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九天
隆巴德
這是一家不可思議的豪華酒店,細長的摩天樓單獨聳立於其他普通建築之上,像一個翹起的貴族鼻子,傲慢不遜、目下無塵。它仿佛鑲嵌著寶石、鋪著長毛絨的棲木,從電影聚集地往東邊飛的極樂鳥常常落在上面休息;被雨打濕華麗羽毛的鳥類,在暴風雨來臨前向西邊飛,如果能趕來的話,也成群結隊地到此尋找藏身之處。
他曉得,這件事得使點手腕,需要一點恰當的技巧和方法。他不會犯戰略性的錯誤,企圖未經核對就要求進入,這不是那種一旦請求或首次嘗試,便能受到接待的地方,你要去靈活爭取,走個後門。
他先找到花店,通過一個彎曲的藍色玻璃門從大廳進入,問:「能告訴我門多薩小姐最喜歡的花是什麼嗎?我知道你為她送過許多花。」
「我不能回答。」花店店主拒絕道。
隆巴德掏出一張鈔票,重複之前的話,好像第一次聲音不夠大。
店主顯而易見明白了。「來電者總是送普通的花,蘭花、梔子花之類的,但我碰巧了解到在她的家鄉南美洲,這些花隨處可見,並沒什麼大不了。如果你想來點真正值錢的——」他放低分貝,就像這些花價值連城一樣,「有幾次她給自己訂花來裝飾公寓,買的是深橙紅色香豌豆花。」
「店裡有的我全要了,」隆巴德立即說,「一朵也不要剩,給我兩張卡片。」
一張卡片上他草草用英文簡單寫了一些話,然後掏出一本小小的口袋字典,把它們逐字翻譯成西班牙語,抄在第二張卡片上,然後把第一張扔掉。「這個放在花里,確保送到手,大概需要多久?」
「五分鐘,她在大樓里,服務員會坐電梯上去。」
隆巴德回到大廳,在服務台前站著,低頭盯著手錶,似乎在數脈搏。
「有什麼事嗎,先生?」接待員問。
「暫時沒有。」隆巴德擺手示意。時機未到。他等待著,希望一擊而中。
「就現在!」稍等片刻後他說,把接待員嚇得向後一跳,「給門多薩小姐的套房打電話,問給她送花的先生是否可以登門拜訪片刻,名字是隆巴德,不要忘記提到花。」
接待員回來時滿臉詫異,輕輕地回話:「她說可以。」很顯然酒店不成文的規定被打破了,有人第一次嘗試就成功了。
與此同時,隆巴德飛速上樓,宛如一枚發射到摩天大樓里的火箭,出現在走廊時他的膝蓋微微顫抖。一扇開著的門前,一位年輕女子站著等候,從黑色塔夫綢制服看得出來,這是貼身侍女。
「隆巴德先生嗎?」她問。
「是我。」
毫無疑問在獲准進入前,還需要最後一輪審問。「不是媒體採訪對嗎?」
「不是。」
「不是要簽名對嗎?」
「不是。」
「不是要寫推薦信對嗎?」
「不是。」
「不是什麼賬單,呃——」她稍作猶豫,「——小姐忘記付的,對嗎?」
「不是。」
最後一點貌似是最關鍵的一個,她沒有再問。「稍等,」門關上,很快又打開,這一次完全打開了,「您可以進來了,隆巴德先生,小姐會在查閱郵件和做頭髮的時間空檔見您,請坐!」
隆巴德發現自己來到一個非同尋常的房間,不是由於室內面積或窗外遼闊的視野,也不是令人嘆為觀止的豪華裝修,儘管這一切都絕非一般;而是因為雜亂的噪音,即使屋裡沒人,喧鬧聲也足以布滿整間房,事實上這是他見過最吵的空房。一邊門道發出嘶嘶的噴濺聲,不是水龍頭流水聲,就是熱油炸東西的聲音,可能是後者,因為有一股辣味飄出來。夾雜著傳來的是斷斷續續的歌聲,很歡快的男中音,但不怎麼好聽。另一處門道,比之前的寬兩倍,門時不時地開開關關,裡面是更加快節奏的各種音樂,他盡其所能分辨出不同的來源,有被電波干擾著的無線電桑巴音樂節目;有用機關槍似的西班牙語喋喋不休的女聲,連呼吸的停頓都沒有;有間隔不超過兩分半鐘必響的電話鈴。最後,混在所有大雜燴中間,偶爾冒出令人抓狂的吱吱聲,尖利刺耳,像指甲劃玻璃或粉筆在黑板上打滑的聲音。還算好的是,這種討厭的聲響隔很久才出現一次。
他坐著耐心等待,既然進來了,戰爭的一半已經贏了,也不在意下半場要持續多久了。
侍女有時竄出來,他以為要叫他,正要起立,就發現她在忙更重要的事情,從她急促的腳步中就可見得。她跑進發出嘶嘶聲和男聲歌曲的屋子,大叫著警告:「不要放太多油,恩里科!她說不要太多油!」之後回到她出來的地方,伴隨著可怕的重低音,似乎要震碎牆壁。
