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十四、十三、十二天
那個女孩
引起他注意之前,她已經在椅子上坐了幾分鐘了,這更加奇怪,因為酒吧里只有零零星星幾個人,她的到來本應該引人注目。這只能說明她是多麼低調地靠近並且坐下的。
他剛剛換班不久,僅在進入吧檯交接好工作之後,她便來了,似乎掐表算準時間故意為之:跟他同時到達酒吧。可以肯定,當他踏出更衣間,穿著硬挺的夾克,掃視自己的服務區域時,她還不在。不管怎麼說,在服務完吧檯另一端的一位男士後,他終於覺察她安靜地坐在那裡,便立刻走過來。
「要點什麼,女士?」
他感到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自己,但瞬間又發覺可能搞錯了,是錯覺作怪,因為所有顧客都會在點單時看著他,只有通過他才能得到飲料。
儘管如此,她的眼神里有點不同;雖然他以為是錯覺,但這種印象又一次襲來。這是一種私人的眼神,獨立存在,點單是附屬品,而不是點單之餘隨便看一眼。目光是沖他來的,對著這位賣酒的男人,似乎在說:「留意我,好好記住我。」
她點了威士忌加水,他轉身調酒的時候,她也一直盯著他。他一度感到迷茫和困惑,不明白這奇怪的注視意味著什麼,但這想法稍縱即逝,沒有為他帶來困擾,只是一剎那就消失了。
一切剛開始。
他拿來飲料,馬上轉身服務別人。
一段時間過去了,他沒再想她,把她徹底忘掉了;這段期間她本可以有些微小的位置變化,比如手動一下、杯子舉起來或移動、環視屋裡的其他地方。然而沒有,她一動不動,像一片女孩的肖像剪紙一樣,固定在座位上。飲料沒有喝,放在他遞過來的原位。只有一個地方動了:眼睛。她的眼神跟著他一起移動。
他中間停下工作,又一次捕捉到它們,這是從開始他發覺之後他們第一次對視。毫無疑問,他覺察到它們一直跟隨著自己。他感到困窘不安,完全理不清頭緒,偷偷朝鏡子看了一眼,確保自己的面容或夾克沒有問題,的確沒有,和往常一樣,除了她沒有人那樣堅定不移地看過他,怎麼也解釋不通。
毋庸置疑,注視是故意的,因為他去到哪裡,眼睛就跟到哪裡,而且眼神不是黯淡呆滯、心不在焉、憂心忡忡地碰巧投射到他身上,而是有智慧的,專門為他存在。
自從他意識到這個特別的注視,就再難忘記了。她的目光一直縈繞在他心頭,令他茫然費解。每當他以為女孩的目光已經移開,便偷偷地觀察時,總是撞到其一成不變的凝視,即使回過頭來,還是如此。他的困擾逐漸加深,變得很不舒服。
他從沒見過一個人如此一動不動地坐著,安如磐石。飲料也像從沒端上來過,原封未動。她坐在椅子上宛如一尊年輕女性的佛像,目光嚴肅,一眨不眨地盯著他。
不舒服開始變為惱怒,最後他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您不要喝您的飲料嗎,女士?」
這是一個提示,希望她做自己的事情,但沒有成功,她直接結束了對話。
回答索然無味、毫無意義:「留在那裡吧。」
當前狀況對她有利,畢竟作為女性,在酒吧無須重複消費,而男性就不同,想要受歡迎通常需要繼續加單。另外,她沒有調情,也沒有試圖吃霸王餐,反正沒有任何不軌的行為,他無能為力。
他沮喪地走開,從吧檯縫隙處一直看她,她的眼睛也鍥而不捨地跟隨他。
