不停地喘息,「不!不要!你知道他們會對你做什麼——如果你這樣對我——你知道他們會對你做什麼。」
她不是在跟一個人講話,而是在對付毒品的後效。
他突然一條腿跪在沙發座位上,繞過靠背抓她。裡面三角形的空間太有限,讓她無從後退。他的手指抓住她裙子一邊的領口,趁他還沒徹底抓緊,她馬上瘋狂旋轉了兩三圈。肩膀上一塊布被撕下來,但她暫時成功脫身。
他的身體還俯臥在靠背上,她乘機飛速從沙發下端的空隙里逃出來,沿著房間第四面,也是最後一面牆快跑。她已經繞了一個完整的圈,馬上又回到另一側的大門口。要想走到房間中央,無論從哪個點出發,都要衝他的方向走,因為他占了裡面的位置。
靠最後一面牆有一個黑暗的走廊,通往壁櫥或者洗手間,但有過沙發的經歷後,她毫不猶豫選擇了忽視,生怕再被困在更狹窄的空間裡,再說,通向外面大門的唯一安全道路,就在前方。
她死命抓住過道上一把細長的木椅,轉過來用力向後扔,想要砸倒他,可惜他及時繞開,因此她只爭取到額外的五秒鐘。
她筋疲力竭,來到最後一個牆角,就是這場冗長的「搶位子」遊戲開始的地方。她正要向前走,他就出現在前方堵住了路,女孩沒有來得及往回跑,幾乎撞在他身上。他終於將她收入囊中,用手臂卡在自己和牆壁之間。她既不能向前也不能向後,剩下的唯一方向只有向下。趁他的手臂還沒夾緊前,她彎腰衝出去,還因為離得太近不小心撞了他的側身。
她尖叫著一個名字,一個在這一刻最無力的名字,「斯科特!親愛的斯科特!」門就在前方,但她永遠趕不上。她實在太累了,沒辦法再跑了。
那盞用來喚醒他回憶的檯燈還在原位,雖然太輕了不足以拿來對付他,她還是拿起來扔了過去。沒有砸中,燈遠遠地掉在一邊,摔在骯髒的地毯上,連燈泡也沒碎。他絲毫未受到阻礙,快速奔過來,兩人都知道這次女孩肯定束手就擒——
這時有事情發生了,他被絆了一下,她起初不知道是什麼絆的,後來才想起來。猛跌在地板上沒碎的檯燈從他身後牆根發出一束藍光,他全身倒地,摔在女孩和燈之間,四腳朝天。
這樣他和那扇該死的門之間就有了一段距離,他雙手攤在地上,擋了部分的路。她生怕跑過去又被拖住,但留在原地更恐怖,於是跳過他的身體,繞過他掙扎的手指,來到門口。
這一瞬間可以很長,也可以很短。就在這個瞬間,他無助地臉朝下趴在地上。她感到自己雙手哆嗦地擰著鑰匙,像一場夢,一切都不屬於她。一開始鑰匙方向反了,門沒有開;必須再倒擰一圈到另一邊。他沒有站起來,用肚子蹭著地板往前爬,試圖爬過兩人之間這幾英寸的空間,抓住她的腳踝,把她拽倒。
這時門鎖發出「咔嗒」一聲。門被用力向里拉開,她立刻衝出去,什麼東西碰了她鞋子圓形的跟部,發出類似輕敲指甲蓋的聲音。
五味雜陳的感受湧上心頭,她感到既恐懼又放鬆,自己也說不清楚——恐懼的是他可能會追上來,但並沒有。她發瘋似的逃下陰暗的樓梯,什麼都看不清楚,只是一股腦地往外跑,最後打開了公寓大門。外面天還黑著,空氣冰冷,她終於安全了。女孩繼續搖搖晃晃地走著,離開這個記憶中永遠揮之不去的邪惡之地。她在空曠的人行道上蹣跚而行,像個醉漢——的確是醉了,被寒毛直豎的畏懼灌醉了。
她記得轉了個彎,並不確定自己在哪兒,看到前面有光,就一直跑過去,不給他追上的機會。她來到一家店,周圍是裝著薩拉米香腸的玻璃盒和盛著土豆沙拉的盤子。這一定是家通宵熟食店。
除了一個在櫃檯後面打盹的男人,這裡一個人也沒有。他睜開眼,看到她一臉茫然地站著,裙子的一邊肩膀被撕開。他跳起來,湊近了些,手撐在櫃檯上,細細打量著她。
「小姐你怎麼了?出事故了嗎?我能為你做些什麼?」
「給我一枚五分硬幣,」她嗚咽起來,「請給我五美分——讓我用用你的電話。」
她過去投幣,依然不由自主地抽泣著。
這位善良的老夥計向後面的裡屋喊道:「孩子媽,到前面來一下,這裡有個孩子遇到麻煩了。」
她撥通了伯吉斯家裡的電話,這時候已接近凌晨五點。她都忘了說自己是誰,但他一定猜得出。「伯吉斯,能過來接我嗎?我經歷了些糟糕的事情,恐怕沒辦法一個人回去了——」
老闆娘頭上卷著捲髮紙,身上穿著浴袍走進來,和老闆在後面商量怎麼讓她平靜下來。「黑咖啡怎麼樣?」
「可以,只有這個,我們沒有阿司匹林。」
老闆娘走過去,坐在桌子對面,憐愛地輕拍她的手,溫和道:「孩子,他們對你做了什麼?讓你騎了一匹泥地上跑的馬嗎?」
她臉色蒼白,還在哽咽,卻忍不住笑出了聲。她自己的媽媽是個不苟言笑的偵探,從來沒有這樣的幽默感。
伯吉斯獨自進來,領子向上翻到耳朵周圍。此時她正蜷縮在一大杯冒著熱氣的黑咖啡旁,本來還在瑟瑟發抖,現在慢慢緩和下來。他一個人過來,因為這不是公事;就他個人而言與工作無關,算私人事宜。
她見到他又哭起來。