「我是給她做飯,還是給浴室地板上她扔掉的破時鐘做飯?」
她來去手裡都拿著一件羽狀粉色白生絲外套,展開來拎著好像有人即將要穿,但看起來與她做的工作無關。衣服隨著人的走動搖擺,羽毛薄片飄在空中,緩緩落在地上,這時她已經走過很久了。
嘶嘶聲終於停下來,伴隨著一聲拖長的「啊!」似乎在表示滿意。一位矮胖的咖啡色男人,身穿白色夾克,頭頂廚師帽,手托半球形托盤,心滿意足地搖晃著腦袋走出來,進入隔壁房間。
此後一陣安靜,只是暫時的,接著又迎來一陣騷亂,使得前面的喧鬧就像是金貴的沉默爆炸了。這次的噪音除了之前所有那些,還增加了新元素:保溫鍋猛砸在牆上的聲音,像狠敲的鑼聲,中間頓了頓,又聽見鍋子在地上滾動的聲響。
矮胖男人怒氣衝天地跑出來。他的皮膚不再是咖啡色,而是夾雜了雞蛋黃和紅辣椒的顏色;他的手臂揮舞得像風車,怒道:「這次我要回去!坐下一班船回去!就算她跪下來求我,也不回頭!」
隆巴德坐在椅子上,身體稍微前傾,用小拇指堵住耳朵想要得一番清靜,畢竟人類的耳膜很脆弱,無法承受如此折磨。
他放下雙手時,發現噪音又一次平息了很多,回到了常態。隆巴德不由鬆了一口氣,至少你能聽見自己腦子裡想著什麼。現在電話平靜了,門鈴又不停地響,侍女開門請進來一位深色頭髮、留著精緻小鬍子的男人,和他一樣坐下來等待,但比隆巴德少了一些耐心。他幾乎立刻又站起來,來回走動,步調有點太短了,和踱步的距離很不協調。這時他看到隆巴德送來的香豌豆花,拔出一支湊到鼻子下。隆巴德馬上打消了自己進一步交談的想法。
「她準備好立即見我了嗎?」新來的男人逮住侍女問道,「我有個新主意,讓我好好撫摸這朵花,在花瓣散落之前,我要進去。」
「我也要。」隆巴德心想,兇巴巴地盯著他的脖子。
男人坐下後,又站起來,不耐煩地抖動著膝蓋。「沒時間了,」他提醒道,「花瓣快沒了,一旦掉光了,我就要回去!」侍女帶著這些可怕的警告逃回屋裡。
隆巴德自言自語,聲音有點大,差不多能聽見。「你早該回去了。」
不管怎樣,這一招奏效了,侍女又出來,招手讓他進去,看起來很緊迫又加以克制。隆巴德向他扔掉的香豌豆花撒氣,先用腳趾利索地接住,又大力向上拋,仿佛這樣做能讓自己好受。
侍女走出來,為平復他的煩躁,俯身悄悄說:「她肯定會在這個人和戲服裁縫之間找時間見您。您知道,這個人很難對付。」
「噢,我不知道。」隆巴德反駁,微微抖動自己伸出去的腳,專心注視著它。
後來是久久的平靜,至少相對來說。侍女只出來一兩次,電話只響了一兩次,甚至機關槍似的西班牙語也只是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要坐下一班船的私人廚師出現了,戴著貝雷帽和圍巾,穿著帶絨毛的大衣,看起來更加圓胖,面帶一副委屈相。但他只是問道:「問她今晚是否在這兒吃飯,我自己問不了,不能跟她講話。」
隆巴德的前一位終於結束會面,手裡拿著工具箱離開,又繞回來拔了另一支香豌豆花。隆巴德走向盛著花的花托,恨不得一次讓他全搬走,但努力克制了衝動。
侍女又現身在「女神」的「聖殿」門口,通報:「小姐現在可以見您了。」他站起時,發覺雙腿已麻木了,便前後拍打了幾次,整理了一下領帶和袖口,走了進去。
他只瞥見一個身影伸展在躺椅上,姿態像埃及豔后,一個柔軟毛茸茸的東西從空中飛過來,「吱」的一聲落在他肩膀上,和在外面時不時聽到的指甲劃玻璃的聲音相同。他緊張地後退,感覺有一條長長、絨絨的蛇緊緊地纏繞在喉嚨上。
躺椅上的身影對他微笑,如同一位慈祥的家長看著驚慌失措的兒女:「不要害怕,先生,只是小碧碧。」
有個寵物名對隆巴德來說只是一點點安慰,他試圖扭頭看它,但離得太近了。看在接下來自己任務的份上,他勉強擠出一絲笑容。
「我憑碧碧判斷,」女主人坦白,「這麼說吧,碧碧是我歡迎客人的寶貝,如果它不喜歡這個客人,就縮在沙發下面,我會儘快結束對話;如果碧碧喜歡,就跳到客人的脖子上,他們就可以留下。」她示好地聳聳肩,「它一定喜歡你,碧碧,從人家脖子上下來。」她沒有誠意地勸誘。
