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影女郎 · 處決前第十八天

伍爾里奇 《幻影女郎》
他身上還有在溫暖地區曬黑的痕跡,他回來得太快了,以至於膚色還沒有恢復過來,如同現代人旅行通常的樣子;他帶著感冒從西海岸飛到東海岸,還沒等脖子上的瘡三天後破掉,就從里約來到了拉瓜迪亞菲艾洛。 他看起來和曾經的斯科特·亨德森一樣大——五六個月前的斯科特·亨德森,而不是身上釘著死刑標籤,在牢房裡數日子的死囚犯。 他依然穿著在南美換上的衣服。一頂白色闊邊草帽,現在在這裡已經過季了;灰色法蘭絨套裝,對於美國的秋天顏色太淺,厚度也太薄了,需要委內瑞拉陽光熱烈照射,才能沒那麼顯眼。 他中等身高,行動敏捷;做什麼都毫不費力,你可以想像他追趕一輛汽車,哪怕有一個街區那麼遠,對他來說都輕而易舉。雖然他身著春裝,但穿衣打扮一點也不講究。八字小鬍鬚上可以立一把剪刀,領帶從頭到尾都皺在一起,像螺旋的棉花糖,需要熨燙。簡單來說,他給人的印象,比起與女士在舞廳跳舞,更適合領導一隊工作人員或者下西洋棋。如果準確的話,他氣質里透露的嚴肅正說明了這些。在過去分類簡單的年代,他這種人被稱為更受男人歡迎的男人。 「他怎麼樣?」他邊低聲問守衛,邊跟著走過一排牢房。 「就那樣。」意思是,你能指望怎麼樣? 「就那樣,哦?」他搖搖頭,壓低嗓音,「可憐的傢伙。」 守衛到了,打開門。 他退後一步,吞了一口氣,仿佛在清理喉嚨,然後走到牢房柵欄前。他嘴角擠出一絲微笑,走進房間,雙手伸在前方,好像在薩沃伊廣場的休息室里偶遇他。 「看看你,亨迪,」他慢吞吞地說,「你在幹什麼?開什麼玩笑?」 與那天探員前去拜訪不同,亨德森的反應里沒有絲毫怨恨,你能看得出這位是老朋友。他蒼白的臉露出喜色,友好地回答:「我現在住在這裡了,你覺得怎麼樣?」 他們一直握著手,就像從來沒握過一樣,直到守衛鎖門走掉,還不捨得分開。 緊合的雙手傳達著彼此的情感,哪怕沒有語言,也心意相通。亨德森內心是一種強烈的感激:「你來了,你真的出現了,果然真正的朋友不是虛有的。」 隆巴德心裡在熱情地鼓勁:「我和你同在,不把你救出來我就該死。」 之後幾分鐘,他們避開正題,聊了與這件事無關的所有事情,生怕這個話題太生硬、太一針見血,讓人局促不安。 因此隆巴德說:「哎呀,到這裡的火車真髒。」 亨德森回道:「你看起來很不錯,傑克,你一定很適應那裡。」 「適應,見鬼!別提了,那些骯髒、倒霉的洞!食物糟糕透了!還有蚊子!我竟然簽了五年合同,真是笨蛋。」 「但是我覺得收入肯定不錯,是不是?」 「沒錯,但我在那裡要這麼多錢有什麼用?沒地方花,就連啤酒都是煤油味。」 亨德森喃喃自語:「搞砸了你的事業,我感覺過意不去。」 「你是幫了我的忙,」隆巴德大度地反駁,「不管怎樣,合同還在的,我只是騙到了假期。」 他稍等片刻,最後終於繞到主題上;這個主題一直在兩人腦海中盤旋。他避開朋友的目光,盯著其他地方,問道:「這件事到底怎麼樣,亨迪?」 亨德森試圖微笑:「三十班的一員兩周半之後要參加電學實驗,他們要在年鑑里叫我什麼?『最可能在報紙上聽到他的名字。』不錯的猜想,那天應該每一版都有我。」 隆巴德憤憤不平地盯著他,說:「不,你不會的,別再瞎胡鬧,我們認識彼此半輩子了;也該放下身段,不要裝客套了。」 「好,」亨德森絕望地答應,「管他的,生命太短暫。」後來才意識到不經意的這句話很符合現在的處境,無奈地咧開嘴笑。 隆巴德半個屁股坐在角落洗臉池的邊緣上,一條腿放鬆下來,雙手抓住腳踝抬起來,若有所思地說:「我只見過她一次。」 