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十七、十六天

伍爾里奇 《幻影女郎》
隆巴德在牢房裡來回踱步,雙手插在口袋裡,低頭看著腳,好像第一次發現自己會走路似的,最後停下來說:「亨迪,你必須努力想想,我不是魔術師,沒法從一頂帽子裡把她變出來。」 「聽著,」亨德森乏力地說,「我想過無數遍了,想得都噁心了,哪怕做夢都在想,但實在擠不出更多細節了。」 「你難道沒看過她的臉嗎?」 「肯定看過很多次,但沒有記住。」 「我們從頭開始,再順一遍,不要那樣看著我,我們沒有其他辦法。你走進酒吧的時候她已經坐在吧檯椅子上了,儘量跟我說說你對她的第一印象,試著把當時的場景重溫一遍。有時短暫的第一印象比後期刻意的研究更加形象。那麼,你的第一印象是?」 「一隻拿蝴蝶脆餅的手。」 隆巴德表情嚴厲地看著他說:「你怎麼離開吧檯椅子,走過去和人家搭訕,卻不看對方的臉呢?抽時間你得教我這一招。你知道是一位女士對嗎?知道自己不是對著一面鏡子講話,那麼你怎麼意識到是一位女士的呢?」 「她穿著裙子,所以是位女士,她沒有拄拐,所以身體健全,我只注意到這兩件事。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心裡一直想的是『我的女孩』,還能指望我告訴你什麼呢?」亨德森反而惱羞成怒了。 隆巴德沒有答話,等兩人平靜下來後,他接著說:「她的聲音是什麼樣子的?能從中得到信息嗎?比如,她是哪裡人?背景如何?」 「受過高等教育,城裡人,她和這裡的人說話一樣,純粹的大城市口音,跟白開水似的,平淡無奇。」 「如果你聽不出任何口音的不同,這裡就是她的家鄉,不管有沒有用知道了就好。出租車,有什麼印象?」 「沒有,四個輪子跑。」 「飯店呢?」 亨德森不耐煩地拱起脖子,說:「沒有,沒有用的,傑克,想不起來,真的不行,她吃飯聊天,就這些。」 「聊的什麼?」 「記不住了,一個字也想不起來,我原本也沒打算記住,只是想打發時間,遠遠地保持安靜。魚肉很好吃,戰爭難道不恐怖嗎?不,她不想再抽一根煙了,謝謝。」 「你要把我逼瘋了,看樣子你真是愛著『你的女孩』。」 「是的,愛著,別提這個。」 「那麼劇院呢?」 「只記得她站在椅子上;我已經告訴你三遍了。你自己都說這無法判斷她的樣子,只能說明那一刻她做了什麼。」 隆巴德湊近說:「是的,但她為什麼站起來?你一直解釋不出,你提過幕布沒有落下,一個人不可能無緣無故那樣站著。」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站起來,我又沒鑽到她腦袋裡。」 「從你提供的信息看來,你也沒鑽到自己腦袋裡,好吧,我們過會兒再談這個。一旦知道了結果,原因早晚會挖出來。」他暫停對話,讓彼此喘息片刻。 「至少她站起來的時候,你是看著她的吧?」 「這種看只是機械的動作,眼睛瞳孔的運動,而不是利用腦細胞,用心地看。我機械地看了她一晚上,但從沒用心看過。」 「真是折磨,」隆巴德愁眉苦臉地說,鼻子和眉毛幾乎皺在了一起,「從你身上我是沒轍了,但一定有其他人能提供線索,一個當晚看見你們兩個的人。兩個人不可能待在一起六小時,連有印象的人都沒有。」 亨德森皺著眉頭苦笑:「我也這樣想,卻發現自己錯了,那晚整個城鎮人的眼睛一定都出現了問題,被他們搞得有時我都懷疑是否真有這樣一個人,還是她是我自己的錯覺,一時腦熱幻想出來的角色。」 「快別那樣想了。」隆巴德厲聲道。 「時間到了。」外面一個聲音傳來。 