「不,讓它在這兒吧,我絲毫不介意。」他忍讓著慢吞吞地說。隆巴德意識到這是一次虛假的試水,只是表面功夫的責備。他的鼻子分辨出這個可惡的東西是一隻小猴子,身上滿滿的古龍香水味,尾巴翻轉著向另一邊倒回。他顯然成功了,感到自己頭髮被用力扯開檢查,好像在尋找什麼。
女演員愉快地歡呼,如果有東西能讓她心情大好,那麼這隻猴子看上去可以,因此隆巴德不能喪失這次和它接近的機會。「請坐。」她友好地說,他僵硬地走到椅子跟前坐下,小心翼翼保持著肩膀的平衡,抬頭第一次正視她的臉。她披著粉色白生絲披肩,穿著黑色天鵝絨睡褲,每條褲腿都有一件襯衫那麼大。她的頭髮很嚇人,像一塊熔化的火山岩頂在頭頂,這正是他前面那位香豌豆花愛好者的傑作,侍女站在身後用一片棕櫚葉扇著,似乎要冷卻它。「頭髮定型需要些時間。」她彬彬有禮地解釋。他看見她偷看了一眼剛才花束裡帶的卡片,來得知他的名字。
「換換口味,收到帶西班牙語卡片的花真是貼心,隆巴德先生,你提到從墨蒂雅過來,我們在那裡見過嗎?」
走運的是,她略過這個話題,省得他費心勞神編謊話了。她大大的黑眼睛含情脈脈,打量著天花板,雙手疊在一起,臉頰靠在上面。「啊,布宜諾斯艾利斯,」她低語,「我的布宜諾斯艾利斯,好想念它!佛羅里達街夜晚的燈火通明——」
他來之前花了幾小時翻閱旅行手冊可不是白費的,「拉普拉塔海濱的沙灘,」他輕聲說——「巴勒莫公園的賽馬會——」
「別說了,」她皺眉蹙額,「不要說,我會掉淚。」他看得出,她沒有表演,至少沒有完全在演,只是把原本有的情緒誇張,用戲劇的方式表現罷了,基本上算真誠。「我為什麼離開自己的國家?為什麼來到這麼遠的地方?」
他知道,肯定與一周七千美元和十分之一的演出份額有關,但明智地沒有說出來。
同時碧碧沒有從他頭皮上找到什麼有趣的東西,失去興致,沿手臂跑下來,一躍飛到地板上。雖然他的頭髮仿佛一坨大風吹過的乾草堆,但這隻小猴子還是讓對話氛圍緩和了不少。為了不得罪它敏感的女主人,隆巴德忍住沒有趕它下去,所以短時間就建立了信任,她現在如他所願心情舒緩。這時他決定果斷行事。
「我來見你是因為聽說你不僅才華橫溢又美麗動人,而且非常有智慧。」他放肆地恭維。
「是真的,沒人說過我是沒有頭腦的美女。」女明星玩弄著自己的指甲,毫不謙虛地承認道。
他把椅子拖到前面一點,「你記得上季度演出中你唱過一首歌,過程中會扔一些小花束給女性觀眾嗎?」
她一根手指指向天花板,眼睛發亮。「啊,奇卡奇卡轟隆隆!唏,唏!你喜歡嗎?好聽嗎?」女明星激動地接過話題。
「非常好聽,」他贊同,喉結微微抖動,「有天晚上我的一個朋友——」
他試著把話題引入正軌,但侍女幾分鐘前剛停止扇扇子,這時又插話:「小姐,威廉想聽取今天的指令。」
「等我一會兒。」她向門口轉頭,一個身穿司機制服的健壯男人立正站著,「我十二點用車,去科克布勒吃午餐,你十一點五十分在樓下等我。」接著女明星用同樣的音調繼續說,「你最好現在就帶上,你之前落下了。」
他走到她指的梳妝檯前,拿起一隻銀色香菸盒,扔進口袋,走出去,全程慢條斯理、狀若無事。
「要知道那不是從廉價商店買的!」她在司機背後喊,語氣似乎有點凶。從她犀利的眼神看來,威廉估計做不長吧。
她回過頭來,眼裡的火光逐漸熄滅。
「我剛才說,有天晚上我一位朋友和某位女士觀看了演出,這是我過來麻煩你的原因。」
「啊?」
「我想尋找這位女士。」
她誤會了,又重拾興致。「啊,好浪漫呀!我喜歡愛情故事!」
「恐怕不是,是生死攸關的事情。」和之前一樣,他擔心透漏太多細節,她就不肯配合了。
但她似乎對這個故事更加感興趣。「啊,好不可思議!我喜歡這種玄乎的事情——只要不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好。」
這時她突然愣住,從反應判斷顯然不是好的事情。她盯著手腕上鑲滿鑽石的手錶,猛地直起身子,把手指掰得噼里啪啦響,侍女飛奔過來。隆巴德以為下一位造訪者來了,自己要被粗魯地趕走。
「你知道現在幾點了嗎?」女演員指責道,「我不是告訴你要看好時間嗎?你太粗心大意了,差點耽誤太長時間,醫生說每小時一次,準點開始,拿上藥——」