「兩次,」亨德森糾正道,「我們在街上碰到過你,記得嗎?」 「對,想起來了,她一直在後面拉你的手臂,幾乎要拽斷了。」 「她正要去買衣服,你知道逛街之於女人的重要性,風雨無阻——」他繼續替這位已經逝去的人道歉,完全沒意識到這已經毫無意義了,「我們一直想請你吃飯,但不知道——莫名其妙地就沒提起來了,你懂的。」 「我懂,」隆巴德相當理解,「沒有妻子喜歡她丈夫的婚前好友。」他掏出香菸,像在聚會上一樣,扔過狹窄的牢房,「別介意,這個煙是在南美買的,可能會讓舌頭腫起來,嘴唇上也會長泡,裡面一半火藥一半殺蟲劑。我還沒時間換回美國的煙。」 他深深吸了一口,說:「我覺得你最好給我講講事情經過。」 亨德森在門口一聲嘆息:「是的,最好講講。我已經講了無數遍,做夢都能倒背如流了。」 「對我來說還是一頭霧水,好像一塊沒有寫字的黑板,所以儘可能不要漏掉任何細節。」 「我和瑪塞拉的婚姻只是序曲,根本不是重點。男人都不願意承認,哪怕對朋友也一樣,但這裡是死囚房,好像隱瞞事實也很愚蠢。大概一年多前,故事女主角突然出現,只是對於我來說太遲了。你從沒見過她,也不認識她,所以我也沒必要提她的名字。他們在法庭上也相當照顧我們,沒有公開她的身份,只是叫她『那個女孩』。現在我也一樣,就叫她『我的女孩』吧。」 「你的女孩。」隆巴德贊同,雙臂抱在胸前,香菸從手肘後面伸出來,表情嚴肅地盯著地板,仔細聆聽著。 「『我的女孩』,可憐的姑娘。這就是真愛吧,真真實實存在的東西。如果你未婚,它降臨了,那你是安全的;或者你的婚姻本身碰巧是它,那更好,幸福屬於你;或者你結婚了,它一直未出現,那你依然很安全,哪怕一直迷迷糊糊沒意識到;但當你已婚,一切都太遲的時候,它才到來,你就要當心了。」 「你就要當心了。」隆巴德邊沉思邊低語道,口氣裡帶著些許同情。 「它是個純粹的小東西。第二次見到『我的女孩』時,我把瑪塞拉告訴了她。那本來應該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甚至第十二次見面的時候我們還在發誓以後不能再見了。我們試圖離開彼此——就像鐵試圖離開磁鐵那麼難。 「我們開始不到三十天,瑪塞拉就知道了這件事,是我去告訴她的。要知道,這不是什麼突然的晴天霹靂。她只是笑了笑,坐等事態變化,好像在看兩隻關在玻璃杯里的蒼蠅。 「我找她請求離婚,她又開始慢慢悠悠、心有所想地笑,我看得出來在那之前,她似乎從來沒有重視過我,剛好那件事讓她清醒過來。她說需要考慮一下,我給她時間考慮,幾周幾個月過去了,她不緊不慢,就那樣吊著我。我時不時會看到那慢悠悠的嘲笑,她是我們三個中唯一一個享受其中的人。 「這簡直讓人痛苦至極,我是個成年人,想要『我的女孩』。我不想被耍,不想婚外情,只想要自己的妻子,而家裡的這個女人,不是我的妻子。」 面前的雙手,哪怕至今還會顫抖。 「『我的女孩』對我說:『一定有辦法的。我們在她手裡,她深知這點,你這邊態度陰鬱沉悶是錯誤的,這只會帶來她同樣沉默的反對。去找她,像對待朋友一樣,帶她出去一晚上,推心置腹地談一談。像你們這樣曾經相愛的人,哪怕感情淡了,也一定會念舊情。你一定能觸到她心中柔軟的部分以及對你的溫存,讓她明白離婚無論對她自己,還是對我們,都是最好的選擇。』 「所以我買了一場戲劇的票,跟餐廳訂了座位,這家餐廳我們婚前也經常去。然後回家說:『我們一起出去好嗎?像往常一樣度過今晚。』 「慢悠悠的笑容又出現了,她說:『為何不呢?』我去沖澡,她坐在鏡子前開始化妝,跟我熟知的步驟一樣,先這樣再那樣的。