現在不舒服的感覺揮之不去了,他扭動肩膀,拉了拉脖子後面的領子,想要忘記不愉快,然而仍感覺得到她的注視,不用看就非常確定。他愈加心煩。
客人越來越多,訂單需求越來越大,這非但沒有給他雪上加霜,反而變成一種解脫。他們帶來的無法推脫的責任使人忙碌,幫他擺脫掉這可怕的眼神。只是當沒人服務,沒有餐具要擦,沒有酒杯要填滿時,那份駭人的安靜就會回歸,她的關注就變得令人尷尬難忍。此時他慌亂得不知道雙手該做什麼,或者該拿手上的桌布如何是好。
他在漏勺上調酒的時候打翻了一小杯烈酒,還按錯了收銀機上的按鈕。
終於他忍無可忍,又走過去,打算制止她的行為。
「女士,您要我為您做什麼?」他聲音沙啞,怒火中燒。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毫無生機:「我有說過嗎?」
他重重地靠在吧檯上:「那麼,您對我有什麼意見嗎?」
「我說過有意見嗎?」
「不好意思,我的樣子讓您想起什麼熟人了嗎?」
「沒有。」
他開始支支吾吾不知所措。「我認為也許有,您那樣盯著我——」他猶豫不定地說,帶著一些指責。
這一次她沒有回答,眼睛也沒有移開,最後他敗下陣來,不安地走掉。
她既沒有笑,也沒有說話,既不懊悔,也無強烈的敵意,只是坐著看他,有一種貓頭鷹般莫測高深的神秘感。
她正在使用的是一種可怕的武器,人們通常意識不到,被一直盯著看很長時間,可能一個小時,或兩三個小時,是多麼無法忍受、令人崩潰,僅僅因為他們從沒有遇到過,也從沒試過這樣的毅力測試。
目前這武器正對準了他,慢慢地困擾、恐嚇著他。他無法反擊,一方面因為他被困在半圓形的吧檯裡面,無法走出來;另一方面因為這件事本身。每次試圖反擊的時候,他都意識到那只是注視而已,他並不能抓到任何把柄。看與不看完全取決於她,像一束光線、一縷陽光,擋不住,躲不開。
一種他從來沒有得過,也不知道學名叫作曠野恐懼的症狀,正以驚人的速度襲來;他想躲起來,在更衣間找一處庇護,甚至有衝動蹲到吧檯台面的下方,讓她再也看不到。他暗中揉搓自己的額頭,想要克服恐懼,眼睛也開始頻繁地掃頭上的表,這塊表正是警察告訴他證明亨德森清白的有力證據。
他盼望她離開,並且暗自祈禱,但現在顯而易見,很長時間過去了,只要酒吧不關門,她是不會自己走掉的。別人來酒吧的正常目的,在她身上都不成立,因此也不能指望她正常離開酒吧。她過來不是為了等人,否則早就見到面了,也不是為了喝酒,那杯酒就這麼保持原樣,和幾小時前他送來的時候一模一樣。她過來為了一個目的,只有一個:看他。
用盡什麼方法都沒能擺脫她的視線,他開始盼著下班儘早脫離魔爪。隨著客人散去,吧檯上買酒的人減少,她的注視越發顯著,目前半圓形的吧檯空閒下來,那如同美杜莎臉上堅定的目光,更加使人發怵。
他摔碎一個杯子,幾個月都沒發生這樣的事情了,他的思緒支離破碎。彎腰處理殘渣時,他憤怒地看著女孩,嘴唇動著咒罵,只是沒有發出聲音。
終於,鐘錶的分針指向十二,四點鐘了,關門時間到,他以為這一刻永遠不會到來。還剩兩個男人聊得熱火朝天,也自覺地站起來,邊朝門口走去,邊繼續他們友好的小聲談話。她沒有,動也沒動一下,那杯從未被寵幸的飲料還放在眼前。她依舊坐著,看著,觀察著,端詳著,眼睛一眨不眨。
「晚安,先生們。」他大聲招呼那兩位顧客,為了讓她有所意識。
她沒有動。
他打開控制箱,按動開關,外圍四周的燈全部熄滅了,只留下他所在的吧檯內部的一束光,好像隱藏在牆對面鏡子和成排瓶子裡的一枚日落。他在燈光下變成一個黑色的輪廓,而她那脫離軀殼、相當明亮的臉也從周圍昏暗中映射進來。