還沒等隆巴德回過神來,另一陣騷亂又如期開始了,像龍捲風一樣席捲著他四周。機關槍似的西班牙語,指甲劃玻璃的吱吱聲,侍女在碧碧後面跑來跑去——隆巴德感覺自己仿佛旋轉木馬中間的柱子。
他終於抬高分貝,在喧鬧中大叫:「你怎麼不突然停下來,然後往回跑呢?」聲音蓋過其他噪音。
果然奏效,碧碧跑到侍女懷裡——藥注入碧碧體內。
一切結束時,小病人滿臉絕望地抱著主人,雙臂環住她的脖子,讓她一時看起來像長了鬍鬚的女人。隆巴德繼續自己的談話。
「我知道你每晚都見到成百上千的人臉,讓你回憶某一個太困難了,也知道你整季每周表演六個夜晚和兩個白天,劇場都爆滿——」
「我職業生涯里沒有在空劇院表演過,」她主動說,性格里一點謙遜也沒有,「就連火災也沒法把我打敗,一次在布宜諾斯艾利斯,劇院著火了,你以為他們走了嗎?」
他等她炫耀完。「我的朋友和這位女士坐在靠過道的第一排。」隆巴德看了看口袋裡一張紙條,「應該在你面對觀眾時的左邊,在歌曲第二或第三副歌的時候,她站在自己的座位上,我只有這點提示。」
她眼睛裡閃現一絲揣摩的神情。「她站起來?當門多薩在台上的時候?這點我很好奇,以前從沒聽說過這回事。」他注意到,她細長的手指開始抓撓天鵝絨睡褲,看起來猶豫不決的樣子,好像在報復地摩擦它們,「她也許不在意我的演唱?可能要趕火車?」
「不,不,不,你搞錯了,」他抓緊打消她的疑慮,「誰會那樣對你?不會的,事情是這樣,是在《奇卡奇卡轟隆隆》這段音樂里,你忘記扔小紀念品給她,她站起來吸引你的注意。有那麼一會兒她站在你正前方,我們都希望——」
她眼睛快速眨了兩三次,試著回憶這番場景,甚至用中指戳著耳後,十分謹慎不打亂髮型,她說:「我看看能不能想起來。」一望而知,她在盡力思考,做了任何可能的事情來加速記憶回放,還點了一根煙,從夾煙僵硬的手指得知她不常吸菸,只是拿著任其在手指間燃燒掉。
「不行,想不起來,」她開口了,「不好意思,我努力回憶過了,對我來說上季度跟二十年前似的。」女明星愁眉苦臉地搖頭,同情地咋了幾次舌頭。
他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徒勞無功的紙條,看了看。「噢,還有一件事——雖然我覺得不會更有幫助,但試試看吧,她戴了和你一樣的帽子,我朋友說的,我的意思是一頂山寨貨,仿得一模一樣。」
她忽然挺直身子,好像被這句話點醒,注意力高度集中起來,若有所思地將眼睛眯成一條線,瞳孔在裡面閃著光。他嚇得不敢動也不敢大聲喘氣,就連碧碧也蹲在她腳邊地毯一堆毛絨上面,好奇地盯著主人。
她突然動起來,惡狠狠地掐掉手中的菸頭,發出一聲刺耳的、鸚鵡般的尖叫,這聲音只有在叢林裡才顯得不突兀。「啊,啊,哎!現在我想起來了!想起來了!」西班牙語像山洪暴發一樣湧來,他完全聽不懂,幾番洪水漩渦過後,她終於回到英文上,「那東西站在那裡!那隻生物站在劇院前方,戴著我的帽子,為了顯擺!她還吸引了聚光燈,從我身上搶風頭!我記得嗎?當然記得!你以為我會這麼快忘記那種東西嗎?哈!你不了解門多薩!」她哼著鼻子,猛地把碧碧像片干樹葉一樣踢出地面幾步遠,儘管也可能是它自己嚇得逃走的。
侍女選擇在最不合適的時候插嘴:「小姐,造型師在外面守候多時了。」
她暴躁地把手臂在頭上繞了好幾圈,憤怒道:「讓她在外面等著吧!我在聽我不想聽到的事情!」
她爬下躺椅,向前傾斜,一隻膝蓋彎曲支撐在下端。她貌似把如此過分激動的情緒看作一番高傲的成就,張開手臂給他看,然後像胸口有隻啄木鳥一樣敲打自己。「看我變成什麼樣了!看看我有多生氣,即使過了這麼久!看看這件事的後果!」
之後她站起來,憤怒地用雙臂緊緊纏住自己腰部,像在控制情緒,接著大步走來走去,每次轉彎寬大的褲腿都成扇形散開。碧碧蹲在遠處角落裡,腦袋可憐地低垂著,瘦骨嶙峋的手臂抱著頭。
「你和你的這個朋友,要找她做什麼?」她突然質問,「你還沒告訴我呢!」