他看了看她。「啊,可憐的孩子,」他沙啞著喉嚨說,在旁邊拉出一把椅子坐下,「真的很嚴重嗎?」
「現在不算什麼,你應該看看我五或十分鐘之前的樣子。」她靠過來,暫且不提自己的遭遇,一本正經地說,「伯吉斯,這一次很值!他見過那個女人!不僅如此,有人後來找過他,給他錢,我猜應該是她的人,你可以讓他全部說出來,對不對?」
「當然,」他立刻接話,「如果不能我們就沒必要嘗試這些了,我立刻去那裡,先給你找一輛出租車——」
「不,不,我想跟你一起去,我沒事了,已經恢復了。」
熟食店夫妻來到門口,目送他們走在晨輝照耀的街道上,伯吉斯臉上很顯然可以看出不贊成的神態。
「呀,這兄弟對她真好!」老闆輕蔑地說,「凌晨五點鐘把她一人留在外面!現在來了又能拿那個做了壞事的混蛋怎麼樣呢?太晚了!把她搞成這個樣子,真是個窩囊廢!」
伯吉斯打頭,不聲不響地爬上樓梯,向後指示她慢點走。等到她趕上來時,警探已頭靠在門上,悄悄聆聽片刻了。
「好像出去了,」他低聲說,「聽不到聲音。向後退一點,別站得太近,以防他突然開門。」
她往樓梯下面退了幾步,只有頭和肩膀露在地板平面上。只見他拿什麼東西小心翼翼地開著門,卻聽不見任何聲響。門忽然開了一條小縫,他手背在身後,警惕地朝前走。
她緊隨其後,屏住呼吸,隨時等待著突如其來的打鬥,或者潛伏在某處的攻擊。她才走到門口,燈猛然從裡面亮了,雖然沒聲音,還是嚇得她渾身痙攣。他打開了燈。
她向屋內張望,剛好看到他消失在隔壁牆的走廊里,就是那個剛才自己瘋狂逃命時經過的走廊。她戰戰兢兢地跨過門檻,稍微找回了點勇氣,他順利走過第一個房間,正說明這裡空無一人。
第二盞燈突然悄無聲息地點亮,照亮了他走進的那間黑暗屋子,原來那是一間白色牆壁的浴室。她站在房間和他的同一條直線上,可以一清二楚地看見裡面有一個老式的四腳浴缸,邊緣上掛著一個人的臀部,身軀彎得如同衣夾,鞋底向後翻上來。這樣一個地方的浴缸肯定不是大理石材質的,卻給人一種外面都是大理石鋪砌的奇怪錯覺,可能是由於上面的紅色紋理,或者說流在外壁上的兩條紅色東西——紅色紋理的石頭——
一度她以為他不舒服,昏了過去,剛要走進時,伯吉斯大喊一聲:「不要進來,卡蘿爾,待在原地!」她驟然止步。他走過來把門掩上,雖然沒有完全關閉,但她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在裡面待了很久,她留在外面等候。女孩感到自己手腕在發抖,但不是因為害怕,而是由於一種緊張感。她意識到裡面發生了什麼,並猜得到原因,她的成功逃脫,使他由於藥物濫用而放大的恐懼變得不可忍耐,殘酷的後怕在無形中包圍著他,鑒於無法辨認而更加恐怖。
她瞥到桌子上一張撕下的紙片,更加確認了自己的想法。五個幾乎看不清的字,越來越模糊變成一條毫無意義的曲線,從紙片一直延伸到地上一根鉛筆頭那裡。「他們追蹤我——」
門緩緩打開,伯吉斯終於出來了,臉色比進來時更加慘白。他大步走向她,她不得不向後退,不自覺地一直退到門口。「你看見那個了嗎?」她問起紙片的事。
「進來的時候看見了。」
「他是——?」
他把手指戳到耳朵下面,沿著脖子劃到另一隻耳朵,以作回答。
她深吸一口氣。
「快點,離開這裡,」他善意地說,口氣嚴肅,「這裡不適合你。」他將兩人身後的門關上,看起來和來時一樣。「那個浴缸,」他把雙手放在她顫抖的肩膀上,領她下樓,並小聲嘟囔,「我再也沒法想像紅海——」意識到她在聽,他閉上嘴。
他在街角送她上出租車。「你坐車回家,我還要回來解開紙條的意思。」
「現在情況不好,對嗎?」她扒在出租車窗戶上,眼淚汪汪地問。
「對,現在情況不好,卡蘿爾。」
「我不能去複述他告訴我的話嗎——?」
「那只能被認作是道聽途說,你聽說他見過她,並收錢說沒看見,只是二手的證據。這樣不行,他們不會採納。」
他掏出一塊摺疊了很多層的手帕,在掌心打開,她看到他盯著上面的什麼看。
「這是什麼?」她問。
「你說是什麼?」
「一片剃刀刀片。」
「還有呢?」
「一片——安全剃刀刀片?」
「對了,當一個人用老式的刀片抹脖子時——如同我在浴缸底下找到的那個——那柜子抽屜襯紙下面的這種刀片又作什麼用呢?一般人會用其中一種,不會兩種都用。」他又說,「他們會說是自殺,我讓他們這樣判斷——目前暫時如此。卡蘿爾,你回家,無論怎樣,你今晚不在這裡,不會被牽扯進來,我會搞定的。」
出租車行駛在晨光蒼茫的街道上,朝家的方向駛去。她一直垂著腦袋。
不是今晚,親愛的,終究不是今晚,但也許是明晚,或者後天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