他走過來,拿起那杯幾小時未動的飲料,猛地向下倒掉,酒滴噴濺出來。
「我們要關門了。」他態度生硬地說。
最後她動了,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然後頓了一下,仿佛長久沒有活動,需要給身體一些時間來適應。
他迅速地解開工作服的扣子,惱怒地說:「你到底在幹什麼?玩的是哪出遊戲?你想怎樣?」
她沒有回答,像是沒聽見,緩慢地走過黑漆漆的酒吧,向門口移動。他怎麼也沒想到,僅僅看到這個女孩離開酒吧,自己竟然感到如此暢快淋漓、透徹心扉的放鬆。夾克敞開著,一隻手牢牢地撐住吧檯,朝著她離開的方向,全身無力地靠在上面,精疲力竭。
外面出口處立著一盞夜燈,女孩走到燈下時,又出現在他的視線里。她停在門口不遠處,越過中間的距離回頭看他,眼神中富有深意,久久地、嚴肅地望著他,好像在說所有這一切不是幻覺;還在說這沒有結束,只是中斷片刻。
他鎖好門轉過身,發現她安靜地站在人行道上,只有幾步遠。她滿眼期待地面朝門口,仿佛在等他出現。
他不得不朝她的方向走去,因為離開這裡必須走條路。人行道非常狹窄,她沒有躲在牆邊,而是站在路中央,所以擦肩而過的時候,兩人只隔了一英尺。她的目光繼續跟隨,他心裡清楚女孩不會講一句話。雖然本打算無視,但沉默的執拗讓他沒法不開口。
「你到底想幹什麼?」他暴躁地低聲咆哮。
「我說過要幹什麼了嗎?」
他剛要向前走,就一個轉身衝著她的臉質問道:「聽著!你剛才坐在那裡,一刻不停地盯著我!一整晚都沒停過!」他氣得用一隻手捶打另外一隻,「現在你又跑到外面來等著——」
「誰說不能站在大街上了?」
他生硬地晃著自己笨重的手指厲聲道:「我警告你,小姑娘!看在你自己的份上,我告訴你——!」
她沒有回答,嘴都沒動一下,沉默永遠是爭執中勝利的武器。他轉過頭拖著沉重的腳步離開,因為憤怒而喘著粗氣。
他沒有回頭,也沒有必要,因為走了不到二十步,他就能察覺到她在後面跟著,這一點也不難,很顯然她沒有想隱瞞自己的行為,女孩的細跟小皮鞋發出「噠噠」聲,在夜間小路上尤為清晰。
一個起伏的交叉路口在他腳下滑過,好像一條有點沉悶的瀝青河床,然後是另外一個,再另外一個。整個過程中,隨著他從城鎮西邊慢慢走到東邊,那不緊不慢的「噠噠」聲,一直從身後不近不遠的位置傳來。
他第一次回頭,僅僅想警告她。她的腳步悠閒得令人抓狂,好像現在只有下午三點;她的步調緩慢甚至莊嚴,通常這是一種女性的步調。她身體筆直,腳步從容。
他走了一會兒,又怒不可遏地轉過來,整個身體突然失控地向她衝過去。
她停下腳步,但不讓步,完全沒有向後退。
他走到她面前,歇斯底里地大叫:「現在回去,行嗎?你夠了吧,聽到了嗎?回去,否則我——」
「我也走這條路。」她只說了這一句。
她再一次占了優勢,他們的角色對調——但哪個男人會不怕荒唐地報警,說一個獨身年輕女子在街上跟蹤自己呢?她沒有辱罵,也沒有向他推銷什麼,只是走同一個方向;他現在和在酒吧里一樣孤立無援。
他在原地站了一陣子,這種拖延只是為了保全面子,把自己從尷尬的處境中拯救出來。最後他哼了一聲轉過身,想要表達氣憤,但不知怎的聽起來有些無助。他離開女孩,繼續往家走。
十步,十五步,二十步,好像有特定的信號發出,他身後的腳步聲又響起了,穩如下在水坑中的細雨,「噠噠、噠噠、噠噠」,女孩又跟上來。