他從她挑釁的口吻中得知,如果這件事有利於這位造型抄襲者,即使門多薩能幫忙也不會幫了,因此他聰明地順著她的意思解釋了事情。雖然兩人的意圖並不相同,但在她看來是巧合得一致。「相信我,小姐,他陷入了大麻煩,細節我就不叨擾你了,反正她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他需要證明那晚自己和這個女人在一起,而不是他們所說的其他地方。他只在那晚見過她。我們不曉得她的姓名、住址或者其他任何信息。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到處找——」
他看得出她在三思,片刻之後她說:「我樂意幫忙,我告訴你關於她的一切。」但她無助地攤開雙手,低下頭,「可我以前沒見過她,之後也沒見過她,只看見她那樣站著,就這些,別的什麼也不知道呀。」看錶情,她比他還要失落。
「你注意到他了嗎,和她一起的男人?」
「沒有,我看都沒看他一眼,不曉得誰跟她在一起,他坐在下面暗處。」
「聽我說,我們還缺少重要的連接點,只是現在反過來了,其他大部分人記得男的,卻不記得女的,而你記得女的,不記得男的,依然沒辦法作為證據,某天晚上在劇場站起來的女人,可以是任何女人,可以是獨自一人,也可以和別的人在一起,並不能說明什麼。我需要找到一位證人把二者連接起來。」他心煩意亂地拍打膝蓋,站起來要離開,「看起來今天沒有進展,麻煩你了。」
「我會繼續幫你的,」她承諾道,伸出手,「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但會努力的。」
他也沒有主意,匆匆握了手,就失落地走出房間。他感到突然逆轉後的大失所望,因為從來沒有什麼時候像這次那麼接近希望——幾乎要抓住機會,卻在最後一刻讓它溜走。現在他又被打回原形。
操作員扭頭看著他,等待著。他這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到達底樓,應該出電梯了。服務生為他開門,他走出酒店來到大街上,在入口處站立片刻,不知道該走哪個方向,兩條路都毫無意義。他連作這樣一個微小的決定,都力不從心、束手無策。
出租車經過時他招手,車上有人,需要等下一輛。就這樣一分多鐘過去了。有時一分鐘可以帶來可怕的變化,他沒有給門多薩留聯繫方式,她本不知如何找到他。
他已經坐上第二輛出租車,正要出發,這時酒店旋轉門如同划動的螺旋槳似的轉起來,男服務生向他衝過來,喊道:「您是剛才離開門多薩小姐套房的男士嗎?她剛才打來電話請您回去,希望您不要介意。」
他回到酒店飛速上樓,同一團毛雪球朝他飛來,像遇見喜歡的熟人,而他這一次一點也不介意了。睡褲不見了,她在試穿服裝,仿佛地板中央一個沒有套上的燈罩,但他無心欣賞。
她有點驚慌失措:「希望你結婚了,但如果沒有,總有天會結婚,所以也都一樣了。」他有失體面,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撿起一件長衣料,粗略圍在肩膀上,至少起到遮擋作用,然後把跪在腳邊那位嘴裡咬著別針的人趕走。
「你走後一會兒我想到了點什麼,」那人剛離開她就說,「我還是有點——」她來回扭動自己的手,好像在旋轉門把手,「你知道——惱火。」
「威廉。」此時此刻,隆巴德默默地想到了他。
「所以我發泄出來,跟通常一樣,一生氣就打碎些東西。」她毫不避諱地指了指散落在地上的玻璃碎片,一個散架的噴霧器球管扔在他們中間,「接著有趣的事情發生了,我想起來上一次因為這個女人我也生氣了,由於現在砸了東西,所以就想起那次砸東西的樣子。」她抖了抖肩膀,「很特別,不是嗎?我記起是怎麼處理那頂帽子的了,那可能對你有用。」
他等著,控制著內心的急躁,伸出一隻腳。
她邊解釋邊搖晃著手指。「當晚看到那個女人這樣對我之後,回到化妝間我就——」她深吸一口氣,「需要做點什麼,於是拿掉桌子上的所有東西,像這樣!」她用手臂水平一掃,「你理解我的感受嗎?這不怪我吧?」
「當然一點也不怪你。」
她把手掌放在身上內衣圓形突起之間敲打著,說:「你以為有誰可以在一屋子人面前那樣對我?你以為我,門多薩,會放過那種人嗎?」
他沒有這樣以為,因為已經見識過一兩次她火爆的脾氣了。
「舞台經理和我的侍女用雙手把我按住,我才沒有像現在這樣穿著內衣從後台衝出來。如果她還在劇場前面,我非親手把她撕碎不可。」