我在淋浴里還吹起口哨,當時感到非常喜歡她,我意識到了問題所在:我一直喜歡她,並誤以為這就是愛。」 他讓香菸從手裡掉下來,用腳踩滅,並一直凝視著它。「她為什麼不立即拒絕?為什麼讓我高興得吹口哨?為什麼透過鏡子觀察我費盡心思地整理頭髮?看到我外套口袋裡手帕的樣子幸災樂禍?看著我六個月來第一次欣喜若狂?為什麼她一開始就沒打算去,卻假裝要去呢?因為這就是她的方式,就是她,喜歡看我被吊在半空中的樣子。無論大事小事,她一向如此。 「我一點點明白過來,通過她鏡子中的笑容、她假裝準備卻什麼也沒準備好的樣子。我手裡拿著領帶,正準備戴上。最後她停下來,手不再動,只是坐在那裡一動不動,臉上的笑容繼續,那是一種對待戀愛中男人的笑,而這個男人只能深陷痴愛,任你擺布。 「故事有兩個版本,他們的和我的,到這一刻兩個故事一模一樣,沒有絲毫差別。他們沒有編造任何一處細節,我在那裡的每一個微小動作,都記錄在案。他們的調查工作非常到位,毫無紕漏。但就從我站在同一面鏡子前,手裡拉著展開的領帶那一刻,故事開始天差地別,就像六點鐘的時針,我的往這個方向發展,他們的就往一百八十度反方向發展。 「現在我告訴你我的版本,也是真實的故事。 「她等待我發問,這就是她坐在那裡一言不發的目的,同樣的笑容,靜止的雙手,顧作鎮定地疊放在桌子邊緣。凝視片刻過後,我終於問了,說:『你不去了嗎?』 「她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彎腰捧腹,久久不肯停止,直到那個時候我才知道原來笑也是一種恐怖的武器。我可以看到自己的臉,透過鏡子,在她的臉上方,已經變得鐵青。 「她說:『但不要浪費票子,為什麼要把好好的錢扔掉呢?帶她去吧,她可以看劇,可以吃晚餐,可以完全擁有你,只是唯獨不能以她想要的方式。』 「那是她的回答,從那以後一直會是這樣的答案,我當時就知道了,一輩子,永遠都會這樣——多麼可怕又漫長的時間! 「接下來,我氣得咬牙切齒,抽回手臂,雖然手裡的領帶就在她下巴旁邊,但根本沒有繞在她的脖子上,我也不記得領帶去哪兒了,一定是掉在地上了。 「我從來不會對人施加暴力,我壓根不是那樣的人,她簡直在故意激怒我,我不曉得為什麼,也許因為她心裡清楚自己很安全,我沒有能力那樣做。她在鏡子裡看得見我,當然不用回頭,嘲諷道:『來吧,打我,擊球的凱西!即使這樣也幫不了你,無論你是高興還是痛苦,平心靜氣還是暴跳如雷,什麼也幫不了你。』 「然後我們都說了些不該說的話,和其他人一樣,但只是口水戰,僅此而已,我沒動過她一根毫毛。我說:『你不想要我;到底為什麼吊著我?』 「她說:『你遲早有用,防盜賊也行。』 「我說:『從今以後的確就這樣了。』 「她說:『有什麼區別嗎?』 「我說:『倒是提醒了我,這是給你的。』我從錢包里掏出兩美元,扔在地上,說:『這是跟你結婚付你的錢,樓下街頭賣藝的我也會給點。』 「是的,很低俗,不堪入耳。我抓起帽子和外套,快步走出門,離開的時候她仍然對著鏡子大笑。她在笑,傑克,沒有死掉。我也沒有碰她,笑聲一直到我關門後都沒停止,好像一種驅動力把我趕出來,我車也沒來得及叫,直接步行出門了。我感覺快要被逼瘋了,迫不及待趕緊逃出來。我走到第二個樓梯時笑聲還陰魂不散,直到最後終於消失了。」 他停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回憶的一幕慢慢散去,才回過神來,繼續講述。豆大的汗珠在他緊皺的眉宇間流淌。 「我回來的時候,」亨德森平靜地說,「她已經死了,他們說是我乾的,根據她的手錶可見,謀殺發生在六點零八分十五秒。