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十五天
隆巴德
一個衣衫不整、蓬頭垢面的女人打開門,她的眼睛被泛白的頭髮蓋著,身上有股捲心菜的味道。
「歐班農?邁克爾·歐班農?」
未等他繼續說話,便聽到:「聽著,我今天已經去過你辦公室一次了,那裡的人說寬限到星期三,我們沒有想騙這個窮得叮噹響、迫切需要錢的公司,它肯定只剩下最後五萬美元了,肯定!」
「女士,我不是來收債的,只希望跟邁克爾·歐班農談一談,他春天曾經在卡西諾劇院當過門衛。」
「是的,我記得他做過那份工作,」她語氣不太友好,稍微轉過頭,抬高音量,好像故意希望隆巴德以外的誰能聽見這番話,「他們失去一份工作,從來不會挪挪屁股費點力氣再找一份,而是坐等工作找到他們頭上!」
房屋內傳來一聲像極了訓練有素的海豹發出的嘶啞咕嚕聲。
「邁克,有人找你!」她大喊,然後對隆巴德說,「你最好自己進去找他,他脫了鞋子。」
隆巴德走過一個如同鐵路那麼長、好像沒有盡頭的大廳,但最終在一間入口擺著油布桌子的房間停住了。
他的拜訪對象懶洋洋地躺在側面,身體懸空架在兩張直立靠背的木椅上,沒有支撐的部位向下彎曲。他不僅僅脫掉了鞋子;實際上,他上身只穿了一件淺棕色工作服,袖子到手肘長度,外面是一對褲子背帶。對面的椅面上有兩隻白色腳趾的襪子,歪歪扭扭地立著。隆巴德進來的時候,他把一份粉色的賽馬信息報和一個髒兮兮的菸斗放在一邊,隨和地低聲問道:「先生,能為你做什麼嗎?」
隆巴德將帽子放在桌上,不請自入地坐下。「我的朋友想要聯繫一個人。」他有所保留,因為提前提到死刑或警察詢問,會嚇到這些人,不利於調查;他們萬一受到驚嚇,就算有線索,也會隱瞞實情,「這個人對他很重要,意味著他生活的全部,這就是我來的原因。五月份的一個晚上,你還在劇場工作的時候,還記得有一男一女在門口下了一輛出租車嗎?當然你為他們開過門。」
「我給每個開車過來的人開門,這是我的工作。」
「他們有點遲到,可能是當晚你接待的最後一批人。這位女士戴了一頂亮橘色的帽子,非常特別,上面豎著一根細長的羽毛,下車的時候因為離你太近,掃過你的眼睛。隨後你就慢慢地、從一邊到另一邊盯著看,你也知道,東西靠得太近往往看不清是什麼。」
「你找對人了,」他的妻子從門口不高興地插話,「只要是漂亮女人,他都會看,不管看不看得清!」
兩個男人都沒有答話。「男的看見你這樣做,」隆巴德繼續說,「碰巧注意到,就告訴了我。」他的手按在油布上,傾過身來,「想得起來嗎?能回憶出來嗎?你到底記不記得她?」
歐班農笨拙地搖搖頭,咬住上嘴唇,又搖搖頭,面露一副責備的神情,說:「你知道你在問什麼嗎,老兄?每天晚上所有這些臉!女士和先生幾乎都是一對對的。」
隆巴德還是朝他斜著身子,好像自己強烈的注視能讓他想起什麼,他說:「試試看,歐班農,回憶下,試著想想好嗎,歐班農?這對那個可憐的人來說非常重要。」
妻子慢慢靠過來,但沒有說話。
歐班農再一次搖頭,這次很堅決。「沒有,」他說,「在那裡工作的全部時間,在我為其開過車門的所有人里,我現在只記得一個人,這人一晚上都是自己,而且滿身酒味,因為我開門的時候,他臉朝地摔下去,我用手臂扶住——」
隆巴德猜到這番不必要的回憶下面是什麼劇情,於是立馬站起來打斷:「你想不起來,確定嗎?」
「想不起來,確定的。」歐班農又伸手去拿冒著煙的煙管和賽程圖了。
妻子在他們身旁,剛才一直一臉疑惑地打量隆巴德,舌尖在嘴邊打轉似乎有話要說,現在她說了:「他如果能想起來的話,我們有什麼好處嗎?」
「當然,如果你能給我想要的信息,不用提,肯定有報答的方式。」
「聽見了嗎,邁克?」她撲過去抓住丈夫,像是要打他,開始用力地搖晃他一隻肩膀,仿佛在和面或者按摩,「想呀,邁克,想!」
他試圖躲開她,手臂護住頭部,叫道:「你這樣搖,好像我是一艘空船,怎麼能想得起來?就算還記得,也是記憶模糊,全被你晃沒了!」
「哎——應該不可能了。」隆巴德嘆息,轉身失望地沿著大廳長長的走廊走下去。
他聽到她在身後的屋裡,惱怒地痛哭起來,繼續搖晃丈夫僵硬的肩膀:「看看,他走了!噢,邁克,你怎麼了!這個人只是讓你想些事情,你卻連這個都做不到!」
她一定在拿他的東西泄憤,接著一陣痛苦的咆哮傳來:「我的煙管!我的賽程圖破了!」
隆巴德關上大門的時候,他倆還在劇烈地爭吵,這時突然莫名其妙地安靜了,隆巴德開始下樓,臉上閃過一絲心照不宣的神情。
果然,過了一會兒,大廳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緊隨其後,門打開,歐班農的妻子在樓梯口匆忙地叫他:「等一下,先生!請回來!他想起來了!剛剛想起來!」
「哦,是嗎?」隆巴德不形於色地說,停下來扭頭看她,但沒有上樓梯,他掏出錢包,用大拇指在邊緣摸索,「問他那個女人的手臂吊著的是黑色還是白色的吊帶?」
她進屋完整地傳達了問題,並拿到答案,低頭回答隆巴德,口氣中略帶猶豫:「白色——一整晚都是。」
隆巴德收起錢包。「錯了。」他堅決地說著,繼續下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