他倒是有點希望後面這些都發生過,她和這位無名小卒在劇場入口扭打。但他知道並沒有,否則亨德森會提,她自己也早就想起來了。
「真該讓她嘗嘗我的厲害!」就是現在看起來,她也能做出這事,隆巴德甚至提防地向後倒退了一兩步。她在對面躺臥著,手指像龍蝦爪一樣抽搐著,碧碧焦慮地反覆抓自己的小腳趾,一副祈求的模樣。
她直起身子,像蛙泳一樣手臂撲出去,說:「第二天我還是很生氣,怒火沒辦法平息,所以找到服裝老闆,那個為我做帽子的設計師,在那裡大發雷霆。我把帽子當著店裡所有顧客的面扔在她臉上,說:『這是給戲劇的高潮片段原創設計的帽子嗎?僅此一頂,哈?沒有其他人會有,哈?』我把帽子糊在她臉上,最後走的時候,她還在吐口中的碎布料,沒法講話。」
她探詢地向他甩甩手,問他:「可以嗎?對你有幫助嗎?這個騙子設計師,她肯定知道把山寨貨賣給誰了,你去找她調查你說的那個女人。」
「太棒了!終於有進展了!」他激動地大叫,嚇得碧碧一腦袋鑽到躺椅下面,尾巴也跟著縮進去,「她的名字是什麼?告訴我她的名字!」
「稍等,我來查查。」她抱歉地敲著腦袋一側,「我演出過太多不同的劇,有太多不同的服裝造型師,沒法都記住。」她叫來侍女命令道,「翻一下我去年演出時一頂帽子的賬單,去找來。」
「但是小姐,我們不會保留那麼長時間的。」
「傻瓜,你不用從頭開始找,」女明星一如既往毫不掩飾地說,「翻看上個月的,可能還在寄來。」
沒過很長時間之後侍女回來了,但對隆巴德來說,時間真是漫長得令人抓狂。「有的,我找到了,的確這個月又寄來了,上面寫著『一頂帽子,一百美元』,信頭上是『凱蒂莎』。」
「好的!就是它!」她遞給隆巴德,「記好了嗎?」他抄下地址,將賬單還給她,她歇斯底里地把信撕成碎片撒在地板上,用腳使勁踩,「我佩服這種勇氣!過了一年還在寄賬單!那個女人簡直不要臉!」
當她再抬起頭來的時候,他已經起身離開走到下一間屋子了。他是一位機會主義者,畢竟她已經完成任務,沒有更多的利用價值。他繼續往前走。
她急忙跑到房間門口跟他告別,祝他成功,當然不是出於好意,而是憎恨。她本想跟他到大門口,可是沒穿完的裙撐將她卡在過道里,「我希望你逮住她!」她報復地尖叫,「希望你給她惹一大堆麻煩!」
一個女人可以原諒你做的一切——除了同一時間和她戴同一頂帽子。
他走進這個地方時,感覺自己仿佛魚脫離了水,但隆巴德竭力忍著,要知道為了達成目標,他本要去一些比這兒更沒希望的地方。這家店是建在小路上的門店之一,由一處私人住宅改造成商業店鋪,往往其昂貴和獨特度看起來與缺少顯著性成反比,整個底層被設置成陳列室——當然業內人士對它可能另有稱呼。說明來意後,他找了一個隱蔽的角落待著,那是他能找到的最隱蔽的角落。
他來的時候一場時裝秀正在進行,據說好像每天這個時候都有一場秀。隆巴德沒法放鬆下來,他是這裡唯一的男人,至少是年輕人里的唯一一個。零星的顧客中有一位乾癟的、貌似七十多歲的男人,身邊有個年輕貌美的女子,肯定是他孫女,把他帶來幫忙選服裝。「思想,」隆巴德心想,用厭惡的眼神打量著他,「肯定可以創造奇蹟。」除此之外,其他人全是女性,就連門童和服務員都是女的。
女模特從房間後部一個接著一個,緩緩走上台來,在前方完整繞一圈,優雅旋轉幾次後往回走。不知什麼原因,可能只是位置的問題,她們每個人都在他面前轉圈,甚至定格。他想脫口而出「我不是來買東西的」,卻沒有勇氣。他感到非常不舒服,尤其是不得不盯著她們的臉。他寧可看別的地方。
前面和他說過話的年輕女子終於回來救他了。「凱蒂莎女士將在二樓私人辦公室見您。」她耳語道。女服務員帶他上樓,敲門,離開。
裡面有位身材豐滿健美的中年愛爾蘭女人,坐在對面一張大桌子後面翻閱什麼。她一點也沒有時尚女裝設計師的樣子,臉型瘦長,穿著甚至有點古板過時。他端詳著,心裡想也許她曾經是平民姬蒂·肖,獲得許多讚譽;也可能是經商奇才。只有真正的成功人士才能這般不拘小節。他對她的第一印象非常不錯。他放鬆下來,對她甚至生出一絲敬佩。
她正飛速翻著一沓彩色蠟筆繪製的時尚圖紙,把廢棄的扔在右邊,通過的放在左邊,或者反過來。「好了,我能為你做點什麼?」她沒有抬頭,開門見山地嘟噥。