他轉過一個街角,走上有頂棚的人行道樓梯,去乘坐每晚固定班次的火車。他走到上面停下來,站在通往軌道的車站走廊木地板後方,張望自己走過的類似滑梯的斜坡,尋找她的蹤跡。
她的腳撞擊著保護台階的鋼圈,逐漸臨近的腳步聲像鋼鐵的敲擊聲。過了一會兒,當她走到台階中間空地時,她的腦袋出現在他視線中。
入口的旋轉閘機在身後嘎吱作響,他從另一邊進入,走投無路,找了一處防禦陣地。
她調整腳步,氣定神閒地跟上來,好像根本看不到前方的他。她指間已經備好硬幣,兩人之間只相隔一個閘機欄杆。
他抬起手臂,把欄杆轉到對面,打算放開,這樣她只能原地旋轉。他兇狠地咆哮:「滾出去,就現在,滾到下面去!」她剛要伸手過去,他就迅速用拇指擋住硬幣插槽。
她停住,換到隔壁的機器,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趕在前面衝過去,她又移回原來那台,他也跟著移動,又一次擋住。這時,班次很少的夜班車進站了,整個站台隨之震動起來。
他用力向後推了一下閘機,力氣大得足以推倒她,她把頭甩向一側,眉頭緊鎖的表情仿佛聞到了惡臭,欄杆剛好打到她的臉。
立馬旁邊就有人用力敲玻璃,車站站長從他昏暗的亭子側門探出頭和肩膀,大聲詢問:「你,停下來,幹什麼不讓別人進站?我要拘留你!」
這不是自己尋求的調解,反倒也沒那麼尷尬了,因此他轉身抱怨:「這個女孩可能是瘋了,應該送她去貝爾維尤醫院,她路上一直跟著我,甩都甩不掉。」
她依然用平靜的口氣說:「只有你一人能乘第三大道號列車嗎?」
他再次向站長求助,像一位自我任命的獨裁者一樣指責對方。「問問她要去哪兒,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她強調自己不是跟蹤,而是有目的地的:「我去二十七號大街,第二和第三大道之間的二十七號大街,我有權利坐這輛火車,不是嗎?」
擋路男人的臉突然變得煞白,好像她提及的地址傳達了一個驚人的隱藏含義,是的,那是他家。
她早就知道他要去哪兒,所以無論怎樣試圖擺脫她、把她拋在後面,都是徒勞。
站長做出決定,使勁用手一推,道:「進來,女士。」
硬幣在反射鏡前突然一亮,沒等他讓路,她便從下一個閘機進入。他現在束手無策,事情不再能通過強行躲閃和呵斥來解決,她掌握了自己的地址,這使人力不能支,無可奈何。
與此同時,火車到站,但是反方向那輛,接著漸漸遠去,車站的防壁又一次暗淡下來。
她沿著月台外沿閒蕩,他也走出來,轉向一邊,在她後面兩根柱子的距離。兩個人都朝火車駛來的方向看,只是他能看見她,她卻不能。
她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就慢慢地向月台後面走去。漫無目的的走動可以打發等車的無聊時間,大部分人都會這麼做。她不久走出了站長的視線,來到車站頂棚盡頭,月台單獨伸出一條狹窄的走道。她又停下來,本來要轉身原路返回,但卻站在那裡沒有動,面朝火車方向,背對著他。一種不可名狀的緊張氛圍、一種即將逼近的危險感,逐漸從身邊湧來。
他踩踏木地板的聲音對她來說一定有什麼影響。他也朝同一方向慢慢閒蕩,和她一樣步伐慵懶。不是這個,而是踩踏聲在鴉默雀靜的車站裡尤其明顯,有一種鬼鬼祟祟的意味在裡面。它沒有被刻意壓低,而是很有節奏,但又是一種遭到控制的踩踏,本是處心積慮的靠近,卻裝成漫無目的的閒逛。她不曉得如何察覺的;只是知道,他甚至在她轉身之前,面對著她的背影時,有了一些想法,一些從未有過的想法。