亨德森站起來,撿起一根燒黑的火柴棒,走到牆邊,牆上有並列的一排排焦黑的痕跡,上面幾行全部交叉成字母X;最後幾行單獨向下划去。他又添了一筆,形成了一個X。 「這個也停下來!」隆巴德說著,狠狠地向手掌吐了幾口,衝上去用力地把牆擦乾淨,全部的印記,交叉的、沒交叉的,立刻消失了。 「好了,過來。」他說,掏出鉛筆和紙。 「我還是站著吧,」亨德森說,「床邊只能坐一個人。」 「現在你知道我要什麼了吧,新的沒有被調查過的線索,二級目擊者,那些沒有被傳喚到法庭上,被警察和你的律師格雷戈里忽略的人。」 「你要不了太多,相隔一級的幽靈,二級幽靈是通過一級幽靈的信息幫助我們的,我們最好有一個靈媒。」 「我無所謂他們是否和你們在大街兩邊擦肩而過,關鍵在於,我想儘可能做第一個找到他們的人,而不想要別人的殘羹剩炙。我們一定可以在什麼地方找到切入點,還你清白,再微弱的線索也沒關係。我要列一個名單,好啦,開始吧,酒吧。」 「無法逃避的酒吧。」亨德森嘆息。 「酒吧服務生已經調查過了,除了你們兩個還有誰在裡面?」 「沒有。」 「慢慢來,不要著急,這事情越著急,越適得其反。」 (四五分鐘過去了) 「等等,包間有個女孩轉頭看過她,我是在我們離開的時候注意到的。有用嗎?」 隆巴德的鉛筆移動著。「這種類型的線索,正是我想要的。關於這個女孩還有什麼信息?」 「沒有了,比那個女人的還要少,只是一個回頭而已。」 「繼續。」 「出租車,也調查過了,司機在法庭上引人發笑。」 「接下來飯店,這個白樓餐廳是不是有個衣帽保管員?」 「她是證人里少有的幾個的確沒見過她的,因為我走到衣帽台時是一個人;幻影女子獨自去了化妝室。」 隆巴德的鉛筆又開始移動。「那裡也應該有服務員,當然,既然她和你一起時沒有人注意,單獨一個人更不可能被注意到。飯店裡有沒有人回頭?」 「她是單獨加入我的。」 「下面是劇院。」 「有一個門衛留著搞笑的八字鬍,像釣魚鉤,我記得很清楚,盯著她的帽子看了好久。」 「好的,他算一個。」 他草草地記下來,又問:「引座員怎麼樣?」 「我們遲到了,黑暗中只有一個卡片燈。」 「不行,那麼舞台呢?」 「你指演員嗎?恐怕演出進行得太快了。」 「她那樣站著,肯定有演員看見吧,警察詢問過他們嗎?」 「沒有。」 「去查一下也無妨,我們不能漏掉任何一個細節,明白嗎?任何一個。即使當晚你旁邊有個瞎子,我也想——怎麼了?」 「嘿!」亨德森突然說。 「什麼?」 「你剛讓我想起來一些事。一個是我們臨走的時候有個乞丐跟在身後——」他看到隆巴德用鉛筆潦草寫著什麼,不可思議地質問道,「你在開什麼玩笑?」 「你以為是開玩笑嗎?」隆巴德面不改色地說,「那就等著瞧。」又豎起筆來寫。 「就這些,沒有更多信息了。」 隆巴德把名單放在口袋裡,站起來說:「我會取得進展的!」他神情嚴肅地承諾,然後過去用力捶鐵柵,讓看守放他出去。「別再盯著那面牆了!」他補充道,捕捉到亨德森下意識的眼神,方向是牆上被擦掉的記號。「他們不會把你帶到那邊去的。」他用大拇指指著走廊自己要走的反方向。 「他們說會的。」亨德森嘲諷地低聲說。 私人專欄,所有報紙: 「5月20日6點15分左右,一位年輕女士與同伴坐在安塞爾莫酒吧一個靠牆雅間內,曾經目送一位戴橘色帽子的女士離開,當時這位年輕女士面朝後方。如果記得,請勞駕立即與我取得聯繫,這關係到一個人的性命。所有回覆都會被嚴格保密。請聯繫J.L.,654郵箱,由本報轉交。」 沒有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