到現在他已經疲於交際了,這天依然是和門多薩交談的同一天,他還沒有時間去思考對策、組織語言。天色漸晚,此時已將近下午五點。
「我是從你之前一位顧客那裡過來的,就是南美女演員門多薩。」
她抬起頭,「最好拿一把小掃帚伺候。」她悶悶不樂地說。
「你為她去年的演出製作了一頂帽子,記得嗎?一百美元,我想知道誰買了它的仿製品。」
做出回答之前,她先把圖紙收起來,通過的放在抽屜里,丟棄的扔進垃圾桶。顯而易見她是有脾氣的,可以收起,也隨時可能爆發,只是時間問題。相比起門多薩暴躁的性格,他更喜歡她,更加直截了當。她的手「砰」的一聲砸在桌面上,像扔下了手榴彈。「別再跟我提這件事!」她咆哮道,「那頂帽子已經給我帶來了很多麻煩!我當時就說沒有複製品,現在也一樣,沒有複製品。我的原創,就一直是原創!就算有人仿造,也不是在我店裡做的,我根本不知道,不負任何責任!我出售自己的商品,但不會搞這種伎倆!」
「有一個仿品,」他堅持說,「和門多薩的那頂面對面出現在劇場,只隔了一束舞台腳光。」
她重重地靠在桌子上,雙肘騰空,大叫起來:「她想要我做什麼,告她誹謗?如果再胡攪蠻纏我會告她!這個騙子,你可以回去告訴她我的話!」
然而他拿起自己的帽子,用力拋到角落一把椅子上,告知她在達成目的前自己不會離開,還解開衣扣,給手臂足夠的活動空間。「她與此無關,所以暫時不提她吧。我是為了自己的事情來的,的確有山寨貨,因為我朋友和一個戴著這頂帽子的女人去過劇院,所以不要告訴我沒有,我想知道她是誰,希望從你的顧客名單中找到她的名字。」
「名單上沒有,不可能有,我們根本沒做過這樣一筆交易。你浪費時間調查這個做什麼?」
他抬起下巴,手跟她一樣砸在桌面,整個辦公桌晃動起來。「看在上帝的份上,有一個男人生命只剩下若干小時了!這種時候誰還管你的職業道德!不要坐在這裡迴避我的問題,否則我就鎖上門,和你在這裡待一晚上!明白了嗎?有個人九天後就要被處決了!這頂帽子的主人是唯一能救他的人!你必須告訴我她的名字,我想要的不是帽子,是這個女人!」
她的聲音突然降到合理的音量,也明顯收起了脾氣。他引起了她的注意。「他是誰?」她好奇地問。
「斯科特·亨德森,因謀殺妻子入獄。」
她晃著腦袋認同:「我當時讀過這條新聞。」
他又錘了桌子一下,沒有之前那麼用力。「這個人是無辜的,必須還以清白。門多薩在這裡買了一頂特製的帽子,不可能在其他地方有山寨,某人戴著一頂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出現在劇院。他就是和這個人在一起,一整個晚上,但沒有拿到她的姓名或任何信息。現在我需要不惜一切代價找到這個人,她能證明當晚謀殺發生的時候他不在家。現在你聽清楚了嗎?如果沒有我也沒辦法再解釋了。」
她給他的印象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但現在她卻猶豫了,雖然只持續了片刻工夫。出於自我保護,她又問了一個問題:「你確定這不是那個講西班牙語的潑婦的法律手段嗎?她沒有付錢,那天還來這裡羞辱攻擊我,我沒起訴,唯一的原因就是為了防止她反過來起訴我。這事兒搞得眾所周知會毀了我們店的聲譽。」
「我不是律師,」他保證,「是來自南美的工程師,如果有疑問,我可以證明自己的身份。」他從口袋裡掏出身份證明遞過去。
「我可以私底下告訴你事實。」她下定決心。
「完全可以,這件事我唯一的重點是亨德森,我要拼盡全力救他出來。從任何方面看來,你和門多薩的瓜葛與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只是碰巧阻礙了調查。」