她猛地回頭。
他還是保持兩根柱子的距離,但不是這個證實了她的想法,而是他向下掃視軌道的一幕。第三條鐵軌鋪在下面,他沿著平行方向緩慢走動。就是這個。
她立刻明白過來,他們擦肩而過時,他將會手肘一推,腳從側面飛速一絆。她意識到自己不知不覺走到一處絕境,卡在遙遠的車站盡頭,毫無知覺竟然已脫離站長的保護範圍,站長亭設立在裡面,控制旋轉閘機,無法操控月台。
兩個人單獨站在月台上,她看過去,對面空空蕩蕩,朝北方向的列車剛剛駛過,往市區方向的車還未駛來,無法帶來可能的震懾。
繼續向後退相當於自殺;月台再後面幾步就是徹底的盡頭了。她將自己逼入死路,完全任他擺布,要想回到車站中央站長的保護範圍內,需要經過他,然而這正如他所願。
假如現在不被動等待,而是大叫讓站長趕來月台,相當於冒極大的風險,讓自己竭力避免的險境提前到來。他處於異常激動的狀態,可以從其表情判斷出來,尖叫非常可能造成相反的效果。他暫時的失常行為是因為純粹的害怕,而不是憤怒,尖叫會增加他的恐懼。
她已經嚴重嚇到他了,只怪自己的工作做得太好了。
她小心翼翼地向里移動,儘可能離鐵軌越遠越好,慢慢靠近防護軌上成排的廣告牌,她屁股貼著它們,側身而行,警惕地望著他。她靠得太近,裙子拂過廣告牌發出「沙沙」聲。
當她靠近時,他開始向她斜行,很顯然想切斷退路。在這個比大街高三層的頹廢月台上,兩人的行動緩慢得可怕,好像池塘里慵懶的魚。他們頭上間隔很大的頂燈發出黃褐色的光。
他還在走,她也是,他們還有兩三步就要碰頭。
遠處看不見的地方,閘機出其不意地發出聲音,一位來意不明的黑人女孩出現在離他們只有幾碼遠的月台上,腰彎向一邊抓撓自己腿的一側。
他們漸漸放鬆下來,都保持剛見到黑人女孩時的原樣。女孩背對廣告牌,維持這個姿勢,只是膝蓋打彎,垮下去一點。他泄氣地倚靠在身邊一台口香糖自動售賣機上。她幾乎看到他渾身每個毛孔里都散發著剛剛被摧毀的意志。最後他掙扎著轉身離開,沒說一句話,整個過程從頭至尾都如同一出啞劇。
這樣的事情不會再發生了,她又一次占了上風。
火車忽隱忽現地進站,仿佛片狀閃電,他們在兩個盡頭登上同一輛車,彼此坐的位置相隔一輛車的長度。他們都還沒有從剛才千鈞一髮的狀況中恢復過來,他向前撐住自己的膝蓋,她的脊椎弓起,向上盯著天花板的燈。車裡除了黑人女孩沒有別人,她還會時不時抓撓自己,然後掃一下站名,好像要隨便找個地方下車。
他們都在二十八號大街站下車,同樣是兩個盡頭。他留意到她緊隨自己下了樓梯,她看見他腦袋傾斜,可以判斷他即使不回頭也知道自己的動向。他看起來已經被迫默認了她的行為,如果那是她的意圖,就讓她跟著吧。
他們通過二十七號大街走向第二大道,他在街道的一邊,她在另一邊,前者領先四個門店,她讓他保持這樣的距離。她知道他會進哪個入口,他也曉得她知道。這場跟蹤現在已變成純機械的事情,唯一尚存的未知數就是原因,但這是決定性的因素。
他進屋,融入到街角黑漆漆一排門縫中的一個,不見了蹤影。他肯定聽到身后街對面那不屈不撓、異常鎮定的噠噠、噠噠聲,但既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他們終於分開了,這是整個晚上第一次。