一定是在我摔門而去十分鐘之後發生的,一想到這個我現在仍感覺毛骨悚然,兇手當時肯定已經藏在公寓大樓里了,不管他是誰——」 「但你說下樓時只有你一個人?」 「他可能躲在最後一層,在我們這層和樓頂之間,我不知道,也許他都聽見了,甚至看著我離開,或者我摔門摔得太用力,門反彈開了,他趁機進入。瑪塞拉一定沒聽見他進來,或許笑聲太大遮住了其他聲音,等到後來一切都太晚了。」 「聽起來像是有人跟蹤,你覺得呢?」 「是的,但是為什麼?警察一直想不出為什麼,所以也沒有往那方面調查。不是入室搶劫;沒有東西丟掉,她面前的抽屜里有六十美元現金,就露在外面;沒有打鬥的過程,她正死在自己坐著的位置,屍體也留在原位。」 隆巴德說:「可能本來是有計劃進行什麼的,但在實施之前受到驚嚇,可能是外面有聲音,也可能被自己的犯罪嚇到。類似的事情發生過無數次。」 「這樣也不對,」亨德森沒精打采地說,「她的鑽石戒指沒戴在手指上,一直放在梳妝檯面上,也沒有首飾盒,他只需要逃跑的時候順手牽羊。無論是否受到驚嚇,這能用掉多少時間?但它還在原處。」他搖頭,「該死的領帶,它是從架子上其他領帶下面抽出來的,架子在衣櫃很深的位置。這條領帶和我身上其他行頭絕配,當然,因為是我自己選出來的,但我沒有拿它勒瑪塞拉。當時吵架吵得熱火朝天,我不記得我把領帶扔在哪兒了,肯定是不小心掉到了地上。隨後我就抓起上班戴的那條,搭在領子上,奪門而出。後來兇手悄悄進房間,想要襲擊她的時候,發現了領帶,撿起來——天知道他是誰,為什麼要殺人!」 隆巴德說:「可能是衝動謀殺,毫無藉口,在外面閒逛無所事事的瘋子,突然產生一種為了殺人而殺人的欲望,受了你倆暴力場面的刺激,尤其發現門沒關上,可以把犯罪嫁禍給你,這樣大家都以為是你殺的人。你知道的,確實有類似的事情發生過。」 「如果是這樣,他們就永遠抓不到他,這種類型的殺人犯是最難調查的,只有一些偵探怪才或碰到好運才能破案。有一天他們因為其他案子將他捉拿歸案,他順便供認了這起謀殺,他們才略知一二,很久之後我才能脫罪。」 「你電報里提到的關鍵證人是怎麼回事?」 「現在我要開始講這個人,這是整個事件中唯一一絲希望,即使他們抓不到嫌犯,我也可以以此證明清白。這起案子中兩個調查結果不一定相同;它們可以分開並截然不同,但各自合理有效。」 說著,他不停用拳頭錘打自己的手掌:「我們此時此刻在牢房裡討論的這個不知身在何處的女人,只需要告訴他們在距離我家八個街區的某個酒吧我們見面的時間,就可以洗脫我的罪名。當時是六點十分,我知道她也知道;不管她是誰、在哪裡,這個人就是知道。他們模擬過這個過程,我犯罪之後,不可能在那個時間趕到酒吧。傑克,如果你想幫我,想把我救出來,就必須找到這個女人,她本人就是答案。」 隆巴德久久未語,最後說:「到現在為止,你們是怎麼尋找她的?」 「都找過了,」他絕望地答道,「所有的辦法都用過了。」 隆巴德走過來,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床的邊緣。「哎呀!」他邊對著緊扣的雙手吹氣,邊說,「警察找不到,律師找不到,所有人都沒有成功,這還是在案子剛發生的時候,用盡他們需要的全部時間——我能有多少可能性?現在案子也結了,幾個月過去了,還剩下十八天!」 守衛來了,隆巴德站起來,手從亨德森彎垂的肩膀上滑下來,轉身打算離開。 亨德森抬起頭。「你不想握手嗎?」他聲音顫抖地說。 「為什麼?我明天還會來。」 「你的意思是會試試看嗎?」 隆巴德轉過身,狠狠瞪了他一眼,仿佛被這麼愚蠢的問題激怒了。「你憑什麼覺得我不會?」他怒吼道。