她點頭,瞥了一眼門確保完全關上。「那麼很好,下面說的事情絕對不能透漏給門多薩,我承擔不起,明白嗎?這裡一定有人泄露作品,山寨確實源於此處,但不是官方的,而是有誰偷偷摸摸幹這件事。現在我跟你說這些,是不希望事情傳到別的地方,如果公開了,我絕對不會承認。我的設計師,那個畫草圖的姑娘,是清白的;我知道不是她出賣的作品,自打第一次開店她就跟著我,也有股份,不值當為了區區五十、七十五或者多少錢兜售自己的設計,她的競爭對手是她自己。自從門多薩那天來鬧過之後,我們兩個人——她和我私下調查此事,發現她畫冊中那張草圖不見了,有人故意偷走重新利用。我們認為是店裡為那段演出做手工活的女縫紉師,當然她否認了,我們也沒證據。她一定是用自己的時間在家裡匆匆做成那頂仿品,我猜她還沒來得及把那頁草圖還回去就被抓住了。為了確保不再發生類似的棘手事件,我們解僱了她。」她嗤之以鼻。
「所以你看,隆巴德——是你的名字嗎?——在我們的銷售記錄裡面,從來沒有第二個買家買過那頂特製的帽子,坦白說真的沒辦法,即使我想幫忙也幫不上。所以我建議,如果你想找到那個女人,最好去拜訪我們以前的縫紉師,但不能保證她確實知道這件事,只能說我們相當確定是她,並且解聘了她。如果你想試試看,那就請便。」
又一次,當他以為自己終於安全到達目的地時,前方又出現一處凹坑。「我必須去,別無選擇。」他鬱悶地說。
「也許我能幫你,」她提出,打開桌子上的對講機,「劉易斯小姐,你查一下門多薩事件後我們解僱的女孩的名字,還有地址。」
等待時他歪著頭,手臂放在桌子上。她一定是讀出了他的心思,低聲細語地說:「看得出你滿腦子都是他的事情吧。」她很少用這樣的音調講話,要清清嗓子才能發出這樣的聲音。
他沒有回答,也不需要回答。
她打開抽屜,拿出一個矮胖的瓶子,是愛爾蘭威士忌。「他們樓下喝的香檳糟透了,當你遇到麻煩事的時候就要喝點這個,這是我爸教給我的,希望老頭子安好——」
對講機有消息了,一個女孩的聲音傳來:「名字是瑪奇·佩頓,她在這裡工作時記錄在案的地址是十四大道498號。」
「好的,但是哪個十四大道?」
「這裡只寫了『十四大道』。」
「沒關係,」他說,「只有兩個,東邊和西邊。」隆巴德記下地址,撿起帽子,扣上衣扣。短暫的休息時間告一段落,新任務登場。
她坐在那裡,眯著眼睛。「看看我能不能給你出點對策,要知道她不會主動承認的。」她垂下手抬起頭,「對了,有辦法了。她是那種安靜膽小的個性,常常穿襯衫配半裙,懂我意思嗎?通常她們容易為了錢耍類似的花招,比那些美女行動得更快,因為錢對於她們而言來之不易。你會發現她們害怕男人,不會試圖接近;但如果真的認識了一個,卻通常不是對的人,原因就是毫無經驗。」
他不得不承認,這是個精明的女人,這時她可能不再是平民姬蒂·肖了。
「我們原本給門多薩定價一百美元,她賣山寨品應該不會超過五十,這就是你的對策,花五十美元試探她,應該沒問題——如果你找得到她的話。」
「如果我找得到她的話——」他重複著,無精打采地拖著腳步下樓。
公寓管理員打開門。門仿照黑檀的樣子被塗成黑色,一塊方形玻璃鑲嵌在上半部分,後面掛著黃褐色的捲簾。「嗯?」她說。
「我找瑪奇·佩頓。」
她懶得說話,只是搖頭。
「一個女孩——長相一般還唯唯諾諾的。」
「我知道你說的誰。她以前住在這裡,但現在不了,搬走有一段時間了。」她說話時還盯著外面的街道,好像既然已經走到了門口,就要在回來之前做點什麼,所以一直站在那裡,倒不是對他的問題感興趣。
「知道她搬到哪兒去了嗎?」
「我就知道她剛走,去哪裡就不曉得了。」
「但肯定有線索,人不會憑空消失,她的行李怎麼帶走的?」
「徒手搬著東西步行離開的,」她動了一下拇指,「那條路,希望對你有幫助。」
幫助不大,那條路上有三個交叉路口,邊緣上還有一條大路,以及一條河,穿過十五、二十個州,還有一片大洋。
現在她呼吸完空氣、觀賞好街景,主動提道:「你願意的話,我可以給你透漏點,但如果你要找的是事實——」她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吹一口氣手放開,表示一場空。
她開始關門,補充道:「先生,你怎麼了?看上去臉色有點蒼白。」
「我是感到虛弱,」他同意,「介意我在台階上坐一會兒嗎?」
「請自便,只要不擋別人的道就行。」
「砰」的一聲,門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