她走完兩人之間的間隔,站定在房子前,選好位置,於眾目睽睽之下待在人行道對面,盯著十幾扇黑暗窗戶中的某兩扇。
目前它們亮著,仿佛在跟期待已久的歸人打招呼。過了一會兒燈又滅了,好像指令被快速撤回。窗戶從此之後一直黑著,偶爾淡灰色的窗簾會動一下,模糊的人影映在玻璃上。她知道有一個或幾個人通過窗戶看著自己。
但她繼續監視著。
一輛高架列車在街道遙遠的盡頭蜿蜒而行,如同一隻螢火蟲。一輛出租車經過,司機好奇地瞥了她一眼,但他已經有客人了。一個夜行人從大街另一邊走過,望著她試圖搭訕,她扭過頭,直到他走開。
一位警察突然出現在她旁邊,一定是偷偷觀察了許久。
「占用您一分鐘,女士。我收到隔壁公寓一位女性投訴,說您跟蹤她丈夫從工作地到住所,並且監視他們的窗戶半小時之久。」
「是的。」
「那麼,您最好離開。」
「我希望你抓住我的手臂,和我一起走到街角,看起來像逮捕了我。」他疑惑地照做,走到看不見窗戶的地方停下來。「給你。」她掏出一張紙遞給警察,他借著旁邊昏暗的路燈仔細看。
「這是誰?」他問。
「兇案組警察,如果你不相信,可以打電話詢問,我做的這些已告知他並得到了許可。」
「噢,是不是類似臥底的工作?」他說,口氣中增加了些許尊敬。
「請忽略這些人將來對我的投訴,接下來幾天幾夜,你可能會收到很多。」
警察離開後,她打了一通電話。
「怎麼樣?」電話那頭問。
「他已經表現出焦慮的跡象了,在吧檯摔了一個杯子,剛才差點把我推下月台。」
「看起來是,小心點,周圍沒人時不要靠他太近。記住,重要的是不要讓他覺察到我們的目標和意圖,不要讓他問這些問題,這就是整個計劃。一旦他發現了你追蹤的目的,事情就會往反方向發展,從而失去意義。正是未知使他抓狂,最終才能磨損他的意志,得到我們想要的效果。」
「通常情況下他幾點出來上班?」
「大概每天下午五點離開公寓。」通話者說,好像手頭有檔案可以查詢。
「他明天出門就會看見我的。」
第三天酒吧經理突然不請自來走到吧檯,把他叫出來。
「怎麼回事?為什麼你不服務這位年輕的女士?我一直在看,她坐在這裡二十分鐘了,你難道看不見嗎?」
他臉色慘白,額頭冒汗,每次接近她都是這樣。
「我不能——」他支支吾吾地說,把聲音壓低好讓別人聽不到,「安塞爾莫先生,這不合理,她在折磨我——您不會理解——」眼淚快要流出來時他咳嗽了一下,雙頰先脹起來,又平坦下來。
女孩坐在不到一英尺遠的椅子上,看著他們兩個,目光如同幼兒般平靜無辜。
「三個晚上她都像這樣坐在那裡,一直盯著我看——」
「她當然盯著你看,因為她在等你去服務,」經理指責道,「你希望她怎麼做?」接著經理仔細端詳他,觀察到他臉上的異樣,問道,「你怎麼了?生病了嗎?如果不舒服想回家的話,我會通知皮特來接班。」
「不,不,」他趕緊央求,聲音里幾乎帶著恐懼的哽咽,「我不想回家——她又會跟著我走,在我窗外站一整個晚上!我寧可待在這裡,至少旁邊有人!」
「不要說傻話了,去接她的單吧。」經理兇巴巴地說,轉身掃了她一眼,像在確認她是多么正常、多麼溫順無害。
遞給她飲料的手抖了一下,飲料灑出來了一些。
他們都沒有講一句話,哪怕靠近得氣息幾乎融合在一起。
「你好,」她剛好停在閘門外,車站站長透過門友好地打招呼,「哎,我說,很滑稽對不對?你和剛才進去的那個男人好像總在同一時間到車站,但總是不在一起,你注意到了嗎?」
「是的,我注意到了,」她回答,「我們每晚都是從一個地方出來的。」
她站在站長亭外,把手肘放在閘門外面的平板上,好像碰到它就能得到護佑,然後漫不經心地和站長聊天,打發等車的時間。「今晚天很好,是嗎?……你的小男孩怎麼樣了?……我覺得道奇隊沒戲。」偶爾她會扭頭看月台,上面有一個孤獨的身影,要麼踱步,要麼站定不動,有時消失不見,但她再也不會冒險踏上月台了。
只有當火車進站完全停靠,月台門打開時,她才會起身,小跑衝過去上車。她會沿著一條單獨的直線跑,這樣能保證安全,因為第三條軌道被火車底盤全部包裹住了。
一輛高架列車在街道遙遠的盡頭蜿蜒而行,如同一隻螢火蟲。一輛出租車駛過,司機好奇地看了看她,但不打算接單,而是準備休息了。兩個夜人行道過,其中一個打趣地叫:「怎麼了,娘們兒?是不是活動改期了?」他們消失後周圍一片寂靜。
忽然毫無徵兆地,那個門口,那個屬於兩扇窗戶的門口,出現了一個頭髮亂糟糟的女人。她衝出來,好像從大廳又黑又長的洞裡發射出來的東西。她睡袍外披著一件外套,赤腳穿著一雙破舊的鞋,每快走一步就發出碰撞的聲音。她手裡揮舞著一根剝掉的地板刷長棍子,直奔目標,衝著獨自站在馬路對面的身影,毫不猶豫地打過去。
女孩轉身衝到附近的街角處,拐彎沿著下一條馬路跑,敏捷的身手讓她毫無畏懼,才得以提前從這個毫無價值的人那裡撤離。
女人憤怒的咒罵聲,傳播得比她本人動作快,從女孩身後傳來,震動了整個街區:「你騷擾我們三天了!再回來看我不打你!吃我的拳頭,讓我修理你吧!我會的!」
她轉過街角站住,瘋狂地揮動棍子和手臂,可見恨之入骨。女孩減慢速度,最後停下來,和黑暗融為一體。
女人往回走,拐彎回自己的房子去了。
女孩也回來了,站在原地,和之前一樣,抬頭盯著街對面兩扇窗戶,像貓守著老鼠洞似的。
高架列車蜿蜒而行……出租車駛過……夜行人走來,經過,離去……
空洞的窗戶玻璃也反過來盯著她,表情中有種無助和懊惱。
「馬上,」電話中的聲音說,「再過一天,他肯定徹底崩潰了,可能明晚之前——」
今天休息,他已經用了一個多小時拚命擺脫她。
但他又要停下來,這點她早就察覺,到現在為止她已經相當了解這些預兆了。這次他停在明媚的陽光下,依靠著商場的牆壁,顧客在面前絡繹不絕。他此前已經停下來兩三次了,但每次都無果而終,一直如此。他又繼續走;她也跟著。
這一次她發現了些異樣,他不是自願停下來的。就在剛才某個時刻,忍耐力的主發條好像終於斷掉了,之後他突然發現自己完全鬆散了。他倚在牆跟前,夾在腋下的小包裹慢慢鬆開摔在地上,也沒去撿。
她站在不遠處,照常沒有掩飾自己是因為他才停下來的,以一貫的嚴肅表情看著他。
陽光直射在臉上,他不停地眨著眼睛,速度越來越快。
眼淚出乎意料地流下來,當著所有路人的面,他絕望地哭起來,臉就像一張醜陋的、褶皺的磚紅色面具。
兩個人滿腹疑惑地站住腳,兩個變成四個,四個變成八個。他和女孩被夾在群眾圍起的空地中央,沒過多久人數越來越多,層層疊加。
他已經失去了自我意識,絲毫不覺得羞愧;他請求圍觀者的保護,看起來幾乎在求救。
「問問她想要我幹什麼!」他放聲痛哭,「問問她到底為什麼!她到現在已經連續幾天這樣對我了——成日成夜,夜以繼日!我受不了了,跟你們說,我再也受不了了——!」
「他怎麼了,喝醉了?」一個女人嘲諷地跟旁邊人說。
她站在原地絲毫不退縮,沒有企圖逃避他強加的關注。她是那麼優雅端莊、美麗動人,然而他荒唐可笑,只會帶來一個結果;眾人的同情心也只能一邊倒,畢竟群眾多半是施虐者。
人們開始抿著嘴偷笑,逐漸有人笑出聲來,隨後變成瘋狂大笑,公然嘲弄他。轉瞬間,所有人都毫無憐憫地笑起來,只有一張臉保持著木然、持重嚴肅的表情。
是她。
他不僅沒有得救,反而讓自己的狀況更加糟糕,造成了如此的壯觀場面。折磨他的人現在由一個變成了三十個。
「我再也受不了了!告訴你們,我饒不了她——」他猛然向她衝去,好像要攻擊她,擊退她。
瞬間男人們跳出來,抓住他的手臂,惱火地來回推搡著。一時間她四周人頭晃動、一片混亂。突然他壓低身板,竭盡全力用頭撞過來。
接下來便發展成一場多方位的毆打——沖他的。
她對群眾大喊一聲,雖然鎮定自若但足夠響亮,嘹亮的聲音立刻使他們停下來:「不要打了,別管他,隨他去。」
但是她的口氣既不溫暖也不含同情,而是在主持一種可怕又堅定的公道,仿佛在說:把他留給我,他是我的。
揍他的手臂和拳頭鬆開,衣服拽回原位,四周人的怒火消退,把他留在空地的中央,和她一起。
他在痛苦和絕望中想從眾人的力量中尋求發泄,卻舉措失當,無可奈何,就索性一股腦推開人群跑走了。他卯足了勁地奔離所有人,腳步沉重地在大街上猛奔,要遠離那個站在原地看他的苗條姑娘。姑娘外套的帶子纏在腰上,腰不足男人一隻手的寬度。鬧劇散場。
她沒有逗留很久,對群眾的喝彩沒有興趣,也無心享受這幼稚的公然取勝。她用手臂迅速撥開擋路的人,讓前方沒有障礙,然後出發追尋前面那個步履艱難的身影。她一會兒輕快地小跑,一會兒不失優雅大步流星地疾走,很快又緊隨其後了。
奇怪的追隨,不可思議的追隨。瘦弱的年輕女孩跟蹤粗壯的酒吧服務生,在紐約正午擁擠的街道進進出出,出出進進。
他幾乎瞬間意識到自己又被跟蹤,第一次憂懼地回頭看,她正等他再次回頭,接著她把手伸到頭上,命令他停下。
現在是時候了,是伯吉斯認可的那個時刻了,她敢肯定。他在正午的艷陽下奔跑,就像一塊蠟,身後的人群奪走了他最後的靠山。他試驗過了,沒有求得任何保護,所以即使在鬧市區,在光天化日之下也沒有絲毫安全感了。
如果不看準時機立刻採取行動的話,抵抗曲線從這一刻可能又會上升,收益遞減規則也許會從此開始,她也知道熟悉感將導致毫不畏懼。
現在就是時候了,接下來只需要把他按到最近的牆邊,快速跟伯吉斯通話,讓他及時掌管全局。「你現在要不要承認那晚在酒吧看見一個女人跟亨德森在一起?為什麼否認看見她?誰付錢或者強迫你否認的?」
他在下一個拐角處停了一會兒,四處張望,如同一隻掉入陷阱、到處亂竄的動物在尋找出路。為尋求庇護,他不停犯錯,走盡冤枉路,從這點她可以看出,恐懼已到達極點。對他來說,她不再是一個女孩,一個不費吹灰之力單臂就能制伏的女孩,而是涅墨西斯報復女神。
兩人的距離越來越近,她又伸出手臂,他像被刺到了,仿佛在一個極其痛苦的人身上又抽了一鞭子。他被人數不多,卻一波接一波等待穿馬路的人困在拐彎處,他們肩並肩站在路邊,頭頂上有盞逆光燈。
她走得更近了,他最後看了一眼,像馬戲團動物破紙圈一樣,推開路人穿過去。
她剎那間站住,好像移動的雙腳同時卡在人行道隱匿的縫隙里,動彈不得。柏油馬路上傳來一陣急促刺耳的剎車聲。
她急忙用手捂住雙眼,但太晚了,她依然看到他的帽子飛到空中,在每個人的頭上,劃出一條高得異常的弧線。
一個女人尖叫起來,過後整個人群開始陷入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